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全史 · 第六十三章 曾國藩起湘軍

稻葉君山 《清朝全史》
曾國藩起於湘鄉 常備軍廢弛已久,不能為用,太平軍之士卒,皆以年壯氣銳者充之,湖南失陷數城,武昌省城亦委於敵手,此皆常備兵之廢弛致之也。王闓運之《湘軍志》,言其略如下: 自軍興,綠營將帥雖統率幾千調發之兵,然武器窳鈍不堪用。彼等以地方州縣之人夫,搬運其武器鍋帳,己則拱手乘車馬,征地方之公館為宿舍;兵卒或步行而不擔武器,徒徵發民家旅店,使居人惶怖,而恨其不去。其遇敵也,先作低矮之壘壁,居於其中,而營門之負販,則往來雜糅焉。諸將帥雖欲畫一而不能。唯滿蒙軍稍整齊,而驕傲貴倨,雖督撫不能易置。無已,多使用綠營,而其弊又如此。 《湘軍志》,湘軍史專著,近代頗受爭議的史學著作。清代學者王闓運受曾紀澤之邀而作。 曾國藩像 北京朝廷知八旗親貴之無用,乃起湘鄉家居之侍郎曾國藩,命其幫同辦理本省團練。先是湘鄉有練局,為義勇兵之團體,曾請國藩主事,彼以居母喪,不可與聞軍事,且行軍用兵,非其素習,固辭不出。及朝命下,受友人郭嵩燾、弟國荃之贊襄,遂投袂而起。 募集義勇兵 團練為自治之必要,嘉慶民亂之際,均被解散,此時復行召募。太平軍之入湖南也,知縣江忠源在副都統烏蘭泰指揮之下,募鄉勇三百人,號為楚勇。湖南義勇兵之外出,以此為始。敝衣槁項之楚勇,與威儀赫赫之常備軍為伍,不能禁滿人之失笑。然至臨戰,則彼等之勇氣數倍官兵,烏蘭泰目睹戰況,曰:「君等蔑視楚勇,今何如也?」由是楚勇之聲價,為官兵所嫉視,勇與兵之感情益惡,往往在駐屯之地私鬥,戰敗又不相救援,無節制之勇,與軍紀廢弛之兵,又何所擇焉?咸豐二年冬,湖北解散橫恣之潮勇(潮州人充勇者),歸途剽奪良民,焚掠街市,故人人皆言官兵畢竟不若長毛,人心之歸向,於此益失。 曾國藩勸告鄉黨 曾國藩應朝命時,大要言之如下:「軍興以來,二年有餘,糜餉非不多,調集大兵非不眾,而往往見賊逃潰,未嘗轉戰;兵器皆用大炮、鳥槍,遠遠轟擊而已,未曾長短交鋒,其故何也?兵未練習,而無膽無藝故也。今省城設一團練,先募鄉民之壯健樸實者,有一人之教練,則收一人之益;行一月之教練,則有一月之效。」又曰:「湖南會匪,太半附賊而去,然嘯聚成群者猶不少,地方官吏亦知之,特不欲其禍由自己之地方而發,相與掩飾彌縫而已。彼等今見發賊之猖獗,遂覺法律長官之不足畏懼,故處今日,須用嚴刑峻法,除根本的不逞之志」云云。於是立三等之法,不經過府縣獄,直接處罰。以手書勸告鄉黨之人士耆老,雖幼賤身自下之,必與以對等之禮。布告皆采書狀之式,自署其名,以招致地方之賢俊。自咸豐二年十二月起,曾國藩乃實際練兵矣。 曾國藩和湘軍首領 湘軍始戰於江西 咸豐三年正月,太平軍棄武昌南下,幸不受兵,乃益招募教練,經三月,捕殺不逞之徒五十餘人。五月,太平軍包圍南昌,江忠源要求援兵,國藩使羅澤南出發,附以湘勇千二百人,忠源之楚勇亦同行。國藩以為綠營將卒積敗不可用,倘純以書生為營官,則忠誠可恃,但彼等未曾臨戰;楚勇雖身經百戰,而營制不免疏略,羅澤南之行也,彼頗躊躇雲。