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操 · 卷下(河間雜歌)
箕山操,許由作也。許由者,古之貞固之士也。堯時為布衣,夏則巢居,冬則穴處,飢則仍山而食,渴則仍河而飲,無杯器,常以手捧水而飲之。人見其無器,以一瓢遺之。由操飲畢,以瓢掛樹,風吹樹動,歷歷有聲。由以為煩擾,遂取損之。以清節聞於堯,堯大其志,乃遣使以符璽禪為天子。於是許由喟然嘆曰:「匹夫結志,固如盤石。采山飲河,所以養性,非以求祿位也;放發優遊,所以安已不懼,非以貪天下也。」使者還,以狀報堯。堯知由不可動,亦已矣。於是許由以使者言為不善,乃臨河洗耳。樊堅見由方洗耳,問之:「耳有何垢乎?」由曰:「無垢,聞惡語耳。」堅曰:「何等語者?」由曰:「堯聘吾為天子。」堅曰:「尊位何為惡之?」由曰:「吾志在青雲,何乃劣劣為九州伍長乎?」於是樊堅方且飲牛,聞其言而去,恥飲於下流。於是許由名布四海。堯既殂落,乃作箕山之歌曰:「登彼箕山兮,瞻望天下。山川麗崎,萬物還普。日月運照,靡不記睹。遊牧其間,何所卻慮。嘆彼唐堯,獨自愁苦。勞心九州,憂勤厚土。謂余飲明,傳禪易祖。我樂如何,蓋不盼顧。河水流兮緣高山,甘爪施兮棄錦蠻,高林肅兮相錯連,居此之處傲堯囗。」後許由死,遂葬於箕山。
周太伯者,周太王古公之長子也。古公有子三人:長者太伯,次者虞仲,少者季歷。季歷之子昌,昌即文王也。古公寢疾,將死,國當有傳,心欲以傳季歷,乃呼三子謂曰:「我不起此病,繼體興者,其在昌乎?」太伯見太王傳季歷,於是太伯與虞仲俱去,被發文身以變形,托為王採藥。後聞古公卒,乃還奔喪,哭於門外,示夷狄之人,不得入王庭。於是季歷謂:「太伯,長子也,伯當立,何不就?」太伯曰:「吾生不供養,死不飯含,哭不臨棺,不孝之子,焉得繼父乎」斷髮文身,刑餘之人也,戎狄之民也,三者除焉,何可為君矣!」季歷垂涕而留之,終不肯止,遂委而去。到江海之涯,吟詠優遊,仰覽俯觀,求膏腴之處。適於吳,率以仁義,化為道德;荊越之人,移風易俗,成集韶夏,取象中國,乃太伯之化也。是後季歷作哀慕之歌,章曰:「先王既徂,長隕異都。哀喪傷心,未寫中懷。追念伯仲,我季如何?梧桐萋萋,生於道口。宮館徘徊,台閣既除。何為遠去,使此空虛?支骨離別,垂思南隅。瞻望荊越,涕淚雙流。伯兮仲兮,逝肯來游,自非二人,誰訴此憂?」
受命者,謂文王受天命而王。文王以紂時為岐侯,躬修道德,執行仁義,百姓親附。是時紂為無道,刳胎斬涉,廢壞三仁,天統易運,諸侯瓦解,皆歸文王。其後有鳳凰銜書於文王之郊。文王以殷帝無道,虐亂天下,皇命已移,不得復久,乃作鳳凰之歌,其章曰:「翼翼翔翔,彼鸞凰兮。銜書來游,以命昌兮。瞻天案圖,殷將亡兮。蒼蒼昊天,始有萌兮。五神運精,合謀房兮。與我之業,望來羊兮。」
文王思士者,文王之所作也。文王思得賢士與為治,出田,援蓍而卜之,得所獲非龍非麟,非虎非熊,乃帝王師也。至渭之陽,果遇呂尚,與語,大悅之,曰:「吾先人太公有言,當有聖人適周,子其是耶?」遂載與之俱歸,立以為師,號曰太公望。文王悅喜,乃援琴而鼓之,自敘思士之意,故曰文王思士。
