騎馬出走的女人 · 狐

文美惠譯 別人只知道這兩個姑娘一個姓班福德,另一個姓瑪奇。她們合夥租下了這個農莊,打算親自來經營它。她們打算養一群母雞,靠養雞維持生活,還要餵養一頭母牛,讓它生一兩頭小牛。可惜後來事情進行得並不順利。 班福德是個身材單薄的姑娘,個子又瘦又小,戴著一副眼鏡。不過她是農莊的主要投資者,因為瑪奇簡直沒有什麼錢。班福德的父親是艾斯林頓鎮的一個小商人。他給女兒這筆錢來開創她的事業,是為了她的健康,因為他疼愛女兒,同時也因為她看樣子反正是不打算結婚了。瑪奇比她的身體要壯實得多,她在艾斯林頓的夜校里學過粗細木工活兒。她要充當農莊上的男子漢。而且她們剛開始的時候還有班福德的老爺爺在農莊上和她們做伴。老人家早先是個農民。不幸這個老人在貝利農莊住了一年就死了,只剩下兩個孤單的姑娘。 她們不算年輕,倆人都是將近三十歲的人了。不過,當然她們也不能算老。她們就這樣挺豪邁地干起了自己的事業。她們養了一大群母雞,有黑來亨雞、白來亨雞、普利茅斯雞和溫多特雞。她們還養了一群鴨子,還在牧場上放牧著兩頭小母牛。不幸的是,一頭小母牛執拗地拒絕老老實實地待在貝利農莊的地界範圍內。不論瑪奇怎麼樣用籬笆圈住它,小母牛總是溜出去,不是跑到小樹林子裡撒歡,就是闖進鄰居的牧場。瑪奇和班福德只好匆匆忙忙跑去追它,氣急敗壞,拿它沒有辦法。後來她們在絕望之餘就把那頭小母牛賣掉了。接著,正當剩下的那頭小母牛快要分娩它的頭胎小牛犢時,老爺爺去世了。姑娘們一想到母牛分娩的事就害怕,只得匆匆把它賣掉,從此把精力集中到雞和鴨身上。 她們雖然心裡有點不踏實,可是以後她們不用再侍弄大牲口了,倆人都鬆了一口氣。人活著不是為了成天累到晚的。兩個姑娘在這一點上意見完全一致。那些雞帶來的麻煩已經夠多了。瑪奇在那間敞棚里的一個角落上支起一張木工的工作檯,就在這裡幹活,製作雞籠啦,門啦,還有一些別的零碎用具。雞舍是另外一間大些的屋子,那裡過去用來做穀倉和牛棚。這些雞有這麼一個漂亮的家,應該覺得心滿意足了。的確,這群母雞看起來是挺精神的,不過它們特別容易得各種各樣的古怪病,在生活待遇上又百般挑剔,還頑固地拒絕下蛋,這使兩個姑娘簡直煩透了。 瑪奇把絕大部分戶外的勞動活兒都包了下來。她到外面去總是穿著條馬褲,打著綁腿,上身穿著一件束腰外套,頭上戴一頂寬鬆的便帽。她肩背挺直,動作靈活而自信,還帶著那麼點滿不在乎的嘲弄人的神氣,所以看起來簡直像個身材俊美而又隨隨便便的小伙子。可是她的面貌卻完全不像男人。她有一頭烏黑的捲髮。她彎腰的時候,一縷縷捲髮就到處飄拂,而當她直起身子來有點古怪,有點吃驚,有點羞答答,又有點挖苦人地朝上望時,她的眼睛就顯得烏溜溜的,又大又圓。她的嘴唇也往往有點痛苦而又帶點諷刺似的緊緊抿著。在她身上有些令人費解的奇特之處。她常常把身子的重心移到一條腿上,注視著在院子斜坡上叫人噁心的爛泥中搖搖擺擺地跑來跑去的雞群,叫喚她心愛的白母雞。那隻母雞一聽見有人叫它的名字就跑了過來,但是當瑪奇瞧著她養的那群三隻腳趾的家禽在她的目光下逛來逛去時,眼睛裡便流露出一絲幾乎是諷刺的光。她對心愛的母雞帕蒂說話的時候,聲音里也有那麼一點危險的嘲弄口氣。而帕蒂呢,為了表示友好,就用嘴啄著瑪奇的靴子。 儘管瑪奇竭盡全力照顧這群母雞,貝利農莊上的雞長得並不好。她總是按規矩每天早晨給它們餵一頓熱飼料;然而,她發現它們吃過以後總有好幾個鐘頭無精打采,昏昏欲睡。她簡直覺得這些雞要靠在窩棚的柱子上懶洋洋地完成它們的消化過程了。她完全明白它們應該忙忙碌碌地扒來扒去啄食吃,那樣才會對它們有好處。於是她決定改到晚上餵它們熱飼料,讓它們吃飽了就去睡。可是她這麼做了以後並沒有見效。 況且戰爭時期的種種條件對養雞業非常不利。飼料缺乏,質量又低劣。實施日光節約制 24 以後,母雞們頑固地拒絕照平常那樣在夏天九點鐘的時候進窩。其實這個鐘點已經是夠晚的了。而不把它們關進籠子睡覺,就使人得不到安靜。現在它們總是興致勃勃地四處踱來踱去,一眼也不瞧穀倉,一直到十點鐘或者十點鐘以後。 班福德和瑪奇都不相信人應該只為了工作而活著。她們想在傍晚時刻讀點書,或者騎著自行車出去遛遛。另外,瑪奇還想用工筆在瓷器上畫幾隻天鵝,用碧綠的顏色作背景,或者干點精巧的細木工活,做一副漂亮的爐檔。她這個人有許多稀奇古怪的想法和許多沒有滿足的欲望。但是那些蠢母雞害得她幹不成這些事。 有一樁禍害比別的事情更使人心煩。貝利農莊是一座小小的宅子,包括一間古老的木頭造的穀倉和一幢有低矮山牆的農莊住宅,它離小樹林邊緣不遠,中間只隔著一塊田野。自從戰爭開始以來,狐狸在這兒猖狂得無法無天。它曾經當著瑪奇和班福德的面,公然拖走一隻又一隻母雞。每次都把班福德嚇一大跳。她的眼睛睜得老大,透過寬大的眼鏡直瞪著,眼看就在她腳下,又是一聲哀鳴,一陣扑打。晚了,又有一隻白來亨雞被拖走了。這真太叫人喪氣了。 她們想了很多補救的辦法。在准許狩獵狐狸以後,她們帶上槍,在狐狸慣常出沒的時刻兩人一塊去守候著。然而還是無濟於事。狐狸比她們敏捷得多。就這樣,一年過去了,又是一年過去了。用班福德的話來說,她們簡直是靠虧損來維持生活。有一年夏天,她們曾經把農莊住宅租給別人,自己搬進一間側屋,那是用一節廢棄在田野角落的火車車廂改裝的。她們覺得住在這裡特別有趣。同時也節約了開支。然而,不管怎麼說,情況還是很不妙。 這一對朋友平常還是非常要好的。因為班福德雖說容易興奮,又有點弱不禁風,卻是個慷慨熱情的姑娘;而瑪奇雖然比較古怪,又常常心不在焉,但她身上有一種特別的豪爽氣概。不過,在漫長的孤獨生活里,她們相互間就容易發生一些小摩擦,彼此也感到有點厭煩。瑪奇承擔了五分之四的勞動活兒。她雖然不在乎這個,可是情況似乎老是那樣,沒完沒了,於是就使得她眼睛裡有時冒出一道奇怪的火花。而班福德的神經也越來越緊張,變得垂頭喪氣。這時瑪奇對她說起話來也更加尖刻。隨著時光一個月一個月地流逝,不知怎麼搞的,她們好像總是失利,她們在漸漸地喪失希望。她們兩個人孤獨地住在樹林邊上那塊田野里,廣漠的原野空曠寂寥,一直伸延到遠處白馬山的圓錐形峰頂下面。她們住在那個地方好像太孤單了。沒有什麼能讓她們打起精神——也沒有什麼希望。 那隻狐狸真使她們倆人都煩惱極了。夏天清晨,她們剛剛把雞放出來,就得趕緊端起槍守候在那裡,而到了暮色漸漸低垂的時候,她們就又得去看守著。狐狸真夠狡猾的,它在茂密的草叢裡溜過去,像蛇一樣使人不容易發現。而且它好像故意要和這兩個姑娘較量似的。有一兩次瑪奇已經瞥見它那毛茸茸的白尾巴尖,或是看見了它隱藏在深深的草叢裡的火紅的身影,她對它胡亂開了一槍。可是狐狸似乎並不拿這當回事。 一天傍晚,瑪奇背對著落日站在那裡,胳臂下面夾著槍,頭髮塞在帽子下面。她似乎在守候,又似乎在沉思。她經常陷進這種狀態。她的眼光銳利而富於觀察力,可是她的內心卻一點也沒有注意到她眼睛所看見的東西。她常常沉入這種奇怪的入迷狀態,嘴唇緊緊噘著。她的身子是否當真在那裡,她的思想是否開了小差,確實很難說。 森林邊上的樹在強烈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片黯黑而微帶棕褐的綠色——因為這時已經是八月底了。遠處松樹光禿禿的黃銅色樹幹和枝條在空中閃閃發亮,近處茂長而帶點棕色的粗大草莖也閃爍著,充滿了光亮。雞和鴨都在附近。鴨子在松樹下面的池塘里泅水嬉戲。瑪奇注視著一切,什麼都看見了,可是又好像沒有看見。她聽見班福德正在遠處對雞和鴨說著什麼——可是又似乎沒有聽見。她在想什麼呢?天知道。看樣子,她似乎抑制住了自己的意識活動。 她垂下眼睛,突然看見了那隻狐狸,它抬起頭來正在望著她。它的下巴往回收縮,眼睛朝上望,正好和她的眼睛相遇。它認識她。她像被迷住似的動彈不得。她明白它是認識她的,所以它才那樣筆直地望著她的眼睛。她的勇氣消失了。它認識她,而且一點也不害怕。 她在困惑中掙扎著定了定神,眼看它不慌不忙地跳過幾根掉在地上的樹枝,從容不迫、大模大樣地跳開了。然後,它又回過頭從肩膀上看了她一眼,便一溜煙跑掉了。她看見它的尾巴豎得直直的,像一根羽毛那樣光滑,它的白屁股閃著光。接著,它輕柔地消失了,輕柔得像一陣風。 她把槍舉到肩上。就是在這個時候,她的嘴還是噘著的。她知道自己做出開槍的樣子其實是白費力氣。她慢慢地跟在它後面,朝它消失的方向緩慢而固執地走過去。她覺得自己找得著它。她打定主意要找到它。至於找到它以後要幹什麼,她並沒有去考慮。不過,她下了決心要找到它。她就這麼心不在焉地在樹林邊上走著,睜得圓圓的黑眼睛炯炯放光,臉頰微微發紅。她並沒有想什麼,她在奇怪的、毫無知覺的狀態中漫步,走來走去。 最後她終於聽見班福德在叫她。她努力集中了一下思緒,轉身尖叫了一下作為回答,就邁著大步回農莊去了。火紅的太陽即將西沉。雞和鴨都進窩了。她注視著它們,白的、黑的,紛紛向穀倉聚攏。她好像被什麼迷惑住了,雖然看著它們,卻又視而不見。但是她本能地知道該什麼時候去關那扇門。 她走進屋子裡去吃晚飯。班福德已經把飯擺在桌上。班福德輕鬆地聊著天。瑪奇好像是用她的冷淡而果斷的樣子在聽著。她有時簡短地回答一兩句話。但是,整個這段時間她都如痴似醉。晚飯用畢,她站起來,也不說一聲就走了出去。 她帶上槍去找那隻狐狸。因為它抬起眼睛看了她。它那狡猾的眼光似乎穿透了她的頭腦。她不是在想著它,她已經被它迷住了。她覺得它那機警而泰然自若的烏黑眼睛一眼望到了她心裡,一下子看穿了她。她覺得它成了她看不見的精神主宰。她熟悉它朝上看的時候下巴頦低下來的姿態,她熟悉那隻長著棕黃和灰白毛的狐狸鼻子。她似乎又看見它掉過頭來看著她,帶點邀請的樣子,又帶點輕蔑和狡黠的神氣。於是她去了,忽閃著她那雙駭怕的大眼睛,胳膊底下夾著槍,沿著樹林邊緣走去。這時候,天黑下來了,一輪巨大的月亮升到了松樹梢頭。 班福德又在喊她。 她便回去了,她默默地忙碌著,檢查她的槍支。她一面擦著槍,一面在燈光下心不在焉地思索。然後她又走了出去,站在一輪碩大的明月下面,觀察一切是否都安頓妥當了。她看見深黑的松樹梢襯托在血紅色天空背景上,她的心又一次為了狐狸,為了那隻狐狸而激烈地跳動起來。她想帶上槍去跟蹤它。 過了好幾天,她才對班福德提到這件事。那是一天晚上,她突然說:「星期六晚上,那隻狐狸就在我的腳跟前。」 「在哪兒?」班福德問道,她的眼睛在眼鏡下面睜得很大。 「那時我正站在池塘岸邊上。」 「你開槍了嗎?」班福德喊道。 「沒有。我沒有開槍。」 「為什麼不開槍?」 「為什麼?大概因為我太吃驚了。」完全是瑪奇說話時經常用的慢吞吞的、簡簡單單的口氣,班福德瞪眼瞧了她的朋友好一會兒。 「你看見它了嗎?」她叫道。 「哦,我看見了。它正抬頭望著我,鎮靜得很呢。」 「哼,膽子真不小!它們一點也不怕我們,耐妮!」班福德喊道。「唔,它們確實不怕。」 「可惜你沒有對它開槍。」班福德說。 「確實可惜!我一直在找它。可是我想它下次不會跑到這麼近來了。」「我看它不會了。」班福德說。 於是她就把這事忘掉了。只不過那傢伙那麼厚臉皮,使她更生氣。瑪奇也並沒有覺得自己在想那隻狐狸。但是不論什麼時候,只要她陷進沉思狀態,一半出神一半清醒地意識到眼前的事情,那隻狐狸就不知不覺地占據了她出神的那一半頭腦,控制了她沉思時的那一半空白地方。這種情形延續了好幾個星期,好幾個月。不管她是爬上樹去摘蘋果,還是在打下樹上剩的幾顆李子;也不管她是在給鴨池挖溝,還是在打掃穀倉,每逢她幹完了活,或是直起身子,把散到額前的一綹頭髮抹開時,她的嘴總是那樣古怪地噘起來,使她帶上和她年齡不相稱的老氣橫秋的樣子。這時候,她的腦子裡就會再一次地感到狐狸的魅力,就像上次她看見它時那樣。這時,她就好像又聞見了它的氣味。這樣的情形還一再發生,總是在一些料想不到的時刻,比如她入睡的時候,把水倒進茶壺去煮茶的時候——總是那隻狐狸,它像魔法一樣迷住了她。 幾個月過去了。她每次朝樹林那邊走過去時,總是不知不覺地在尋找它。它成了她的情結,一個固定的狀態。這種狀態不是持續性的,可是總在不斷地出現。她說不清自己有什麼感覺,有什麼想法。她只知道每當她陷入這種狀態,那感覺就像那次它望著她的時候一樣。 時光流逝,過了一個月又一個月。陰沉而黑暗的十一月來到了。傍晚總是那麼昏暗。瑪奇整天穿著長筒靴,爛泥一直沒過腳踝。下午四點鐘天就黑了,早晨從來沒有好好地天亮過。兩個姑娘都怕這個季節。她們怕的是幾乎從不間斷的陰暗天氣,把她們圍困在那坐落在樹林邊緣的荒涼農莊裡。班福德感到的是生理上的恐懼。她怕流浪漢,怕有人偷偷摸摸地躲在附近。瑪奇並不覺得害怕,只是覺得不愉快,不安心。她只感到情緒低沉,渾身不舒服。 兩個姑娘通常都在起居室喝茶。每到傍黑,瑪奇就點燃火爐,把她白天砍碎和鋸好的木柴一塊塊放進爐子裡。然後,漫長的夜晚就降臨了,黑沉沉的、濕漉漉的。屋外一片漆黑,屋裡孤寂煩悶,簡直有點淒涼。瑪奇不願意談話,可是班福德卻沒法閉上嘴。讓她坐在那裡聽屋子外面的松濤聲和雨點的嘀嗒聲,她實在是受不了。 一天晚上,姑娘們在廚房裡洗過茶杯,瑪奇換上了拖鞋,拿起一件鉤針活兒。這件活兒進行得很慢,她只是偶爾拿起來做做。她沉默了。班福德坐在那裡,盯著紅紅的爐火。爐里燒的是木柴,時時需要有人照料。她不願意過早地開始看書,因為她的眼睛不能過分勞累。於是她只好坐著,瞅著火,聽著遠處傳來的聲音:有牛羊哞咩的叫聲,有陰鬱潮濕的風聲,還有附近的小火車站晚班火車開過的轟隆聲。她幾乎被紅彤彤、亮堂堂的爐火迷住了。 突然兩個姑娘都愣住了,一齊抬起頭來。她們聽見了腳步聲——很清楚的腳步聲。班福德嚇得身子直往後縮。瑪奇站起來聽了一會兒,就快步走到廚房門前。這時,她們聽見後門口響起了腳步聲。她們等了一會兒,後門慢慢地開了。班福德高聲叫起來。一個男人的聲音輕柔地說: 「哈羅!」 瑪奇縮了回去,從牆角拿起一支槍。 「你要幹什麼?」她厲聲喊道。 那個帶著柔和顫音的悅耳男聲又響起來了: 「哈羅!怎麼啦?」 「我要開槍了!」瑪奇喊道,「你要幹什麼?」 「喂,怎麼啦?怎麼啦?」傳來了輕柔、驚訝、嚇了一跳的聲音。 一個背著沉重背囊的年輕士兵走進昏暗的燈光里。 「喂,」他說,「是誰住在這兒?」 「我們住在這兒,」瑪奇說,「你要幹什麼?」 「噢!」年輕的士兵嘴裡傳出了長長的悅耳的驚奇聲調。 「那麼,威廉·格倫費爾不住在這裡了嗎?」 「不——你明知道他不住在這裡。」 「我知道,是嗎?你瞧,我並不知道。他曾經住在這裡,因為他是我的爺爺,五年前我也住在這裡。那麼,他到哪裡去了?」 那個年輕男人——或者不如說是小伙子,他至多不過二十歲——現在朝前走了幾步,站在裡屋門口。瑪奇被他那輕柔而悅耳的奇妙聲音迷惑住了,她像著了魔似的望著他。他有一張紅潤的圓臉,長長的淺色頭髮粘著汗水貼在他的前額上。他的眼睛是藍色的,非常明亮、敏銳。在他面頰的細嫩緋紅的皮膚上長出了一些淺色的柔毛,像汗毛一樣,不過比汗毛更明顯,這使得他的臉上微微有點閃光。他肩上背著沉重的行囊,頭稍稍向前探著,所以顯得背有點駝。他的一隻手鬆松地握著帽子。他活潑而銳利地從這個姑娘望到那個姑娘,特別是瑪奇。瑪奇臉色蒼白地站在那裡,眼睛睜得很大。她穿著束腰外套,打著綁腿,頭髮在腦後綰了一個蓬鬆捲曲的髮髻,手裡仍然握著那支槍。班福德站在她身後,兩手緊緊地握住沙發扶手,把頭側了過去,直往回縮。 「我以為我爺爺還住在這裡哩。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去世了。」 「我們在這裡已經住了三年。」班福德說。她看見小伙子圓圓的腦袋上長著汗津津的長頭髮,從他臉上察覺出一些孩子氣,就慢慢鎮定下來。 「三年!是真的嗎?你知道原先是誰住在這裡嗎?」 「我知道有個老頭兒一個人住在這裡。」 