清朝全史 · 附錄一 太平黨之揚子江日記

稻葉君山 《清朝全史》
英國人令利。曾作太平黨之參謀。既而著一書。名曰《太平天國》。此日記即從此書抄譯而出者也。彼書於一八六六年。即同治五年。出版於英京。其時距太平天國之滅亡尚不滿三載也。據著者之自序。略如下: 此書以中國太平大革命之主將等之訓令。為主要材料。加之餘不憚冒險。凡四年之間。因贊襄軍務。及與太平黨交際而得之事實。亦附記之。 此革命全史之大綱:(甲)基督教上;(乙)政治上、軍事上及社會上之組織;(丙)總首長洪秀全及主將精確敘述;(丁)事件之起原、經過、現況,及英國一般之利害得失,並有於中國三億六千萬人福利之關係影響;(戊)英國政府所執之對中國政策之評論;(己)對於奉基督教廢偶像教、背叛滿洲政府之太平黨之交涉及對抗。 余當起稿之時,余對於受暴虐之良民,不禁有同情之感。且於英國近數年來,對於亞洲弱國之外交政策,實太惡劣,頗思藉此書以糾正之。 某記者之言,可證之如下,曰:英國政府之政策,足以破壞世界最善之保安者,不一而足;又英國之行動,足以使文明國憤怒而半開國恐怖者,不一而足。且蔑視歐洲人之國際法及條例。而於亞洲之海上或陸上,恣行掠奪。而數年之間,所設定之凶暴惡制,地球之上,永留英國對於弱國之痕跡焉。 某記者之言,余頗以為然。余故披瀝此可驚可異之中國革命全史,並奉英國強制干涉中國之事,為精確之說述焉。巴瑪斯統所主張之干涉他國內務之政策,及英國干涉之結果,與余得結識太平黨之好機會。此等之內容,英國國民尚未深知,余故草此書,俾國民知其顛末,是亦余之義務與。 余於是嘆英國所為之無謂也,而英國國民大都猶以為政府之一種政策,而不知政府之限於自足,流於苟且,可咎之處甚多也。余惟望英國將來,更有進步,更有善良之結果,故詳述國民之犯罪,以舉其證故。又凡於英清最後交戰之不法,有所警告我國民者,凡此諸人,均附以小傳。 三十年來,歐洲列強所標榜之保全萬國平和,所謂「無論何國,不得干涉他國之內情,但戰爭原因之成立時,則不在此限」,此唯一之主義,不免有矛盾處置之處,則夫國際法與條約,其存在之不可恃,亦可知也。 英國之武裝干涉,由來久矣。如尼柔蘭、西班牙、土耳其、阿富汗等國內之事件,與中國三回之戰爭,與緬甸、波斯、日本之戰爭,如對於亞森提、希臘、暹羅、巴西之強行之表示。吾人實驚嘆英國之違背國際法正義,何其不落人後也!然其屢屢以強力對於交戰國,或不正之行為,或欺詐之手段,平心而論,決不能雲無罪。特以此等事與本書無關,茲姑不論。本書所論者有二點:(甲)對於太平黨之無宣言之戰爭,(乙)其政策及於一般之影響是也。 尼柔蘭,今通譯荷蘭。 就甲而言,因英國干涉而喚起劇烈之破壞,如對於近世亞洲最初之基督教,以銃炮刀劍為利用;如英國並無關係,而對於宗教政治之國民大革命,行其強制,及行此強制之干涉,因而終始皆出於不義不法之舉動,皆是也。 就乙而言,則三十年來,英國干涉前述諸國之結果,已可考察而見。然今時英國國民,尚有不明了之二個現象。茲就名著《干涉與無干涉》之第四節二百七十頁所論,引之如下: (一)暴力之支配,為真正道德之對敵所不能勝。