舜耕歷山,思慕父母。見鳩與母,俱飛鳴,相哺食,益以感思。乃作歌曰:「陟彼歷山兮崔嵬,有鳥翔兮高飛,瞻彼鳩兮徘徊。河水洋洋兮青泠,深谷鳥鳴兮嚶嚶,設置張兮,思我父母力耕。日與月兮往如馳,父母遠兮,吾將安歸?」
周金滕者,周公作也。書曰:武王薨,太子誦襲武王之業,年十歲,不能統理海內。周公為攝政。是時周公囚誅管蔡之後,有謗公於王者,言公專國大權,詐策謀將危社稷,不可置之。成王聞之,勃然大怒,欲囚周公。周公乃奔於魯而死。成王聞公死,且怒之,且傷之,以公禮葬之。天乃大暴風疾雨,禾稼皆偃,木折傷,成王懼,發金滕之書,見周公所為武王禱命以身贖之書。成王執書而泣,曰:「誰言周公欲危社稷者?取所讒公者而誅之。」天乃反風霽雨,禾稼復起,成王作思慕之歌。
儀鳳歌者,周成王之所作也。成王即位,用周召畢榮之屬,天下大治,殊方絕域,莫不蒙化,是以越裳獻雉,重譯來貢,太平之瑞,同時而應,麒麟遊苑囿,鳳凰來舞於庭,頌聲並作,僉然大同。於是成王乃援琴而鼓之,曰:「鳳凰翔兮於紫庭,余何德兮以感靈,賴先人兮恩澤臻,於胥樂兮民以寧,鳳凰來兮百獸晨
龍蛇歌者,介子綏所作也。晉文公重耳,與子綏俱亡,子綏割其腕股,以救重耳。重耳復國,舅犯、趙衰,俱蒙厚賞,子綏獨無所得。綏甚怨恨,乃作龍蛇之歌以感之,遂遁入山。其章曰:「有龍矯矯,遭天譴怒,卷排角甲,來遁於下。志願不與,蛇得同伍,龍蛇俱行,身辨山墅。龍得升天,安厥房戶,蛇獨抑摧,沉滯泥土。仰天怨望,綢繆悲苦,非樂龍伍,不眄顧。」文公驚悟,即遣求得於綿山之下。使者奉節迎之,終不肯出。文公令燔山求之,火熒自出。子綏遂抱木而燒死。文公哀之,流涕歸,令民五月五日,不得舉發火
芑梁妻歌者,齊邑芑梁殖之妻所作也。莊公襲莒,殖戰而死,妻嘆曰:「上則無父,中則無夫,下則無子,外無所依,內無所倚,將何以立?吾節豈能更二哉?亦死而已矣!」於是乃援琴而鼓之,曰:「樂莫樂兮新相知,悲莫悲兮生別離。」哀感皇天,城為之墜。曲終,遂自投淄水而死
崔子渡河操,閔子騫所作也。崔子蚤失母,後母常以其死母名呼之,不應輒笞之。崔子乃以渡河為辭,系石於腰,自沉而死。閔子大其能,為文隱傷痛之,故援琴而鼓之,以美其意,故曰崔子渡河。
楚明光者,楚王大夫也。昭王得氏璧,欲以貢於趙王。於是遣明光奉璧之趙。郡中羊由甫,知趙無反意,乃讒之於王曰:「明光常背楚用趙,今使奉璧,何能述功德?」及明光還,怒之,明光乃作歌曰楚明光。
卞和者,楚野民,得玉璞以獻懷王。懷王使樂正子占之,言非玉,以為欺謾,斬其一足。懷王死,子平王立。和復抱其璞而獻之。平王復以為欺,斬其一足。平王死,子立為荊王。和復欲獻之,恐復見害,乃抱其玉,而哭荊山之中,晝夜不止,泣盡,繼之以血。荊王遣問之,於是和隨使獻王。王使剖之,中果有玉,乃封和為陵陽侯。和辭不就而去。作退怨之歌曰:「悠悠沂水,經荊山兮。精氣鬱浹,谷岩中兮。中有神寶,灼明明兮。穴山采玉,難為功兮。於何獻之,楚先王兮。遇王暗昧,信讒言兮。斷截兩足,離余身兮。俯仰嗟嘆,心摧傷兮,紫之亂朱,粉墨同兮。空山噓唏,涕龍鍾兮。天鑒孔明,竟以彰兮。沂水滂沛,流於汶兮。進寶得刑,足離分兮。去封立信,守休芸兮。斷者不續,豈不冤兮。」
曾子歸耕者,曾子之所作也。曾子事孔子十有餘年,晨覺眷然,念二親年衰,養之不備,於是援琴而鼓之,曰:「往而不返者,年也,不可以再事者,親也。噓唏歸耕,來日安所耕,歷山盤兮欽!」