「哎,對啦,那就是他!他後來怎麼樣了?」 「他死啦。我知道他死啦。」 「唉,那麼他是死了。」 小伙子毫不變色,也沒有改變表情地瞧著她們。如果說他的臉上除了略微困惑的驚訝神情以外還有什麼表情的話,那就是對這兩個姑娘的強烈好奇。這種好奇心是強烈的,不摻雜個人感情的,是那個年輕的圓腦袋所特有的好奇心。 但是瑪奇覺得他就是那隻狐狸。這究竟是因為他喜歡把頭往前探呢,還是因為他的緋紅顴骨上長著的淺白色柔毛在微微閃光呢,還是因為他那雙明亮銳利的眼睛?這恐怕是永遠說不清楚的。可是她認為小伙子就是那隻狐狸,她無法想像他是什麼別的東西。 「你怎麼會不知道你祖父是活著還是死了呢?」班福德恢復了她素來的敏銳,問道。 「唉,是呀,」輕柔地呼吸著的年輕人說,「我是在加拿大入伍當兵的,所以我有三四年沒有接到家信了。我是從家裡逃出去跑到加拿大的。」 「你現在剛從法國回來嗎?」 「唔——認真說,是從薩洛尼加回來的。」 停頓了一會兒。大家都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那麼你現在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嘍。」班福德有點笨拙地說。 「哦,我還認識村裡的一些人。不論怎麼說,我總可以到天鵝客店去住。」 「你大概是乘火車來的吧。你願意坐下歇歇嗎?」 「哦,我很樂意。」 他卸下背囊,古怪地低聲呻吟了一下。班福德看看瑪奇。 「把槍放下,」她說,「我們煮點茶吧。」 「嘿,」青年人說,「槍,我可見得不少。」 他顯得很疲倦的樣子坐在沙發上,身子朝前面靠著。 瑪奇恢復了冷靜,走進廚房。她在廚房裡聽見那個年輕柔和的聲音沉思地說:「唉,想不到我回來會發現一切變成這樣!」他不像傷心,一點也不像,只不過顯得很感興趣,有點驚訝。 「這裡和從前大不一樣了!」他環顧四周,繼續說。 「你覺得不一樣嗎?」班福德說。 「可不!」 他的眼睛異乎尋常地清澈明亮,它們洋溢著健康體魄的光輝。 瑪奇在廚房裡忙著另做一頓飯。已經快七點鐘了。她一面忙碌,一面不停地注意起居室里年輕人的動靜,她不是在聽他講的話,而是在體會他聲調的輕柔的起伏流動。她努力讓自己保持獨立的意志力,把嘴越抿越緊,簡直噘得像用針縫上了似的。可是不管她如何克制自己,她的大眼睛卻瞪得圓圓的,發著光,她自己失去了控制。她三下兩下、馬馬虎虎地把飯準備好了,切下大塊大塊的麵包和代用黃油——因為她們沒有黃油。她絞盡腦汁想找點別的食物——托盤上只有麵包、代用黃油和果醬,食櫥里空空如也。她實在變不出什麼東西來,就端著托盤走進了起居室。 她不願意讓人注意她,尤其不願意讓他看見她。可是她進去以後正在他背後忙著擺碗盞的時候,本來是躺著的他卻抬起身子轉過臉,朝肩膀後面望過來。她的臉色變得蒼白憔悴了。 她的身體彎在桌上,年輕人注意地瞧著她苗條優美的腿,瞧著她束腰外套下擺裹著的臀部,瞧著她烏黑的髮髻。本來就活躍在他心裡的驚醒的好奇心,再一次被她吸引住了。 油燈的燈罩是深綠色的,燈光射向下方,整個屋子的上半截都籠罩在陰影中。他的臉孔在燈光下面明晃晃地移動著。而瑪奇則在遠處,顯得模模糊糊的。 她轉過身子來,眼睛還是瞧著旁邊,黑黑的睫毛有時垂下,有時扇起。她噘著嘴,直到對班福德說話的時候嘴巴才鬆開:「你來倒茶好嗎?」 然後她又進廚房去了。 「別動了,就坐在那兒喝茶吧,」班福德對小伙子說,「除非你願意坐到桌子旁邊來吃。」 「噢,」他說,「我坐在這裡挺舒服的。你要是不反對,我就在這兒喝茶。」 「除了麵包和果醬,別的什麼都沒有。」她說。她替他把盤子放在他身邊的凳子上。她很高興地照料著他。她喜歡有客人上門。而且她現在一點也不怕他了,就像他是她的親兄弟一樣。他簡直還是個小孩子呢。 「耐妮,」她叫道,「我給你也倒了茶。」 瑪奇出現在門邊,接過她的杯子,坐到離燈光儘可能遠一點的角落裡。她的膝蓋很不自在。她沒有裙子可以遮住膝蓋,只好坐在那裡,讓膝蓋很顯眼地露在外面,她覺得難受極了。她拚命把自己縮小,好叫人看不見她。可是那個小伙子四仰八叉地躺在靠背椅上,偏要望著她。他的眼睛長久地、鎮定地、追根究底地望著她,使她恨不得找個地方鑽進去。然而她外表上還是穩穩噹噹地端著茶杯,噘著嘴,偏著頭,喝她的茶。她想讓別人看不見自己,這個願望實在強烈,連小伙子都給弄糊塗了。他覺得他沒法清清楚楚地看見她,她好像是陰影里的一個陰影。他的眼光一再轉回到她身上,毫不放鬆地尋覓著,他在無意間集中了他的全部注意力。 就在同時,他流暢地和班福德輕聲說著話。班福德最愛聊天,她就像只小鳥一樣嘰嘰喳喳,興致勃勃。同時,他還在狼吞虎咽,飛快地吃著東西。瑪奇不得不再給他切出幾片麵包和代用黃油。班福德向他抱歉說,塊兒切得太大了。 「好啦,」瑪奇突然開口了,「既然沒有抹麵包的黃油,塊兒切得再小巧、再精緻又有什麼用呢!」 那個小伙子又看了看她,然後突然露出牙齒,皺起鼻子,出人意料地笑了起來。 「可不是嘛!」他用柔和親密的聲調回答道。 原來他出生在康沃爾郡,在那裡長大。十二歲的時候和他的祖父來到貝利農莊。他和祖父的感情一直不怎麼融洽,後來他就逃出去,到了加拿大,在遙遠的西部幹活。現在他來到這裡,他的身世就是這樣。 他對兩個姑娘非常好奇,想打聽出她們究竟在幹什麼。他提的問題都是在農莊上土生土長的年輕人的問題,尖銳、實際、帶點嘲笑口氣。她們對自己的虧損所抱的態度使他覺得好笑。她們談到那些小母牛和雞鴨的話實在有趣。 「唉,好啦,」瑪奇插嘴說,「我們不贊成人活著只是為了幹活。」「是嗎?」他回答道。他的臉上又浮起了活潑清新的笑容。他目不轉睛地盯住了坐在角落裡的模模糊糊的女人。 「你們花完了本錢以後打算幹什麼呢?」他問。 「噢,我不知道。」瑪奇簡單明了地回答,「我想,也許去給人當僱工。」 「好的。可是現在仗打完了,不需要那麼多女僱工了。」小伙子說。 「到那時再說吧。我們還可以支撐一段時間呢。」瑪奇帶著有點哀愁又有點嘲諷的冷淡神氣響亮地說。 「這裡缺個干雜活的男人。」小伙子輕輕說道。 班福德撲哧一下笑出了聲。 「你說話小心點,」她插嘴說,「我們認為自己什麼活都對付得了呢。」 「嘿,」傳來了瑪奇慢吞吞的響亮聲音,「恐怕根本不是什麼活都能對付的問題。要經營農莊,就得從早干到晚,那還不如變成一頭牲口呢。」 「對了,問題就在這裡,」小伙子說,「你們不願意全心全意地幹這一行。」 「是的,我們不願意,」瑪奇說,「我們心裡也明白這一點。」 「我們想留點時間隨自己支配。」班福德說。 小伙子笑得滿臉抽動,一下子躺倒在沙發上。他不出聲地痛痛快快大笑了一通。姑娘們冷靜的傲氣逗得他開心得要命。 「好的。」他說,「那麼你們當初為什麼要幹這一行呢?」 「哦,」瑪奇說,「我們那時候對家禽天性的估價比現在要高多了。」 「我覺得恐怕是對整個大自然的估價吧。」班福德說,「再也別對我提起大自然了。」 小伙子又一次高興地笑得臉直抽動。 「你們對家禽和牲口的印象不怎麼好,是不是?」他說。 「咳,印象壞透啦。」瑪奇說。 他笑出了聲。 「包括家禽和小母牛,」班福德說,「也包括山羊和天氣。」 年輕人高興得爆發出一陣狂笑。姑娘們也笑起來。瑪奇轉過臉,挺有趣地抿著嘴笑。 「唔,是的,」班福德說,「我們不在乎,是嗎,耐妮?」 「是的,」瑪奇說,「我們不在乎。」 小伙子很愉快,他已經吃飽了,喝足了。 班福德開始盤問他。他的名字叫哈利·格倫費爾。不,人們從不叫他哈利,總是叫他亨利。他帶著彬彬有禮的單純態度,又嚴肅又可愛地回答了對他提出的一個個問題。瑪奇沒有參加談話,她從自己坐的角落向他投去長長的、仔細打量的目光。他坐在沙發上,兩手抱住膝蓋,臉對著班福德。在燈光下他顯得又機警又活潑。他終於差不多平靜下來。她認出他就是狐狸——它就在這兒。她用不著去找它了。她坐在自己那個昏暗的角落裡,舒舒服服地享受著和睡眠差不多的溫暖舒適的平靜,任隨自己陷進那迷人的魔力中去。但是,她還是願意一直躲藏在角落裡。只有當他忘記了她,和班福德談著話的時候,她才有完全的平靜。她藏在昏暗的角落裡,不再需要把自己分成兩半,維持兩種不同水平的知覺狀態。她終於可以沉醉在狐狸的氣味里了。 因為,那個穿著士兵制服坐在火爐前的青年身上散發出淡淡的卻很清晰的氣味,它瀰漫在屋裡,是一種難以捉摸的氣味,很像野獸身上的氣味。瑪奇不再想躲避它了,她安靜柔順地坐在角落裡,很像一個老老實實躲在洞裡的小動物。 最後,談話漸漸停了下來。小伙子鬆開了抱著膝蓋的雙手,挺直了身子,向四周張望了一下。他又一次注意到了坐在角落上的那個沉默的、幾乎無形無影的女人。 「好吧,」他不太情願地說,「我想我該走了,要不,天鵝客店裡的人都上床了。」 「恐怕他們原來就在床上。」班福德說,「那兒的人都患了流行性感冒。」 「是嗎?」他喊道。他考慮了一會兒,接著說:「好吧,我可以到別的地方去找個住處。」 「我看你倒是可以住在這裡,不過……」班福德遲疑了。 他轉過身來,頭向前探著,瞧著她。 「什麼?」他問。 「噢,」她說,「我是說,這合適嗎?」她顯得有點窘。 「這麼做不合適嗎?」他略微帶點詫異地問道。 「我們倒不在乎這個。」班福德說。 「我也一點不在乎這個。」他用嚴肅而天真的神氣說道,「到底,這裡也算是我自己的家嘛。」 班福德聽見這句話微笑了一下。 「主要是村裡的人會怎麼說。」她說。 出現了片刻無言的停頓。 「你的意見呢,耐妮?」班福德問道。 「我不在乎。」瑪奇一字一頓、清楚地說道,「反正我不理會村里人的看法。」 「對啦,」青年人迅速地輕聲說道,「幹嗎要理會他們?我是說,他們又有什麼可以叨叨的?」 「噢,好吧,」傳來了瑪奇響亮而簡潔的話語,「他們要找點東西來議論是很容易的。不過他們說什麼都沒什麼關係。我們照顧得了自己。」 「你當然行。」年輕人說。 「既然那樣,好吧,你要是願意留下,就留下吧。」班福德說,「有一間現成的客房。」 他臉上高興得發光。「太好了,不過是不是太打擾你們了呢?」他說話總是帶著他特有的溫柔有禮的態度。 「不,一點也不要緊。」她們倆都這樣說。 他喜悅地微笑著,望望這個姑娘,又望望那個姑娘。 「這真太好了,不用再出門去了,是嗎?」他感激地說。 「這話不假。」班福德說。 瑪奇不見了,她去收拾房間了。班福德又滿意又體貼,像是她自己的親兄弟從法國回來了似的。她正是懷著這種滿足的心情來照顧他,給他收拾澡盆,料理一切的。她生來就善良熱情,現在這些情感有了發泄的機會。小伙子樂滋滋地享受著她大姐姐般的關懷。不過,當他了解到瑪奇也在默默地照料著他的時候,不免覺得有點困惑不解。她總是那樣奇怪地沉默著,被人遺忘在一邊。他覺得他似乎也沒有真正地看見她,他覺得如果在路上碰見了她,也不會認出她來。 那天晚上瑪奇做了一個非常清楚的夢。她夢見她聽到屋子外面有歌聲,可是聽不懂唱的是什麼。歌聲繚繞在房子周圍,在田野上,在黑夜裡飄揚。歌聲感動得她禁不住想哭。她走出了屋子,突然間她明白了,是狐狸在歌唱。它的顏色非常黃,非常耀眼,像玉米一樣。她朝它走過去,它卻跑開了,不再唱歌了。它好像就在很近的地方,她想摸摸它。她伸出手去,它忽然一口咬住她的手腕,就在她縮回手的一瞬間,狐狸又轉過身準備跳開,它那毛茸茸的尾巴一下子拂著了她的臉龐。那隻尾巴像著了火似的,燒到了她的嘴唇,燙得她疼痛難耐。她痛醒了,渾身顫抖地躺在床上,就像她真的燙傷了一樣。 不過,到了早晨,這個夢已經變得模糊了。她起了床就忙著收拾屋子,照顧家禽。班福德騎上自行車飛快地趕到村子裡,想買點食品。她是個慷慨好客的人。不幸在一九一八年那個年頭,實在買不到什麼食品。 年輕人只穿著一件襯衫就下樓了。他看起來青春煥發,精神飽滿,可是他走路時總是把頭朝前面探,他的肩頭就顯得有點聳起來,而且特別圓,仿佛他的背有點駝似的。這恐怕只是他習慣了的姿勢,因為他還正是年輕力壯的時候呢。兩個女人在準備早飯,他洗了臉就走出門去了。 他各處都看到了,都檢查過了。他的好奇心非常濃厚,很難完全滿足,他把農莊的現狀和他所記得的情況作了對比,在腦子裡琢磨著種種變化帶來的成效。他觀察了雞和鴨,注意看它們長得怎樣。他看到頭頂上飛過許多斑鳩,很多很多。他看見樹梢上孤零零地掛著幾個蘋果,因為瑪奇夠不著,才留在那裡。他注意到她們借來了一台抽水機,看樣子她們打算把屋子北面貯存軟水的大水槽抽乾。 「這真是一座挺有意思的破爛老房子。」他坐下吃早飯的時候對姑娘們說。 由於他經常動腦筋想事情,所以他的眼光既聰慧又孩子氣。他說話不多,吃得卻不少。瑪奇把臉側了過去。就是在清晨,她也不願意注意他。不過,他的黃咔嘰軍服的閃光使她回憶起夢裡那隻狐狸鮮亮的毛皮。 白天姑娘們各自去干自己的工作。他早上把槍支都擦洗乾淨了,還打死了一隻兔子和一隻正在高空中向森林飛去的野鴨子。這就大大地豐富了她們空空的食品櫥。姑娘們覺得他已經掙得了他的食宿費用。但是,他沒有提到離開的問題。下午他到村里去了。喝茶的時候他回來了,圓圓的臉上還是帶著那樣機警的、伸向前去探究的神氣。他輕鬆地一揮手,把帽子掛在一隻釘子上。他好像在考慮什麼事情。 「好吧,」他坐在桌旁,對姑娘們說道,「我應該怎麼辦才好呢?」 「你的話是什麼意思?……你要幹什麼?」班福德說。 「我到村里什麼地方找個住處呢?」他說。 「我哪裡知道。」班福德說,「你打算住在哪兒呢?」 「哦。」他遲疑了。 「天鵝客店裡的人患了流行性感冒,犁和耙客店裡住滿了來給軍隊徵購稻草的士兵。另外,據說還有一個班長和十個士兵住在私人家裡。我真不知道到哪裡去找個床位。」 他把問題留給她們去琢磨。他自己對這件事很安然自在。瑪奇坐在桌子跟前,兩隻胳膊支在桌子上,手托著腮幫子,無意地看著他。他忽然抬起陰沉的藍眼睛,不經過考慮就直接朝瑪奇的眼睛望過去,倆人都吃了一驚。他也稍稍退縮了一下。瑪奇覺得他轉過頭去的時候,眼睛裡又冒出了上次她在狐狸眼裡看見的狡黠、嘲諷和會意的火花,這個火花,又一次飛進她的靈魂里。她噘起了嘴,好像覺得疼痛,又像是睡著了似的。 「哦,我也不知道。」班福德說道。她有點不太情願的樣子,好像害怕別人占她的便宜。她瞧了瞧瑪奇,可是她的眼睛有毛病,眼力很差。她只看見她的朋友臉上經常有的那種心不在焉的神情。 「你怎麼不說話呢,耐妮?」她說。 但是瑪奇的眼睛睜得老大,沉默不語。而那個小伙子就像著了迷一樣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說話呀,回答點什麼吧。」班福德說。於是瑪奇微微地轉過身來,好像正在恢復知覺,或者是在努力恢復知覺。 「你要我說什麼呀?」她機械地問道。 「你怎麼想的就怎麼說。」班福德說。 「我隨便怎樣都可以。」瑪奇說。 又是一片沉默。小伙子的眼裡似乎有一線刺人的光芒,像一根針那樣銳利。 「我也隨便怎樣都可以。」班福德說,「你要是願意,就在這兒住下吧。」 一絲微笑,像一道狡猾的小小火焰,突然不由自主地掠過他的臉。他立馬低了頭,好隱藏這絲微笑。於是他就一直埋著頭,把臉藏了起來。 「你要是願意就住在這兒。隨你的便,亨利。」班福德把話說完了。他還是不回答,還是低著頭。過了一會兒他才抬起頭,臉上有一種興高采烈的奇異光芒。他看著瑪奇,眼光異乎尋常的清澈明亮。她把臉轉了過去,嘴唇像受了傷一樣地疼痛,她的頭腦一片模糊。 班福德有點迷惑不解。她瞧見了小伙子在看瑪奇的時候那種沉著透明的目光,和他臉上閃爍著的依稀可辨的微笑。她搞不清他是怎麼微笑的,因為他臉上一條肌肉也沒有動,只是通過他面頰上柔毛的一絲亮光,或者幾乎可以說是一道明亮的閃光,才看得出他在微笑。然後,他用完全不同的眼光看看班福德。 「你的心腸真好,你的心腸簡直太好了。我一定不給你添麻煩。」他用有禮貌的聲音柔和地說。 