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愛論 · 附錄:愛情的哲學——[蘇]I·沃羅比約夫

奧爾林·瓦西列夫 《情愛論》
愛情是一個範圍很廣、含義極多的概念。人們愛自己的事業,愛自己的同志,愛自己的朋友。他們愛自己的親人、自己的家庭和孩子。有實際的、見諸行動的愛。也有抽象的、並不承擔任何義務的愛——對人類、對自然界等等一般的愛。保加利亞哲學家基里爾·瓦西列夫的這本書里談的是男女之間的愛情。 浪漫派的小說家和詩人、作曲家和畫家把愛情捧到支配著世界歷史進程的萬能力量的高度。事情自然並非如此。然而愛情可能排擠掉其他一切事情而成為,並且是長時間地成為人生的目的。正因為如此,人們才懷著毫不衰退的興趣探索愛情的本質,試圖理解愛情究竟是什麼。 現有的文獻是怎樣回答這種探索的呢?除了關於愛情的生理學(或者按現在流行的說法,叫做性學)的書籍之外,在圖書館裡只能找到極其有限的幾本書。這就是司丹達爾優秀的專著《論愛情》,不過這是屬於另一個時代,另一個環境的著作。還有切爾特科夫一本同名的小冊子,副題是《哲學家同作家的談話》,出版於1964年。最後,是七十年代出版的留里科夫的幾部著作,他從歷史和文獻的角度對這個問題做了概括。 這一點資料實在是太少了。不錯,在由於評價這個細膩微妙的問題時超越了分寸,損害了情趣而受到應有的批判的切爾特科夫的那本書里,提出了社會主義條件下愛情的某些新的表現形式,更重要的是這本書第一次把愛情放到哲學的範圍內加以探討。不過這只能說是輕筆勾勒的似有若無的輪廓。 自然,還有浩瀚無邊的藝術和文學的海洋。戲劇、電影、音樂、繪畫、雕塑都提出過對愛情的不同一般的見解,直接培育過愛情的文明。文學對愛情做過生動、豐富的多方面描寫,提出了許許多多睿智的思索、深刻的議論和精闢的箴言,如果把它們收集在一起,可以編成厚厚的幾本書。 這真使人目不暇接,不過那都是選段的形式,零散而缺乏系統。 可是,在這個問題上是否需要嚴格的系統性呢?這種系統性又是否可能呢?要知道,愛情是一種無拘無束,而又個性極強的情感!愛情能夠成為專門研究的對象嗎? 不可知論宣稱愛情是人類關係中最神秘的一個領域,說愛情容不得直射的光線,是靠莫名其妙的東西維持著的。說愛情很神秘,這話固然不錯。但是,馬克思指出,人與人之間的這種神秘關係在男女之間的關係上得到堅決、坦率、毫不含糊而鮮明的表現。世界上不存在從原則上說是不能被認識的事物,愛情這種現象當然也不例外。問題在於:什麼樣的知識才能認識這種感情的實質,有哪些研究的途徑和方法。 生理學(包括高級神經活動的生理學),心理學、具體社會學等等學科只能探討愛情的物質基礎及其產生和發展的社會條件。但是這些具體的學科(更不用說新出現的性學)不能認識愛情的本質。這樣說是有道理的。愛情在每個人身上的表現是完整的,同時又是獨一無二的。個別學科只是「抓住」愛情的生理學和社會作用中反覆出現的常見現象,把愛情分解成各個部分而不顧愛情的個性,認為用科學的手段是無法認識愛情的。而要設想一門關於愛情的專門學科至少在目前是不可能的。 好在學科和認識並不是一回事。每日每時的思索是一個遼闊無垠的、活生生的領域,幾乎每一個人都對愛情、對關於愛情的議論做出了自己的一分貢獻,而其中最崇高、最鮮明、最精闢的部分都在社會經驗的無窮寶庫中被小心翼翼地保存起來。一切時代、一切民族、一切階級和階層、一切職業和年齡的人,只要是體驗過愛情的,他們日常的感情、思想和行為就構成藝術,特別是文學的最重要的源泉,而藝術和文學就把對愛情的認識加以系統的整理。但是這是一種特殊的系統性。它並不是表現在箴言、思索和警句本身之中,而是表現在最廣義的藝術形象性之中。個別和典型的形象統一是準確地概括了愛情的複雜性和多面性、愛情的悲劇和喜劇、它的升華和凋萎,直到愛情最細膩的些微差別,而更主要的是概括了愛情的意義及其社會作用。 同人類生活的其他領域比較起來,愛情在藝術中占有統治地位。在列夫·托爾斯泰的小說《安娜·卡列尼娜》中,列文認為愛情是對人的試金石。然而,為什麼這樣說?這樣說是什麼意思?這是因為,根據一個人對愛情的態度就可以判斷他總的文明程度,馬克思還在托爾斯泰之前就指出了這一點。愛情的藝術描繪和表現確實是一塊神奇的結晶體,它使人們得以觀察到任何時代和任何民族社會生活的本質特徵;同時,藉助於它的反射,愛情自身的實質也清晰地顯示出來。 乍看起來,藝術就足以使人認識愛情了。然而,形象的系統性恰好在接近於認識愛情的深刻本質的地方停步不前。藝術的概括是具體的,因而是初步的。藝術的概括保存了同愛情的具體的統一,但是不能揭示愛情的社會必然性,也就是說,不能揭示支配愛情的那些規律。愛情的規律,尤其是在有社會對抗的時代,在藝術上被看成是籠罩著愛情的無法抗拒的命運。而如果不能確定事物的規律,認識事物就是根本不可能的。 總之,具體學科、日常思維和藝術在認識愛情方面都是片面的、有局限性的。思維劃出了一個圈子,從這個圈子裡似乎看不到通向愛情實質的出路,於是不可知論仿佛可以宣布勝利了。 