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全史 · 第六十六章 對於曾國藩之評論

稻葉君山 《清朝全史》
湘軍非勤王之師 曾國藩奉朝命,練兵湖南之鄉里,然並非勤王之師。何則?彼當時服母喪退居,咸豐二年中在鄉時,作《保守平安歌》三首,以警告鄉人。第一首《莫逃走》,謂湘鄉在藍流如碧之湘江支流,宜保此洵美之江山,勿離安樂鄉為第一義。第二首《要齊心》,所以要求鄉黨之一致。第三首《操武藝》,言保安鄉土,在武器熟練。以上三歌,皆七言俚歌之體,彼先以之要求鄉黨之自衛,並無一字及於勤王。是年十二月二十五日,考其與友人書云:「郭嵩燾十五日夜來我家,勸予至長沙幫辦義勇兵事務。予以湖北失守,關係甚大,且恐長沙之人心惶懼,故思出而保護桑梓,即於十七日出發。」又觀其前後之家信,亦未見有勤王之意。咸豐四年,頒布討粵匪檄,此檄為湘軍之精神與其信條,前已言及,其旨不外對於社會民生之秩序,中國固有之宗教道德,指摘發賊之行為。王闓運亦謂彼自雲行軍用兵非其素習,初無出湖南以從戰之志也。 田間之曾國藩 國藩原名子城,字伯涵,後改滌生。清初有曾孟學其人,由衡陽移居湘鄉,孟學生元吉,元吉生輔臣,輔臣生竟希。竟希生玉屏,字星岡,為國藩之祖父;彼所謂祖訓、祖澤雲者,即指星岡公之言行。曾氏由明代以來,世世業農,積善而不顯於世。玉屏少時好任俠,嘗云:「予少時,耽游惰,嘗於湘潭市上,與裘馬少年相徵逐。某日酣寢於市上,有長老譏為輕薄必覆其家者,予聞之自責,即沽去乘馬,徒步歸宅。由此未明即起,毫不懈怠。」又曰:「予三十五歲始講究農事,耕耘之田土,大概在山嶽丘陵之下,壟峻如梯,田小如瓦。予鑿石決壤,一開十數畝,然後耕夫從事,稍稍容易。予每朝夕行水,聽蟲鳥之鳴聲,知季節之變,觀朝露之上禾顛以為樂。又種蔬菜半畝之地,晨則耘,予任之;夕則糞,傭保當之。入養豚,出餌魚,一切雜職無所擇。蔬菜由手植手摘,其味彌甘。凡物親歷艱苦,食之彌安也。」曾國藩在陣中,由長沙親雇園丁,一則曰「蔬菜不茂盛,即家道衰亡之兆」;一則曰「施糞耕作,為我家之祖訓」,則可知公私生活之趣味,始終不出農家之生活。此所以湘軍兵卒,必由田間募集歟? 《曾國藩家書》書影 宗族之曾國藩 星岡公又以曾氏之祖廟不可不大,其說曰:「予宗族由元明時代,居衡陽之廟山,久不設祠宇。予謀之宗族諸老,建立祠堂,以十月為致祭之期。遷湘鄉以來,至曾祖基業始宏,故予又謀之宗族,別立祀典,每歲以三月為致祭之期。世人徒禮神求福,予思神靈之明顯,無若祖考之較著,故他祀姑闕,專奉祀祖先。後世雖貧,禮不可墜;子孫雖愚,家祭不可簡也。」又云:「予早歲怠學,及壯時深為恥辱。望吾子孫,監吾之過,勤求學問,通材宿儒,接跡吾門,此心乃快也。」此外遺訓甚多。曾國藩恪守之,或謀於兄弟以改築祠堂,或為維持祠堂而增設田畝,並附設圖書館,其設施,皆不外祖訓也。 不好官吏生活之曾國藩 國藩壯年,作吏北京,甚惡官場臭味,去京以後亦然。此次騷亂以來,知官吏之不足恃,一切不乞彼等之助力。當創設湘軍之時,訂不用市民與官吏之規定。咸豐六年中,由江西寄家信於其子紀鴻曰: 由家中來營者,多稱汝之舉動,可為成人,聽之稍慰。凡人多望子孫之為大官,予不願大官,但願為讀書明理之君子。勤儉自持,習勞習苦,此君子也。予在官二十年,不敢染官宦之氣習,飲食起居,尚守寒素之家風。極儉亦可也,略豐亦可也,太豐我不敢也。