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操 · 卷上
鹿鳴操者,周大臣之所作也。王道衰,君志傾,留心聲色,內顧妃後,設旨酒嘉肴,不能厚養賢者,盡禮極歡,形見於色。大臣昭然獨見,必知賢士幽隱,小人在位,周道凌遲,必自是始。故彈琴以諷諫,歌以感之,庶幾可復。歌曰:「呦呦鹿鳴,食野之苹。我有嘉賓,鼓瑟吹笙。吹笙鼓簧,承筐是將。人之好我,示我周行。」此言禽獸得美甘之食,尚知相呼,傷時在位之人不能,乃援琴而刺之,故曰鹿鳴也。
伐檀操者,魏國女之所作也。傷賢者隱避,素餐在位,閔傷怨曠,失其嘉會。夫聖王之制,能治人者食於人,治於人者食于田。今賢者隱退伐木,小人在位食祿,懸珍奇,積百穀,並包有土,德澤不加百姓。傷痛上之不知,王道之不施,仰天長嘆,援琴而鼓之。
騶虞操者,邵國之女所作也。古者聖王在上,君子在位,役不逾時,不失嘉會。內無怨女,外無曠夫。及周道衰微,禮義廢弛,強凌弱,眾暴寡,萬民騷動,百姓愁苦;男怨於外,女傷其內,內外無主:內迫性情,外逼禮義。欲傷所讒,而不逢時,於是援琴而歌。
鵲巢(缺)
白駒操者,失朋友之所作也。其友賢居任也。衰亂之世,君無道,不可匡輔,依違成風,諫不見受。國士詠而思之,援琴而長歌。
將歸操者,孔子之所作也。趙簡子循執玉帛,以聘孔子。孔子將往,未至,渡狄水,聞趙殺其賢大夫竇鳴犢,喟然而嘆之曰:「夫趙之所以治者,鳴犢之力也。殺鳴犢而聘余,何丘之往也?夫燔林而田,則麒麟不至;覆巢破卵,則鳳皇不翔。鳥獸尚惡傷類,而況君子哉?」於是援琴而鼓之云:「翱翔於衛,復我舊居;從吾所好,其樂只且。」
猗蘭操者,孔子所作也。孔子歷聘諸侯,諸侯莫能任。自衛反魯,過隱谷之中,見薌蘭獨茂,喟然嘆曰:「夫蘭當為王者香,今乃獨茂,與眾草為伍,譬猶賢者不逢時,與鄙夫為倫也。」乃止車援琴鼓之云:「習習谷風,以陰以雨。之子于歸,遠送於野。何彼蒼天,不得其所。逍遙九州,無所定處。世人暗蔽,不知賢者。年紀逝邁,一身將老。」自傷不逢時,託辭於薌蘭雲。
龜山操者,孔子所作也。齊人饋女樂,季桓子受之,魯君閉門不聽朝。當此之時,季氏專政,上僭天子,下畔大夫,賢聖斥逐,讒邪滿朝。孔子欲諫不得,退而望魯,魯有龜山蔽之。辟季氏於龜山,托勢位於斧柯;季氏專政,猶龜山蔽魯也。傷政道之凌遲,閔百姓不得其所,欲誅季氏,而力不能。於是援琴而歌云:「予欲望魯兮,龜山蔽之。手無斧柯,奈龜山何?」
越裳操者,周公之所作也。周公輔成王,成文王之王道,天下太平,萬國和會,江黃納貢,越裳重九譯而來獻白雉,執贄曰:「吾君在外國也,頃無迅風暴雨,意者中國有聖人乎?故遣臣來。」周公於是仰天而嘆之。乃援琴而鼓之,其章曰:「於戲嗟嗟,非旦之力,乃文王之德。」遂受之,獻於文王之廟。