七月,湘軍至南昌,書生爭先搏戰,敵陽退,襲其後方,五六營官戰死,羅澤南收眾入城,國藩得報,謂湘軍果可用,彼等雖敗,猶敢深入,官兵畢竟不如義勇兵雲。 書生與農民為湘軍之基礎 曾國藩懲常備兵之腐敗,轉而求之募兵,彼曾說明募兵之制度曰:「為兵勇者,年少力強,樸實有農民之氣者為上。油頭滑面,有市井氣、有衙門氣者,概不收用。」則可知彼以樸實農民,為湘軍之基礎也。物色統兵之人,得同鄉人羅澤南及其群弟子。澤南講朱子學,亦貧書生也。國藩當時致江忠源書中,以為「今日極可傷恨者,在兵敗不相救。蓋調發之初,徵兵一千,自數營中或數十營中抽選,卒與卒不相知,統領之將又非平日本營之官,遂乖然不相入。至官兵與義勇兵,尤相嫌恨。如今日之組織營伍,雖聖者亦不能得一致之協力。足下前征雲貴湖廣之兵六千,加以義勇兵三千,合為一萬。夫六千之兵,必有一二鎮將統之,但其勢力不相下,而將官中又多卑庸,不足與語。予不好此種編制,予教練一萬人,求吾黨質直通曉軍事之君子,將之以忠義之氣,輔之以訓練之勤,相激相劘,而後言戰」。忠源不幸,不及用此意見,楚勇之健銳者皆去彼,故是歲九月,敗於田家鎮也。當時湘軍三百六十人為一營,中營羅澤南統之,左營弟子王珍統之,右營鄒壽璋統之,參將塔齊布率兵勇二營,周鳳山、儲玖躬各二營,曾國葆一營。以上之中左右三營,實為湘軍之基礎。 曾國藩討賊之檄 曾國藩作保守平安歌,其中分「莫逃走」、「要齊心」、「操武藝」三章,意在鼓舞其一致心與義勇心,可見用意之周到矣。咸豐四年,頒布討粵匪檄,其文如下: 逆賊洪秀全、楊秀清稱亂以來,於今五年矣,荼毒生靈數百餘萬,蹂躪州縣五千餘里。所過之境,船隻無論大小,人民無論貧富,一概搶掠罄盡,寸草不留。其擄入賊中者,剝取衣服,搜括銀錢,銀滿五兩不獻賊者,即行斬首。男子日給米一合,驅之臨陣向前,驅之築城浚壕;婦人日給米一合,驅之登陴守夜,驅之運米挑煤。婦女有不肯解腳者,則立斬其足,以示眾婦;船戶有陰謀逃歸者,則倒抬其屍,以示眾船。粵匪自處於安富尊榮,而視我兩湖三江被脅之人,曾犬豕牛馬之不若,此其殘忍慘酷,凡有血氣者,未有聞之而不痛憾者也! 自唐虞三代以來,歷世聖人,扶持名教,敦敘人倫,君臣父子,上下尊卑,秩然如冠履之不可倒置。粵匪竊外夷之緒,崇天主之教,自其偽君偽相,下逮兵卒賤役,皆以兄弟稱之。謂惟天可稱父,此外凡民之父,皆兄弟也;凡民之母,皆姊妹也。農不能自耕以納賦,謂田皆天主之田也;商不能自賈以取息,謂貨皆天主之貨也;士不能誦孔子之經,而別有所謂耶酥之說、《新約》之書。舉中國數千禮義人倫、詩書典則,一旦掃地盪盡,此豈獨我大清之變,乃開闢以來名教之奇變!我孔子、孟子之所痛哭於九泉,凡讀書識字者,又焉能袖手坐觀,不思一為之所也!自古生有功德,沒則為神,王道治明,神道治幽,雖亂臣賊子,窮凶極丑,亦往往敬畏神祗。李自成至曲阜不犯聖廟,張獻忠至梓潼亦祭文昌。粵匪焚郴州之學宮,毀宣聖之木主,十哲兩廡,狼藉滿地;所過州縣,先毀廟宇,即忠臣義士如關帝、岳王之凜凜,亦污其宮室,殘其身首;以至佛寺道院,城隍社壇,無廟不焚,無像不滅。