然而,這個圈子並沒有被封死,因為還有科學的哲學。哲學的基本問題的兩個方面(物質和意識兩者誰是第一性的問題和世界被認識的可能性問題)是現時達到白熱化程度的世界觀鬥爭的中心問題。在這場鬥爭中,可能也必須在認識和歷史的意義上得出最終的唯物主義的解決。但是,哲學的基本問題的實質還在於,為了認識和改造世界,思維對世界的關係究竟應該怎樣建立,採取哪些形式,以哪些最一般的規律和原則為基礎。由於物質世界處於不斷的變化之中,由於社會實踐和認識在不斷進步,由於哲學的規律和範疇不斷地充實新內容,所以哲學的基本問題的解決處於無窮盡的狀態。思維並不僅僅是個別個體的抽象智力認識。它是概念的和形象的東西、感情、情緒、體驗,意志活動的總匯,它具體地表現在社會意識的各種形式之中。在我們現在探討的問題中,有一點很重要,那就是思維對存在的關係的哲學方面並不排除作為普遍的積極感情和關係的愛情和愛情關係,而是以這種感情和關係為前提, 科學的哲學能夠,也應當把對愛情的概括再加以概括,既把日常生活的經驗,也把具體學科的研究成果,以及藝術想像力的發揮和小說文學的箴言作為自己的研究對象。正是科學的哲學在今天負有找出愛情的規律性的使命。這方面有許多懸而未決的問題和亟待解決的問題:愛情和愛情關係的社會本質是什麼,什麼東西產生愛情,什麼東西破壞愛情,什麼東西決定愛情的充分發展或是奴隸式的屈辱,決定愛情的勃發和凋零,愛情、婚姻和家庭之間是怎樣聯繫著的等等。這方面既需要具體學科做出新的努力,也需要哲學知識的整個系統——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倫理學、美學、科學的無神論做出新的努力。 瓦西列夫的首創精神是十分可貴的。這本書首先就是一本獨具一格的文選,它匯集了著名的藝術家、哲學家、科學家、政治家、馬列主義經典作家對於愛情的見解,而且加以恰當的評論。書中分析了各種種類和形式的藝術作品,尤其是文學作品,包括從荷馬直到現代的世界文學、俄羅斯文學、蘇聯文學和保加利亞文學。瓦西列夫的這本書介紹了世界精神文明最重要的表現,單是這項費力的工作就足以令人肅然起敬。(這位保加利亞哲學家勾劃了愛情問題的廣闊範圍:愛情社會表現的多樣性、各種矛盾的和諧、情感和認識的相互關係、愛情的美感問題、理想和標準,幸福和悲劇等等。)他甚至注意到美容術的運用,這表明他力求全面地把握研究的對象。 如果在這裡把本書的內容複述一遍,這對讀者說來不啻是一種剝奪行為。所以,我們只是簡略地介紹一下瓦西列夫提出的各種問題,而詳細談談他沒有涉及的問題:對書中匯集的許多材料沒有做出應有的分析。 愛情並不是從來就有的,它是歷史的產物。司丹達爾把愛情叫做文明的奇蹟。愛情是同作為個性的人的形成過程緊密聯繫著的。但是,愛情是付出了高昂的代價,才得以取代原始人對異性個體或群體的動物依戀的。恩格斯在《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中寫道,文明時代的開始是同第一次的階級壓迫,同女性受到男性奴役相吻合的。奴隸制和愛情!這兩者在本質上是不相容的,但卻反常地結為一體,而且不僅在奴隸制時代,也在封建社會和資本主義社會中結為一體。在這種條件下,愛情為了保存自己,不得不逃避監督。不過,其成效微乎其微。在歌德的《少年維特的煩惱》或是巴爾扎克的《姐妹的奢華與窮困》中,青年人完美的扣人心弦的愛情都由於受到資產階級輿論的譴責而變成了極大的悲劇。由於永遠失去了所愛的人,維特和漂亮的艾絲特寧願死去而不願生活在空虛之中。但是,在他們做出的決定的背後是不決定於他們的、無法推翻的判決,他們的結局實際是被迫的。 從哲學的觀點來說,重要的是愛情的秘密不是產生於某種崇高的、天上的東西,而有其平凡的、塵世的根源。愛情被迫變成一種秘密的愛情,結果使愛情不能認識它自身,而給愛情的本質披上一層神秘的罩衣。 在對愛情的研究中也象其他研究工作中一樣,視本的原則是從抽象上升到具體。瓦西列夫遵循的是這條正確的途徑,他依據的主要是觀察和直觀的結論。但是他沒有提出那個最最困難的命題,在愛情的研究中,什麼是抽象的,什麼是具體的。我們不妨提出這樣的假設:作為科學哲學研究出發點的抽象就是在現實主義的藝術角度看來具有生動的、具體的規定性的東西,也就是相愛兩方的個人感情。 這裡需要做一點解釋。 在發展了的(批判的)現實主義出現之前,經歷了古希臘羅馬時代和文藝復興時代的藝術,古典主義,感傷主義和浪漫主義的長期探索。比如說,浪漫派的藝術家把愛情理想化了,把它描繪成一種抽象的、幾乎是充斥著整個宇宙的感情。對進步的浪漫主義者(雪萊、拜倫、雨果)來說,這是一種把人的無私的本質同貪財好利的世界對立起來的方法。但是,這也有它的消極面。米·布爾加科夫在《大師和瑪格麗特》的結尾部分用十分沉痛的筆調告訴讀者,非塵世的「永恆」愛情,其最高的幸福就是兩具木乃伊似的死寂的安寧。社會的真空的確是不可能存在的。這不過是浪漫主義想像力的邏輯一藝術虛構,所以進步的浪漫主義者自然而然地超越了這種虛構的範圍,進而探討愛情的社會意義問題。 