拘幽操者,文王拘於里而作也。文王備修道德,百姓親附。文王有二子,周公、武王皆聖。是時崇侯虎與文王列為諸侯,德不能及文王,常嫉妒之。乃譖文王於紂曰:「西伯昌,聖人也。長子發、中子旦,皆聖人也。三聖合謀,將不利於君,君其慮之。」紂用其言,乃囚文王於里,擇日欲殺之。於是文王四臣太顛、閎夭、散宜生、南宮适之徒,往見文王。文王為反目者,紂之好色也;桴其腹者,言欲得奇寶也;蹀躞其足者,使疾迅也。於是乃周流海內,經歷風土,得美女二人、水中大貝、白馬朱鬣,以獻於紂。陳於中庭,紂見之,仰天而嘆曰:「嘻哉,此誰寶?」散宜生趨而進曰:「是西伯之寶,以贖刑罪。」紂曰:「於寡人何其厚也!」立出西伯。紂謂宜生:「譖岐侯者,長鼻決耳也。」宜生還,以狀告文王,乃知崇侯譖之。文王在里時,演八卦以為六十四卦,作郁尼之辭:「困於石,據於蒺藜。」乃申憤以作歌曰:「殷道溷溷,浸濁煩兮。朱紫相合,不別分兮。迷亂聲色,信讒言兮。炎炎之虐,使我愆兮。無辜桎梏,誰所宣兮。幽閉牢,由其言兮。遘我四人,憂勤勤兮。得此珍玩,且解大患兮。倉皇迄命,遺後昆兮。作此象變,兆在昌兮。欽承祖命,天下不喪兮。遂臨下土,在聖明兮。討暴除亂,誅逆王兮。」
岐山操者,周太王之所作也。太王居豳,狄人攻之,仁恩惻隱,不忍流洫,選練珍寶犬馬皮幣束帛與之。狄侵不止。問其所欲,得土地也。太王曰:「土地者,所以養萬民也。吾將委國而去矣,二三子亦何患無君?」遂杖策而出,窬乎梁而邑乎岐山。自傷德劣,不能化夷狄,為之所侵,喟然嘆息,援琴而鼓之云:「狄戎侵兮土地移,遷邦邑兮適於岐。民不憂兮誰者知?吁嗟奈何,予命遭斯!」
履霜操者,尹吉甫之子伯奇所作也。吉甫,周上卿也,有子伯奇。伯奇母死,吉甫更娶後妻,生子曰伯邦。乃譖伯奇于吉甫曰:「伯奇見妾有美色,然有欲心。」吉甫曰:「伯奇為人慈仁,豈有此也?」妻曰:「試置妾空房中,君登樓而察之。」後妻知伯奇仁孝,乃取毒蜂綴衣領,伯奇前持之。於是吉甫大怒,放伯奇於野。伯奇編水荷而衣之,採花而食之,清朝履霜,自傷無罪見逐,乃援琴而鼓之曰:「履朝霜兮采晨寒,考不明其心兮聽讒言,孤恩別離兮摧肺肝,何辜皇天兮遭斯愆。痛歿不同兮恩有偏,誰說顧兮知我冤。」宣王出遜,吉甫從之,伯奇乃作歌,以言感之於宣王。宣王聞之,曰:「此孝子之辭也。」吉甫乃求伯奇於野而感悟,遂射殺後妻
雉朝飛操者,齊獨沐子所作也。獨沐子年七十無妻,出薪於野,見飛雉雄雌相隨,感之,撫琴而歌曰:「雉朝飛,鳴相和,雌雄群游于山阿。我獨何命兮未有家,時將暮兮可奈何,嗟嗟暮兮可奈何
別鶴操者,商陵牧子所作也。牧子娶妻五年,無子,父兄欲為改娶。妻聞之,中夜驚起,倚戶悲嘯。牧子聞之,援琴鼓之云:「痛恩愛之永離,嘆別鶴以舒情。」故曰別鶴操。後仍為夫婦。
殘形操者,曾子所作也。曾子鼓琴,墨子立外而聽之。曲終,入曰:「善哉鼓琴!身已成矣,而曾未得其首也。」曾子曰:「吾晝臥見一狸,見其身而不見其頭,起而為之弦,因而殘形。」
水仙操者,伯牙之所作也。伯牙學琴於成連先生,先生曰:「吾能傳曲,而不能移情。吾師有方子春者,善於琴,能作人之情,今在東海上。子能與我同事之乎?」伯牙曰:「夫子有命,敢不敬從。」乃相與至海上,見子春受業焉。【:「乃與伯牙俱往,至蓬萊山,留伯牙曰:『子居習之,吾將迎之。』刺船而去。旬時,伯牙延望無人,但聞海水洞涌,山林杳冥,愴然嘆曰:『先生移我情矣!』乃援琴而歌,作水仙之操。」】
懷陵操懷陵操者,伯牙之所作也。伯牙鼓琴,作激徵之音。(下缺)