「切塊麵包來,耐妮,」班福德有點不太自然地說,然後添了一句,「你願意住下就行,不會添麻煩的,就像我的親弟弟來這兒住幾天一樣。他跟你差不多大。」 「太謝謝你啦,」小伙子重複道,「我非常高興住在這裡,只要你當真覺得我不會給你添麻煩的話。」 「不會的,你當然不會添麻煩的。我對你說,在這座房子裡,除了我們以外再添個把人是件很愉快的事。」熱心腸的班福德說。 「瑪奇小姐覺得怎樣?」他的眼睛望著她,柔聲說道。 「噢,我毫無意見。」瑪奇含糊地說。 他眉開眼笑,高興得差點搓起手來。 「那麼好吧,」他說,「只要你們讓我照付住宿費,並且讓我幫忙干點活,我就太高興了。」 「住宿費不用提了。」班福德說。 一天過去了,又過了一天。小伙子在農莊上住了下來。班福德挺喜歡他。他說起話來總是那樣柔聲細氣,彬彬有禮,他從來不多談自己,總是願意聽她說話,並且那樣聰明地、帶點嘲弄味道地大聲笑著。他很樂意幫忙幹活——不過並不多干。他喜歡拿上槍獨自出門,去守候,去觀察。他有非常敏銳的、不摻雜個人感情的好奇心,這種好奇心似乎永遠不知疲倦。當他獨自一個人悄悄地藏在那裡觀察的時候,他就覺得特別自由自在。 他特別喜歡觀察瑪奇。他認為她是個很怪的人物。她的身段像個英俊的年輕男人,激起了他的興趣。當他望進她烏黑的眼睛裡時,他心裡有點什麼被勾了起來,使他情緒高昂,特別興奮。而這種情緒又很迫切,很隱秘,他不願意叫人看出來。況且她說起話來總是又可笑又精明,使他不由自主地笑出來。他決定進一步試探一下。他已經身不由己地被吸引住了。不過,他暫時放下了這些關於她的念頭,帶上槍到森林裡去了。 他回家的時候已是黃昏時分。伴隨著黃昏,下起了十一月的瀝瀝細雨。他在起居室窗外看見了屋裡火爐內跳躍著的火焰,這火焰在四周漆黑的建築物中間跳蕩著。於是他心裡思忖,如果這塊地方能夠屬於他,那倒也是件好事情。接著他腦子裡閃過一個精明的打算:為什麼不把瑪奇娶到手呢?他在田野中間靜靜地站了好一會兒,手裡提著僵硬的死兔子,盤算著這個主意。他的腦子驚訝地等待著——它似乎在計算著——接著他對自己默許似的古怪地笑了一下。是啊,為什麼不可以呢?到底有什麼不可以的地方?這是個好主意。就算它有點可笑,那又有什麼關係?她的年齡比他大些,那又怎麼樣?沒有關係。他一想到她那雙烏黑的、驚訝的、脆弱的眼睛,就對自己狡猾地一笑。其實是他比她大。他是她的主人。 這個打算他甚至對自己也不肯承認,對自己也保守秘密。一切都還毫無把握呢。他還得慢慢地走著瞧。是的,他還得看看形勢。如果他不小心翼翼地進行,她就會對他這個主意嗤之以鼻。他明白,儘管他很狡猾,但是如果他單刀直入地走到她那裡對她說:「瑪奇小姐,我愛你,我想娶你。」她必定回答:「滾出去,我可不喜歡來這套玩意兒。」這就是她對男人和男人們的「玩意兒」所持的態度。他如果不小心謹慎,她就會惡狠狠地衝著他說一大串粗野刻薄的諷刺話,還要把他永遠地從農莊和她心中驅逐出去。他得慢慢來。他得像打獵時想方設法逮住一頭鹿或者一隻山鷸一樣去逮住她。你要是就那樣走到森林裡對鹿說:「請你倒在我的槍口下面吧。」那才一點兒用處也沒有呢。不,這是一場持久的、微妙的戰鬥。你如果真打算逮住一頭鹿,你就得緊縮身體,把自己縮進你的身體裡面,在天還沒有亮的時候偷偷地走進山里去。在你打獵的時候,怎麼打是無關緊要的,要緊的是你的感覺。你一定得變得非常仔細、狡猾,要做好不讓它逃掉的充分準備。它就好像是天意,是你自己的命運追上並且決定你獵取的那頭鹿的命運。從一開始,甚至在你還沒有看見獵取物的時候,一場像催眠術一樣的奇怪戰鬥就開始了。你自己的靈魂就是那個獵人,甚至就在你還沒有看見任何一頭鹿的時候,它就已經出了竅,正緊緊地附在那頭鹿的靈魂上面。而那頭鹿的靈魂則掙扎著想逃走,甚至在鹿還絲毫沒有嗅到你的氣味以前。這是一場又微妙又深奧的意志的戰鬥,它是在無形的世界裡進行的。這場戰鬥一直持續到你的子彈射中目標以後才結束。當你確實激動到了極點,當你終於進入了射程內,這時,你完全用不著像射一個瓶子那樣去瞄準,是你自己的意志把子彈送進你的獵取對象的心口。子彈飛向目標的行程就完全是你自己的命運投入鹿的命運的行程。它發生得像一個極其強烈的願望,像意志的一次最高行動,而不像一條憑著聰明想出來的詭計。 他的氣質像個獵人,不像農夫,也不像隸屬於一個連隊的士兵。他就是要像個年輕獵手那樣去獵取瑪奇這個獵物,讓她成為自己的妻子。因此他微妙地全身合攏來,好像退縮到自己內部去了,使人幾乎看不見他。他還不太清楚自己應該怎樣著手進行這件事。況且瑪奇像只兔子一樣多疑。因此他外表上仍然裝出一個只打算在農莊住上兩個星期的、愉快而有點古怪的、陌生小伙子的樣子。 那天下午他在鋸烤火用的木柴。黃昏降臨得很早,還在下著寒冷刺骨的霧。天已經黑得快看不見東西了。劈柴樁子旁邊已經碼起了一堆鋸短了的木塊。他還在忙著鋸最後一根木頭,瑪奇走了過來,幫著把木頭搬進屋裡或者搬到棚子裡堆起來。他幹活只穿著一件襯衣,並沒有注意到她。她不太情願地、好像有點羞怯似的走了過來。他看見她彎下腰去拾取劈得十分光潔的木柴,就停下了鋸子。一道光焰像閃電般順著他的神經一直傳到他的腿上。 「是瑪奇嗎?」他那年輕的嗓音沉靜地問道。 她正在壘木柴,聽見這話就抬起頭來。 「嗯!」她說。 他在昏暗中低頭望她,只能模模糊糊地看見她。 「我早就想和你談一件事。」他說。 「是嗎?什麼事?」她說。在她聲音里出現了恐慌。但是她還能控制住自己。 「喏,」他輕柔而微妙地拉長了聲音,這聲音穿透了她的神經,「你猜是什麼事?」 她直起身子,兩手叉腰,目不轉睛地盯著他,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他又覺得有一股突如其來的力量在他心中燃起。 「唔,」他說,聲音柔和得像一下輕輕的撫摸,像貓爪子輕輕地碰了一下,那不像是聲音,而像是感覺。「唔……我要你嫁給我。」 瑪奇好像不是聽見,而是感覺到了他的話。她費力地轉過臉,但只是白費力氣,好像她的全身一下子全都鬆散了似的,頭微微偏向一邊,沉默地站著。他似乎彎著腰在朝她隱隱約約地微笑。她覺得他身上射出了一絲絲的小火花。 於是她突然說:「別跟我來你那套胡鬧的把戲。」 他的神經顫抖了一下。他沒有打中目標。他需要一點時間來鎮定自己。於是他說話了。他的聲音充滿了奇妙的柔情蜜意,好像他在不知不覺地撫摸著她。 「噢,那不是胡鬧,絕對不是胡鬧。我說的是心裡話。我說的是心裡話。你為什麼不信我的話呢?」他的話聽起來顯得很委屈。他的聲音對她起到了奇妙的作用,使她覺得渾身鬆弛,懶散無力。她在內心裡某個地方掙扎著想恢復自制力。有好一陣子她覺得自己已經被打敗了——打敗了——打敗了。這幾個字在她心裡晃來晃去,就像她馬上要死了似的。她突然說話了。 「你不明白你說的是什麼,」她帶著轉瞬即逝的一絲藐視神氣說,「簡直是胡鬧。我的年齡大得可以做你的母親。」 「不,我當然明白我說的是什麼。我明白。」他柔和地堅持說,好像他想把他的聲音灌輸到她的血液里去似的。「我完全明白我說的是什麼。你完全不是大得可以做我的母親。這話完全不對。而且就是那樣,又有什麼關係呢。不論我們倆人的年齡多大,你都可以嫁給我。年齡對我有什麼關係?年齡對你又有什麼關係?年齡毫無關係。」 等他說完這些話,她只覺得一陣暈眩。他的話說得很快——用康沃爾地方那種急促的說話方式——他的聲音似乎打在她心裡一個毫無抵抗力的地方。 「年齡一點也沒有關係!」他柔和地堅持這句話,使他的身子在黑暗裡隱隱約約地搖晃起來。她答不出話來。 一股狂歡的巨流騰地像火焰一樣湧上了他的四肢。他意識到他已經勝利了。 「我要你嫁給我,你瞧,我為什麼不能呢?」他輕柔而飛快地接著說。他等待著她的回答。在暮靄中他仿佛瞧見她周身發射出磷光。她的眼皮低垂,臉兒偏到一邊,好像失去了知覺一樣,她看來已經落進了他的手心,但是他仍然警惕地等待著。他還不敢伸手去觸摸她。 「說吧,」他說道,「說你答應嫁給我,說呀!……說呀!」他說得很溫柔,然而也很堅決。 「什麼?」她仿佛在遠處悄聲說著,就像一個覺得痛苦的人一樣。他的聲音現在變得難以想像的親密溫柔,他緊緊地挨著她。 「答應我吧。」 「唉,我不能呀!」她絕望地哀叫道。她的聲音含混不清,好像處於半昏迷狀態,又像是極端痛苦,跟一個快要死的人一樣。「我怎麼能呢?」 「你能。」他溫柔地說,正當她側過臉,低著頭,茫然失措地站在那裡時,他把手輕輕地擱在她肩頭上。「你能答應的,是的,你能的。有什麼使你說不能呢?你能的,你能的。」他無限柔情地俯下身去輕輕用嘴唇和下巴觸到了她的脖子。 「別這樣!」她像發神經一樣瘋狂地低喊一聲,跳到一邊,把臉轉過來衝著他喊道,「你這是什麼意思?」但是她一下子連說話的氣力也沒有了,好像她已經被人殺死了似的。 「我說的是心裡話,」他又溫柔又殘忍地堅持道,「我要你嫁給我,我要你嫁給我,現在你該明白了,是嗎?你現在該明白了吧,你明白嗎?明白嗎?」 「什麼呀?」她說。 「明白呀。」他回答。 「噢,」她說,「我明白你說的話。」 「而且你心裡明白,我說的是正經話,是不是?」 「我明白你說的話。」 「你信不信我的話呢?」他說。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後來她噘起了嘴。 「我不知道應該相信什麼。」她說。 「你們還在外面嗎?」屋裡傳來了班福德呼喚的聲音。 「是的,我們正把木柴搬進來。」他回答。 「我還以為你們走丟了呢,」班福德不滿意地說,「快搬吧,快點,搬完了就來喝茶。茶已經煮好了。」 他馬上彎下腰抱起一捆短木塊,搬進廚房裡,把它們堆在角落裡。瑪奇也來幫忙,兩隻胳膊抱得滿滿的。她把木柴抱在懷裡的姿勢,像抱著一個沉重的孩子似的。夜晚帶來了凜冽的寒氣。 木柴全部搬進來以後,倆人鬧哄哄地在門外的刮鞋板上刮乾淨了他們的靴子,又在腳墊上擦了擦腳。瑪奇關上了門,摘下她的舊氈帽——她那頂農莊女工的帽子。她那一頭又厚又捲曲的黑髮散開了,她的臉色蒼白而不自然。她茫然地把頭髮往後掠了掠,就去洗乾淨了手。班福德急急忙忙走進光線昏暗的廚房,從烤爐里取出熱在裡面的烤餅。 「你們耽擱這麼久,在幹什麼呀?」她不高興地問,「我以為你們再也不進屋來了呢。我聽見你的鋸子早已停下來了。你們在外面幹什麼呀?」 「哦,」亨利說,「我們在堵穀倉里的那個洞,免得老鼠鑽進去。」 「什麼?我明明看見你們都站在窩棚里,我看見你的襯衫了。」班福德反駁道。 「是啊,我正在把鋸子收進去。」 他們進去喝茶。瑪奇簡直一言不發。她的臉蒼白緊張,呆滯失神。小伙子臉上還是平常那種紅潤而鎮定自若的樣子,好像他在自己家裡一樣。他吃東西的時候把頭埋進盤子裡。 「你只穿一件襯衫,不覺得冷嗎?」班福德挑毛病地說。 他抬頭看看她。他的下巴緊貼著盤子,眼光非常清澈透明,毫不躲閃地注視著她。 「不,我不覺得冷,」他用平常那種彬彬有禮的態度柔聲說道,「你瞧,屋子裡比外面要暖和多了。」 「但願如此。」班福德說,她的火氣被他惹上來了。這天晚上,他那奇怪的殷勤而自信的態度和他臉上精神煥發的機靈神氣,都叫她看了心煩。 「不過,你大概不喜歡我不穿外衣就來喝茶吧。我忘記了。」他輕柔而有禮貌地說。 「噢,我不在乎。」班福德說。其實她很在乎。 「我去拿來穿上,好嗎?」他說。 瑪奇的黑眼睛緩緩地轉過來朝著他。 「不,別麻煩了,」她帶著奇特的鼻音對他說,「你要是覺得舒服,就別去換了。」她說話用的是生硬的命令口氣。 「好吧,我倒是覺得挺舒服的,只要你們不認為我失禮。」他說。 「一般人通常都認為這樣做是失禮的,」班福德說,「不過我們不講究這個。」 「呵,『認為這樣做是失禮』,」瑪奇忽然叫起來,「誰認為這樣是失禮呢?」 「噢,就是你呀,耐妮,你對其他人都是這樣要求的呀。」班福德說。她傲然仰起了戴著眼鏡的臉,一下子覺得吃下去的東西都在喉嚨里了。 可是瑪奇又發起呆來,對一切毫不理會了。她嘴裡機械地嚼著食物,好像根本不知道她在吃東西。小伙子用明亮機警的眼光望望這個,又望望那個。 班福德生氣了。小伙子雖然輕聲柔氣,彬彬有禮,她卻覺得他厚顏無恥。她連看都不愛看他。她不喜歡碰上他清澈機警的眼光,不喜歡看他臉上發出的奇異光輝,不喜歡看他長著細柔髭鬚的面頰和他那雖然沒有光澤卻似乎煥發出奇妙的生命活力的紅潤皮膚。她看到他就覺得不舒服,他的生理存在太刺人、太灼熱了。 平常他們喝完茶總是安靜地度過晚上。小伙子很少到村里去。他在這個時候常常讀讀書。他喜歡讀書,不過要在他高興的時刻才讀。也就是說,只要他讀開了頭,就能夠專心地讀下去。然而他總是懶得開頭。他常常在黑夜裡獨自到地里去,或者沿著籬笆散散步,他對黑夜有一種夜貓子似的奇怪本能,喜歡到處遊蕩,傾聽著荒野的聲音。 不過,今天晚上他從班福德的書架上拿了一本描寫梅恩·德船長的書,兩腿劈開坐了下來,埋頭讀起了故事。他一頭微帶棕褐色的淺色長髮往兩邊梳開去,像一頂厚厚的便帽蓋在頭上。他身上仍然只穿著襯衫,在燈下向前俯著身子,兩隻膝蓋叉得很開,手裡拿著書,全神貫注在讀書這件頗為艱巨的工作上。他使班福德的起居室變得有點像伐木人的宿營地。班福德對這一點很反感。因為她的起居室地板上鋪著一條深色邊緣的紅色土耳其地毯,火爐是用時髦的綠色瓷磚砌的,鋼琴蓋子打開了,上面放著時興的舞曲——她很會彈鋼琴。牆上掛著瑪奇自己畫的天鵝和睡蓮。何況屋裡木柴在火爐里噼噼啪啪地燒得正旺,厚厚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所有的門都緊緊地關著,而屋子外面松樹在風中不住搖晃,發出沙沙的響聲,使這間屋子顯得實在舒適。它又雅致又可愛。她討厭那個高大粗壯、長腿的小伙子。他正伸出穿著咔嘰褲的長腿直挺挺地坐在那裡,兩隻扣著士兵襯衫紐扣的手腕又粗又紅。他隔一會兒就翻一頁書,同時還不斷敏銳地瞅一下火爐,撥弄一下木柴,然後又沉醉到旁若無人的專心讀書的境界裡。 瑪奇坐在桌子另一頭,正在有一搭沒一搭地做著鉤針活兒。她噘起嘴的樣子很特別,就像她那回夢見狐狸用尾巴燙了她的嘴那樣,她的漂亮捲曲的黑髮有些零亂地一綹綹披散開來。她的整個身心都處在凝神屏息的狀態,好像她本人是在好多英里以外的地方。她在半睡半醒的狀態中好像聽見呼嘯的風聲里有狐狸圍著房子唱歌的聲音,歌聲如痴似狂,那樣粗野,又那樣甜蜜。她用發紅的但是很秀氣的手慢慢地在白棉布上鉤著花樣,鉤得很慢,很笨拙。 班福德也在低矮的靠背椅里坐著努力讀書。但她坐在兩人中間,一直煩躁不安,不住地扭動著身子,看看四周,聽聽風聲,又偷眼從這個同伴看到那個同伴。瑪奇坐在一張直背的扶手椅上,交叉起兩條穿著緊身長褲的腿,正在緩慢而吃力地做鉤針活兒。就連看看瑪奇,也讓她心煩。 「唉,老天!」班福德說,「我今晚眼力不太行。」她用手捂住了眼睛。 小伙子抬頭向她投去清澈明亮的眼光,並沒有說話。 「是嗎,吉爾!」瑪奇心不在焉地說。 小伙子又埋頭讀起書來,班福德也只好回到她的書上去。可是她實在坐不住。過了一會兒,她抬頭看了看瑪奇,瘦削的臉龐上出現了一絲古怪的、幾乎帶著惡意的微笑。 「我出一個便士買你的念頭,耐妮。」她突然說。 瑪奇回過頭來,黑黑的眼睛驚異地瞪得老大。她臉色變得煞白,像是受了驚嚇。她剛才還在聽那只在屋子周圍轉悠的狐狸那麼溫存、那麼溫存地唱著的歌。 「什麼?」她茫然問道。 「我出一個便士買它們,」班福德諷刺地說,「要不就出兩個便士,假如你的念頭是那樣深刻的話。」 小伙子在燈下用明亮清澈的眼睛注視著她們。 「唉,」傳來了瑪奇含糊不清的聲音,「你幹嗎想浪費你的錢呢?」 「我還以為這錢花得值得呢。」班福德說。 「我什麼事也沒有想,只是在想風怎麼颳得這麼厲害。」瑪奇說。 「哎呀,」班福德回答說,「這樣新穎的念頭我自己也想得出呢,我看這回我確實白花錢了。」 