梁山操者,曾子之所作也。曾子幼少,慈仁質孝,在孔子門有令譽。居貧無業,以事父母,躬耕力作,隨五土之行,四時惟宜,以進甘肥。嘗耕泰山之下,遭天霖澤,雨雪寒凍,旬月不得歸,思其父母,乃作憂思之歌。
諫不違歌者,衛靈公之所作也。史魚者,衛靈公之相。時蘧伯玉執清廉之節,修仁義之方,史魚乃薦伯玉於靈公。公曰:「諾。」其後未用。史魚復入,曰:「臣聞抱玉朝君,不如貢賢。夫國危者則思仁,思安者則急賢,公何嫌疑?」靈公謂史魚以庭褒虛飾,良久乃應之。史魚出,謂其子曰:「我思竭愚志,以報塞恩紀,薦伯玉於公,公以我言為不信,將自殺以明之?我死後勿斂,用伯玉乃斂。」語畢,進藥自殺。靈公聞之,曰:「痛哉!寡人謂史魚徒謙退欲進士者也,不意乃至於身死。」臨喪,拜伯玉代史魚。公知史魚以尸諫也,為諫不違之歌,泣曰:「寡人負史魚,悔焉無及者也。」
莊周者,齊人也。明篤學術,多所博達,進見方來,卻睹未發。是時齊王好為兵事,習好干戈,莊周儒士,不合於時。自以不用,行欲避亂,自隱於山嶽。後有達莊於王,遣使齎金百鎰,聘以相位,周不就,使者曰:「金至寶,相尊官,何辭之為?」周曰:「君不見夫郊祀之牛,衣之以朱彩,食之以禾粟,非不樂也。及其用時,鼎鑊在前,刀俎列後。當此之時,雖欲還就孤犢,寧可得乎?周所以飢不求食、渴不求飲者,但欲全身遠害耳。」於是重謝使者,不得已而去,復引聲歌曰:「天地之道,近在胸臆。呼精神,以養九德。渴不求飲,飢不索食。避世守道,志潔如玉。卿相之位,難可直當。岩岩之石,幽而清涼。枕塊寢處,樂在其央。寒涼固回,可以久長。」
孔子厄者,孔子使顏淵執轡,到匡郭外,顏淵舉策指匡穿垣曰:「往與陽虎正從此入。」匡人聞其言,孔子貌似陽虎,告匡君曰:「往者陽虎,今復來至。」乃率眾圍孔子,數日不解,弟子皆有飢色。孔子仰天而嘆曰:「君子固亦窮乎?」子路聞孔子之言悲感,悖然大怒,張目奮劍,聲如鐘鼓,顧謂二三子曰:「使吾有此厄也!」孔子曰:「由來!今汝欲斗名,為戮我於天下。為汝悲歌而感之,汝皆和我。」由等唯唯。孔子乃引琴而歌,音曲甚哀,有暴風擊拒,軍士僵仆。於是匡人乃知孔子聖人,瓦解而去。
三士窮者,其思革子之所作也。其思革子、戶文子、叔衍子,三人相與為友,聞楚成王賢而好士,三人俱往見之。至於豪岩之間,卒逢飄風暴雨,相與俱伏於空柳之下。衣寒糧乏,度不能俱活,三人相視而嘆曰:「與其饑寒俱死也,豈若並衣糧於一人哉?」二子以革子為賢,推衣糧與之。革子曰:「生則同樂,死則共之。」固辭。二子曰:「吾自以相與為猶左右手也,左傷則右救之,右傷則左救之。子不我受,俱死,無名於世,不亦痛乎!」於是革子受之,二子遂凍餓而死。其思革子抱二子屍而埋之,號天哭泣,揭衣糧而去。往見楚王。楚王知其賢者,於是旨酒嘉肴,設鐘鼓而樂之。革子愴然有憂悲之色。楚王心動,怪而不悅,乃推樽罷樂,升琴而進之。其思革子援琴而鼓之,作相與別散之音。王曰:「子琴音何苦哀也。」革子推琴離席,長跪涕流而下,對曰:「臣友三人,戶文子、叔衍子,竊慕大王高義,欲俱來謁,至於磽岩之間,逢飄風暴雨,衣寒糧乏,不能俱活。二子俱不以臣為不肖,推糧與臣,二子逢凍餓死。大王雖陳酒肴,設樂,誠不敢酣樂也。」王曰:「嗟乎,乃至是耶?」於是賜其思革子黃金百斤,命左右棺斂,收二子而葬之,以其思革子為相,故曰三士窮。