現實主義文學摒棄了抽象、空洞的愛情觀念,而用處在愛情之中的有血有肉的形象來體現愛情。現實主義的本質特點就是往往從愛情奇特的內在表現進而描寫愛情存在的社會環境,描寫愛情在社會舞台上進行的拚死搏鬥。正確地描繪典型環境中的典型性格就是現實主義的藝術探索的實質。然而,必需提防對恩格斯的這個經典公式的不確切而又廣為流傳的理解。據列寧的觀察,藝術性的「關鍵」始終在於個別性。我們不妨回憶一下托爾斯泰筆下的娜塔莎·羅斯托娃,想一想她第一次在舞會上出現時,她對安德烈·博爾孔斯基的愛情和迷戀著冷酷無情的安納托爾·庫拉金的娜塔莎。對於讀過《戰爭與和平》的人來說,這兩者的差別是十分明顯的。還有屠格涅夫的《貴族之家》中拉夫列茨基和麗莎·卡利京娜在小說開頭和結尾部分的形象。他們真摯的、不顧一切的愛情不單是碰到了外部環境(拉夫列茨基是有婦之夫)的障礙,而且遇到了他們無力克服的、內在的道德障礙。屠格涅夫把麗莎送進了修道院,他藉此表明,個人的社會存在在他本人心裡造成了最嚴厲的精神監督。一個現實主義的藝術家要發揮創造性的想像力,就要從認識戀人「純粹」孤立的個人世界轉而認識他們的社會一個人世界。 哲學和藝術不同,對哲學來說,愛情的生動的個別性,哪怕是在特殊的社會環境中發展起來的個別性,是具體化了的抽象。這是由哲學研究的具體目的所決定的。哲學依據的是以其發達的根系深深地紮根於社會的土壤之中的愛情的大量表現形式及其賴以生存的條件,依據的是文學和藝術中反映的,千百年來愛情所經歷的苦難歷程及其悲慘教訓,哲學據此由研究愛情的個人意義,由研究它的特殊性和典型性進而研究愛情的一般社會意義及作用,認識愛情的社會矛盾。對哲學來說,愛情的具體性應該具有普遍的,得到全面解釋的社會感情和社會關係的形式。 我們從愛情的最抽象(哲學意義上的最抽象)的表現談起。 沒有性慾就不可能有愛情。但這是不是說,愛情可以歸結為一種生理因素呢?從二十年代的「杯水主義」起直到今天,不少人持這種觀點,認為滿足仿佛是愛情全部內容的性本能就象飲水止渴一樣。而精神上的共同性、一致的愛好等等不過是掩蓋主要目的的手段而已。把愛情歸結為動物本性的這種庸俗見解是很頑固而又流傳很廣的,其依據就是存在兩種性別這一無可辯駁的事實。但是,還存在另一個無可辯駁的事實,就是缺乏高級階段意識的動物並沒有愛情。愛情不能僅僅歸結為肉體的快樂,生活也往往毫不留情地駁斥那些認為愛情只有單純生理本質的看法。 還有把愛情歸結為生理問題的種種比較完備的理論。這些理論的前提是肉體和精神的二元性,或者說是肉體和精神的分裂,兩者各有自己的要求,而且是無法協調的要求。由此產生了聲名狼藉的性問題。弗洛伊德認為解決的辦法就是使人的精神服從性慾,按他的說法,性慾是人的其他能力的本原。弗洛伊德主義的強大而長期的影響表現在西方許多藝術家的作品中,也表現在資產階級哲學、社會學、法學的各種流派之中,更不用說性學了。現代資產階級思潮之所以誇大動物本性在人的生活中,特別是在愛情中的作用,而且把這種作用絕對化是有原因的。因為如果人的特性和品質完全來自遺傳,那麼階級的劃分,還有種族主義和民族主義這些帝國主義的最後堡壘就被自然界本身證明是正確的了。為生產人類新的世代所必需的性行為(在種族不混雜和保持階級之間的隔絕的條件下)就成了私有制關係穩定的象徵和保證。 瓦西列夫是堅定地反對弗洛伊德主義的。但把人的本質解釋為「生物一社會的」本質必然影響到他解決肉體和精神的相互聯繫問題,使他誇大性慾在愛情中的作用。 「生物一社會的」觀點現在吸引了許多按馬克思主義思維的研究者。這種觀點首先就是對庸俗粗淺地解釋人的社會本質的一種反應,那種解釋把人的社會本質歸結為一些貧乏的抽象,忽視了一個明顯的事實,即無論在勞動中,還是在政治、科學和藝術中,活動著的是具有肌肉系統和神經系統、感覺器官以及能思維的大腦的活生生的人。不過,駁斥這些荒唐見解是一回事,哲學和社會學中利用弗洛伊德主義的所謂合理成分的暗流則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回事。唯物主義者和辯證論者既然承認生物的本質在其產生和發展過程中「取消」了機械的、物理的、化學的以及其他的本質,他們也就不能不承認人依靠勞動而形成的社會本質「取消」了人的生物本質。「生物一社會」的問題不是精神和肉體的二元性問題,不是笛卡兒和康德的問題,而是作為社會性的生物性問題。這才是這個問題真正的科學實質。 為了把這個問題解釋得具體一些,我們還是回到對一個有思維的、活生生的人產生的愛情上來。馬克思指出,由於男子和婦女的共同勞動和鬥爭,連性本能也人化了。問題的實質自然不在於引證權威的意見。問題的實質在於愛情中肉體和精神的相互關係是人類的問題,而不是生物學的問題。在一般意義上,愛情中占主要地位的是自然賦於人的東西,還是精神的東西?——如果這樣提出問題,我們就不知不覺地分解了愛情的完整性。這樣一來,問題就保留了二律背反的形式,也就無法解決。與此相反,如果把愛情作為肉體和精神的統一體來研究,研究它的和諧和矛盾,那就可以使科學的思想日益接近真理。 