「哦,你用不著付錢。」瑪奇說。 小伙子突然笑起來。兩個女人都瞧著他,瑪奇頗有點驚訝的樣子,似乎她本來一點不知道他就在那裡。 「喂,你們每一次都真的付錢嗎?」他問道。 「是的,」班福德說,「我們從來每回都給錢的。冬天裡我有時候一星期要付給耐妮一個先令呢。夏天就花得少些。」 「什麼?為了彼此的念頭而付錢?」他笑了。 「是的,那是因為我們已經完全沒有別的事可做了。」 他活潑地笑了,鼻子像小狗一樣皺了起來,眼睛發亮,笑得非常歡快。 「我還是頭一回聽見這樣的事情。」他說。 「假如你在貝利農莊住上一個冬天,我想你會經常聽到這種事的。」班福德不禁感慨地說。 「你們竟然會落到這麼疲倦的地步嗎?」他問道。 「應當說是落到這麼厭倦。」班福德說。 「噢!」他嚴肅地說,「那麼你們怎麼會覺得厭倦呢?」 「誰能不厭倦呢?」班福德說。 「聽你說這話我很難過。」他表情嚴肅地說。 「你要是打算在這裡痛痛快快玩一場,你一定會難過的。」班福德說。 他表情嚴肅地看了她很久。 「哦,」他帶著年輕人的、奇特的嚴肅神氣說,「我覺得這裡挺有意思。」 「我很高興聽到你這麼說。」班福德說。 於是她又讀她的書了。她雖然不到三十歲,稀疏柔軟的頭髮里已經出現了許多灰白的髮絲。小伙子沒有低頭向下看,而是把目光轉到瑪奇身上。她坐在那裡,噘著嘴,吃力地做著鉤針活兒。她的眼睛睜得很大卻視而不見。她有溫潤、蒼白而細嫩的皮膚,纖細小巧的鼻子。她噘著嘴顯得有些潑辣,但是她那奇特地向上彎成弧形的黑眉毛和睜得大大的、充滿驚異的讚美而又有點失魂落魄的眼睛又使人否定了這種潑辣印象。她又在側耳細聽狐狸的聲音了。狐狸似乎在黑夜裡徘徊到更遠的地方去了。 小伙子坐在那圈燈光的邊緣上,抬起臉默默地打量著她,眼睛睜得圓圓的,又明亮又專注。班福德沒好氣地咬著手指甲,從披在前額的頭髮下面注視著他。他毫無動靜地坐在那裡。在燈光下,他把緋紅的臉蛋稍稍揚起,正好在燈影的邊上,臉上是一副完全入了神的專注樣子。瑪奇驟然從手裡的活計上抬起了大大的黑眼睛,一下子看見了他。她嚇了一跳,低低地尖叫起來。 「它就在那裡!」她好像害怕得要命,不由自主地叫出聲來。 班福德驚奇地挺起身子瞧著這邊。 「你犯了什麼毛病啦,耐妮?」她喊道。 但是瑪奇的臉蛋刷的一下變成了粉紅色,並且把眼睛轉向門那邊去了。 「沒有什麼,沒有什麼!」她氣惱地說,「難道隨便說句話都不行嗎?」 「行是行,不過要說正經話,」班福德說道,「你說了些什麼呀?」「我也不知道我說什麼了。」瑪奇火氣挺大地說。 「唉,耐妮,請你不要那樣暴躁,那樣神經過敏,好不好?你再來那麼一下我就受不了啦。你到底指誰?是指亨利嗎?」可憐的班福德給嚇壞了,喊叫道。 「是的,我是指他。」瑪奇簡短地說道。她死也不肯承認她說的是狐狸。 「唉,今天晚上嚇得我夠嗆。」班福德悲哀地訴起苦來。 到了九點鐘,瑪奇端進來一盤麵包、乾酪和茶——亨利曾經坦白過,說他喜歡在晚上喝杯茶。班福德喝了一杯牛奶,吃了一點麵包。過了一會兒,她說道:「我要上床去了,耐妮,今天晚上我有點心驚肉跳。你也來嗎?」 「好的,我收拾了茶盤就來。」瑪奇說。 「別搞得太久了,」班福德不滿意地說,「晚安,亨利。你要是最後一個上樓的話,就請把爐里的火收拾一下,好嗎?」 「好的,班福德小姐,我會把它滅掉的。」他用使人放心的口氣說。 瑪奇點著一根蠟燭,拿到廚房裡去了。班福德拿上她的蠟燭上樓了。瑪奇又回到火爐跟前對他說:「我想我們可以放心地讓你來滅掉火,把一切都收拾好吧?」她的手叉在腰裡,一個膝蓋跨開去,頭羞怯地偏到一邊,好像不好意思看他。他抬起臉觀察著她。 「過來坐一會兒。」他柔聲說道。 「不,我得走了。吉爾在等我,我不上樓去她會著急的。」 「今天晚上是什麼東西嚇得你那樣跳了起來?」他問道。 「我什麼時候跳啦?」她看著他反駁道。 「喏,就在那會兒你跳起來了,」他說,「就在你喊出來的時候。」 「噢!」她說,「是那時候呀!……咳,當時我以為你就是那隻狐狸!」她的臉上顯出一副微帶嘲諷的奇怪微笑。 「狐狸!為什麼是狐狸呢?」他柔聲問道。 「噢,去年夏天,有天傍晚我拿著槍出去,看見有隻狐狸就在我腳邊的草叢裡,正瞧著我。我也不明白——我想是因為它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吧。」她又轉過臉去,一隻腳不自在地在地上撥弄著。 「你沒有向它開槍嗎?」小伙子問道。 「沒有,它把我嚇了一跳,那樣直勾勾地望著我。後來它站住了,回過頭從肩膀上瞧我,臉上還在笑。」 「臉上還在笑!」亨利重複說,他也笑了,「它把你嚇壞了,是不是?」 「不,它沒有嚇壞我。它只不過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而已。」 「可是你以為我就是那隻狐狸,對嗎?」他笑了,還是那樣奇怪地、機靈地微微一笑,像只小狗那樣皺起了鼻子。 「是的。有那麼一會兒我還以為你就是它呢。」她說,「也許因為我腦子裡正想它,自己也不知道。」 「也許你以為我是來偷你的母雞,或者是別的什麼東西的吧。」他帶著同樣活潑的笑容說。 但是她只睜大了烏黑迷惘的眼睛看著他。 「我還是第一次被人當作狐狸呢。你願意坐一分鐘嗎?」他的聲音十分輕柔,帶著誘哄的味道。 「不,」她說,「吉爾在等我。」但是她並不急於離開,還是站在那裡,一隻腳伸到一邊,臉兒偏過去,剛好躲開那圈燈光。 「你願意回答我的問題嗎?」他的聲音更低了。 「我不明白你指的是哪個問題。」 「噢,你明白,你當然明白。我指的是你跟我結婚的問題。」 「不,我不回答那個問題。」她直截了當地說。 「你不肯嗎?」奇怪而活潑的笑意又出現在他的鼻子上。「是不是因為我像那隻狐狸?是這個原因嗎?」他仍然在笑。 她轉身對他不慌不忙地、久久地看了一眼。 「我不會讓這件事惹得你討厭我。」他說,「讓我把燈擰暗一點,過來坐一會兒。」 他把一隻發紅的手伸到油燈底下,突然一下子把燈擰得非常暗。瑪奇隱隱約約地站在黑暗中,像個一動不動的黑影子。他沉默地伸直他的兩條長腿站了起來。他現在的聲音特別溫柔,帶有挑逗意味,低到幾乎聽不見。 「待一會兒吧,」他說,「只待一會兒。」他把手放在她的肩上,她轉過臉去背著他。 「我想你一定不會認為我果真像那隻狐狸。」他說道。他的聲調還是那麼溫柔,含著一絲笑意,一絲嘲笑。「現在你還認為是那樣嗎?」他把她輕輕拉到身邊,溫柔地吻著她的脖子。她顫抖了一下,退縮著,想躲閃開。可是他用年輕強壯的手臂挽住她,又輕柔地吻了她一下。但是她把臉蛋一偏,於是他又吻在她脖子上了。 「你願意回答我的問題嗎?你願意現在就回答嗎?」傳來了他溫柔纏綿的聲音。他極力想把她拉過來吻她的臉。他終於輕輕地吻了一下她的臉蛋,吻在靠近耳根的地方。 正在這時,他們聽見樓上班福德煩躁不安的聲音生氣地叫了起來。 「吉爾在那裡叫呢!」瑪奇吃了一驚,直起身子說道。 就在這時,他像閃電一樣飛快地在她嘴唇上吻了一下。這只是一下飛快的接觸。它一下子使她渾身上下每一根纖維都燃燒起來了。她異樣地低低叫了一聲。 「你同意了,是嗎?你同意了?」他溫柔地堅持說。 「耐妮!耐妮!這麼久你到底在幹什麼呀!」從黑暗的外部空間傳來了班福德微弱的呼叫。 但是他緊緊抱住她,還用讓人無法忍受的溫柔和固執喃喃低語道:「你同意,是嗎?你答應吧,答應吧。」 瑪奇覺得一股火焰燃遍全身,燙傷了她,她覺得自己再也無法堅持了,就低聲說:「好吧,好吧。都隨你的意思!都隨你的意思!只要你放開!只要你放開我!吉爾在叫我!」 「你可已經答應了啊。」他狡猾地說。 「是的,是的!我答應了。」她提高了嗓門兒,變成一聲尖叫。「好啦,吉爾,我來了。」 他吃了一驚,放開了她,她立刻跑上樓去了。 第二天早上吃早飯的時候,他已經視察過了整個農莊,照料了雞鴨。他自己思忖,在這裡過日子還是蠻舒服的。他對班福德說:「有件事你知道嗎,班福德小姐?」 「唔,什麼事?」脾氣柔順但是容易激動的班福德說。 他瞧了瞧瑪奇,她正在往麵包上塗果醬。 「我來說吧?」他對她說。 她抬頭看看他,一片深深的紅暈布滿了她的面孔。 「好吧,假如你的意思是只告訴吉爾一個人,」她說,「總之,我希望你不要到村里去到處對人講。」於是她很艱難地咽下了嘴裡的乾麵包。 「又出什麼事啦?」班福德抬起睜大了的、疲乏的、略有些紅腫的眼睛說。她是個弱不禁風的瘦小姑娘,她的頭髮又少又柔軟,梳成短短的髮式,褪色的棕髮夾雜著灰白髮絲輕柔地飄拂在她憔悴的臉龐周圍。 「哦,你猜猜是什麼事情吧。」他像個掌握了秘密的人那樣微笑著。 「我怎麼會知道!」班福德說。 「你猜猜吧!」他眉飛色舞,一副得意的樣子微笑著說。 「我一點兒也猜不出,而且我也不打算猜。」 「我和耐妮要結婚了。」 班福德讓刀子從她柔弱細瘦的手指里落下,好像她這輩子再也不打算拿起刀叉吃飯了。她毫無表情的紅腫眼睛直直地瞪著。 「你們要幹什麼?」她喊道。 「我們要結婚了,是吧,耐妮?」他轉臉朝著瑪奇。 「反正你是這麼說的。」瑪奇只簡短地說了一句,卻十分苦惱地紅了臉。她覺得一口東西也咽不下去了。 班福德就像一隻被槍打中的鳥兒,像一隻小小的、可憐的、病病歪歪的鳥兒那樣看著她。她注視著臉漲得通紅的瑪奇,她受了創傷的靈魂全部都流露在她的臉上了。 「不行!」她力不從心地喊道。 「完全行。」那個興高采烈、得意揚揚的年輕人說。 班福德把臉轉了過去,好像桌上的食物叫她噁心。她就這樣呆呆地坐了很久,好像得了病似的。然後她一隻手撐著桌子邊站了起來。 「我永遠不會相信,耐妮!」她喊道,「這件事是絕對不可能的!」她的聲音含著委屈和苦惱,也有一絲灼熱的怒氣和絕望。 「為什麼?為什麼你不相信這件事?」年輕人問道,像天鵝絨一樣光滑而輕柔的聲音里隱藏著傲氣。 班福德睜大了呆滯的眼睛望著他,好像他是博物館裡的陳列品。 「噢,」她懶懶地說,「因為她決不會做這樣一個大傻瓜。她的自尊心不會喪失到這種地步。」她的聲音冰冷而淒涼地傳了過來。 「她怎麼喪失自尊心了呢?」小伙子問。 班福德透過眼鏡毫無表情地凝視著他。「我是說,如果她的自尊心還沒有喪失的話。」 在她透過眼鏡那樣呆滯而長久的注視下,她的臉變紅了,變成血紅色。 「我一點也不懂你的話。」他說。 「你大概是不會懂的。我也不指望你能懂。」班福德說,她的語調溫和而漫不經心,這使她的話更帶有侮辱性。 他僵直地坐在椅子上,滿臉通紅,瞪著灼熱的藍眼睛。他的眉際出現了隱約的殺氣。 「呵,她完全不知道自己陷進什麼處境了。」班福德說話的聲調是哀怨的,飄忽不定的,侮辱人的。 「這件事和你到底有什麼關係?」小伙子發火了。 「至少要比這件事對你的關係大。」她又哀怨又狠毒地說。 「呵,是這樣?我可一點兒也看不出來。」他氣急敗壞地脫口而出。 「對了,你是看不出的。」她又飄忽不定地回答說。 「反正,你們爭來爭去是沒用的。」瑪奇掀開額上的頭髮,粗野地站起身說。她一把抓起麵包和茶壺,邁著大步到廚房裡去了。 班福德呆呆地伸出手指撫一撫額頭,又掠了掠頭髮,便轉身上樓去了。 亨利繃著臉,僵直地坐在椅子上,臉蛋和眼睛都似乎在燃燒。瑪奇一會兒進來一會兒又出去,忙著收拾桌子。但是亨利鼓著一肚子氣坐著不動。他一點兒不理她。她已經鎮定下來,恢復了原來的柔滑鮮艷的面色。可是她還是噘著嘴。她每次過來從桌上收拾東西,總要用她奇特的大眼睛瞥他一眼,主要是出於好奇心。瞧這個高個子、紅臉蛋、正在生氣的大孩子!他就是這麼個孩子。他顯得離她非常遙遠,他的紅臉蛋就像田野對面那家農莊房頂上紅顏色的煙囪帽。現在她瞧他的時候,也是那麼不帶感情,那麼疏遠。 最後他站起來,帶上槍,跨著大步到田野里去了。直到午餐時刻他才回來,臉上恨意未消,舉止卻很有禮貌。誰也沒有講什么正經話。他們帶著固執的疏遠態度,坐成一個三角形,每人守住桌子的一個角。下午他帶著槍又出門了。天黑的時候他帶回來一隻兔子和一隻鴿子。整晚他都沒有出門,但是幾乎沒有開口。他火冒三丈,認為他受了侮辱。 班福德的眼睛是紅腫的,她顯然哭過。但是她的舉止比以前更加疏遠和高傲。當他偶爾講一句什麼話的時候,她轉過身來聽的樣子,就像他是個流浪漢,或者那一類專門打擾別人的下等人。這使得他怒不可遏,氣得藍眼睛都變黑了。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但是他開口說話的時候,仍然沒有忘記用客客氣氣的語調。 在這樣的氣氛下,瑪奇卻如魚得水,顯得很活躍。她臉上帶著淘氣的微笑,顯得很高興的樣子坐在兩個敵手中間。這天晚上她連吃力地做著鉤針活計時的樣子也是躊躇滿志的。 小伙子上床以後還聽見兩個女人在她們的房間裡說著話,爭論著。他從床上坐起來,伸長了耳朵想聽聽她們說的是什麼。但是距離太遠了,他什麼也聽不清。不過,他還是能聽出班福德說話時流水般的悲哀聲調和瑪奇深沉得多的聲音。 夜晚寧靜而寒冷。屋外,巨大的星星掛在松樹梢頭閃爍發亮。他側耳細聽,聽見遠處有隻狐狸的尖嗥聲和農莊上的狗狺狺的應答聲。那都不是他想聽見的聲音。他想聽兩個女人的談話。他躡手躡腳下了床,站到門前。還是只能聽見原先那些聲音。他非常非常小心地撥開了門閂。他過了好久才輕輕地打開了房門。於是他偷偷地走到過道里。舊橡木地板踩在腳底下是冰涼的,而且咯吱咯吱響得要命。他小心翼翼地爬上唯一的一級樓梯,沿著牆壁向前走,一直走到她們的房間外。他在那裡屏住氣息仔細地傾聽,班福德的聲音說:「不,我簡直受不了,要不了一個月,我就會死掉的。當然,你要的就是這個,這就是他的目的,把我送進墳墓。不,耐妮,你要是當真做出嫁給他這樣的事來,你就絕對不能住在這裡了。我受不了。我沒法和他住在同一幢房子裡。噢!我聞見他衣服上的氣味就要吐。他那張紅臉盤真叫我噁心。他坐上桌子,我就吃不下飯。我真是個傻瓜,居然讓他住下。無論什麼人一輩子絕對不應該做一件好事,任何一件好事最後總是像飛鏢一樣飛回來,打到你自己的臉上。」 「好吧,反正他只剩下兩天的假期了。」瑪奇說。 「唉,謝天謝地。他走了就再也別想回這座房子來。他在這兒的時候我心裡真難受。而且我什麼都明白,我明白他只是在盤算從你身上可以搞到些什麼好處。我明白這就是他的全部目的。他是個飯桶,不想幹活,以為可以靠我們養活他。可是他休想讓我養活他。假如你想做這樣一個大傻瓜,那是你自己的事。過去他住在這裡時,伯吉斯太太很了解他。那個老頭從來沒有辦法讓他正正經經地埋頭幹活。他一有機會就帶著槍出去了,就跟他現在在這兒一樣。什麼活都不干,只知道打獵!唉,我最討厭這個。你不知道你幹了些什麼,耐妮,你不知道。你要是嫁了他,他會搞得你像個大傻瓜。他會扔下你,害得你進退兩難,他一定會走掉的,他要是沒法從我們兩人手裡拿到貝利農莊的話。——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只要我還活著,他就休想走進這座房子。我知道最後會搞成什麼局面。馬上他就會以為他是我們倆人的主子。你看,現在他已經認為他是你的主子了。」 「可是他並不是呀。」耐妮說。 「反正他以為他是。他想要達到的就是這個目的:跑到這裡來當主人。嗯,想想看!我們倆人搞到了這塊地方,為了什麼?難道就是為了讓一個討厭的紅臉盤小伙子,讓一個臭長工來指揮我們,嚇唬我們嗎?噢,我們讓他住下真是犯了一個錯誤。我們本不應該降低我們的身份的。何況我當初為了不讓當地人把我們拖到他們那樣低的水平,還曾經和他們做過那麼堅決的鬥爭呢。不,不能讓他到這裡來。到那時,你瞧——他要是搞不到這座農莊,就會跑回加拿大或者什麼別的地方去,就像他這輩子沒有認識你一樣。而你呢,就會完全被他毀了,被他當傻瓜耍。我心裡明白,從今以後,我再也過不上安生日子了。」 「我們可以告訴他,叫他不要到這裡來。我們可以那樣告訴他。」瑪奇說。 「不用你麻煩了。