此又鬼神所共憤怒,欲一雪此憾於冥冥之中者也! 聖廟,指孔廟。 文昌,指文昌帝君,舊時以為主持文運的神明。 曾國藩手跡 本部堂奉天子命,統師二萬,水陸並進,誓將臥薪嘗膽,殄此凶逆,以救我被擄之船隻,拔出被脅之人民。不特紓君父宵旰之勤勞,而且慰孔孟人倫之隱痛,不特為百萬生靈報枉殺之仇,而且為上下神祗雪被辱之憾。是用傳檄遠近,咸使聞知。倘有血性男子,號召義旅,助吾征剿者,本部堂引為心腹,酌給口糧;倘有抱道君子,痛天主教之橫行中原,赫然震怒以衛吾道者,本部堂禮之幕府,待以賓師;倘有仗義仁人,捐銀助餉者,千金以內,給以實收部照,千金以上,專摺奏請優敘;倘有久陷賊中,自拔來歸,殺其頭目,以城來降者,本部堂收之帳下,奏授官爵;倘被脅經年,髮長數寸,臨陣棄械,徒手歸誠者,一概免死,資遣回籍。在昔漢唐元明之末,群盜如毛,皆由主昏政亂。今天子憂勤惕厲,敬天恤民,田不加賦,戶不抽丁。以列聖深厚之仁,討暴虐無賴之賊,不論遲速,終歸滅亡,不待智者而明矣。若爾被脅之人,甘心從逆,抗拒天誅,大兵一壓,玉石俱焚,亦不能更為分別也。本部堂德薄能鮮,獨仗忠信二字,為行軍之本,上有日月,下有鬼神,明有浩浩長江之水,幽有前此殉難各忠臣烈士之魂,實鑒吾心,咸聽吾言。檄到如律令,無忽。 檄文之批評 檄文數洪軍之罪惡如下:一、破壞中國固有之人倫;二、破壞從來之風俗;三、攪亂社會之安寧秩序;四、強迫人民信仰天主教;五、束縛生產之自由;六、焚毀偶像;七、破壞寺廟。其所指摘之條項中,無一可視為太平軍之罪案;不特非罪案,例如禁止婦女纏足,且可視為善政。至雲保障社會安寧,則洪軍之起,皆因行政不善、人民塗炭之結果,應由政府負責。清軍行動,亂暴過於洪軍,所謂保障安寧秩序者,又何在也?洪天王至南京之途上,發布宣言,大意以為無論何處,官吏貪婪,較盜賊尤凶,官軍之腐敗,與虎狼何擇?總裁國務之君主,邪惡昏迷,恣行賞罰,驅良民於邊地,親佞臣於左右,賣官職以收其利,故忠言不能入耳;貪慾之心日熾,以收賄之多寡,定官階之高下,故富者強者可以無罪,貧賤者雖欲救濟其罪過而不能,言之令人髮指。強征地租,近來更甚,一時雖有三十年免納之說,頃刻即變,今也人民之資財,不使罄盡不止。此等眼前之不幸,吾人豈可坐視不救乎?處今日之途,惟有將各地虎狼,由根柢驅逐之一法而已。今當進軍,凡農商職工,仍從職業,保護其和平;富者出其貯蓄,以供軍餉,由出資之多寡,與以憑證,以便他日之償還。更望賢者出山,翼贊吾人之大業。如有地方匪徒,乘機暴動,可即報告,以兵剿除云云。以上所言,就實情判斷,政治之腐敗,軍紀之弛廢,無論如何,不能辯護也。然則曾國藩之檄文,毫無影響乎?曰「是不然」。湘中主將,皆系書生,只知中國固有之學問名教,曾之檄文,實湘軍之精神,彼指摘洪軍,焚郴州之學宮,毀孔子之木主,及十哲之兩廡等,謂孔子、孟子當痛哭於九原,此語最為緊要。後日洪軍之政策,亦許讀孔孟書,以冀人心之和緩矣。