瓦西列夫的書中援引了藝術家和思想家關於愛情怎樣產生的許多觀察和議論,推翻了生物一社會的觀點。激情、生理的欲望並不是愛情。愛情就本質而言是一種精神狀態,只有這種精神狀態才使人有肉體上接近的權利。愛情的火焰可能燃燒得很緩慢,一點一點地燃燒起來,就象卡斯伍德夫人對忠於她的家庭教師的柔情(薩克雷的《亨利·埃斯蒙德》)。但是,一見傾心的愛情能夠揭示愛情的深刻本質(我們是這樣看的),這種愛情的勃發特別令人感到不可思議。的確,為什麼素昧平生的一男一女彼此會突然產生如此熾烈的感情?欽佩讚美的目光第一次相遇就仿佛把羅米歐和朱麗葉聯成了一個統一的整體。還在塔基揚娜認識奧涅金的精神品質之前,奧涅金就已經成了她理想的情人。這些文學主人公的愛情最後是一場悲劇。可是,如果沒有外部的障礙,一見傾心的愛情也可能是幸福而長久的,就象神話人物菲利門和波息司的忠貞不渝的感情那樣。 這些情況該如何解釋呢?通常提到的原因可以歸結為兩個:這種感情同在此以前暗自懷抱的理想是否真的一致;被愛情迷住了眼睛,因而往往把情人的缺點也看成是他特有的誘人之處。人們於是得出結論,似乎愛情的產生和發展是違背理智和邏輯的,似乎愛情從原則上說是非理性的。 但是這樣說是不對的,問題不在於心靈的乖張任性。對情人的直覺評價有時是驚人的透徹和準確,它使心靈和理智都預感到幸福,這種透徹和準確並不違背理智。直覺就是一種潛在的、十分「敏捷」的邏輯。對於人們究竟為什麼彼此相愛的問題,不應當簡單地斥之為不適當、不含蓄的問題。這是必須回答的問題。 對這個問題的種種答案都是極其含混不清的。把愛情說成是對彼此的精神品質和體格品質的傾慕,或者說人們相愛是因為在彼此身上發現了人性的崇高表現,這些說法或者只是泛泛的議論,或者是顯而易見的假話。世界文學描寫、研究了愛情的幾千種表現形式,卻只能確定愛情的唯一共同特點——嚴格的選擇性。但是,從哲學觀點加以整理的前景還是存在的。當一方的品質可以補充、中和或者改正另一方的品質時,雙方即使志趣不同,相異甚至截然相反,也可能產生愛情。然而,人們也因為性格、興趣等等相似、相同而相愛,這就使雙方在嚴峻的生活環境裡能更加堅定。這是一種二律背反的現象,它大致描繪了深刻的矛盾的輪廓,同時又指明了愛情的某種規律,這種規律還有待於從其無數的表現中加以揭示。 我們接近了愛情的自由和必然性的問題。文學和藝術告訴我們,愛情容不得任何強制、任何外部的從屬性和專橫。強制成婚或者購買婚姻是完全可能的。但愛情是買不到的。馬克思說,愛情和經濟上的不平等是截然對立的兩種事物,這個說法已經被人類許多世紀的經驗無可辯駁地證實了。愛情可以找到擺脫奴隸狀態的上千條途徑,愛情是自由的特殊領域,這正是它的深刻本質的標誌之一。愛情的自由和必然存在於愛情本身之中。因為除了物質方面的考慮之外,構成愛情最崇高的精神美德的不是清醒的選擇,而是產生於理性了解之上的真摯感情。 愛情的自由自然而然地表現為愛情豐富多彩的形式,這一點在瓦西列夫的書中談得很多,也很有意思。我們只想指出一點:即使傾心、憐憫、仰慕、甚至是虛榮這些使愛情帶上各種個人色彩的成分占據了主要地位,這也是愛情選擇性的一些形式,這些形式實際上是不會犯錯誤和被迷住眼睛的。可能導致錯誤的恰好是對對方的精神及其他品質的理智的評價,還應該指出,如果說激情、肉體的欲望本身並不排除理智,那麼真正的愛情是摒棄理智的。直接的、本能的感覺首先注意到的是情人潛在的精神條件,儘管這些條件可能永遠得不到體現的機會。 我們來看一些極端的例子。「墮落」而又迷人的曼依·萊斯戈的乖戾任性和喜怒無常對於熱戀著她的格里歐騎士來說,是極其危險的。但是他感到被這一切掩蓋著的是她無可比擬的精神上的完美,是她對真正的愛情、對母性的憧憬,因此不顧一切地始終忠實於她(普雷沃《曼儂·萊斯戈》)。一些美貌而有道德的婦女對遭人非議的唐璜的熱戀初看起來是無法解釋的。實際上這種愛情與其說是由他「勾人魂魄」的漂亮外貌所決定的,不如說是由他本性的開朗和堅定而喚起的,他無論是在習俗和輿論面前,還是在法律和宗教的絕對統治面前,在靈魂將萬劫不復的威脅面前,都從來沒有低頭屈服……曼儂·萊斯戈和唐璜是在尋求幸福,而且看來也會給別人以幸福。但是他們不能給別人帶來幸福。他們徒勞無功地追求被分割成一些片段分散在不同的男子和婦女身上的肉體的、智力的和道德的完美無缺,因此他們自己也是不幸的。人的能力在他們身上是畸形的,而愛情被扭曲成玩弄詭計、作踐別人的命運,對此應該負主要責任的不是他們自己,而是社會環境——歐洲封建主義腐朽沒落時代的環境。 我們還見到愛情的另一種二律背反的現象——人的無限可能性及其在生活中實現的局限性之間的對立。這使我們又從另一個角度回到愛情的穩定性、唯一性和「永恆性」的問題上來。 在愛情上升到頂點時,它總感到自己是永恆的。這聽起來很離奇,但事情只能是這樣。難道在傾心相愛的時候,在一個人拋卻了私心,感到自己是一個真正的人的時候,會想到這種幸福有朝一日會完結嗎?但是,遲早會有清醒的一天,那時往往是雙方都感到失望。