他走的時候由我去對他講。我還有些別的話要對他講哩。只要我還能說話,還有一口氣,就不能讓他為所欲為。噢,耐妮,你一向他屈服,他就會看不起你的。這個可惡的小畜生就會看不起你。我一點不相信他。哪有貓兒不吃腥的?他太狡猾了,太狡猾了。他專橫霸道,自私自利到了極點,冷酷得像塊冰。他的全部打算就是要利用你。等你對他沒有用處的時候,到那時我才可憐你呢。」 「我覺得他還不至於壞到那種地步。」瑪奇說。 「那是因為他現在正在討好你。不過,你要是經常和他在一起,就會發現的。啊,耐妮,想到這個我就覺得難過。」 「哦,反正這件事和你沒關係,吉爾,親愛的。」 「沒關係?怎麼沒關係?從今以後,我再也享受不了片刻安寧了,再也享受不了片刻幸福了。不,耐妮……」班福德痛哭起來。 門外的小伙子聽見那女人悶住的哽咽聲,還聽見瑪奇輕柔、深沉而溫存的聲音。她正非常溫柔體貼地安慰著那個哭泣的女人。 他的眼睛睜得那麼圓那麼大,似乎能看見整個夜色。他的耳朵幾乎要從他的腦袋上掉下來了,他凍僵了。他偷偷爬回床上,但是他覺得他的頭頂好像要脹裂了似的。他坐臥不安,怎麼也睡不著。他起了床,靜悄悄地穿上衣服,又一次爬到樓上。女人們沉默了。他輕輕地下了樓,走到廚房裡。 然後,他穿上靴子和外衣,拿上了槍。他並不是想離開農莊。不,他只是拿上了槍。他儘量輕手輕腳地打開門,走進十二月的寒夜裡。空氣是靜止的,星兒閃著光。松樹似乎聳立在空中,發出沙沙的響聲。他悄悄地穿過籬笆,想獵到點什麼東西。正在這時候,他想起了:他不能開槍,不然會嚇著那兩個女人。 於是他沿著金雀花樹叢悄悄地遊蕩著,穿過一片高大古老的冬青樹,一直走到樹林邊上。他在那裡繞過了籬笆,向黑暗裡窺視著,他眼睛睜得大大的,好像能變成黑色,像只貓一樣在黑暗裡能看見東西。有一隻貓頭鷹正圍著大橡樹發出緩慢憂傷的啼叫。他握著槍悄悄地踱著,傾聽著,守候著。 他站在樹林邊那些大橡樹下,聽見附近小山上的那家農民的狗忽然齊聲狂吠起來,周圍農莊上的狗被驚醒了,也用吠聲呼應著。他突然覺得英國實在是塊非常擁擠狹窄的地方,四周的景物在黑暗裡也顯得那麼侷促,夜裡狗顯得太多了,它們的吠叫聲造成了一層聲音的壁障,像連綿不斷地交織成一片的英國籬笆,擋住了視線。他覺得那隻狐狸一定跑不掉了。惹起這場喧鬧的一定是那隻狐狸。 對了,幹嗎不去守候那隻狐狸呢?它一定要嗅到這邊來的。小伙子下山向農莊走去。農莊旁有幾棵松樹,顯得黑糊糊的一片。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小伙子走到長窩棚的角上蹲了下來。他知道狐狸會來的。他仿佛覺得在英國,在這個狗群齊吠、到處人聲鼎沸的英國,在這個被無數幢小房子擠得滿滿的英國,這是最後一隻狐狸了。 他坐了很久,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敞開的大門,一絲光線射在門上,似乎是從星星上掉下來的,或許是從天邊照射過來的,有誰知道呢!他坐在一根擱在漆黑角落裡的木頭上,把槍放在膝蓋上面。松樹在噼啪地響。過了一會兒,穀倉里有隻母雞從雞群棲息的支架上掉了下來,咯咯地驚叫起來,引起一陣騷動,驚動了他。他站起來仔細地窺視著,以為是一隻老鼠惹出的事。但是他感覺得出並沒有什麼動靜。於是他又坐了下來,把槍擱在膝蓋上,兩手捂在袖子裡,免得凍僵了。他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不遠處微微顯得發白的敞開的大門。他仿佛在寒冷的空氣里嗅到了活母雞身上熱烘烘的令人作嘔的濃厚氣味。 接著——一條黑影——大門裡出現了一條悄悄溜過來的黑影子。他把全部眼力集中成小小的一點火花那麼大。於是他看見了狐狸的黑影。狐狸肚皮貼著地面,正偷偷地爬進大門。它像蛇一樣貼著地皮向前爬。小伙子對自己微微一笑,把槍舉到肩上。他很清楚會發生什麼事。他知道狐狸一定會到雞舍那扇堵著的門前去嗅一嗅。他知道它一定會在那裡靜靜地趴一會兒,嗅嗅裡面的母雞,然後它會躥到老穀倉的牆根下面逡巡徘徊,找機會溜進去。 雞舍的門開在一個小土坡上面。狐狸輕得像影子一樣溜上土坡,蹲下用鼻子嗅著板壁。正在這時,一聲震耳欲聾的槍響迴蕩在這座老房子之間,整個夜晚似乎爆裂了。但是小伙子還在敏銳地觀察著。狐狸在垂死時不住地舞動腳爪,小伙子連它的白肚皮都看清楚了。這時他才走上前去。 到處是騷亂。母雞拍著翅膀咯咯地大叫,鴨子嘎嘎地喧鬧,小馬駒跳起身來狂暴地踢打。然而,狐狸已經斜躺在地上,在做最後的掙扎。小伙子俯下身去嗅著它的狐臭氣味。 樓上傳來了開窗的聲音,然後瑪奇喊起來:「誰呀?」 「是我,」亨利說,「是我開槍打了那隻狐狸。」 「噢,天哪,你差點兒把我們都嚇死了。」 「真的嗎?我太抱歉了。」 「你怎麼會起床的?」 「我聽見狐狸在附近轉悠。」 「你把它打死了嗎?」 「是的。它在這兒。」小伙子在院裡拎起那隻還帶著微溫的死獸。 「你看得見嗎?等一下。」他從口袋裡取出手電筒,照在死狐狸身上。他是抓住尾巴提起它來的。瑪奇在一片黑暗中只看見它火紅色的皮毛、白肚皮、尖下巴下面的白毛和奇怪地耷拉下來的爪子。她不知道說什麼好。 「它漂亮極了,」他說,「可以給你做個很好看的皮圍脖。」 「我才不愛戴狐皮圍脖呢。」她回答說。 「是嗎?」他說完一下子關上了手電筒。 「喂,我想你現在總該進來睡覺了吧。」她說。 「我大概得睡一會兒。幾點鐘了?」 「幾點鐘了,吉爾?」瑪奇的聲音喊道。那會兒是一點差一刻。 那天晚上瑪奇又做了另外一個夢。她夢見班福德死了,而她,瑪奇,哭得心都要碎了。然後,她還得把班福德放進棺材裡去。而棺材卻原來是廚房裡火爐邊盛放劈柴的那隻粗糙的木箱。它就是棺材,沒有別的棺材。瑪奇又痛苦又惶惑,她想找點東西墊在木箱底下,好讓它軟些,好蓋住死去的那個可憐的親愛的人兒。總不能叫她只穿著薄薄的白睡衣躺到那隻嚇人的劈柴箱裡去呀。所以她找呀,找呀,揀起一樣東西,又揀起另一樣東西,在夢境裡那煩躁痛苦的心情中又一件一件地把它們扔開。她在夢裡懷著絕望的心情找了半天,只找到了一張狐狸皮。她知道用狐狸皮是不合適的,不應該用這張狐皮。可是別的什麼也找不到。她只好把狐狸尾巴疊起來,把親愛的吉爾的腦袋放在上面,再把狐狸皮拉開蓋在吉爾身上,狐狸皮就像一整床扎眼的火紅色被單。她哭啊,哭啊,醒來時發現淚水還在從她臉上不斷地淌下來。 早上她和班福德起床後頭一件事就是去看那隻狐狸。亨利已經把它的腳拴起來倒掛在棚子裡。它那可憐的尾巴倒垂著。這是一隻正當壯年的漂亮的公狐狸,有一身美麗厚實的冬季毛皮:顏色是美妙的金紅色,從胸部到腹部逐漸變成灰色,腹部的毛皮是純白色的;尾巴又松又大,是柔和的灰黑色,尾巴尖是純白的。 「可憐的畜生!」班福德說,「要不是它那麼愛偷東西,還真有點叫人可憐它呢!」 瑪奇沒有說話,一隻腳耷拉在身後,一條腿跨開去站在那裡。她的臉色蒼白,又大又黑的眼睛注視著倒吊著的死狐狸。狐狸肚皮像雪一樣潔白柔軟。她輕輕地順著毛皮撫摸這張肚皮。那條發著烏亮光澤的尾巴蓬鬆而豐滿,太美妙了,她也用手摸了它一下,然後她顫抖了。她隔一會兒就握住那條厚實尾巴上的蓬鬆的毛皮,輕輕地順毛撫著。多麼美妙、機靈、厚實,多麼美麗的一條尾巴!可是它已經死了!她噘起了嘴,眼睛變得黑幽幽的,又迷惘又空虛。然後她用手握住了狐狸腦袋。 亨利懶散地踱了過來。班福德立刻昂然走開了。瑪奇握著狐狸的頭還站在那裡發獃。她對著柔細的、長長的狐狸鼻子在奇怪……奇怪……奇怪……不知道什麼緣故,她覺得它像一隻湯匙,或一把抹刀。她覺得自己沒法理解這隻野獸。它是一隻她無法理解的、超出她的認識範圍的陌生野獸。它長著美妙的銀白色髭鬚,像一根根冰絲一樣,它的耳朵是翹起來的,裡面長著毛。可是它那隻長長的、像一隻細長的湯匙一樣的鼻子才有趣呢——下面還長著白得耀眼的尖牙!這牙生來是為了咬東西的,是為了狠狠地、深深地埋進活的獵物,咬呀咬,咬出血來。 「它漂亮吧?」亨利站在旁邊說。 「哦,是的,這是只很漂亮的大狐狸。我在想,它不定抓走了多少只雞呢。」她回答說。 「少不了。它是不是你今年夏天裡看見的那隻狐狸?」 「很可能就是那隻。」她回答道。 他注視著她,卻捉摸不定她的態度。她的身上有羞澀、純潔的一面,也有非常冷酷、實際、潑辣的一面。他覺得她嘴裡說的話和她奇異、烏黑的大眼睛裡的表情很不一樣。 「你是不是要剝下它的皮來?」她問道。 「是的,吃過早飯我就動手。我得找塊板把它釘在上面。」 「天哪,它的氣味真大!呵,真得好好洗洗手才行。我不知道我怎麼笨得居然用手去摸它。」她瞧了瞧摸過狐狸肚皮和尾巴的那隻右手,這隻手摸到狐狸皮上一塊深色斑點,還沾上了一絲血污。 「你見過聞到狐狸味兒的雞那副害怕樣子沒有?」他說。 「見過。它們嚇得夠嗆!」 「你得小心,別招上它身上的跳蚤。」 「嘿,跳蚤!」她無所謂地回答說。 隔了不久,就在當天,她看見那隻狐狸被撐開釘在木板上,好像釘上了十字架一樣。她心裡有些不安。 小伙子在生氣。他緊閉著嘴巴走來走去,好像把自己的半個下巴吞進去了似的。可是他的舉止照舊彬彬有禮,和藹可親。關於他的打算,他一句也不講。他也不理會瑪奇。 那天傍晚他們都坐在餐廳里。班福德再也不肯讓他進她的起居室了。火爐里燒著一根很大的木柴。人人都很忙。班福德在寫信,瑪奇在縫一件女上衣,他在修理一件小工具。 班福德寫一會兒信就停下來向四周看看,恢復一下眼力。小伙子低著頭,埋頭在干自己的活。 「喂,」班福德說,「亨利,你打算坐哪班火車走?」 他抬起頭筆直地望著她。 「坐上午的火車。上午走。」他說。 「什麼?八點十分的還是十一點二十分的?」 「大概坐十一點二十分那趟車吧,我想。」他說。 「是後天走嗎?」班福德說。 「是的,後天。」 「噢。」班福德咕嚕了一聲,就又寫信去了。後來,她一面舔著信封口,一面問:「你今後有些什麼打算,可以允許我問一聲嗎?」 「打算?」他說。他的臉變得怒氣沖沖。 「我指的是你和耐妮的事,假如你想把這樁事繼續下去的話。你們打算什麼時候舉行婚禮?」她用譏諷的聲調說道。 「哦,婚禮呀!」他回答說,「我不知道。」 「你究竟知道些什麼?」班福德說,「你是不是打算在星期五跑掉,讓事情就這樣懸著呢?」 「嗯,那有什麼不可以的?我們可以通信。」 「是的,你們可以通信。可是我打聽這件事,是為了這座農莊。假如耐妮突然決定要結婚,我就得另外再找個夥伴。」 「難道她結了婚就不能繼續在這裡住下去嗎?」他說道。他明知會得到什麼回答。 「噢,」班福德說,「這裡不是給一對夫婦住的地方。首先,這裡的工作太少,不夠一個男人幹的。而且,在這裡也賺不到多少錢。你們要是打算結婚以後還留在這裡,那是白費心思。絕對不行!」 「好吧,不過我自己並不想留在這裡。」他說。 「哼,我就是想問清楚這一點。那麼,耐妮怎麼辦呢?在那種情況下,她要在農莊上和我一起住多久呢?」兩個敵手對瞧著。 「我說不準。」他回答。 「唉,去你的吧,」她急躁地喊道,「你既然請求一個女人嫁給你,那麼你總該知道自己有什麼打算吧?除非這一切都是個騙局。」 「怎麼會是騙局呢?我要回加拿大去。」 「那麼你帶她一同去嗎?」 「當然。」 「你聽見了嗎,耐妮?」班福德說。 正低頭縫衣服的瑪奇這會兒抬起頭來,面頰羞得鮮紅,眼睛和扭歪著的嘴唇上掛著奇異的冷笑。 「我還是頭一回聽說我要到加拿大去哩。」她說。 「好吧,反正你總要有個頭一回聽見這個消息的,是嗎?」小伙子說。 「當然囉。」她無所謂地說,又低頭去縫她的衣服了。 「你挺願意去加拿大,是嗎,耐妮?」班福德問道。 瑪奇又抬起頭來看了看。她的肩膀鬆弛下來,拿針線的手也垂到膝蓋上。 「那要看怎麼個去法,」她說,「我可不願意像那些當兵的老婆那樣被人塞進三等艙里去。我恐怕我不太習慣那種方式。」 小伙子用明亮的眼睛注視著她。 「你願意暫時留在這兒,讓我先去嗎?」他說。 「假如沒有別的方法,那我寧可留在這兒。」她回答。 「這是最明智的方法。你們先不要把話說得太死,」班福德說,「等他回到那裡給你找到住處以後,到底去還是不去,也還可以由你自己決定。別的想法都是胡鬧。」 「你看在我離開以前,我們是不是先舉行婚禮——以後再看情況,或者一同去,或者分開去?」小伙子說。 「這個主意糟透了。」班福德喊道。 但是小伙子只望著瑪奇。 「你覺得怎麼樣?」他問她。 她的眼睛呆呆地望著空中。 「唉,我也不知道,」她說,「我還得考慮一下。」 「為什麼?」他很中肯地問。 「為什麼?」她用嘲弄的口氣重複了一遍他的問題,朝著他笑了,然而她的臉不由得又紅了。「我看為什麼的理由很不少。」 他默默地注視著她。她好像又逃離了他。她已經和班福德攜起手來反對他了。她臉上又現出了奇特的冷笑神情,她會不顧一切地對他說的每一句話和生活向她提供的每一個機會都固執地加以嘲笑。 「我當然不會逼著你干你不願意的事。」他說。 「我看你也不敢,哼。」班福德憤然說道。 睡覺的時候,班福德可憐巴巴地對瑪奇說:「耐妮,幫我把熱水袋拿上樓去好嗎?」 「行啊,我來拿。」瑪奇帶著不太情願的殷勤態度說,她總是用這種態度來對待她心愛的那個喜怒無常的吉爾。 兩個女人上樓去了。過了一會兒,瑪奇從樓梯口向下面叫道:「晚安,亨利。我今晚不下樓來了。你照看一下燈火和爐子吧!」 第二天,亨利的眉頭上堆積著陰雲走來走去,他那年輕的娃娃臉繃得緊緊的。他一直在那裡思索。他本來想讓瑪奇和他結婚,跟他一塊兒到加拿大去。他很有把握,以為她一定會答應。他不知道他為什麼想要她。但是他非常想要她,他已經打定了主意要得到她。所以他一碰了釘子就像個毛頭小伙子一樣怒不可遏。碰了釘子!碰了釘子!他怒火中燒,不知道如何是好了。但是他還是控制住了自己。即使到了這步田地,事情也並不是毫無逆轉的可能。她還有可能投進他的懷抱。她當然會的。她本來就應該這樣。 將近傍晚的時候,形勢再度緊張起來。他和班福德整天都相互避而不見。實際上,班福德是搭乘十一點二十分的那班火車到鎮上去了。那天是趕集的日子。她回家搭的是下午四點二十五分的火車。天剛擦黑的時候,亨利看見了她瘦小的身影,穿著一件深藍色外衣,戴著一頂深藍色蘇格蘭寬頂圓帽,正穿過緊挨著火車站的那塊草地走過來。他站在一棵野梨樹下面,腳下是成堆的枯葉。他注視著那個小小的藍色身影頑固地跨過被寒冬摧殘得一片枯黃的、凸凹不平的草地。她的懷裡滿滿地抱著大包小包的東西。這個弱不禁風的小傢伙走得很慢,可是她身上那種可恨的小小的自信神態,是他最討厭的。他藏身在梨樹下面,監視著她邁出的每一步。如果眼光能夠對人發生作用,那麼她向前走的時候一定會覺得每隻腳踝上都拖著一大塊鐵。「你是個可惡的小傢伙,是的。」他隔著那段距離低聲說,「你是個可惡的小傢伙。你無緣無故地傷害我,但願你遭到報應。但願如此。你這個可惡的小傢伙。我希望你遭到懲罰。只要願望能實現,你一定會受到懲罰的。你這個討厭的小傢伙。」 她正在吃力地爬上那個小土坡。但是,哪怕她正在一步一滑地滑進無底的地獄,他也絕不去幫她拿那些包裹。啊哈,瑪奇出現了,她穿著馬褲和緊身短上衣,邁著走慣旱路的步子大步地走上前去。她飛快地下了山坡,那麼熱心地去幫班福德的忙,簡直連走帶跑起來。小伙子觀察著她,心裡藏著怒氣。瞧,她縱身一躍,跳過小溝,就跑起來了,好像哪裡著了火似的,其實只是為了跑到下面那個慢慢爬著的黑糊糊的小傢伙那裡去!而班福德呢,索性站住不走了,等在那裡。瑪奇大步走了過去,一把接過她的全部包裹,只給她留下一束黃菊花。班福德的手裡還拿著它——一束黃菊花! 「嘿,瞧你那模樣兒倒蠻不錯的,是嗎?」他輕聲衝著空漠的暮色說,「你抱著一束花兒閒蕩過來,模樣兒倒蠻不錯的。是不錯呀。你把花兒摟得那麼緊,我會叫你拿它當茶點吃下去,還要讓你拿它當早點,你瞧我會不會。瞧我給你花兒吧。