據長沙人言,洪天王圍長沙時,有一人布衣單履,與天王論攻守建國之策,天王不能用,其人乘夜逃去,後湘人慾縛此獻策者,因不知其姓名,其事遂寢。然考清末刊行之書,有曰「支那」者,以為此人即左宗棠也;且勸洪天王棄天主耶穌,專崇儒教,推察左宗棠之性格,此說或不誣也。 南京孔廟 兵與勇之衝突 常備兵與義勇兵各不相能,各處屢行私鬥,長沙為湘軍發展之區,此等事發生尤多。曾國藩為侍郎,本一文吏,在長沙之滿洲武官及綠營諸人,不肯受命於地方之紳士,故滿洲武將塔齊布,輔國藩治軍,滿洲人咸罵塔齊布為諂媚,常備兵輕侮湘軍,驕慢益甚。某日湘勇演習放槍,誤傷營兵,營長得報大怒,出旗隊以攻鄉勇,國藩不得已,鞭放槍者以謝罪。而辰勇又與永順之兵私鬥,辰勇系辰州之義勇兵,為塔齊布所教練,常備兵列隊以討辰勇。國藩以為內鬥無已時,若長此放任,恐此地之吏民,益輕朝廷,不若移文提督以捕之,提督即縛送國藩,任其處罰。國藩欲斬所縛者,尚在猶疑之際,常備兵早包圍國藩官舍,突入殺其使丁,幾傷國藩。巡撫得報,陽為驚駭,即還所縛者以謝,亂兵之舉動,付之不問。國藩之幕僚頗憤怒,均主張出奏,國藩嘆曰:「時事方急,為臣子者,既無弭定大亂之能,何敢以己事瀆君父之聽也,予寧避之。」即日移駐衡州。 發見戰船之需要 洪軍在湖南益陽奪收民船,軍勢驟加。咸豐二年冬,洪軍包圍武昌時,巡撫常大淳,曾主張調集湖南、江蘇之炮艦,阻遏敵勢,並以斷其糧道。此所謂炮艦者,全系空名,不過以商船載炮而已。北京朝廷所征之山東登州水師,亦不過召募商船,即洪軍由武昌東下數千之船舶,亦系商船,而兩方均稱為戰艦,名實殊不相符雲。咸豐三年春,九江陷,大臣向榮主張調外海戰船至江南。五月,洪軍北渡淮河,南圍南昌,御史黃經乃上書請命東南各省督撫,各造戰艦。北京朝廷指湖南為造船地,巡撫駱秉章不甚注意,然長江既為戰地,此等內河適用之戰艦,殊為當時之急務也。 威海水師學堂 創設長江水師 長江水師之創設,因湘軍見洪軍在南昌之戰船,郭嵩燾遂以之說江忠源,此實權輿也。先是曾國藩聞湖北戰船破于田家鎮,乃連繫木筏於湘水,載炮其上,橫於水面,以為防禦。及其移駐衡州也,就地遍訪造船術。咸豐三年十月,北京朝廷命彼率戰艦出征,以援武漢。羽檄旁午,一日數至,國藩不出發,人人疑其逗留,國藩嘆曰:「今敵人橫斷江湖,若無舟楫,難與爭利害;且一旦出師,當為東征不歸之計,九江以上數百里,一城未為我有,如何以倉卒召募之眾,殘缺不完全之武器,徒步數百里,而當百萬之強敵也?」既而國藩博訪之餘,參以己意,改造商船,試驗發炮,船果不動搖。造船經費,即取供給江南大營之餉銀八萬兩。仿照廣東船式,增置槳坐。又由廣西招致褚汝航、夏鑾等,分設一廠於湘潭。船成後使長沙黃冕觀之,冕曰:「予閱船多矣,從無如此整齊者。然長江港汊紛歧,敵船容易隱匿。江南小戰船有名舢板者,每營添設十艘,可充搜索窺探之用。」國藩即采其說,更改營制。四年二月,艦隊告成,大小二百四十,輜重炮船百二十,輜重民船百。水兵五千分十營,設糧餉本部於舟中,器物、食用、工匠畢備。合陸軍五千,由衡州出發,浮湘水東下。 