傑克·倫敦對這種場合的心理狀態作了全面的揭示。那麼,又該怎樣解釋愛情(雖然性的感情已經自然冷卻)持續到老年,持續到死,直可說是持續到永久這種情形呢?難道這僅僅是由於選擇得合適嗎? 謝切諾夫成功的心理推測使我們能夠弄清楚菲利門和波息司的情形:愛情並不是一種穩定的狀態,而是雙方必然發生變化的狀態,而正是「親愛的形象的變化」本身防止了厭煩。如果雙方的變化是相互適應的(在情趣上、目的上、事業的共同性上或者任務雖然不同,但卻可以互相補充),那麼愛情作為個人身上的人性不斷完善的總和,是能夠保持並獲得勝利的。 這種情形極為罕見並不是由於愛情內在的「必亡」,而是由於一些社會性的原因。從原則上說,一個人的潛能對另一個人來說是無窮無盡的,但是由於經濟上的不平等和完全專業化了的活動,這種無限性轉到了反面,成了片面性和局限性。 愛情的熄滅是一個古老的、世界性的問題。它幾乎從來就不會同時發生在相愛的雙方身上。一方想「擺脫」愛情,另一方則保留著依戀之情而生出忌妒之心,這樣就產生了愛情的痛苦,就是恩格斯稱之為最高尚、最崇高、最因人而異的那種痛苦。「愛情破裂」的悲劇雖然在心理上有某些共同之處,但在資本主義社會和社會主義社會中卻具有不同的形式,解決的辦法也不一樣。 在資本主義發展的所有階段上,愛情破裂的典型情況是因為物質利益或者與物質利益有關的其他利害關係。瓦西列夫從世界文學中舉出了許多例證,表明在這種場合受害的一方首先是婦女。不過,婦女也可能拋棄社會地位比她低的情人(傑克·倫敦的《馬丁·伊登》)。由於這種決裂並不是愛情的消失所引起的,所以儘管有種種藉口,其真實原因卻是背叛了愛情。這種背叛造成許多惡果(從愛情轉化為自己的對立物,即仇恨,直到自殺和殺人),引起對人性的信任危機,而這種危機又並不總是能象托爾斯泰的《復活》中那樣,以恢覆信任而結束。 社會主義給愛情帶來了新的希望。社會主義排除了經濟的、法律的和道德的強制,為相愛雙方的平等,為他們之間關係的明確性開闢了道路。但是,由於在這種新的社會制度中經濟平等還是不完全的,而在社會主義原則遭到歪曲的時候,這種不完全又可能達到極點,所以社會主義制度下也會有自私的選擇,也會有愛情關係和家庭關係的毫無道理的破裂。在社會主義制度下,更典型的則是興趣不合、失去了精神的一致性,這些我們稍後再專門討論。 從哲學的觀點說,把生活和藝術中愛情熄滅的種種事實加以系統整理,把愛情的衝突和決裂中陳腐的因素和新的因素截然分開是研究愛情和義務之間某種程度的二律背反的必要前提。這對愛情關係的道德方面進行倫理分析具有特殊意義。 具有抽象一個人形式的愛情和義務的二律背反典型地表現在如何劃分(通常是不等的劃分)相愛雙方對沒有實現的感情,對喪失了的可能性應負的責任問題。上。而具體一歷史形式的愛情和義務的二律背反則首先表現在愛情作為用法律肯定婚姻關係的家庭的推動力的社會作用中。實際上,這不是二律背反,而是一種明確而公開地表現出來的、被認識了的矛盾,這種矛盾也以不同的方式在對抗性社會形態中和社會主義制度下起作用。 從奴隸制社會中對偶家庭成為制度以來,這種家庭就一直在製造或者是私有財產的繼承人,或者是使私有財產增值的勞動力。而私有制範圍內的婚姻,即使是自由選擇對象的婚姻,也始終是強制夫婦在家庭中同居的法律形式。在這種情況下,肉體的幸福和精神的幸福很難達到和諧。壓制一方(特別是婦女)的愛好、興趣和習慣的自由發展,整個生活程序日復一日的強制和種種繁瑣的細則——這就是資產階級私有者家庭生活的準則(狄更斯的《董貝父子》,高爾斯華綏的《福賽特家史》等)。這就造成了一種無法忍受的精神氣氛,在這種氣氛中最忠實的愛情也會窒息而死。情夫或情婦是資產階級家庭的「正常的」補充,但自私的動機也起著不小的作用(莫泊桑的《俊友》)。私有制也使勞動者的家庭關係變了形。我們不妨回想一下格里戈里·梅列霍夫那一聲憤怒而又毫不掩飾的叫喊:「給你找了個女人,你就和她廝守一輩子吧!」正是這樣,別人給找的,而且是強加的。可是娜塔利婭卻是一個忠實的、懂得愛情的妻子。然而虛偽從一開始就在夫妻關係中紮下了根:婚姻是不自由的,是出於某種盤算,因此就把另一方作為自己的家私、財產來「占有」。於是格里戈里的一生都受到阿克西尼婭、她的形象、她的榜樣的約束(無論是在她身邊還是離得很遠),直到在昏黑的陽光下被葬進墳墓。 完全以法律準則,而不是以道德準則為依據的強制性義務是私有制的產物,它排斥而且抹煞了愛情。 家庭應該成為對兒童進行身體和道德培養的健康細胞,成為夫妻雙方用勞動道德、誠實、愛情、對祖國忠誠、國際主義進行自我教育的健康細胞,這對社會主義是休戚相關的。這方面的成績無疑是巨大的:家庭關係中實現了偉大的轉折。但是新事物誕生的過程也是歷盡艱難的。列寧在給印涅薩·阿爾曼德的一封信里指出,首先就應該使愛情擺脫物質方面的操心。是首先!由於這一點還沒有得到徹底解決,婚姻的選擇就往往不能擺脫同愛情無關的其他一些考慮:未來的丈夫在經濟上寬裕這一點本身對某些人就很有吸引力。但是,典型的是隨著世代的推移,人們越來越不願意接受這種結合,而認為愛情的幸福是不能被取代的。 