什麼都不給,只給你花兒。」 他注視著兩個女人的行程。他能聽見她們說話的聲音:瑪奇的聲音直率,在溫柔中帶著責備。班福德則含糊地喃喃低語。她們顯然是很要好的朋友。他聽不清她們在說些什麼,直到她們走到門前那塊草地上的籬笆跟前,他才聽清楚了。她們必須爬過籬笆。他看見瑪奇胳膊里夾著所有的包裹,果斷地一下就爬過了欄杆,他在寧靜中聽見班福德煩躁的聲音:「你為什麼不讓我幫你拿幾個包呢?」她說起話來帶著奇怪的埋怨的哽聲。 接著是瑪奇耿直、魯莽的聲音:「哦,我拿得了,不用管我。你能自己爬過來就算不錯了。」 「噢,說得倒很好聽。」班福德不滿意地說,「說什麼『不用管我』,其實你心裡一直覺得委屈,因為沒有人來管你。」 「我什麼時候覺得委屈啦?」瑪奇說。 「你從來都是,你一向都覺得受了委屈。現在因為我不同意讓那小伙子住在農莊上,你正在覺得委屈呢。」 「我根本不覺得委屈。」瑪奇說。 「我明白你覺得委屈。他走了以後你就會生悶氣。我知道你會的。」 「我會嗎?」瑪奇說,「你等著瞧吧。」 「是的,不幸的是,我們會瞧到的。我簡直不理解你怎麼會幹出這樣貶低自己的事,我不能設想你居然會這樣降低自己的身份。」 「我並沒有降低自己的身份。」瑪奇說。 「既然如此,我可不知道該把這叫什麼了。讓一個那樣的毛孩子跑來老著臉皮冒冒失失地欺負你,簡直把你當個傻瓜在耍。我不知道你對自己是怎麼估價的。你以為事後他能對你有多少尊敬嗎?天哪,你要是嫁給了他,我可一點不願處在你的地位上。 25 」 「你當然不願意。我的靴子你穿起來一定嫌大,一點兒也不夠雅致。」瑪奇話里的諷刺有點搞錯了方向。 「我本來還以為你很高傲呢。真的,一個女人應該把自己看得高貴些,特別對那樣的小伙子。嘿,他的臉皮真厚,從他一開始闖進我們這兒就可以看出來。」 「是我們讓他住下的。」瑪奇說。 「那幾乎是他逼得我們這樣做的。而且他那樣子多趾高氣揚,多專橫跋扈呀,哎呀,他真叫我上火。我真不懂你為什麼會讓他這樣滿不在乎地對待你。」 「我沒有讓他滿不在乎地對待我,」瑪奇說,「你不用操心。誰也不能滿不在乎地對待我,連你也不例外。」她說話的聲音裡帶著一點兒溫柔的挑戰,也有那麼一點兒火氣。 「是啊,這筆賬最後總是算到我頭上來。」班福德刻薄地說道,「結果總是這樣。我敢肯定你這麼做只是為了氣我。」 她們現在沉默地走上陡峭的青草坡,翻過坡頂,穿過一叢叢金雀花樹。暮色中,小伙子在灌木籬笆的另一邊隔著一小段距離跟在她們後面。他有時能隔著長得像樹一樣高大的古老灌木籬笆看見兩個黯黑身影爬上小山。他來到山坡頂上,看見了薄暮中的農莊,一棵巨大的老梨樹斜靠著它的一面山牆。廚房側面的一扇小窗口閃耀著一點兒黃色的燈光。他聽見拉門閂的聲音,看見兩個女人打開廚房門進去時屋子裡射出的亮光。她們到家了。 好哇!原來她們對他的看法是這樣的。他生性就有點兒愛偷聽,所以他對聽到的東西一點兒也不感到驚奇。別人背後講他的話總是打不著他個人的要害。他只是對這兩個女人相互之間的態度有點奇怪。他非常討厭這個班福德,同時也就覺得瑪奇對他更有吸引力,他覺得自己又一次無法克制地被她吸引住了。他覺得,在他和她之間存在著一種秘密的聯繫,拉著一條秘密的線,這種聯繫只包括他們兩個人,把其他任何人排斥在外,使得他和她能夠秘密地相互占有對方。 他又一次希望她能答應他的要求。他的血液沸騰了,他希望她能同意快點和他舉行婚禮,最好就在聖誕節。聖誕節快到了。不論發生什麼事,他希望速戰速決,跟她儘快地結婚和同居。至於將來的事,可以以後再做安排。但是他希望能一切如願。他希望今晚班福德上樓以後,她能和他在一起待一會兒。他希望摸摸她柔軟鮮嫩的面頰,摸摸她陌生的、膽怯的臉龐。他希望挨得非常近地凝視一下她那睜得很大的、驚慌的黑眼睛。他甚至希望他能把手伸到她的胸脯上…… 他去喝茶的時候遇到一件意外的事,使他吃了一驚。他像往常一樣微微探著頭,走到裡屋門口。他臉色紅潤,洋溢著生氣,藍眼睛發著光。他進門前先在門口停了一下,銳利而謹慎地觀察了一下屋內的動靜,然後才走了進去。他穿著一件長袖衣服。他的面孔顯得很特別,像一件本來屬於室外的東西被拿進了屋裡,有點像冬青樹上的紅果子。他在門口停了一秒鐘的時間,一眼看見兩個女人面對面坐在桌子旁邊。他這一眼看得分外清楚。他特別驚奇的是瑪奇穿上了一件暗綠縐綢衣裙。他驚奇得張開了大嘴。假使她的臉上忽然長出兩撇八字鬍子,他也不會比這更驚奇了。 「怎麼,」他說,「你也穿裙子?」 她抬起頭來,臉漲得通紅,嘴角掛著一絲微笑說:「我當然穿裙子。你說我不穿裙子應該穿什麼呢?」 「當然是農莊女工的工作服嘍。」他說。 「哦,」她冷淡地說,「那是在這兒干又髒又臭的活兒的時候才穿的。」 「那不是你平常穿的衣服嘍?」他說。 「不是,我在屋子裡不穿。」她說。但是她給他倒茶的時候一直羞紅著臉。他坐在桌子邊的一張椅子上,眼睛簡直離不開她了。她的衣裙是用綠裡帶藍的縐綢做的,樣子非常簡單,領口和袖口都用金線絎過邊,袖子蓋住手肘。這件衣服樣式很樸素,上面的圓領露出了她雪白柔嫩的脖子。他對她豐滿壯實的手臂很熟悉,因為他常常看見她捲起袖子。然而現在他還是從上到下不住地打量著她。 坐在桌子另一頭的班福德一句話也不說,只是用叉子撥弄著自己盤子裡的沙丁魚。他已經忘記了她的存在。他只是盯住瑪奇,同時大口地嚼著麵包和人造黃油,連茶都忘了喝。 「嘿,我從來沒見過有什麼東西能叫人變得這麼厲害的!」他邊吃邊咕噥著。 「唉,天哪!」瑪奇叫道,她的臉更加紅了,「我簡直變成一隻粉紅色的猴子了!」 她猛地站起身來,把茶壺端到火爐上坐著的水壺那裡去。就在她在爐邊蹲下的當兒,綠衣裙緊貼在她身上。小伙子的眼睛睜得更大了。她充滿女性魅力的身軀在綢衣服下面顯得更加柔軟而婀娜多姿。她站起來走動的時候,他看見她的腿在時髦的短裙下面優美地擺動。她的腳上穿著黑絲襪和一雙有小小的金色扣帶的窄小合腳的皮鞋。 呵,她簡直變了一個人。她的模樣完全不同了。他平常總是看見她穿著一條臀部肥大、膝蓋上扣著一排扣子、硬得像盔甲一樣的粗布馬褲,小腿上打著褐色綁腿,腳上穿著笨重的靴子,他從來沒有想到她也有女性的腿和腳。這個事實他現在才發現。她有一雙穿著裙子的女性的柔美長腿,而且她是可以親近的。他的臉一直紅到頭髮根下面。他把鼻子伸進茶杯里咕嘟嘟地喝起茶來,喝的時候發出一些聲音,班福德聽見了氣得身子不住地扭動。他忽然覺得自己不再是個毛頭小伙子,而是個男子漢了。他覺得自己是個男子漢,肩負著男人的嚴肅責任。他的靈魂里出現了一片奇異的寧靜和肅穆。他覺得自己是一個冷靜的男子漢了,自己身上也帶上了一點男性命運所共有的沉重感。 她穿上衣裙,顯得又柔軟又容易親近。這個念頭鑽到他心裡,就像一個永遠卸不下的負擔。 「天哪,隨便哪個人,說一句話吧。」班福德煩躁地說,「這兒簡直像在舉行葬禮一樣。」小伙子瞧了瞧她。她一看見他的臉就覺得受不了。 「葬禮!」瑪奇咧嘴微笑了一下,「那可把我的夢打斷了。」她突然想到了躺在用木柴箱子做的棺材裡的班福德。 「什麼?你夢見了婚禮嗎?」班福德諷刺地說。 「有這麼回事。」瑪奇說。 「誰的婚禮?」小伙子說。 「記不起了。」瑪奇說。 雖說她穿了衣裙,舉止比穿工作服的時候要文靜得多,但是這天晚上她的神色卻有點羞澀,相當不自然。她覺得自己仿佛被剝掉了衣服,露出了身體似的。她甚至覺得自己有些不成體統。 他們東拉西扯地聊著亨利第二天要走的事情,做了些零星安排。但是他們誰也沒有說出自己心裡想的事情。這個晚上他們相當安靜和友好,班福德簡直沒說什麼話。她的內心似乎是平靜的,也許是親切的。 晚上九點鐘,瑪奇把一成不變的晚茶和班福德設法弄來的一點冷肉放在托盤上端了進來。這是最後一頓晚飯,所以班福德不想鬧彆扭。她有點可憐這小伙子,認為她應該儘量對他和藹一點兒。 他希望她去上床睡覺。她通常總是頭一個去睡。可是這次她穩穩地坐在燈下的椅子上不動,時而看看書,時而望望火。屋子裡是深深的寂靜。後來瑪奇打破了寂靜,低聲問道:「幾點鐘了,吉爾?」 「十點零五分。」班福德看了看手腕上的表說。 又沉寂下來。小伙子從他放在膝上的書上抬起頭來。他那寬寬的、有點兒像貓的臉上又帶上了固執的神氣,他的眼睛裡帶著警惕的表情。 「睡覺去好嗎?」瑪奇終於說。 「只要你去睡,我隨時都可以。」班福德說。 「好吧,」瑪奇說,「我去給你灌熱水袋。」 她說罷就干。等熱水袋灌好了,她點了一根蠟燭,拿著熱水袋就上樓去了。班福德仍舊坐在椅子上仔細地傾聽著。一會兒瑪奇又下樓來了。 「給你放好了。」她說,「你上樓嗎?」 「過一分鐘就上來。」班福德說。可是一分鐘過去了,她還坐在燈前的椅子上。 亨利一直在警惕地觀察著這一切。他的眼睛像貓眼一樣發光,臉顯得更寬、更圓、更像一隻貓,樣子仍然是那麼固執。這時候他站起來試試他的運氣。 「我想去看看那隻母狐狸會不會來,」他說,「它也許在附近轉悠呢,你願意跟我來待一分鐘嗎,耐妮?看看我們能不能看到點什麼。」 「我?」瑪奇抬起吃驚的臉,滿面疑雲地叫道。 「是的,來吧!」他說。他的聲音非常奇妙地一下子變得百般溫柔熱情,那麼迷人,那麼親熱,班福德一聽見這聲音就止不住怒火直往上冒。 「只待一分鐘。」他向下望著她抬起來的、猶疑不決的面孔說。 她好像被朝下注視著她的那張年輕紅潤的面孔吸引住了,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 「我還以為你從來不在這麼晚的時候到外面逛呢,耐妮!」班福德喊道。 「只出來一分鐘。」小伙子回頭瞧著她說。他的聲音異常高亢,有點像狗在狺狺吠叫。 瑪奇瞧瞧這個,又瞧瞧那個,好像弄糊塗了,有些拿不定主意。班福德站了起來,準備戰鬥。 「太荒唐了!外邊多冷呀。你只穿著那麼薄的一條裙子,一定會凍壞的,瞧你穿的是一雙便鞋呢。你千萬不能出去。」 停頓了一會兒。班福德像一隻豎起毛的小鬥雞,臉衝著瑪奇和小伙子。 「噢,我認為你不用擔憂。」他回答,「在星光下待一會兒不會對任何人有損害的。我去把餐室沙發上的毯子取來。來吧,耐妮。」 他對班福德說話的口氣里充滿了怒氣,又輕蔑又狂暴,但是對瑪奇說的話卻那樣溫柔,帶著驕傲的權威口吻,使瑪奇不由得回答說:「好吧,我來。」 她跟著他走到門口。 班福德站在屋子中央,忽然爆發出一聲哀號和一陣嗚咽。她用兩隻乾瘦的小手掩住面孔,抖動著瘦削的肩膀,悲慟地抽泣起來。瑪奇站在門口回頭望著。 「吉爾!」她焦急地喊叫起來,像是剛剛醒過來一樣。她似乎要朝她的小寶貝撲過去。 但是小伙子緊緊抓住了她的胳膊,使她無法動彈。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動彈不了。她好像是在做夢:心裡在拚命掙扎,可是身體就是動彈不了。 「沒關係。」小伙子柔聲說,「讓她哭吧,讓她哭吧。遲早她得哭一場的。眼淚會讓她的感情發泄一下,哭了心裡也會好受些。」 於是他拉著瑪奇慢慢走出了門。然而她還是回頭望了最後一眼,瞧見那個可憐的小人兒蒙著臉孔站在屋子中央。劇烈的哭泣使她瘦削的雙肩不停地顫動。 他在餐室里拿起毯子說:「把它裹在身上。」 她照辦了,於是他們走到廚房門口。她並沒有覺察到他輕輕而又堅決地握住了她的胳臂。她一看見屋外的夜色,就驚訝地倒退了一步。 「我得回去照顧吉爾,」她說,「我一定得回去!是的,一定得回去。」 她的聲調不容反駁。小伙子鬆了手,她轉身要進門。但是小伙子又抓住了她,不讓她走。 「等一分鐘,」他說,「等一分鐘。你就是打算回屋裡去,也用不著那麼急呀。」 「放開我!放開我!」她叫喊道,「我現在應該陪著吉爾,可憐的小人兒。她哭得心都碎了。」 「是的,」小伙子恨恨地說,「碎了你的心,也碎了我的心。」 「你的心?」瑪奇說。他還是緊緊地抓住她不放她走。 「我的心難道就比她的心賤些?」他說,「也許你是這樣認為的吧?」 「你的心?」她還是不相信地問。 「對了,是我的心,我的心!你以為我沒有心嗎?」他用滾燙的手抓住她的手貼到自己胸膛左邊。「我的心就在這裡,」他說,「你該相信了吧?」 她驚訝地聽著他的話。接著,她感覺到他的心臟正在深沉有力地跳動著,它是那樣可怕,像從另一世界來的東西。他的心臟似乎來自另一世界,是從外界來的可怕東西,正在向她召喚。這個召喚使她全身癱軟無力,像是在她的靈魂里跳動,使她軟弱下來。她忘了吉爾。她根本不再想吉爾了,她沒法去想她,從外界來的這可怕的召喚! 小伙子摟住了她的腰肢。 「跟我一起來吧,」他溫柔地說,「來吧,讓我們把要說的話通通說出來。」 他把她帶到屋子外面,關上了門。她跟上他沿著花園小路摸黑走過去。他居然有那樣激烈地跳動著的心臟!他居然隔著毯子用胳臂摟著她,她心亂如麻,簡直沒法思考他是誰,或者他是什麼人了。 他帶著她來到棚子裡一個黑暗角落裡,那裡有一隻帶蓋的工具箱,又長又低。 「我們在這裡坐一會兒吧!」他說。 她溫順地和他並肩坐下。 「把手伸給我。」他說。 她把兩隻手都遞給了他,他就把它們緊握在自己的雙手裡。他還年輕,這樣就讓他禁不住渾身顫抖起來。 「嫁給我吧,在我回去以前和我結婚吧。」他懇求她說。 「唉,為什麼?難道我們是一對傻瓜嗎?」她說。 他特意讓她坐在一個角上,使她沒法朝外邊看,看不見黝黑的花園對面那座房子裡還亮著燈的窗戶。他想讓她一心一意地跟他待在棚子裡。 「怎麼會像傻瓜?」他說,「你如果和我一起回加拿大,那裡有一個工資很高的工作等著我,是在山區附近一塊很美麗的地方。你為什麼不能跟我結婚呢?為什麼我們不應該結婚?我很想和你一塊兒去那裡。我很希望到了那兒我身邊有個人,一輩子跟我在一起。」 「你很容易找到一個更合適的人。」她說。 「是的,我可能很容易找到另外一個姑娘,我知道我能找到。但是找不到我真正想要的姑娘。我還從來沒有遇到一個我真正想跟她要好一輩子的姑娘。你瞧,我考慮的是一輩子。我要是結婚,那就是終身的結合。至於別的姑娘們呢,她們只是些好姑娘,挺可愛的姑娘,可以一塊兒去散散步,玩玩而已。可是我要是不得不和她們當中的一個結婚,一想到這是件終身大事,我就會後悔的,我一定會後悔的。」 「你的意思是說,她們不能給你當一個好妻子?」 「對了,我的意思就是這樣。但是我說的不是她們對我會不會盡妻子職責的意思,我是指……我也不知道我要指的是什麼。不過,只要一想到我的一輩子,再想到你,這兩件事就自然而然地聯結到一塊兒了。」 「兩件事要是聯結不到一塊兒呢?」她帶著異樣的嘲弄口氣問。 「啊,我想它們能聯結到一塊兒。」 他們沉默地坐了一會兒。他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裡。但是他沒有向她求愛。他既然已經意識到她是個女人,是脆弱的,是容易親近的,他的靈魂就壓上了一個沉重的負擔。他不想向她求愛。他幾乎帶著畏懼的心情避免這類行動。她是個女人,她脆弱,她最後終於可以和他親近了,可是他卻在即將發生的事情面前幾乎是膽怯地退縮了。這是一種混沌狀態。他知道他最後一定要進入這種狀態,然而他現在連想都不願意去想它。她是女人,他突然在她身上發現了奇異的脆弱性,他要為這種脆弱性承擔責任。 「不,」她終於說話了,「我是個傻瓜。我知道我是個傻瓜。」 「傻什麼?」 「傻得會把這件事繼續下去。」 「你是指我嗎?」他問道。 「不,我是指我自己。我讓自己當了傻瓜,當了一個大傻瓜。」 「為什麼呢?是因為你並不真正願意和我結婚吧?」 「啊,實際上,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是不是不願意。問題就在這裡。我真不知道。」 他在黑暗中疑惑地看了看她。他一點也不懂她的意思。 「你難道不知道在這一分鐘裡你到底是不是高興和我坐在一起嗎?」他問。 