靖港之失敗 水師已過洞庭,至岳州城下,適當別將王珍潰走,敵棄船上陸,奪靖港據之,遂陷湘潭,省城長沙陷於敵中。水師十營皆至,推彭玉麟定計,彭曰:「率五營直向湘潭,明日請國藩率五營繼之。」當此時,國藩不履行彭約,輕向靖港,立令旗于靖江岸上,聲言退步者斬。然毫無效力,兵皆繞旗側而退,國藩憤而投水,從者救之得不死。既而還長沙,接湘潭水陸大捷之報,然國藩以此回戰爭之經過,知弊在不精練,遂裁汰其一半焉。 武漢恢復之戰 長江水師之利,於恢復武漢見之。國藩漸次由洞庭驅逐敵船,恢復岳州,收嘉魚,遂圖武昌。水師勇敢,直下武漢之中流,破壞沿岸之敵砦,與由西南包圍省城之羅澤南軍相呼應,最為有力。敵人顧慮水師,約有二點,一、破壞彼等退路之船舶;二、目擊湘軍之勇猛是也。湘軍乘舢板,突擊之時,皆露立而進,若俯首避彈,則以為恥。水師之首將,彭玉麟以外,尚有楊載福。八月,湘軍收復武昌。十月,與太平軍之前哨,會戰於田家鎮。 羅澤南(1807~1856),字仲岳,湖南湘鄉人,湘軍首領之一。曾參與鎮壓太平天國運動,積功累擢官授浙江寧紹台道,加按察使銜、布政使銜。 田家鎮之戰 曾國藩恢復武昌,欲一舉而復太平軍根據之地,乃舍武昌,赴田家鎮。此地為張亮基、江忠源戰敗之地,當揚子江之北,諸山峻立。江南有大山,名半壁山,三面斗絕;山下有富池口,江水南趨,繞山東折,故舟行由田家鎮,以避急湍之危險。先是咸豐三年,官兵失半壁山,太平軍設堅固之要砦,北方由田家鎮至蘄州約四十里之間,築壘於長江沿岸,以鐵索橫江面,由半壁山以連田家鎮。此計劃原在防禦湘軍水師,有眾十萬守之。其主將為英王陳玉成,聞曾國藩東下,防禦益嚴,即由江面橫過之鐵索,連繫以舟,更作大筏,上列炮,以炮艦守之。其下流有五六千之船舶,是皆捉商船以運輸糧食者。十月,羅澤南攻半壁山,大破之,由崖縋下,砍斷江鎖之一節,然至翌日鐵鎖復續。曾國藩令曰:「我水軍為蘄州敵人所牽制,蘄寇與舟師相犄角,宜分船沖其下流,至半壁山,能與陸軍合則破敵必矣。」彭、楊二將領命,順流而下,敵人由岸上發炮,水師死傷不少,蘄州之敵船,果乘西風走守田家鎮。彭、楊二人乃入陸師塔齊布之軍,聚議合攻,以截斷江中鐵鎖為目的。 彭玉麟像 彭玉麟(1816~1890),清末湘軍將領。字雪岺、雪琴,湖南衡陽人。曾參與鎮壓太平軍。死後贈太子太保,諡剛直。著有《彭剛直公奏稿》,《彭剛直公詩集》。 彭、楊二將截斷鐵鎖 新銳之湘軍,乃遇最後努力之機會矣。彭玉麟先備爐鞴、椎斧、炭剪之屬,使劉國斌、孫昌凱領之。昌凱本系鐵工,習鍛冶術,使專事於斷鐵鎖。彭又戒昌凱曰:「發炮勿仰視,直趨彼筏上,予親為公等防禦敵舟。」國斌近筏,推鎖下之鉗,鉗落筏離,昌凱乃鼓鞴冶鐵鎖,鎖斷纜開,筏上之敵人潰走,溺水者甚多。楊載福即率三隊沖入,突進下流。楊進至武穴,回船,擲火燒之,彭又燒敵船而下。會東風大起,楊乘風,彭乘流,敵益不利,幾至全滅。翌日前軍至九江,田家鎮遂破。然湘軍陸兵圍九江,羅澤南之一隊已攻擊湖口,曾國藩統率一隊方偵察鄱陽湖、湖口,敵人以堅固之浮橋連接兩岸,湘軍水師,一半被封鎖於湖內,外江與內湖,遂致離隔亘四年之久。