今日地球上亘四大洲,已可確證其實例。 (二)英國所有之尊敬信用,業已墮地,執政者已失其德行之威權。此德行之喪失,與吾國民生命之喪失,恰有相當之力。故抑制此非行不法之政府,實為適當之事。此言也,可謂大膽之良心論者矣。抑上所云云,亦干涉太平黨行為之自然結果也。蓋此干涉雲者,惟圖英國民利益之增進,與商行為之擴張,而正義公道國際法之原理,則置之不問矣。 蠶食也,侵伐也,凡依不法之手段而建設之大國,無論其國民之實力如何偉大,而究之內鬨一作,即同以不法之手段,而其國分裂而滅亡。此亦世界史上所可證者也。假如便宜行事,惟一時之利益、通商之擴張為主,苟可以為我利我欲者,則公道名譽,悉放棄而不顧,此種政策,究可非議。吾輩之所信者,普天之下,英國遵守正義公道恆久不變之原理,以常保其高貴之地位也。雖曰國民將來最終之運命,今日不能豫定,然豫定之者,究在我國民。自我觀之,「運命」雲者,不過一賞功罰罪之一定法則耳。是故愛國者雖為國家謀利益,然惟利益是圖,置犯罪於不顧,則與盜賊何異耶? 此書之重要部分,在增多讀者關於中國之知識;其最要者,即太平黨關係範圍內,有興味之人民、之品性習慣及位置是也。余故與旅行談冒險、談相合,取談話體之形式,而重要關係之目的,則專述太平黨之歷史而已。 今者中國之內,匪徒尚各處蜂起。假使如太平黨之目的,得撲滅滿洲人之壓制,則四百餘州之大原野,可得開放而為歐人之商業場;又得開發此最大國,而為基督教國,此其機會也,世有知者,倘不河漢余言。一八六六年二月三日著者識於倫敦。 第一段 吾人所乘碇泊於上海之船,將往漢口,思之誠為便利。此番經過南京,自當與守城者相交通。就我而論,亦一觀察形勢之好機會;且李忠王所委我之任務,藉此一辦,亦最敏最良之辦法也。於是豫備行李各物,裝煤炭,拔錨起程,而進溯此「大海之子」之揚子江。航行之初,恰遇非常之霧氣,漸離江口,江口頗廣闊,若其間無崇明島,則左右彌望,皆不見陸。當此時,經過非常之困難,乃於夜間抵狼山,即下錨焉,暴風猛烈,從大海方面吹來。此夜吾人之心曲,頗恐怖,深恐錨銷被拔,漂流至海岸。及至翌晨,則錨已被曳至一海里之遠矣。 狼山,位於今江蘇南通。 江口附近兩岸,田畝頗高,鬱鬱蒼蒼,一望彌緣。此江岸依自然力之法則,漸加漸高,故望之如同森林。青青河畔,足供眺望,乃此地方之特殊風景也。北岸狼山山邊,南岸福山山邊,洲渚甚多,島嶼錯出,航行之際,最為危險所謂「狼山難過」者,水路至狼山方面,為極銳之曲折,難極堅好之船,往往葬送於此。有汽船曰「開脫」者,竣工之後,初次落水,即遭險於此處,以方沿海岸而走,適遇怒潮,轉瞬顛覆,深沉水底,船員、旅客之死者極多,並貴重之貨與金幣,亦付汪洋矣。 狼山風景 抑此處不特淺洲小渚,易於觸礁之危險已也,更有海盜與盜賊,見於記載者不少焉。此等之賊,時而為叛徒,時而為漁夫,時又離海岸而為乘船之大海賊。且又時而為政府黨之戰船,此等乘員為政府之軍隊與海客所組織,常為殘忍之掠奪。余游揚子江時,歐人之五六商船,有被掠奪者,船員亦有被殺者。