列女引者,楚莊王妃樊姬之所作也。莊王愛幸樊姬,不敢專席,飾眾妾使更侍王,以廣繼嗣。莊王一日罷朝而晏,樊姬問故,王曰:「與賢相語。」姬問為誰。曰:「虞丘子。」樊姬曰:「妾幸得侍王,非不欲專貴擅愛也,以為傷王之義,故所進與王同位者數人矣。今虞丘子為相,未嘗進一賢,安得為賢?」明日,王以樊姬語告虞丘子,稽首辭位而進孫叔敖。樊姬自以諫行志得,作列女引曰:「忠諫行兮正不邪,眾妾夸兮繼嗣多。」
伯姬引者,伯姬保母所作。伯姬者,魯女也,為宋共公夫人。共公薨,守禮固節。魯襄公三十年,宋災,伯姬存焉。有司請出,伯姬曰:「不可。吾聞之,婦人夜出,不見傅母不下堂。傅至矣,母未至也。」逮乎火而死。其母悼伯姬之遇災,故作此引。
貞女引貞女引者,魯漆室女所作也。漆室女倚柱悲吟而嘯,鄰人見其心之不樂也,進而問之曰:「有淫心欲嫁之念耶?何吟之悲?」漆室女曰:「嗟乎,嗟乎,子無志,不知人之甚也。昔者,楚人得罪於其君,走逃吾東家。馬逸,蹈吾園葵,使吾終年不厭菜;吾西鄰人失羊不還,請吾兄追之,霧濁水出,使吾兄溺死,終身無兄,政之所致也。吾憂國傷人,心悲而嘯,豈欲嫁哉?」自傷懷結,而為人所疑,於是褰裳入山林之中,見女貞之木,喟然嘆息,援琴而弦,歌以女貞之辭云:「菁菁茂木,隱獨榮兮。變化垂枝,合秀英兮。修身養行,建令名兮。厥道不移,善惡並兮。屈躬就濁,世徹清兮。懷忠見疑,何貪生兮。」遂自經而死
思歸引者,衛女之所作也。衛侯有賢女,邵王聞其賢而請聘之,未至而王薨。太子曰:「吾聞齊桓公得衛姬而霸。今衛女賢,欲留。」大夫曰:「不可。若女賢,必不我聽;若聽,必不賢。不可取也。」太子遂留之,果不聽。拘於深宮,思歸不得,心悲憂傷,遂援琴而作歌,曰:「涓涓泉水,流反於淇兮。有懷於衛,靡日不思。執節不移兮,行不詭隨。坎坷何辜兮離厥。」曲終,縊而死。
辟歷引者,楚商梁子所作也。商梁子出遊九皋之澤,覽漸水之台,張置罟,周於荊山,臨曲池而漁。疾風隕雹,雷電奄冥,天火四起,辟歷下臻,玄鶴翔其前,白虎吟其後,瞿然而驚,謂其仆曰:「今日出遊,豈非常之行耶」何其災變之甚也?」其仆曰:「孤虛設張,八宿相望,熒惑於角,五星失行,此國之大變也,君其返國矣!」於是商梁子歸其室,乃援琴而歌嘆,韻聲激發,象辟歷之聲,故曰辟歷引。云:「疾雨盈河,辟歷下臻,洪水浩浩滔厥天。鑒隆愧,隱隱闐闐,國將亡兮喪厥年
走馬引者,樗里牧恭所作也。樗里牧恭為父報怨,而亡林岳之下,有馬夜降,圍其室而鳴,於是覺而聞走馬聲,以為吏追之,乃奔而亡。明視,天馬跡也。乃曰:「吾以義殺人,而天馬來降以驚動,吾處不安,以告吾邪?」乃感懼入沂澤之中,作走馬引。後果仇家候之不得也。
箜篌引者,朝鮮津卒霍里子高所作也。子高晨刺船而濯,有一狂夫,被發提壺,涉河而渡。其妻追止之,不及,墮河而死。乃號天噓唏,鼓箜篌而歌曰:「公無渡河,公竟渡河,公墮河死,當奈公何!」曲終,自投河而死。子高聞而悲之,乃援琴而鼓之,作箜篌引以象其聲,所謂公無渡河曲也。
琴引者,秦時倡屠門高之所作也。秦時采天下美女以充後宮,幽愁怨曠,咸致災異。屠門高為之作琴引以諫焉。
楚引者,楚遊子龍丘高所作也。龍丘高出遊三年,思歸故鄉,心悲不樂,望楚而長嘆,故曰楚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