太平軍置要砦於石鐘山,屹立江岸,湘軍形勢,一時頗窘。 羅澤南死於武昌 內湖、外江兩水師分隔,湘軍之行動,不能一致。咸豐五年,太平軍三陷武昌,則其時省城守備之薄弱,可以想見。漢陽上下,再入洪軍之範圍,清巡撫之號令,不出三十里。當是時,李孟群率水師一隊,駐武昌附近,塔齊牽制九江,曾國藩駐屯南康,形勢頗為渙散。羅澤南慮之,請曾國藩救武昌,其說曰:「武漢,東南之樞紐也,形勢百倍九江。今兩城久為敵據,崇陽、通城方面之敵,可自由出沒於江西湖南矣。欲制九江之命,必由武漢而下;欲解武昌之圍,必由崇通而入。」澤南遂以十一月,占領武昌西面之洪山陣地,然以敵人九江之援軍方加入武昌,陷之不易。六年三月,援軍又來,澤南要之,追及城門,城兵開門突擊,澤南兵破,身亦中彈而死,弟子李續賓代領其眾。十一月,湘軍攻武昌,敵遂遁走,湘軍乃再東下而占領九江城左右之地。 胡林翼像 武漢之固守與胡林翼 名將羅澤南未竟之志,今由胡林翼起而賡續之矣。胡謂平寇之要,不在攻戰。彼自恢復省城以後,免附近四十六州縣之租稅,而復牙帖稅,征鹽稅,收厘金,藉以補充軍資。胡當時獻言之大意曰:自古用兵之地,荊襄為南北之關鍵,而武漢其咽喉也。武漢有警,鄰疆震驚,南服均阻,無控制之術。昔周室征淮,先出江漢;晉武平吳,豫謀荊襄。據扼長江,惟鄂為要。今也四年之中,三陷武昌,四陷漢陽。夫善斗者,必審其勢。今於武漢設立重鎮,則水陸東征之師,武漢特為根本,大營有據險之勢,軍士無反顧之虞,軍器糧餉之供給不絕,傷卒病兵之休養得所,平吳之策,必在保鄂也明矣。又彼就地方行政,言之如下,曰:「湖北地方官,多不得人。被擾亂之三十餘州縣,元氣傷殘,良莠不分;未擾亂之三十餘州縣,官仇人民,人民仇官。吏治不修,兵禍之所以起也;士氣不振,民心之所以變也。上下交接,委之幕僚,官民之事,諉之門下。州縣之所謂小事,即百姓之大事也;今日之所謂小賊,即明日之大賊也。予恐湖北之民,揭竿而起,不待發賊之再至矣。」林翼以考察之所得,經營湖北,幸總督官文為滿人,聽胡之言,大小事任之不疑。薛福成以此為胡之權略,巧於操縱滿人云,然而湖北之屹然為重鎮,則自胡林翼之保障始。 周室征淮,指周朝同淮夷的戰爭。淮夷是商周時期生活在我國東部的黃淮、江淮一帶的少數民族,即今苗族的祖先。周朝曾數次同淮夷交戰,著名的有周公東征、成王踐奄、宣王東伐等。 晉武平吳,指晉武帝司馬炎滅孫吳統一全國。 天京之內訌 天京即南京也。內訌之起,在天王之猜疑心,與東王楊秀清之跋扈。先是,南王馮雲山死於全州,西王蕭朝貴斃於長沙,入南京者,不過東、北、翼三王,及丞相秦日綱。就中東王楊秀清,威壓全朝,內外機務,總攬於其手,不但北王不喜,即天王亦不快意。咸豐六年八月,捕東王殺之。或雲系北王韋昌輝所刺殺;又按李忠王之口供,則雲楊秀清要求與天王有同等之位置,故天王命北、翼二王捕殺之也。此事件之起也,不止殺楊秀清一人,並置全家徒黨於死,一時所殺之男女,多至二萬人以上。翼王石達開在安慶,見韋昌輝之虐殺,大怒,命其部下至南京,捕韋殺之。於是五王之中,前二王死於戰役,後二王死於內訌,所余者翼王石達開一人而已。