此等事已習見不鮮。總之在此航行中,而不為此等海賊所襲者,殆絕無之事也。 自狼山百十哩而至鎮江,其間風景無大差異,但見水流瀠洄。泥少淤積,為一片之低地。然殊令人想像其地種植之繁富,覺可耕之地,尚沉埋簇葉之下。蓋即樹木之種類觀之,色色形形,已可驚矣。 行至某處,忽值天然秀麗之景,森林翠竹,圍繞左右,引入人勝。及閒步其中,乃知其確為堡砦之結構。然其間有小河,其直通城壁者,又有花木夾蔭之小路,皆隱現於垂柳間。尚有一處,樹葉密布如網,於其空隙之處,展眺麗景,現一小湖,湖水澄清,湖畔果樹盈畝。又其一邊,灌木名花,蔓藤細繞,望之如茵如褥,洵可賞美。如此別有天地之安樂窩,以我奔走風塵之勞人,突然遇此,實意外矣。 鎮江當水流湍急之處,有一島,名曰金山。島之南端,望之似可借蒸汽船之力,回航而過;詎溯洄從之,於理想大相反背。及於島之北端試之,則通行無阻;並河岸與其構造,亦了如指掌,乃恍然於此島之所以名也。 鎮江金山風景 金山之秀美,如畫如繪。殆於水中直立,有四百呎之高。自岸至頂,種種植物,色色改觀。其間有中國重要之古寺在焉,寺內偶像甚多,凡中國宗教史上所有之鬼也佛也,無不備其肖像。而除此可驚之事外,尚書有各種野獸之模仿動物園,特以中國動物學家所知者為限耳。是處可愛之僧人甚多,彼等之一生,以專心經營此島為事,島上之樹木花卉,皆彼等之手澤也。彼等以為大千世界,實有一大魚背負之,欲此大魚之馴擾,必常常打擊大鼓,以使之聞其聲;否則大魚一動,必起地震。彼等曾雲,大鼓之音一寂,則菩薩魚不得聞大鼓之音,而地動不可止矣。 鎮江有政府黨之外國傭兵一隊,此乃為保護海關稅者也。溯其起原,則因鴉片戰役,中國賠償英國之金額,以此項收入為保證也。 曾於鎮江上流數哩之島上,試行鹿獵。然余所獵獲之鹿,有牙大而如豚者。又水面上野鴨小鴨之類頗多,狙擊而歸,頗足佐膳也。 第二段 鎮江上流殆十八哩相近之地,有一絕大之鹽場。其地在北岸,名為儀征,蓋一大市也。其對岸當時已為太平軍之勢力範圍,鎮江附近之諸山,已盡歸太平軍之占領。當時以余在鎮江不久,故未曾與彼等太平黨行交際之禮焉。儀征乃為內地市鹽之中心,由大海航來幾艘之艇,各至此地,卸其裝載品,積之於岸,而售於遠處之商人;其餘剩者則置之江船,復溯揚子江而去以為常雲。 此市鹽之利,為政府之獨占事業,政府卻藉此以收法外之利益焉。余於是頗痛恨英國政府之失策也。若英國捨棄其鴉片戰爭之事,而注意於市鹽,或以市鹽之故而與中國開戰爭,則打破中國政府之專賣,豈非與中國人民以大利益乎?況以英國論,亦豈非有大利益乎?何至如鴉片戰爭之失墜其名譽乎! 在儀征地方計之,鹽之需要,普通平均與米相等,一斛(百三十磅)大約值三兩,(英貨一鎊)。各溯江而上,輸至距離數百哩之地方,則加以雜質,鹽品大劣,猶每每增過二倍之價額。而如斯最大消費日用不可或缺之貨物,作為貿易禁製品,由政府專賣,無怪秘賣之私鹽,日盛而莫能禁也。且歐洲人亦有從事於此者。多數之秘密商人,賣鹽而私儲之,或以汽船,或以帆船(普通為半中國式半歐洲式之船),行此違法之貿易焉, 過儀征之後,靈山之郊,與太平軍相會。