「對,我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希望我現在是在別的地方,也不知道我是不是真喜歡坐在這裡。我不知道,真的。」 「你是不是希望你這會兒是跟班福德小姐在一起呢?你是不是希望這會兒你已經跟她一起上床了呢?」他挑戰似的問。 過了好長時間她才回答。 「不,」她最後回答說,「我不希望。」 「你打算和她一起過一輩子,一直到你的頭髮白了,你老了為止嗎?」他說。 「不,」她沒有經過多少猶疑就說,「我不可能想像我和吉爾在一塊兒變成兩個老太婆。」 「你能不能想像我變成一個老頭兒,你變成一個老太婆以後,我們倆還是在一起,就像現在這樣呢?」他說。 「嗯,不是像我們現在這樣,」她回答,「可是我能想像——不,我不能想像,我不能想像你變成老頭兒。再說,這太可怕了!」 「什麼可怕?變成老頭兒嗎?」 「當然啦。」 「到那時候就不會覺得可怕了,」他說,「不過,時候還沒有到哩,但是,一定會到那個時候的。到了那個時候,我希望你還在我身邊。」 「真有點養老金的味道。」她淡淡地說道。 她那種輕率的幽默每次總是使他吃驚。他總是不明白她的意思。她自己大概也不明白。 「根本不是。」他說。 她傷了他的感情。 「我不懂你幹嗎老是扯到老了的時候,」她說,「我還沒到九十歲哩。」 「誰說你九十歲啦?」他生氣了。 他們沉默了一段時間。兩個人在沉默中心思跑到相反的方向去了。 「我不高興你取笑我。」他說。 「是嗎?」她莫名其妙地回答道。 「是的。因為此時此刻我是十分嚴肅的。在我嚴肅的時候,我覺得不該隨便開玩笑。」 「你的意思是說,別人不該開你的玩笑嗎?」她回答說。 「是的,我是這個意思。同時,我覺得我自己也不該開自己的玩笑。這種情緒上來的時候我就變得很嚴肅,於是我就不願意讓人家笑話我。」 她沉默了好久。後來她含糊地、幾乎帶著幾分痛苦地說:「不,我不是在笑話你。」 他心裡湧起一股熱潮。 「你相信我說的話吧,是嗎?」他說。 「是的,我相信。」她回答的聲調裡帶著一點她過去那種疲乏的無所謂態度,好像她所以會屈服,是因為她疲倦了。但是他不在乎。他的心是火熱的,它在高聲喊叫。 「那麼你同意在我走以前和我結婚?……或者就在聖誕節結婚?」 「是的,我同意。」 「好極了!」他歡呼起來,「事情就這樣解決了。」 於是他沉默地坐了一會兒,什麼也不覺得,熱血在他的每一條血管里激盪,像烈火一般燃燒著他身上的每一條支脈。他不知不覺地把她的兩隻手緊緊地貼在自己胸膛上。當這一陣奇異的激情漸漸平息了,他才似乎醒過來,回到這個世界上。 「我們該進去了,好嗎?」他似乎剛剛發現外邊很冷。 她沒有回答就站了起來。 「你已經答應了我,那麼在進去以前吻我一下吧。」她說。 於是他溫柔地親吻了她的嘴唇。這是個年輕、膽怯的吻,使她也覺得特別年輕,特別膽怯,她覺得驚訝而且疲倦,疲倦得要命,就像馬上要睡著了似的。 他們進了屋子。在起居室里,班福德像個古怪的小女巫那樣蹲在火爐邊。她轉過紅腫的眼睛看著他們進來,但是沒有站起來。他覺得她蹲在那裡回過頭來瞧他們的樣子有點嚇人,看起來很不自然。他覺得她的眼光里有邪氣,便把自己的兩個手指頭交疊起來。 班福德瞧見了小伙子紅光滿面、神采飛揚的臉孔:他好像出奇地變高了,神氣了,有些咄咄逼人。瑪奇臉上出現了嬌柔的神色,她想藏起自己的臉來,想遮住它,不讓人瞧見。 「你們到底回來了。」班福德惡狠狠地說。 「是的,我們回來了。」他說。 「你們去得夠久的。」她說。 「是的。我們商量好了。我們要儘快結婚。」他回答。 「哦,你們商量好了,是嗎!哼,我希望你們別後悔。」班福德說。 「我也希望如此。」他回答。 「你現在打算上床去嗎,耐妮?」班福德問。 「是的,我現在就去。」 「那麼,看在老天爺的面上,來吧。」 瑪奇瞧瞧小伙子。他正用極其明亮的眼睛看著她和班福德。瑪奇有些捨不得地望著他。她希望她能留下跟他在一起。她希望她現在已經嫁給他了,一切都結束了。因為她突然覺得跟他在一起是那麼安全。她在他跟前,就覺得特別安全,特別平靜。她真希望能在他的庇護下沉沉睡去,而不用和吉爾一同睡覺去。她覺得她怕吉爾。在她現在這種悵惘溫柔的心情下,叫她跟吉爾一起去睡覺真使她痛苦。她想讓小伙子救救她。於是她又朝他望了一眼。 而他呢,正目光敏銳地觀察著,他有點覺察到了她的情緒了。她不得不跟著吉爾去,這使他又困惑又苦惱。 「我一定牢記住你答應的事。」他深情地一直望進她的眼睛裡,望進她眼睛的深處。他似乎用自己奇異的明亮眼光把她據為己有了。 她對他溫柔而無力地笑了笑。她又一次感到安全——和他在一起就安全。 儘管小伙子事先精心安排,他還是遭到了一次挫折。在離開農莊的那天,他說服了瑪奇,讓她陪他到六英里外的集市小鎮去。他們倆到結婚登記處作為一對即將結婚的男女登上了名字。他打算在聖誕節回來,到那時他們就舉行婚禮。現在戰爭確實結束了,他希望到了春天能帶著瑪奇回加拿大去。他雖然還很年輕,卻已經積攢了一些錢。 「一個人只要有點辦法,就決不應該搞得手頭沒有一點積蓄。」他說。 她把他送上了開往西部去的火車,他的駐地在薩爾斯伯里草原。她烏黑的大眼睛目送著他遠去了。火車遠去了,似乎把生活里所有真實的東西都帶走了。遠去的火車也帶走了他那奇特的、紅潤的圓臉蛋,那面頰顯得特別寬。除了他眉際掛上一片慍怒的烏雲,或者他明亮的雙眼目不轉睛地死死盯視什麼東西的時候,他臉上的表情似乎從來沒有改變過。現在他臉上的表情就是這樣的。火車開動了,他探身到車窗外向她告別,回頭看著她,面部的表情完全沒有改變。臉上也顯得毫不動情的樣子。但是他的瞳孔縮小了,死死地專心瞧著,像只貓目不轉睛地瞧著它突然發現的一樣東西那樣。火車越走越遠,小伙子就這樣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她,她突然產生了極端孤苦無依的感覺。他離開了她,就好像他一點東西都沒有留給她似的。她也就似乎什麼也沒有得到。只有他的面容銘刻在她頭腦里:豐滿紅潤、沒有變化的面頰,還有那挺直的短鼻子和鼻子上面兩隻直勾勾地盯著人的眼睛。她只記得他笑的時候突然皺起鼻子的樣子,好像一隻打鬧著玩似的咆哮著的小狗。但是她對他一點也不了解,不了解他,不了解他是什麼樣的人。他離開她以後,她連他的一點什麼東西也沒有留下。 在離開她以後的第九天,他接到了這樣一封信。 親愛的亨利: 我再三考慮了咱倆的事,這件事我看是不行的。你不在這裡的時候,我認識到我是多麼傻。你在這裡時似乎總是使我看不清事情的本來面貌,你使我看什麼事情都那樣不真實,弄得我糊裡糊塗。現在我和吉爾倆人單獨在一塊兒了,我好像清醒過來了。我認識到我的行為多麼像傻瓜,而且對你是怎麼樣的不公平。因為我在心裡並不覺得我是真正愛你的,那麼再把我倆的關係繼續下去,對你就太不公平了。我知道人家談到愛情總要說一大堆無聊的話,我不想那樣做。我只想講求實際,辦事通情達理。可是現在我並沒有做到這一點。我不知道我為什麼答應和你結婚。我知道,我並不像過去當我還是一個年輕的傻姑娘時自以為愛上了某個男人那樣瘋狂地愛你。你對於我完全是個陌生人,我覺得你永遠會是個陌生人。所以,我到底為什麼要嫁給你呢?當我想到吉爾的時候,我覺得她比你要顯得真實十倍。我了解她,很喜歡她,哪怕我只傷害過她的一隻小指頭,我也會因此悔恨得要命。我和她是能在一起過日子的,哪怕這種日子不長久,至少在這段時間裡可以算過日子吧。只要我們有一個人還活著,這種日子就可以繼續下去。誰知道我們還有多少年好活?她是個弱不禁風的小東西,也許只有我一個人知道她身體是多麼柔弱。至於我,我覺得我說不定隨便哪天就可能掉進井裡淹死。只有你,是我無法想像的。我一想到自己過去的為人,一想到我答應你的事,就覺得自己的頭腦恐怕有點不正常。我很不願意承認自己這麼早頭腦就開始糊塗了,然而事實似乎就是如此。你完全是個陌生人,和我過去所習慣了的一切都非常不同,我們中間好像沒有任何共同點。至於愛情,光是這個字眼本身就顯得不現實。我甚至連吉爾心目中所想像的愛情是什麼意思都完全懂得,我認為我和你的事是絕對不可能的。至於說到去加拿大,我居然會答應你這件事,我那時一定是發瘋了。這使我為自己擔憂。我很可能做出一些我無法負責任的、非常糊塗的事,最後到瘋人院了此一生。在我幹了這麼多蠢事以後,你一定也認為我只配進瘋人院,但是這對我可不是什麼愉快的想法。吉爾在這裡,謝天謝地,她在這裡使我感到神智正常起來,要不然我真不知道我會幹出什麼事來。說不定哪天晚上我的槍會走火出事呢。我愛吉爾,她使我覺得又安全又清醒,她親切地責怪我幹了這樣的傻事。好吧,我要說的就是,你能同意我們了結這件事嗎?我不能嫁給你,而且說真的,假如我覺得這樣做是錯誤的話,我肯定不會做這樣的事的。這件事從頭到尾是一場大錯誤。我當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傻瓜,我只能請你寬恕我,並且請你忘記這一切,不要再理我了。你的那張狐皮快要鞣製好了,看起來很不錯。假如你能告訴我,你是否還在這個地址,並且為了我和你在一起時我那瘋狂的舉止,接受我的歉意,今後再也不提這回事,我就把狐皮寄給你。 吉爾向你致以親切的問候。她的父母都來了,他們要和我們共度聖誕節。 你最真誠的愛倫·瑪奇 小伙子是正在兵營里刷洗他的背囊時收到這封信的。他咬牙切齒,臉一下子變得煞白,眼圈氣得發黃。他什麼也說不出,看不見,感覺不到了。他只覺得一股無名怒火從心中燃起。失敗了,又失敗了。失敗了!他要得到那個女人,他下了決心,不得到她決不罷休。他覺得,得到那個女人,是他的劫數,是他的命運,也是他的報酬。她是他在人間的天堂和地獄,他再也不肯到別處去找別的女人了。整個上午他怒氣沖沖,挫折引起的狂怒弄得他什麼也瞧不見了。假如不是因為他在腦子裡醞釀和策劃著一次徹底的攤牌,他一定會幹出什麼瘋狂的行動來。他在心底簡直想狂吼、想號叫、想咬牙切齒,把手邊的東西都摔個粉碎。但是他太聰明了。他知道在他頭頂上還壓著社會,所以他一定得想條對策。於是他咬緊了牙關,鼻子奇怪地翹起來,像頭兇猛的野獸,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整個上午他一肚子怒氣,壓抑住感情,幹著一些需要他幹的事情。他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班福德。他一點兒不去理會瑪奇向他吐露的心事,一點兒也不理會。只有一根刺扎在他的頭腦里,使他覺得疼痛。班福德,只有這根刺扎進他的頭腦,他的靈魂,他的全身,疼得他快要瘋狂了。他非把這根刺拔除不可,他非把班福德這根刺從他的生命里拔掉不可,哪怕他因此而送掉性命。 他懷著這樣一個固定的想法,去請二十四小時的假。他知道還沒有輪到他休假。他的思想異乎尋常地敏銳。他知道該找誰去請假——他必須去找上尉。可是到哪兒去找上尉呢?那麼大的營房,那麼大一片木頭房子和帳篷,他根本不知道他的上尉在哪裡。 他找到軍官食堂里。他的上尉正站在那裡和另外三個軍官說話。亨利在門口立正。 「我可以和貝里曼上尉說句話嗎?」上尉跟他是同鄉,也是康沃爾地方的人。 「有什麼事?」上尉說。 「我能跟您單獨談嗎,上尉?」 「有什麼事?」上尉說。他並沒有要離開他那伙軍官的意思。 亨利沒有開口,只是望著他的上級軍官,足足看了有一分鐘。 「您不會拒絕我吧?是嗎?」他莊重地說。 「那要看是什麼事了。」 「我想請二十四小時的假。」 「不行。你根本不應該開口。」 「我知道我不該。可是我一定得請假。」 「我已經答覆你了。」 「請您不要這樣一口拒絕我,上尉。」 小伙子非常頑固地站在門口不走,樣子有點古怪。從康沃爾來的上尉一下子就注意到這種古怪神色,便精明地打量著他。 「怎麼啦!出了什麼事?」他好奇地問。 「我遇到一點兒麻煩,我必須去布盧伯里鎮一趟。」 「布盧伯里鎮,呃?是去追求姑娘們吧?」 「是的,是一個女人,上尉。」小伙子本來是頭稍稍朝前探著站在那裡的,講到這裡,他突然臉色變得蒼白,或者不如說,變得焦黃。他的嘴唇似乎吐出痛苦的氣息來。上尉見了,臉色也變得有點兒蒼白。他轉過身去。 「去吧,」他說,「不過,看在老天爺分上,千萬別給我闖出什麼禍來。」 「不會的,上尉,謝謝您。」 他走了。上尉心神不定地喝了一杯杜松子藥酒。亨利設法借到一輛自行車。他離開營房已經是正午十二點鐘。他得騎六十英里潮濕泥濘的道路。但是他根本沒想到要吃點東西,跨上自行車就出發了。 瑪奇在農莊上正忙著干一件她已經幹了一段時間的活兒。在窩棚盡頭的河岸上長著一片蘇格蘭樅樹,在這條河岸上還有一道籬笆,把長滿金雀花叢的草地隔成兩塊。這片樅樹最靠邊上的一棵完全枯死了——還在夏天,它就枯了,現在它的全部針葉都已枯黃,在空中瑟縮著。這棵樹不算很大,而且它完完全全枯死了,所以瑪奇下了決心要砍掉它。雖說不允許她們砍掉任何一棵樹,但是在薪柴極其匱乏的日子裡,這棵樹可以提供多麼好的木柴啊。 最近一個多星期,她經常去偷偷砍幾下樹幹,隔些時就去砍上五分鐘,砍在樹幹底下挨近地面的地方,好使別人看不出來。她沒有用鋸,因為只有一個人,使鋸太費力了。現在這棵樹底部已經豁開了一道大口子,好像只靠它的一根樹筋支撐著,隨時都會倒下似的,但是它還沒有倒下。 這是十二月一個潮濕的下午,將近傍晚,寒冷的霧氣已經從樹林和峽谷里侵襲過來,暮色也似乎伺機從頭頂上壓下來。太陽在遠處的矮樹林頂端消失了,留下一道黃色的餘暉。瑪奇拿上斧頭走到那棵樹下。她的斧頭砍在樹上,發出無力的鏘鏘聲,在冬天的農莊上空激起低低的回聲。班福德走出門來。她穿著厚大衣,但是沒有戴帽子。她那薄薄的短頭髮隨著松樹間和樹林裡呼嘯迴響著的風聲飛揚起來。 「我怕這棵樹會打在棚子上,那我們就得費好大的工夫去修理它。」班福德說。 「噢,我想不會的。」瑪奇直起身子,用胳膊擦了擦發熱的前額。她的臉漲得通紅,眼睛睜得又圓又大,顯得有點怪,她張開嘴,露出兩顆潔白的門牙,樣子很特別,幾乎有點兒像兔子。 一個穿著黑大衣、戴著圓頂禮帽的矮胖男人穿過院子晃晃悠悠走過來。他面色微紅,鬍鬚雪白,有一雙小小的淺藍色眼睛。他不太老但是很神經質,走起路來邁著小碎步。 「爸爸,您說呢?」班福德說,「您覺得它倒下來會打在棚子上嗎?」 「棚子上?不會的。」老頭兒說,「它不可能打著棚子,你還不如說它會打著籬笆呢!」 「籬笆一點兒也礙不著。」瑪奇扯著她的尖嗓門兒說。 「我又錯了!」班福德說。她把一綹亂髮從眼睛上掠開。 那棵樹好像是靠自己的一根樹筋連接著,歪歪斜斜地站在那裡,風一刮就嘎吱嘎吱地響。這棵樹長在兩塊草地中間的一條幹涸的河溝邊。岸上有一條籬笆蜿蜒曲折地通到小山坡上的樹叢邊。那兒有幾棵樹長在靠近棚子和通到院子的大門旁那塊田野的角落上。在大路上又岔出一條雜草叢生、印著車轍的便道,橫穿過寬闊得讓人厭倦的牧場,直通這扇大門。便道上還有另外一道東倒西歪的籬笆,那是用一些開裂的細長木棒釘在隔好遠才豎著一根粗短筆直的木樁上的。這三個人站在那棵樹背後,正好在院子大門上面蓋著棚子的草地的邊角。農莊的房子很整潔地坐落在院子對面的一座青蔥的小花園裡,有兩面尖峭的山牆和一個門廊。一個面色紅潤、肩上披著紅色羊毛大圍巾的矮胖老太太走出了屋子,站在門廊下。 「樹還沒有倒嗎?」她用又尖又細的嗓音叫道。 「它正在考慮這件事呢!」她的丈夫喊道。他對兩個姑娘說話總是帶點嘲弄和譏笑的口吻。瑪奇不太願意當著他的面繼續砍下去。而他呢,平時連彎腰從地上揀根小棍來都懶得干。他像他女兒一樣,總是抱怨他的肩膀上的關節炎又犯了。所以在這個寒冷的下午,三個人就這麼默默地在靠近院子不遠的角落裡站了一會兒。 他們聽見遠處的一扇大門響起拍門的聲音,都伸長脖子去瞧。遠處有個人站在對面那條橫插過來的岔道上。