在社會主義制度下,愛情在家庭關係中占據首位。但是物質因素的作用仍舊存在,而且不僅表現為卑鄙的自私形式。孩子的利益(這是主要的)要求保全家庭,甚至不惜犧牲夫妻個人的愛好和感情。容忍、「磨掉」相互關係中的稜角就可能用相互的依戀、尊重和困難時刻的互相幫助來代替愛情。但是,如果矛盾達到了對抗的程度,家庭中已經不可能恢復和睦,那麼,孩子和夫妻本身的利益就要求解除婚姻關係。這時物質的和法律的理由就轉化為道德的理由,以道德的形式出現。在這方面婦女比男子具有更堅定的道德感情。斯丹達爾指出,一個同自己的愛情搏鬥的婦女所表現的堅定性,是世間最燦爛的事物。心靈同理智的分歧、愛情同義務的分歧是受歷史制約的、實際的矛盾,這個矛盾的解決每次都因人而異,但即使在社會主義制度下,這個矛盾總的說來也並沒有「消除」。如果真正的愛情起了破壞家庭的作用,成了別人不幸的根源,那麼,對這種愛情來說,不可能有其他出路,而只能犧牲自己,服從道德的義務。 社會主義社會的發展尖銳地提出了放棄愛情和保留愛情的道德動機互相矛盾的問題,提出了取代愛情的問題。這在瓦西列夫的書中只是一筆帶過。 蘇聯文學從革拉特科夫的《士敏土》起到七十年代尤里·特里豐諾夫的中篇小說止,揭示了由於「愛情破裂」而產生的形形色色的衝突。我們來看看這些衝突的最「純粹」的形式,因為它們並不涉及孩子和其他需要經常獲得物質援助的家庭成員。當一方的愛情確實已經熄滅了的時候,另一方的道德義務就是不再拖住他。事情也往往就是這樣,不過這是理想的情況。即使愛情的破裂是由於被拋棄一方的過失,他由於因循守舊、對精神價值冷漠無情而受到公正的處罰,離去一方的感激之情和對相愛歲月的回憶也會產生精神上的義務感和責任感,以及良心的折磨。這些東西有時會無法遏制地妨礙個人幸福。而這也還不是最複雜的情形。 我們再看亞歷山大·普羅哈諾夫的長篇小說《活動地點》(1980)和《永恆的城市》(1981)。從這兩部小說的主題和性格的錯綜的心理活動中,可以把主人公的愛情關係這條線索分離出來。 《活動地點》中的瑪莎·戈爾舍寧娜和普什卡列夫都是超群出眾的人物。她是一個天賦極高的女演員,而他是西伯利亞一處大工程的經理。瑪莎溫柔而富有同情心,忠實於愛情,對流言蜚語處之泰然;普什卡列夫勇敢、聰明、聲勢逼人,但不是為了抖威風,而是為了工作。他們的愛情是真摯的,精神上也如水乳交融。但是,他們還是經歷了破裂的悲劇;瑪莎回到丈夫身邊去了。 瑪莎向自己和普什卡列夫提出的許多(而且不是輕率的)破裂理由(有才幹的人們很難彼此相處得親密無間)中,最主要的一條是她對丈夫的憐憫,看來她丈夫離開了她簡直就不會生活。不過,用什麼樣的天平才能衡量出被她拋棄的普什卡列夫遭到的打擊呢?……大家都知道良心的準則;現實的事物必須同應有的狀態一致。而要在愛情關係和家庭關係中確定應有的狀態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這部小說主人公的愛情沒有如願以償,不過這場悲劇卻得到了良心的補償:使自己的感情服從於他人的感情和幸福(如果還可能有幸福的話)的人是高尚的。這是使人難以忘懷的愛情所建立的功績。 在《永恆的城市》中,很有才幹的建築師扎維亞洛夫被妻子拋棄了。她投向了他的敵手,一個精神上十分渺小、毫無原則、但卻官運亨通的野心家。出人意料的是,扎維亞洛夫創作上的成功及物質生活的優越並沒有使妻子回到他身邊。為什麼呢?扎維亞洛夫在懷念心愛的妻子而感到難以忍受的苦悶時,認識到了自己有負於妻子的地方。因為正是他,熱衷於設計未來城市的宏偉方案而疏忽了同妻子的精神交流,而失去精神交流,愛情就凋萎了;正是他沉醉於自己高尚的創作,而聽任妻子無所事事。但從另一方面來說,扎維亞洛夫如果為了掙一點外快,為了滿足妻子無窮無盡的奢欲而埋葬了自己的天賦,那他又會成為一個什麼樣的人呢? 普羅哈諾夫的這兩部小說從多方面描繪了我們的同時代男女充滿尖銳矛盾的精神世界,回答了我們的生活提出的新問題。從社會主義出現的時候起,道德和義務在愛情中無疑占有首要地位。無論是瑪莎·戈爾舍寧娜,還是普什卡列夫和扎維亞洛夫,都因為自己盡到了生活的主要義務,享受了嘔心瀝血的創造性勞動的幸福而感到輕鬆,感到問心無愧。這就是我們的時代所特有的愛情的主要替身,也就是勞動、創造,卓有成效的活動。 社會主義消除了那種認為愛情的高尚道德產生於宗教信仰,只有教會才是道德的真正捍衛者的神話,無論是基督教會,還是其他教會,都不會拋棄反映在把愛情斥為原罪的神話中的那種對人類道德的貶謫,不會拋棄那種視婦女為「罪惡淵藪」的不道德觀念,不會拋棄使愛情和家庭關係服從男性私有者的專橫的主張。任何一種宗教「改革」運動,更不用說某個教派的「改革」運動,在這方面不會做任何原則性的改變。 對愛情的合乎科學的哲學評價只有一個:真正的愛情本身總是一種善。社會主義推崇愛情,而資本主義的本性卻是與愛情為敵的。 拿破崙和叔本華的名言典型地表現了資產階級否定愛情的兩個極端。拿破崙認為愛情是一股魔鬼的力量,它無論在政治上、經濟上還是科學方面都妨礙作為征服者的男子的意志品質的發展。