靈山之形勢,稍跨入內地。此處之江,與對岸恰成一曲。此一曲之處,太平軍頗重視之,築有穩固屏蔽之炮台。其所謂大炮者,雖曰劣等,然以無知識之中國人而能造此,亦可謂難得者矣。江幅至此甚狹,僅半哩許。其南岸則有突立二百呎之絕壁。此亦在太平軍勢力之中,有事之秋實非常之要地也。此處兩岸,皆為太平黨之領地。吾等居此,頗覺安固,絕無意外之虞雲。 復從鎮江上流地方進行。沿途大山甚多,突兀於眼前,頗呈峭險之觀。而別有高大之連山,雖得望見,然以其尚在較遠之內地,故遙揣之,知其山麓為江所遮蔽者正多也。然從大體而觀,山勢起伏不一,最有奇趣。而靈山附近丘陵最多之地,其地質之色,似含金質,一望而知。後余偕卡里佛尼亞(舊金山)之老礦工,共加察看,老礦工亦言金質甚多。惜余不得新見其開採也,則俟之異日而已。 第三段 余在南京時,適英國船生大爾亦抵此。生大爾者,英國政府之代表,其乘員與太平軍頗親睦。其實太平國之黨與,往往群集於生大爾,有操小舟而賣食品者。又有一人曾來吾船,欲留吾等為貿易之事。然此事誠為吾等所希望,且外國商人絲茶之貿易,誠有賴於太平軍。尚有可慮者,則以英國政府前由公使葉爾景所定之《天津條約》,不得與太平軍通商,吾等若漫應太平軍之要求,與之通商,是明明破棄中國滿洲皇帝之條約,將以此理由,而被捕於生大爾船中之英國代表者之手矣。 爰於此處,購數隻之雞與數個之卵向漢口出發。 過南京上流四十哩,則為東柱、西柱之地。二者皆為宏大之岩塊,殆有一千呎之高,巉岩矗立於江中。而皆為太平軍之所有,其頂上築堡砦,其麓則建有強固之炮台。 南京古炮台 位於閱江樓上 距河口三百八十哩許,有一東流之地。去此地時,天氣不佳,不得不以避難之目的而碇泊數日。如此荒遠之地,暴風狂吹,水波直沸,小舟殊不能抵抗其威猛,況加以江流湍急,其危險更不可名言乎。 吾等幸而尋得之僻地,已有為暴風所阻而避難之船先在焉,蓋巡航此間之英國帆船也,其水夫皆為中國人,所有者及監理者則為中國人。碇泊三日,訖可小安。吾等錨之地,於避難最為妥適,不覺水波暴動之險。每日非吾等往游大帆船,即大帆船中人來游於船雲。 吾等約同志,於岸上出獵數次。其處雉雞甚多,每獵輒有所得而歸。此地大抵自然之丘陵,起伏其間,而矮低之叢木,生於其上,望之如佛頭之青。吾等每於農家之屋旁,擊捕雉雞。據此處之鄉人言,雉雞巢窠,即在家屋之四圍,而夜間捕雉,尤為得手雲。而大帆船中人,有曾游舊金山及新金山者,雲「土牛」邊之小山,富於金礦;且雲場子江流域之各地,皆產金也,彼等曾於某處親見極大之標本,其地約在安慶下流二十哩雲。吾頗思一檢察「土牛」之土質,然天氣已晴,即刻出發,不及顧矣。 新金山,指澳大利亞墨爾本。 九江數哩之地,有奇妙之岩,稱曰小姑。岩之底部周圍,約有數百碼,在離江之北岸三十尋之處,聳然高立,可四五百尺。頂上有佛堂,有偶像。欲登其頂,順從僧侶輩所設之高梯,拾級而上。其後復過此處,則聞船之中國人曰:「歐洲人之登此岩者,從無一人生還者也。」是處乃中國神靈保護之地。而「異國之鬼」最所嫌惡,故如此也。其排外之思想如此。 