聶政刺韓王者,聶政之所作也。政父為韓王治劍,過期不成,王殺之。時政未生,及壯,問其母曰:「父何在?」母告之。政欲殺韓王,乃學塗入王宮,拔劍刺王,不得,窬城而出,去入太山。遇仙人,學鼓琴,漆身為厲,吞炭變其音。七年而琴成,欲入韓,道逢其妻,從置櫛,對妻而笑。妻對之泣下,政曰:「夫人何故泣?」妻曰:「聶政出遊,七年不歸,吾嘗夢想思見之。君對妾笑,齒似政齒,故悲而泣。」政曰:「天下人齒,盡政若耳,胡為泣乎?」即別去。復入山中,仰天而嘆曰:「嗟乎,變容易聲,欲為父報仇,而為妻所知。父仇當何時復報?」援石擊落其齒。留山中三年習操,持入韓國,人莫知政。政鼓琴闕下,觀者成行,馬牛止聽,以聞韓王。王召政而見之,使之彈琴。政即援琴而歌之,內刀在琴中。政於是左手持衣,右手出刀,以刺韓王,殺之,曰:「烏有使者生不見其父,可得使乎?」政殺國君,知當及母,即自犁剝麵皮,斷其形體,人莫能識。乃梟磔政形體市,懸金其側,有知此人者,賜金千斤。遂有一婦人,往而哭曰:「嗟乎,為父報仇邪?」顧謂市人曰:「此所謂聶政也。為父報仇,知當及母,乃自犁剝面。何愛一女子之身,而不揚吾子之名哉?」乃抱政屍而哭,冤結陷塞,遂絕行脈而死。故曰聶政刺韓王。
霍將軍歌者,霍去病之所作也。去病為討寇校尉,為人少言,勇而有氣,使擊匈奴,斬首二千。復六出,斬首千餘萬級,益封萬五千戶、侯祿、大將軍等。於是志得意歡,乃援琴而歌之曰:「四夷既獲,諸夏康兮。國家安寧,樂無央兮。載戢干戈,弓矢藏兮。麒麟來臻,鳳凰翔兮。與天相保,永無疆兮。親親百年,各延長兮!」
王昭君者,齊國王襄女也。昭君年十七時,顏色皎潔,聞於國中。襄見昭君端正閒麗,未嘗窺看門戶,以其有異於人,求之皆不與。獻於孝元帝。以地遠,既不幸納,叨備後宮。積五六年,昭君心有怨曠,偽不飾其形容。元帝每歷後宮,疏略不過其處。後單于遣使者朝賀,元帝陳設倡樂,乃令後宮妝出。昭君怨恚日久,不得侍列,乃更修飾,善妝盛服,形容光暉而出。俱列坐,元帝謂使者曰:「單于何所願樂?」對曰:「珍奇怪物,皆悉自備。唯婦人醜陋,不如中國。」帝乃問後宮,欲以一女賜單于,誰能行者起。於是昭君喟然越席而前曰:「妾幸得備在後宮,粗丑卑陋,不合陛下之心,誠願得行。」時單于使者在旁,帝大驚,悔之不得復止。良久,太息曰:「朕已誤矣!」遂以與之。昭君至匈奴,單于大悅,以為漢與我厚,縱酒作樂。遣使者報漢,送白璧一雙,駿馬十匹,胡地珠寶之類。昭君恨帝始不見遇,心思不樂,心念鄉土,乃作怨曠思惟歌曰:「秋木萋萋,其葉萎黃,有鳥爰止,集於苞桑。養育毛羽,形容生光,既得升雲,獲侍帷房。離宮絕曠,身體摧藏,志念幽沉,不得頡頏。雖得餒食,心有徘徨,我獨伊何,改往變常。翩翩之燕,遠集西羌,高山峨峨,河水泱泱,父兮母兮,道里悠長,嗚呼哀哉,憂心惻傷。」昭君有子曰世違,單于死,子世違繼立。凡為胡者,父死妻母。昭君問世違曰:「汝為漢也,為胡也?」世違曰:「欲為胡耳。」昭君乃吞藥自殺。單于舉葬之。胡中多白草,而此冢獨青。
處女吟處女吟,魯處女所作也。(缺)
流澌咽(缺)
雙燕離(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