所以愛情是有害的,必需把愛情局限在生理範圍之內。叔本華則認為人的最高潛力是屬於藝術和哲學的,在他看來,生理恰恰是最令人討厭的。愛情是每個人和全人類的敵人,因為它迫使人們象傀儡一樣去生產類似自己的人……乍看起來,這兩種意見似乎是不能並存的。但是,這位軍事統帥粗鄙的唯物主義和這位哲學家悲觀的唯心主義不過是認為愛情不配稱為人的感情這種看法的正反兩面。 現代資產階級的西方對愛情的否定更進了一步,提出了愛情不可能存在的理論根據和消滅愛情的實際形式。 我們以薩特的「幾種愛情方案」為例。第一個方案是「暴虐狂方案」,它的前提是「我」征服「對方」,使對方喪失自由。第二個方案是「受虐狂方案」,它表現了相反的意向,用放棄「我」的辦法來取悅於「對方」。但是,由於薩特認為自由是不能剝奪的(人「註定要擁有自由」),因此這兩個方案都是站不住腳的……存在主義根據人生來就是自由的這個前提,宣稱愛情是不可能有的。然而實際情況卻正好相反。在社會不平等的條件下,正是愛情作為對另一個人的「占有」導致了愛情自身在實際上完全被消滅了。 把資產階級社會中失掉信心的年青人和不太年青的人捲入旋渦的現代「性革命」,也就是退回到群婚時代,不過是試圖在埋葬愛情的時候為它唱一曲輓歌而已。但是,埋葬愛情就意味著埋葬人類。西歐和美洲的現實主義文學塑造了許多崇高的、真摯的男女之愛的形象,他們不顧一切地、雖然只是短時間地為摧毀設置在愛情之路上的陷阱和障礙而掙扎(弗里什、海塞、馬奎斯、懷爾德等人)。 社會主義並不是費爾巴哈式或者托爾斯泰式的博愛的天國,也不把男女之愛奉為至尊,推崇膜拜。能不能把那種狹隘的、滿足於自身的愛情看做是真正的愛情呢?這只是愛情剛產生時的一個短暫而必要的時刻。如果愛情排擠了最高的利益,它就可能變成一種喪失了愛情的尊嚴的輕佻的感情。 婦女比男子更多地遭受愛情不自由的痛苦。在對抗性的社會中,按赫爾岑的說法,婦女實際上是被驅趕進愛情中去的。但是,僅僅指出這個事實還不夠。馬克思說過,把婦女看成是獵獲物,是供社會淫樂的僕役,這表明人類自身處於不斷的退化之中。所以,必需強調指出:過去談論得很多,而且在瓦西列夫的這本書里也談得相當多的婦女解放問題,其解決辦法不能只限於規定男女在家庭、勞動、政治、科學、藝術及所有其它活動中享有法律的和實際的平等權利。從最高的含義上說,這是所有的人,也包括男子在內的社會解放問題,是在人身上培養人性的問題。 社會主義並沒有消除男女之間的不平等。文學、戲劇、電影、電視、新聞經常指出那些亟待解決的尖銳衝突。因為即使是實際上的平等,如果被理解得簡單而庸俗,也會變成對婦女的不平等,因為婦女在體力上弱於男子。列寧曾經指出過,要求男女平等並不是說在勞動生產率、勞動強度、勞動時間長度、勞動條件等等方面向婦女提出同樣的要求。但是,在這些方面實行社會主義制度總比在個人生活中,在千百年來的心理偏見和殘餘的範圍中要容易一些。 愛情是容不得不平等的。然而在實際生活中卻常常出現種種妥協。許多男子「看不起」婦女,「慷慨地」把家務中大部分繁重勞動和教育子女推給婦女,這種習慣應該遭到譴責。但是,真心相愛又能夠忍讓的婦女往往甘願受剝削,而且從中感到一種特殊的樂趣,——這表明心理上的殘餘在婦女的意識中也是存在的。在法律上平等的條件下,實際的平等有時也會變成女權至上的奇怪現象——不勞動的、任性的、嬌滴滴的婦女在家中主宰一切,剝削著丈夫……一般說來,婦女應該在社會的物質生活和精神生活中,在勞動的職業分工的各個部門中占據同她的才幹和天性相適應的位置,使得女性的溫柔和體貼能夠創造那種應該成為社會主義準則的精神氣氛。 瓦西列夫的這本書中沒有專門探討政治因素和世界觀因素在愛情中的地位和作用問題。不過,從前的文學,特別是革命民主主義的文學,對於被爭取社會自由的鬥爭所激勵的愛情做了藝術上的研究(車爾尼雪夫斯基的《怎麼辦?》、卡拉維洛夫的《是命運的過錯嗎?》、伏尼契的《牛虻》等)。在二十年代和三十年代的蘇聯文學中,馬雅可夫斯基和巴格里茨基的詩,肖洛霍夫、列昂諾夫、尼古拉·奧斯特羅夫斯基的散文作品都深刻地揭示了愛情和政治的聯繫。第二次大戰期間和戰後,描寫偉大的衛國戰爭的小說和影片更充實了這個題目。_ 如果社會目標不同,政治觀點,世界觀、審美觀和道德觀不一致(往往反映為習慣和情趣上的差別),男女之間的愛情就會受到損害,不夠完整,甚至根本無法存在。 蘇維埃人的愛情產生於社會主義革命和內戰的烽火之中,產生於第一批社會主義建設工程的熱情之中,它經受了反法西斯戰爭的考驗,在建設發達的社會主義的年代得到了鞏固。這種愛情還很年輕,它的發展只經歷了三四代人,還不可能達到完善的境地。愛情的本質要求男女之間有自由的同志關係,而這種關係的形成是一個複雜而痛苦的過程。任何一種社會現象只有在它高度發展時,才有可能被正確地認識,而愛情的歷史發展過程距這一點還很遙遠。但是在考察愛情地位提高的現代趨勢時,我們不妨假設性地探索它的深刻本質。 雖然愛情不能和肉體的欲望分開,雖然愛情要求結婚和建立家庭,而且產生感激之情,雖然隨著愛情必然產生義務感,但是無論是肉慾還是婚姻,無論是感激之情還是義務感,其本身還都不是愛情。