約二三時間可達九江之處,為鄱陽湖之入口。江身尚廣,清澄之湖水,與混泥之江水,相挾而流,頗為異觀,心神一爽,吾汽船鼓勇而入。進湖內一哩許,覺此湖之景象,備極莊嚴。遙見彼方,有青翠一發高入於天之絕壁,映於水面。亦有裂縫,直落水底。又往往兩裂縫之間,橫挺多節之大木,枝幹老潔。下蔭短林,亦復繁茂。尚有小山之間幾多谷地,為中國貴族之避暑地,幽雅之屋,位置適宜。至於西岸山脈之高者,頂為雲包,冠雪不脫,尤為異景,乃中國詩家、小說家之好材料、好題目也。 吾到九江,九江正混亂之時,因政府黨之軍隊。正以殺洋鬼子為主義,即不殺之亦必逐之。故歐洲人之居住者,悉被禁抑。而離開居留地之英國炮艦及大商船,皆為保護居留民之準備。吾方抵此,即從領事之命令,謂宜擇可避可拒之處投描。然是夜卻安然而過,無所驚怖也。先是政府黨之軍隊,業已襲擊領事館一次,是夜復來。但不過將前此未擊之玻璃板,再行擊碎,揚其餘波而已。前數日之間,此等暴徒,早於居留地肆行攻掠,商人之建築物、領事館等,殆悉被荼毒。居留民不得已而自衛,執銃禦敵,斃其數人,一時乃退去。此地之中國官吏,皆以巧言謝罪,謂兵士不聽約束,無可如何云云。其實彼等實暗煽兵士,為此反對歐洲人之舉動者也。 第四段 九江與漢口之間,江景最為壯大。常見峭山大峰,有一千呎以上之高。中有一處,名曰雞頭者,實宏大之岩也,卓立波中,其勢翼然。過此而進,則無數毳毳之鳥,為輪聲船影所驚動,倏從岩罅之巢內,飛舞而出,盤旋空中,成一圓渦,群作鳴聲,強聒人耳;而同進時忽發怪聲,有如鳶鳴,良由古岩多穴,激成反響也。偶於雞頭岩附近,放小銃一次,則自崖中飛出之鳥,其數不知億萬,空氣為之玄黑,叫噪萬狀,耳為之聾,輒作奇語,以為全中國之鳥,皆在於此矣。由斯以往,更為壯麗。有烹品山(罅裂山)者,高山之間,洪水暗流,真不可思議之奇景也。附近諸山,野茶蔽芾,多數之石灰坑,開鑿于山腹。山脈遠在江外,而由山至江之一片土地,頗適耕種。小山之坂,簇葉繁蕪。低平而下,遙空一塔,卓然天際,階級隱約可數,其不知年代之古物耶?其記念之雕刻物耶?其自古有名之市鎮耶?今人神往不置也。徘徊遠眺,村落散布,或隱或現,而江流峭岸,獵夫所構之葭葦假屋,小巧奇詭,到處皆是,突出水面,以伺野獲。又稻田千頃,時見農夫,灌溉其間,頗極辛劬。時而燦燦朝陽,青青太空,撲人眉宇,盪我心胸。不知何年巨靈,擘成此山。而所謂「海之子」者,乃於此而成一曲也。舟行所過,島嶼瀠洄,稻葉披離,蒹葭蒼蒼,迎風飄拂,有如羽冠,白水翻波,輕打船腹。中國素稱為豐饒之大平原,我今此次揚子江之旅行,乃始見世界所未有之好山水也。 雖然,此地之風景誠美矣,而惜乎為敵國也。吾之經過揚子江也,所受於政府黨之苦惱侮辱,亦正不少。吾於是又憾英國政略,不助太平軍而助政府黨,以使吾旅行之苦之至於斯極也。 現在的九江 即而吾舟為避潮起見,乃不得不傍岸。然又恐被人襲擊,乃裝小銃、獵銃以待。 第五段 九江之混亂,可謂甚矣。至漢口則混亂更甚,將欲徘徊街市,非聯合四五人以武裝而出不可。英國領事金哥爾與地方二三官吏,曾對於英國領事館及居留地,非常注意。