凡仕宦之家,由儉入奢易,由奢返儉難。爾年尚幼,切不可貪愛奢華,慣習懶惰,無論大家、小家與士、農、工、商,勤苦儉約,未有不興;驕奢倦怠,未有不敗。爾讀書識字,不可有間斷。早晨要早起,決勿墮高曾祖考傳來之家風。吾父、祖黎明起床,汝知之乎?富貴功名,皆有命定,半由人力,半由天事。惟學為聖賢,全由自己作主,與天命不相干涉。爾宜舉止端莊,不妄發言語,則入德之基也。 曾國藩故居 此為劍影槍聲之間,從容不迫,執筆所修之家書。由此觀之,彼為可敬愛之君子人也。星岡有二子,長曰竹亭,即國藩之生父。國藩兄弟五人,彼居長,次為國潢、國華、國荃、國葆。國華與湘軍名將李續賓同陣歿於三河,國葆於攻圍南京時病歿,國潢身體比諸人劣弱,不離桑梓,國藩與四弟國荃,均全身以成大功。曾國藩之家庭,整齊至極,在鄉黨亦有聲望。彼遇太平之亂,先圖一家庭一宗族之安固,漸及於鄉黨,遂出征四方,所謂齊家、治國、平天下者矣。 湘軍如宗教軍 國藩兼采漢宋兩學,然趣向實傾於宋學者,實由於前輩倭仁及湖南之先進者唐鑒二人之著書主教也。當時宋學衰廢,世非漢學,不能啟口。彼在鄉黨之間,與同學友羅澤南善,常交換軍事上之意見。澤南之學問,修得於貧苦之中,解義理,重廉恥,維持固有之名教,講究實際之倫理,最否認太平黨之行為。湘軍非勤王主義,亦非雷同性之侵略,意在維持名教,其最終之目的,即恢復異宗教之南京是也。是故湘軍可稱為一種宗教軍。 彭玉麟七言對聯 彭玉麟公之生涯 彭玉麟為長江水師之指揮者,三十餘年之久,與曾國藩相提攜。先是國藩求同志于衡陽,有人推薦彭有膽略,彭居母喪不欲出,國藩使人說之曰:「鄉里藉藉,父子且不相保,欲長守丘墓耶?」彭聞之感奮,遂應湘軍。彭不過縣之附學生,國藩不問資格,直拔為湘軍水師三千餘人之指揮官。彭當從軍之初,立二誓約,其一曰不私財,其二曰不受朝廷之官。咸豐十一年,授安徽巡撫,彼辭不受;同治三年,克復南京,賞一等輕車都尉世爵,加太子少保銜,續任為漕運總督,朝賞頻至,彼亦不受。彼上痛切之辭表曰:「臣本寒儒,傭書養母。咸豐三年,母物故,曾國藩謬用虛名,強之入營。初次臣見國藩,誓必不受朝廷之官職。國藩見臣語誠實,許之。顧十餘年來,任知府,擢巡撫,由提督補侍郎,未一日居其任;應領收之俸給及一切銀兩,從未領納絲毫。誠以朝恩實受,官猶虛也。」又曰:「臣素無室家之樂、安逸之志,治軍十餘年,未嘗營一瓦之覆、一畝之殖;受傷積勞,未常請一日之假;終年於風濤矢石之中,未嘗移居岸上,以求一人之安,誠以親喪未終,出從戎旅也。既難免不孝之罪,又豈敢為一己之圖乎?臣嘗聞士大夫之出處進退,關於風俗之盛衰,臣從軍志在滅賊,賊既滅而不歸,近於貪位。夫天下之亂,不徒在盜賊之未平,而在士大夫之進無禮、退無義。伏惟皇上建中興之大業,宜扶樹名教,振起人心,臣豈敢犯不韙,傷朝廷之雅化哉?」當時有彈劾彭不應朝命為不遜者,然上諭仍允其自由雲。彼擴張長江水師,使至一萬餘人,一切兵餉,以鹽稅及長江厘金稅充之,不煩戶部,亂平後尚餘六十餘萬,報告兩江總督,寄託於鹽道之手,取其利息,加水師公費。彼曰:「予以寒士來,願以寒士歸也。」觀以上之事實,湘軍組織之動機,非對於朝廷之義務,又不為賞爵所激動,全由自衛之必要而起。然則洪軍之平定,樞紐於湘軍,與朝廷無涉,而朝廷之設施,直隔靴搔癢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