石為桂平縣白沙人,家富,好讀書,巧於用兵,或謂兵略出東王上。北王死後,彼代視朝務,眾心悅服。天王忌之,專用安、福二王——安王即洪王長兄仁發,福王其次兄仁達也。二人擢用,朝中頗觖望。據李忠王口供,則彼等二人無才智、無識慮,徒崇奉天王而已。彼等每事挾制翼王,翼王遂棄南京而遠征。李忠王口供有云:翼王出京之後,人心改變,政事不一。主上嘗以被弄於東、北、翼三王之故,未敢信任外臣,唯專信同姓而已。當時人心有解散之勢,所以不遽解散者,因清將聲言捕殺廣西人不赦,否則天京解散已久矣。此言亦頗有理也。 石達開塑像 安徽北半之形勢 咸豐九年秋,江西、湖南二省,漸不見太平軍之旗影。湖北有胡林翼,熱心計劃,糧餉充實;而前年由湖南入廣西,轉入貴州之翼王石達開,今又將北窺四川。當時湖北之鹽由四川供給,胡林翼以所課之鹽稅,為收入之大宗,意欲曾國藩往剿之。而曾國藩以為建國號之敵,與流賊不同,今洪秀全踞金陵,陳玉成踞安慶,私立正朔以稱王,此竊號之賊也;石達開由浙江至福建,由福建至江西,以入湖南、廣西、貴州,是流賊也!捻匪亦流賊也。流賊則待其至,堅守以挫其銳可耳;竊號之賊則不然,必先剪其枝葉,而後拔其老巢。觀彼等自洪楊內訌,凶焰久衰,唯陳玉成往來江北,與捻匪連結而已。安徽省之北半,糜爛日廣,敵人糧餉,供給不斷。予以為廓清諸路,必先攻南京;攻南京,必先占領安徽東北部之滁城、和州;欲取滁、和,必先圍安慶。誠能圍安慶,攻盧州,略取附近之州縣,則何有彼之北竄乎?據其所云,則以占領安慶,為當務之急也。同時實行四路進取之策,第一路由宿松窺安慶,國藩親任之;第二路由太湖潛山取桐城,多隆阿、鮑超任之;第三路由英山取舒城,胡林翼任之;第四路由商城窺盧州,李續宜任之。以上諸路,皆屬安徽北半之地帶,作南京之前衛陣地觀可也。咸豐十年三月,曾國藩待其弟國荃之來營,駐於安徽之集賢關,適此時南京東側之和春之江南大營新潰,國藩乃委其弟國荃攻取安慶,自引兵至江西、安徽之境上,駐屯祁門縣。 曾國荃像 曾國荃取安慶 曾國藩之屯祁門,防敵之侵入江西也。敵果悉眾圍繞祁門,一時糧餉、通信之道幾絕。有人勸國藩退師,國藩不聽,以劍懸帳外,自矢曰:「去此一步無死所。」堅忍數旬,乃漸得脫雲。曾國荃之安慶攻圍軍,當敵之正面,敵軍來襲之猛烈,非諸路比:去年冬,受英王陳玉成之攻擊以後,至三月又來襲。至七月,又率輔王、章王、干王等十餘萬眾,以一半援安慶,以一半守桐城,由背後以脅國荃之軍,攻撲亘六晝夜,力戰卻之,八月一日,湘軍遂克復安慶省城。此城陷於洪軍者九年,至此始得占領焉。而自江南大營潰後,政府任命曾國藩為兩江總督,控制東南四省,不別置大營。當大營陷時,左宗棠聞之嘆曰:「天意其有轉機乎?」或問其故,曰:「江南大營,將蹇兵疲,豈足討賊?得此一番洗盪,後來庶可以措手耳。」據此批評,可見江南大營之有損無益,而綜合前後事情,則曾國藩未任兩江總督以前,約七八年之間,頗在困難之境遇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