然金哥爾與其護衛之水兵,往往為暴徒及普通人民所襲擊,金哥爾不得已,乃連放銃彈而退走雲。而暴徒猶遍貼布告,殺盡洋人云雲以相脅。未幾,知縣亦有告示,曉諭兵士,大意以為此等外國洋鬼,且俟太平軍滅亡之後,煩諸壯士之力,一舉而驅逐之,而目前姑少安毋躁也。某日之晚,大街閒步,忽一暴徒自狹巷出,怒目相向。時余正以外套搭於臂上,雖受其短刀之擊,幸得不傷,急取手槍以為豫備,及暴徒向余再擊,則彼腕上已中余之彈丸矣。多數之暴徒蜂擁而至,見彼已受傷,且知余有兵器,始一鬨而散。 然歐洲人如余之得免於難者甚少,往往遭慘殺。其後一年之間,仍復如此。即鄧悅公司之利脫耳氏,無故遇害,又該公司之船數艘,亦被暴徒奪去。而中國官吏猶復挑起人民排外之惡感,廣貼告示,以為被英國所捕去之暴徒,悉駢結而燒殺也。吾於漢口周圍二十五哩之地方,處處皆旅行之所到,而發見一種公例,則距官兵及官吏所在地較遠者,其住民必親近我歐洲人是也,無論休憩,無論飲食,任至何村落,或住宿其家,往往受懇切之招待。據吾之見,則以為厚意多情,世界上無復有過於中國人者也。然自為官吏之浮方所挑動,則現象一變,彼等舉動,遂有半嫌半疑之風,則豈非政府之誣說,與嚴酷之命令,其效力有以致之與?據彼嚴酷之命令,則歐洲人萬不能與開化之中國人,受同等之尊敬待遇。彼之意以為駕馭夷狄,理固然也,然則吾等外國人尚有希冀乎? 夷狄禽獸也,不得以待中國之法待之也。以如此萬古不易之大格言,駕馭夷狄,推其實際,不過欺夷狄雲耳。中國歷代君主本此主義,故對於夷狄,用亂世之法也,以惡政駕馭夷狄,天經地義之至當者也。 中國法律之所以蔑視歐洲人者,即本此主義耳。故謀殺、故殺以外,有所謂誤殺者;獨至歐洲人。則不付審問,即刻執行死刑矣。前香港監督帶威曾有言如左: 中國官吏,外國人如俘虜,毫無假借。故彼等盡心盡力,須有數多之規則條例,無不置外國人於最下等,以為可輕可嫌之物。明白張示,初不諱言,而中國人民善遇外國人之心理,為之破壞。故通商之初期,廣東所發表之逐年布告,指摘外國人有覬覦非分之心,嚴禁人民,不得與外國人交通也。 20世紀初的漢口街景 縱今吾英國人民,未嘗由由滿洲人之手而處以死刑,縱今此次戰爭以前,歐洲人未嘗公然受侮辱攻擊,在滿洲政府之本心,終欲使其人民反對歐洲人,盡力以妨礙歐洲人貿易交際之自由也。然滿洲人對於歐洲人,如斯其痛心而疾首者,何也?則一可研究之問題也。彼滿洲人者,非不知通商之利人,惟利益獨占之欲望過熾,實出於其統治天下惟我獨尊之一念。故雖如外人通商之利,及與外人交際可收為壓服叛徒之援助,亦寧避之而忌之也。抑彼滿洲人者,殆逆料中國之民,與歐洲人交際,即彼滿洲人衰落之起因與。何則?無論何種之人民,開化進步之後,未有不舉其野蠻專制之羅網,決裂而破毀者也。故彼滿洲人者,雖欲與吾外國人通商,而至於相互之交際,則以為大不便之事也。故借令太平黨叛亂之事,得吾等外國軍隊之援助,得奏成功,無庸顧忌;然以交際而論,終以為危險之事,與其有之,不如無有也。 第六段 余在漢口,又去汽船而為新造大帆船長。