在上述所有的場合中,愛情都有屈從於清醒的、謹慎的打算的危險。作為肉體和精神欲望的和諧的愛情,按烏赫托姆斯基的說法,其本身是把自己的整個身心都轉到關懷另一個人,目的是使相愛雙方的內心世界變得高尚,變得純潔。這對社會是至關重要的。無所顧忌的互愛不僅能克服自私心理、誤入歧途和殘忍凶暴,甚至能挽救犯罪分子。愛情本身的完美可以反襯出環境的不完美,從而激起改變環境的願望。愛情不單單是一種情感,而且是一種特殊的活動。 對愛情的審美觀不應局限於一個人的外在美,限於容貌美麗。把愛情狹隘地歸結為對人的自然主義的看法是極其錯誤的。外貌的完美無缺只有和精神的完美溶為一體時,才是真正的美。如果外在的美和靈魂是背道而馳的,那麼外在美本身對愛情就有致命的危險。因為它是虛假的,它不能給予人它應該給予的東西,它導致愛情中的瘋狂、奴役和喪失人性。在世界文學中,最有說服力的藝術抉擇大約要算《戰爭與和平》中在上流社會的美女艾倫和並不漂亮的公爵小姐瑪麗亞之間的抉擇了。艾倫的冷酷和墮落令人痛惡,而瑪麗亞的真摯激情卻使她並不吸引人的外貌透出了真正的人的完美。 按馬克思的說法,審美觀的出發點是勞動。人在勞動過程中,也按照美的規律改變著世界,這就是說,不單是按照自己的需要和程度,而且按其他的尺度改變著世界;人用自己的行動使環境更趨完善,更為協調,同時也就使自身更為完美。愛情的實質也是一種美感的創造性活動,而且是每一次表現都具有個人創造性的活動,是不會重複的獨特的創造性活動。相愛雙方的互相補充和互相完善使他們更能互相體諒,使他們能夠自由自在地翱翔於日常瑣事之上。無怪乎藝術和愛情被認為是一種兩位一體。契訶夫說過,愛情告訴每個人,他應該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對愛情的直覺一文藝透視揭示出愛情的本質——按某個異性的尺度來完善自己。所以,這就是愛情最深刻的規律,這些規律掩藏在相愛雙方在勞動的目的性、智力、道德準則和習慣、健康和體力的協調一致等方面艱難的,甚至是矛盾的相互完善過程之中。 愛情的理想整個說來都是審美方面的。這裡有它自己的形上學和它自己的辯證法。要想在某一個人身上找到絕對的完美無缺自然是徒勞的,因為取代心靈激情的清醒理智同愛情的本質是互相對立的。具有一切優點的全面發展的人至少在目前是並不存在的。但是真正的愛情是一種榜樣,一種社會珍品,因為在相愛雙方實際體現的相對不完全之中掩藏著某種絕對的東西,高於一般水準的東西。愛情既是目的又不是目的這種微妙的辯證法構成了愛情富有成果的矛盾;對某一個人的愛越是深刻,越是積極,越是豐滿,那麼經過這個人而對其餘的人的愛也就越富有活力,越加可靠。不論愛情會受到什麼樣的考驗,不論理想的愛情在今天看來還是多麼抽象,愛情發展的主要歷史趨勢就是這樣的。 擺脫了一切不平等和壓迫的愛情,可以充分表露的無拘無束的愛情,這是只有未來的人才能享受到的。正如馬克思精確地指出的那樣,受制於粗糙的實際需要的感情只有極其有限的意義。因此,愛情的自由也是處於物質生產的彼岸。這自然不是說人的物質需求將會消失,而是說這些需求將成為高級的精神需求及其實現的基礎。使當代人獲得哪怕是短暫的最高幸福和博愛的愛情,是將來的人與人之間關係的一種原型。 在關於愛情和友誼的陳詞濫調里,常常提出一個問題:在共產主義制度下會有什麼,又不會有什麼。要替未來的人們規定生活形式是毫無意義的。但是,從現代趨勢來看,認為愛情的自由就是無休無止的更換戀人,這種觀點是大成問題的。葉甫圖申科的長篇小說《產漿果的地方》(一九八一)中的主人公、地質學家科洛梅采夫認為自己有權同許多女人親近又「跨過」她們,而毫不考慮其後果。但是,讀者一旦認識到科洛梅采夫的兩重性,他在事業上勇於自我犧牲的英勇精神就完全不足以為他的唐璜作風辯解。我們的時代有廣闊而又豐富的社會聯繫,其中包括同其他民族的聯繫,這就使現代人比從前更容易找到一個意中人。在一個人身上反映出整個人類的海洋,而愛情中的精細算計又被高度的理性所取代,這就使我們可以指望,永恆的愛情——不是對另一方的控制和占有,而是真正的愛情——不是文學和藝術的虛構,而是可以實現的人類理想。在我們看來,這條道路上的最大困難是丟掉和獲得男女之間的精神上的平等。 愛情中的二律背反,這不單單是意識上的範疇,而且是表現在其中的愛情的實際「割裂」。克服了生理方面和社會方面、感情方面和義務方面的對抗性對立,就可以使社會主義社會中的這種二律背反變成一種推動進步的矛盾。但是,有矛盾的地方,就存在著本質,存在著規律。哲學歸根到底應該研究愛情,不過應該把愛情看作一種最難於分析綜合的對象。 愛情和人性是同義語,所以愛情的秘密也就是人的一般秘密。我們和《情愛論》一書的作者瓦西列夫一樣,只是指出某些常見的普遍特徵,而不企求發現愛情規律層次繁多的體系。我們只是想指出,這些規律確實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