然當此船內部裝置未齊之際。余又住於江岸之矮屋。余於此時,適罹熱病——此病乃在中國之歐洲人中最流行者,病勢頗重焉。 某夜正在調理之中,身體頗覺不安,忽然覺有火燒物之氣息,急視之,則濃煙簇簇,侵入寢室,一種木料燃燒之聲,劈拍震耳。吾急自床一躍而出,略披衣服,出門一看,則鄰室已火燒矣。須臾炎延吾室,吾仆方啟後門,欲將吾之財產救出,而暴徒已蜂擁而入,不論精粗美惡,大肆搶掠。吾身雖病,然尚拔刀以追暴徒,恰於門外五六步之地,以刀刺一暴徒,卒以手腕無力,不能致重傷,刀僅一滑而過,暴徒手中之物,無從奪回。急迫之際,幸有鄰近居住之歐人,來援助焉。吾以為財產器具,非為火燒,即為盜掠,不意由彼等之援助,尚得保留雲。此火何自而起乎?蓋政府黨之兵士所放火,而吾之鄰家亦一歐洲人也。彼等嫌惡「外國鬼子」至於極點,故有此舉,彼意以為今日者鬼子之命運休矣。 民國時期的漢口普愛醫院 斯時有友人為吾購備日常品,吾乃移住於大帆船。水夫則希臘人,水夫長則馬來人,豫備供中國人之乘載。比至九江下流,潮力頗劇,一小時間可行三四哩。然忽為無謂之淹留,因九江與鄱陽湖口之間有一大島,而水路嚮導之中國人,以為此普通水路,須繞島之側面而行。詎船底陷入水底不得動,費無數之心力,始測量而得一極淺水之水路。此則江畔漁夫之力也,彼以長線之端系錢,測水而導船出險。乃嘆老於長江航行之水路嚮導,瞢然無用,竟不如一漁夫也。 及出險,則舵已損壞。乃至一村,名曰張家口者,下錨於此。求工匠修繕之,經一周間,而舵乃完好如初。於是復揚帆前進。 第七段 南京上流百五十哩,即安慶下流五十哩,大通之地,吾於此間,又有三日之碇泊。此地又為主要之鹽場,由儀征而來之鹽,一切聚集於此,而後再分配於各地。大通之地,風景頗佳,森林之中,遙見小山。吾嘗與水夫等,上岸遊獵。陟彼小山之巔,左顧右盼,樅木短短而叢生,而較短之槲,亦複雜於其間。小樹之林,更有小樹。頗為異觀。吾等信足閒步,驚雉突起於道旁,遂擊捕十二三隻。繞山而過,眼界豁然,野生之花,點綴於灌木間。瞻其下方,湖沼幾點如鏡,而山麓之岩,尤饒秀美之姿。此時矯首遐思,倘得有清冷之泉水,一沃心胸,當更快美。數十武之後,而澄泓者已現於眼前矣。爰乃藉草而坐,手掬寒泉,潄齒之餘,沁入心腹。野生之木蘭花,芬芳四射,中國稱為花國,若論馨烈,當推此種。即而款步下山,野鳥撲朔,不知名稱,而似鴨者尤多,擊其七羽,乃還船中。自是以後,此山此泉,此花此鳥,無日不繞我魂夢也。此處村落,荒苦不堪言狀。因無論政府黨與太平黨,此處皆為必爭之地,其破壞之遺蹟,則大都政府黨兵士蹂躪之所為也,太平黨兵士之蹂躪,焚毀寺院,瓦礫無餘,此其遺蹟,所在而是。而政府黨兵士之蹂躪,則父老痛哭而談,以為姦淫婦人,恣意殺戮,慘無人道,太平軍之暴行,不過強人民為其運輸糧食,若凌辱婦女,則往往處以死刑,罪人之首,高揭於犯事之地。尤記太平軍之名將所謂英王者,訓其部下,不得妄取民間一物也。政府黨之兵士,不及遠矣! 第八段 南京附近,城砦之守御頗嚴。然以與忠王同伴,頗為安順,無事而過。 當時盛傳狼山一帶,江口一帶,海賊猖獗,言之色怖。余至鎮江,覺傳述容或過實,然亦未可疏忽。因約與歐洲人之船二艘,結伴同行,以向上海。其一艘為法蘭西式之帆船,而一艘則亞美利式之中國艦也。 自鎮江而下,吾等三船同行。是夜見前面有英國國旗之大帆船,距離約半哩許,月光所照,隱約可辨。吾乃取望遠鏡望之,則其發有危險之信號。於是追近此船,則遙聞傳話,曰「來我船中,我將碇泊」,吾知其有變故矣。 吾乃乘舢板,上彼船。命令水夫,就近彼船下錨。吾突見甲板之上,有迎接我之二歐洲人在,然皆武裝。吾愈知其必有變故,因解開手槍之袋,由其船門而進,則見中國人甚多,萬目集注於我一人之身,而此等之人,皆其勢洶洶若臨大敵者然。 吾方登梯,欲自船欄而上。忽有一中國人,自上而下,拓其兩手,向我直撲,有拋我於船外之勢。幸我素受水兵之訓練,故雖遭此極危難之地位,尚能抵禦。是時急以吾膝緊抵船側之梯,斜屈吾之頭與肩,乘彼搏我之勢,先摑其腰部,即利用彼之力勢,突捽其身,從我之頭上,漰然一聲而落於水中,但聞怪叫一聲,隨揚子江混混之流而去矣。是不過二秒間之事也。吾乃急出袋中之手槍,奮勇而進,而數多之中國人亦蜂擁而至。適見一中國人為槍桿所擊,中其頭部,忽聞彈聲一發,則以旋條槍之故,聲銳而尖。眾人退走。方見有二歐洲人,追逐彼等,而此彈者乃此二人所發無疑也。 此船之船長,因解鞘出海軍刀授我,並言曰:「可擒其首魁,手鎖足械,送至上海。」言猶未已,而惡魔之群眾,跳躍喧叫,或舞竹槍,或揮短刀,向我而來。吾於是時略一躊躇:吾此手槍,發射耶,抑不發射耶?彼等無火器,吾以手槍脅之,或足以降服之耶?不意彼等之中,有一人者,握巨大之手槍,向吾及船長而發射,轟然作聲,硝煙迷目。吾方自驚,不知被擊與否,而彼群眾者,勢益兇猛。幸船長毫不驚恐,以彈丸遍饗群眾,而吾乃恍然於吾身之幸未受傷也。時直奔吾前而撲吾之暴徒凡六人,各揮槍而突進。吾急以海軍刀,左右旋舞,差得抵拒。然吾左手實握手槍,吾倉卒已自忘。吾此時見彼中一人所握之巨大手槍,吾始恍然自悟:吾何不以手槍殺此獠?然又有一人者,以槍沖吾之胸。吾不及執刀返避,因棄刀而猛握此刺我之槍把,即同時以手槍還擊,彼乃棄槍而遁。吾復轉戰於甲板之上,吾用手槍,彼用短刀,不分勝負。彼以左手執短刀以與吾戰,為吾之右手所緊按而不得脫,而吾之左手又為彼之右手所緊握而不得脫。 斯時有數多之中國人,持槍向吾,吾倘無助,必為所殺。然水夫等起而助吾,各持劍相撐拒,往往斃敵人。而吾之頭上卒被敵人所擊傷,目為之眩,吾右手所緊按之敵人之左手,即乘間一扭而脫去。適有助我者曳彼而走,彼之左手,亦於是時釋吾右手,但吾右手之手槍,則被彼奪去。彼即以手搶向我射擊,幸不中,但吾發已焦,而彼亦為助吾者之劍所斃,轉壓於吾之身上。吾身欲動而不能,助吾者復力曳之,吾始得起立雲。 按:以上為英人令利日記一節。原著者譯至此,非全文也。令利為太平軍之參謀,且以外國人述中國事,容有偏執之辭。稻葉原著即有是篇,譯而存之,亦足以資博聞也。譯者附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