他正在重新跳上自行車,通過坑窪不平的草地,歪歪斜斜地向這邊騎來。 「噢,那是農莊上的小伙子吧……是傑克。」老人說。 「不可能。」班福德說。 瑪奇伸長脖子瞧著。只有她一個人認出了那個穿軍服的人。她的臉紅了,但是沒有說話。 「唉,我看不像是傑克。」老人睜大了白睫毛下的、藍色的小圓眼睛使勁瞧著。 只過了一會兒,自行車就東倒西歪地來到了他們看得清的地方,騎車人在大門口跳下了自行車。那是亨利,他的臉被汗打濕了,滿臉通紅,沾上了污泥。他簡直渾身上下都是泥。 「啊!」班福德似乎有些恐懼地叫起來,「那是亨利!」 「什麼?」老頭兒喃喃問道。他說話很快,咬字不清,喜歡自言自語,還有點兒聾。「什麼?什麼?是誰?你說是誰呀?那個小伙子?是耐妮的那個小伙子嗎?噢,噢!」於是他紅潤的臉和白眼睫毛都掛上嘲弄的微笑。 亨利抹開了搭在冒著熱汗的前額上的濕頭髮。他已經瞧見了他們,聽見了老人說的話。他的灼熱的年輕臉龐似乎在寒冷的暮色中燃燒起來了。 「哦,你們全在這兒!」他說著就突然發出了他那種小狗般的笑聲。他騎自行車騎得渾身發熱,頭昏腦漲,簡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了。他把自行車靠在籬笆上,並不穿過院子,而是直接爬過角落上的籬笆,來到溝邊的岸上。 「噢,老實說,我們可沒有想到你會來。」班福德簡單明了地說。 「嗯,我看是這樣的。」他眼睛望著瑪奇說。 她站在一邊,身子鬆弛,彎著一隻膝蓋,手裡的斧頭朝下拿著,任斧鋒垂到地上。她的眼睛睜得很大,顯得空落落的,上唇又張開了,露出無路可逃、嚇得發獃的兔子一般的神色。她從看見他那張發亮的緋紅臉膛時開始,就再也無力抵抗了。她一看見他的頭似乎向前探著的樣子,馬上就像全身被人捆住一樣束手無策。 「喂,是誰呀?到底是誰呀?」愛譏諷的老人帶著微笑喃喃地問道。 「是格倫費爾先生呀,您聽我們講過他的,爸爸。」班福德冷冰冰地說。 「聽你們講起過嗎?這話倒不假,我整天聽見你們簡直沒談過別的事。」老年人臉上掛著奇怪的嘲笑咕嚕道。「你好!」他添了一句,突然把手伸給亨利。 小伙子非常吃驚地和他握了握手,然後兩個人就分開了。 「你是從薩爾斯伯里平原騎自行車來的吧?」老人問道。 「是的。」 「哼,道兒可不近呀。騎了多少時間?時間不少吧?我想可能騎了好幾個鐘頭吧。」 「將近四個鐘點。」 「嗯?四個鐘頭!跟我想的差不多。那麼你什麼時候回去呢?」 「我可以待到明天傍晚。」 「到明天傍晚?噢。嘿!姑娘們不知道你要來吧,是嗎?」 於是老人嘲笑地轉過白睫毛下面淺藍色的小圓眼睛,朝姑娘們望過去。亨利也轉過頭來。他變得有點困窘。他看了看瑪奇。瑪奇在眺望遠處,好像要巡視一下牲口在什麼地方。她的手放在斧頭把上,斧刃輕輕地靠著泥地。 「你在這裡幹什麼?」他用柔和有禮的口氣問,「在砍樹嗎?」 瑪奇好像出了神,似乎沒有聽見他的話。 「是的,」班福德說,「我們砍了一個多星期了。」 「噢!你們全靠自己砍吧?」 「耐妮一個人在干,我什麼也沒有干。」班福德說。 「真的嗎?那麼你一定是很賣力地乾的。」他用特別溫柔的口吻直接對瑪奇說。她沒回答,只是側過半邊臉朝樹林上空望去,好像進入了夢境一樣。 「耐妮!」班福德嚴厲地喊道,「你怎麼不回答?」 「什麼?……我嗎?」瑪奇吃了一驚,轉過臉來望望這個,又望望那個,說道,「是在對我說話嗎?」 「做夢!」老頭兒嘟噥著,轉過臉去微笑了一下。 「一定是在談戀愛,呃,大白天做夢!」 「你和我說話了嗎?」瑪奇說。她像是從異常、遙遠的地方看著小伙子,她的眼睛睜得很大,露出疑惑的表情,臉兒嬌柔地羞紅了。 「我是說,你一定很賣力地幹活了。」他很有禮貌地回答。 「噢,那棵樹呀!那是一點一點地砍的。我想它現在該倒下來了。」 「幸虧它沒有在晚上倒下來,那會把我們都嚇死的。」班福德說。 「讓我來給你幹完,好嗎?」小伙子說。 瑪奇把斧頭柄斜著遞給了他。 「你願意幫忙嗎?」 「是的,假如你肯讓我幫忙的話。」 「啊,我倒無所謂,只要讓這棵樹倒下我就感激不盡了。」她冷淡地回答。 「它會朝哪個方向倒下來呢?」班福德問,「它會打在棚子上嗎?」 「不會的,它打不著棚子。」他說,「我想它會朝那邊倒——什麼也打不著。不過它可能扭個彎兒,打在籬笆上。」 「打在籬笆上!」老頭兒喊道,「什麼,打在籬笆上!在那樣的角度上?哼,它離得比棚子還遠呢,不可能打在籬笆上。」 「是的,」亨利說,「我想它不一定打著籬笆,有這麼寬的地盤,什麼東西也打不著的。我想它什麼也打不著。」 「它不會掉過頭來打到我們頭上吧?會嗎?」老頭兒諷刺地問道。 「不,不會的。」亨利說。他脫去了短外衣和軍服。 「鴨子!鴨子!回去!」 四隻帶棕褐色斑點的鴨子排成一行,由一隻棕綠色相間的公鴨領著,正從坡上的草地向坡下跑來。它們像一隻只小船在波濤起伏的海洋上那樣輕快地全速前進,一面興奮地大聲嘎嘎叫著,一面對著籬笆和那一伙人衝過來,似乎它們帶來了關於西班牙艦隊的重要消息。 「傻東西!傻東西!」班福德叫道。她跑到前面去阻攔它們。但是它們仍然興沖沖地朝她跑過來,張大黃綠色的鴨嘴,嘎嘎叫個不停,似乎它們異常興奮,很想說點什麼。 「這裡沒有吃的,什麼也沒有,你們等一會兒吧。」班福德對它們說,「走開,走開,繞到院子裡去。」 它們不肯走。於是她爬過籬笆去趕著它們轉彎,讓它們從大門底下鑽進院子裡去。於是它們又興奮地排成一行,搖搖擺擺地上了路,一面擺動著屁股,就像一隻只威尼斯小遊船的船頭,鑽過大門的橫槓。班福德站在岸上,正好在那道籬笆的上邊,望著下面三個人。 亨利朝上望著她。她的古怪的、圓瞳孔的近視眼透過眼鏡和他的眼光接觸了。他呆呆地佇立著,把眼光轉到那棵傾斜著快要倒下的樹上。然後他朝天空望去,好像一個正在張望飛鳥的獵人,心裡想道:「假如這棵樹朝這邊倒下,並且倒的時候稍微這麼旋轉一下,樹上那根大樹枝就正好會打著站在岸頂的她。」 他又朝她望了一眼。她正用從來不變的手勢抹開拂在眉際的頭髮。他在心裡已經宣判了她的死刑。他心裡似乎有一種可怕的、固定的力量,而這種力量只有他一個人有。如果他朝著錯誤的方向哪怕移動分毫,他就會失去這種力量。 「小心點,班福德小姐。」他說。而他心裡卻保持著那絕對固定的意念,一個可怕的純粹的願望,那就是希望她不要動。 「誰?我?讓我小心點?」她喊道。她父親的譏笑口吻在她聲音里出現了。 「怎麼?你以為你能用斧頭把我砍倒?」 「不是的,不過那棵樹可能會打著你。」他認真地說。但是她覺得他的口氣聽起來好像是在假獻殷勤,他肯定只是想叫她動一動,才說出這番話,好讓她挪動一下地方。 「絕對不會打著我。」她說。 他聽見了她的話。但是他保持著自己固定的狀態,不然他就會失去自己的力量。 「不,還是有可能。你最好下來,到這邊來。」 「噢,好吧,讓我們瞧瞧加拿大砍樹能手的表演吧。」她反唇相譏道。 「好吧,準備好了。」他拿起了斧頭說,同時四下看看,一切是否都妥當了。 接著是一剎那屏息靜氣的懸念,仿佛整個世界都靜止不動了。突然間,他的身軀顯得無比的高大可怖。他飛快地接連揮了兩下斧頭,樹被砍斷了,緩緩地轉了個身,在空中奇怪地打著旋轉,倒了下來,像一陣突如其來的昏黯降臨到大地上。除了他自己,誰也沒有看見接著發生的事。當那根大樹枝的黯黑樹梢猛然向班福德掃下來的時候,誰也沒有看見班福德發出的微弱而古怪的喊叫聲;誰也沒有看見她怎樣微微地蹲下身子,樹枝正打在她的後頸上;沒有人看見她怎麼摔倒在地,渾身癱軟,手足抽搐,躺在籬笆下。只有小伙子看見了。他用敏銳明亮的眼睛注視著,就像在觀察一隻他射殺的野鵝一樣。它受傷了呢,還是死了?死了! 他立刻高叫了一聲。瑪奇也立即狂亂地尖叫起來。在這個下午,這尖叫聲遠遠地、遠遠地傳開去。那個做父親的也發出奇怪的號叫聲。 小伙子跳過籬笆,跑到岸上。她的後頸和頭部一片血肉模糊,慘不忍睹。他把她的身體翻過來。身體還在一陣陣的痙攣中顫抖,但是她實際上是死了。他明白這一點。他的靈魂和他的血液都明白這一點。他的生命的內在要求得到了滿足。他將要活下去,扎在他身上的那根刺已經拔掉了。於是他輕手輕腳地把她放到地上。她已經死了。 他站起來。瑪奇變成了一個石頭人,站在那裡毫不動彈。她的臉煞白,眼睛像兩汪黯黑的深潭。老人正哆哆嗦嗦地爬過籬笆。 「我恐怕這棵樹把她砸死了。」小伙子說。 老人歪歪倒倒地爬過了籬笆,嘴裡不斷發出莫名其妙的哽咽聲。 「什麼!」瑪奇像觸電一樣驚跳起來。 「是的,恐怕事情是這樣的。」小伙子重複說。 瑪奇走上前去。小伙子沒等她走到籬笆跟前就跳過了籬笆。 「你說什麼?把她砸死了!」她厲聲責問道。 「不幸這是真的。」他輕聲回答。 她的臉變得更加慘白,更加怕人。倆人面對面瞧著。她的黑眼睛裡還帶著最後一點反抗。然後,她在這最後一個回合中慘敗下來。她開始號哭。那樣子就像是一個孩子,不想哭出聲來,可是內心又感到無比沮喪,於是就發出那種起初還說不上是哭泣的乾巴巴的、可怕的哽咽聲。 他勝利了。她毫無依靠地站在那裡,渾身打戰,乾巴巴地哽咽著,嘴唇不住地抖動。然後,她像孩子一樣突然湧出了眼淚,開始什麼也看不見地痛哭起來。她一下子坐到草地上,手捂胸口,臉孔朝上,渾身顫抖,哭得昏天黑地。他站在她身邊,從上向下望著她,沉默、蒼白,似乎要永遠這樣站下去。他毫不動彈地朝下望著她。儘管這景象是痛苦的,給他自己的心靈和身體內部造成了痛苦,然而他還是覺得高興,他勝利了。 過了很久,他向她彎下身,握住她的手。 「不要哭了,」他溫柔地說,「不要哭了。」 她抬頭望著他,淚水湧出眼眶,不斷地流下來,不覺露出一副無依無靠、完全順從的樣子。她好像什麼也看不見而又完全依賴地看著他。她再也不會離開他了。他贏得了她。他明白這一點,心裡很高興,因為他是為了自己的生命才要她的。他的生命里必須有她。而現在他贏得了她。這是他的生命的需要。 他雖然贏得了她,但是暫時還沒有得到她。正像他計劃好的,他們在聖誕節結了婚。他請了十天假,他們倆到康沃爾去,到了海邊上他出生的那個小村莊。他知道,讓她再住在農莊上她實在受不了。 雖然她已經屬於他,雖然她生活在他的庇蔭下,好像完全離不開他了,她卻並不快活。她不是想要離開他,然而她和他在一起覺得不自由。周圍的一切都好像在監視著她,擠壓著她。他贏得了她,她和他在一起,成了他的妻子。而她呢,她是屬於他的。她明白這一點。但是她不快活。他還是失敗了。他認識到雖然他和她結了婚,在所有各個方面看起來都占有了她,雖然她願意讓他占有她,她要求的就是這一點,她現在別的什麼都不要。然而,他還是沒有取得完全的勝利。 還缺少點什麼。她的靈魂並沒有光彩煥發,充滿新的生命,而是在萎謝,在流血,似乎受了傷。她老是握著他的手,坐在那裡,長久地眺望著大海。在她烏黑空虛的大眼睛裡有一道傷痕。她的臉瘦了,顯得有點尖。他對她說話,她就轉過頭用新的方式對他微微一笑,那是一個女性的、古怪而顫抖的微笑。這個女人舊日的愛情方式已經死亡了,但是她還沒有適應新的愛情方式。她還是不住地覺得自己還該做點什麼事,還該向某個方向努力。可是又沒有什麼事可做,也不用向哪個方向去努力。她還不能完全接受他的那種新的愛情,它使她處於一種完全被包圍的地位上。她如果在愛,她就應該在某些方面用力去愛。她覺得讓她用力去愛是我們這個時代的使人疲乏的一種需要。可是,她也明白,事實上,今後不再要求她在愛情中出力了。他並不接受她努力向他獻上的愛情。這使得他板起了面孔。不,他不接受她努力獻給他的愛。她應該被動地接受愛情,淹沒在愛情里。她應該像她坐在小船里朝水裡望時看見的那些海藻一樣,它們永遠在水下柔和地順著水勢擺動,把自己纖細的柔毛溫柔地伸進潮流中,極其敏感而柔順地待在充滿陰影的大海里,一輩子都不能抬起頭伸出水面望一望。它們決不能伸出水面望一望,一直到死,直到那時,它們的屍體才會被衝到水面上。但是它們活著的時候,總是沉在水底下,總是埋在波濤中,只有在波濤下面它們才能長出比鋼鐵還要堅韌有力的根部;在順著潮水柔和地擺動時才能那麼堅強,那麼有威脅力;它們只有在水底下才能比長在陸地上的結實的橡樹更強壯,更難以摧毀。但是一定要在水底下,永遠待在水底下。而她既然是個女人,就得跟海藻一樣。 但是她已經習慣了完全相反的方式。她曾經不得不主動承擔愛情和生活的全盤考慮,承擔所有的責任。每天她都得負責考慮下一天、下一年的計劃:為她親愛的吉爾的健康、快樂和幸福做出安排。的確,她在自己那狹小的天地里,簡直以為自己要為全世界的幸福負責呢。而這種想法、這種認為在她自己的小天地里,她要為全世界的幸福負責的廣闊胸懷,曾經成了她最強有力的推動力量。 可是她失敗了。她明白,即使在她那小小的天地里,她也失敗了。她沒能滿足自己的責任感。真難啊,開始的時候看來是那麼重要,那麼容易做到。可你越做越覺得困難。讓你心愛的人兒快樂,本來似乎是那麼容易辦到的。而你越試去下去,失敗得就越慘。太可怕了。她一輩子都在追求呀,追求;而她所追求的東西好像馬上就夠得著了,於是她把手伸長了,拚命夠呀,夠呀,然而卻永遠也夠不著。 永遠夠不著。它渺茫而無法實現,總是只差那麼一點兒。最後只留給她一片空虛。她越是伸手去夠她所追求的生活、她所追求的快樂、她所追求的幸福,那些越容易溜走,變得越加虛幻。她希望有個目標,有個結局——可是什麼也沒有。總是令人寒心地去努力追求、追求,想得到點什麼,而那個什麼距離她似乎只有那麼一點兒遠了。在使吉爾快樂這件事情上,也是一樣。她慶幸吉爾已經死了。因為她認識到,她是永遠不能使吉爾快活的。吉爾會永遠煩躁不安,弄得人越來越瘦,越來越弱。她的病痛不會痊癒,只會越來越重。事情會一直這樣下去。她慶幸吉爾已經死了。 假如吉爾嫁了人,情況還是一樣。女方拚命地想使男方快樂,在她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努力追求她的天地里的幸福,而結果永遠是失敗。在金錢方面或者野心方面可能會得到一些小小的愚蠢的成功,但是在她最希望取得成功的地方,她做出絕望的努力,想使某個心愛的人兒幸福美滿,卻遭到了災難性的失敗。你希望使你的愛人幸福,而他的幸福看起來總好像唾手可得,只要你做這件事,做那件事,再做另外一件事就行了。於是你滿懷信心地做了這件事、那件事和另外一件事,然而一次比一次失敗得更慘。你一點不顧惜自己,拚命地努力去愛,把自己折磨得皮包骨頭,但是在追求幸福的途中,情況卻越來越糟。幸福鑄成了大錯。 可憐的瑪奇,她有善良的願望,她懷著責任感拚命地努力,直到後來,整個生活和一切事物在她眼中都成了一個虛無縹緲的可怕深淵。幸福這朵危險的花朵,就開放在岩石縫兒里,那麼湛藍,那麼可愛,迎風招展,似乎伸手可得。然而你越是努力去夠它,你就越是心驚膽戰地發現,在你站立的懸崖腳下有一道可怕的、嚇人的深淵。你再往前走一步去伸手摘那朵花,就會掉進這地獄般的深淵。你摘了一朵又一朵的花,卻都不是你要的那朵花。那朵花——它的花托是一道可怕的深淵,那就是地獄。 這就是追求幸福的全部歷程。不管你想取得的是你自己的幸福,還是別人的幸福,最後的結果一定是而且永遠是:你意識到前面就是深淵,你意識到如果你再往前跨一步,你就一定會跌進那無底的深淵裡去。 女人嘛——任何一個女人,除了幸福還能有什麼別的目標?自己的幸福和全世界的幸福。就是這些,別的什麼也不要。於是,她承擔起這個責任,向她的目標出發了。她看見了它,就在那彩虹的腳下。或許她看見它在稍遠的地方,在那蔚藍色的遠方,不算太遠,並不算太遠。 但是彩虹的頂端是無底的深淵,你如果跌了下去,就跌呀跌呀,總也跌不到底。而蔚藍色的遠方是一個張著大口的無底洞,它把你和你的一切努力都吸進那個空洞裡面以後,仍然是那麼空虛。唉,這就是可以得到的幸福的幻想! 可憐的瑪奇,她那麼高興地出發,走向蔚藍色的目的地。她越走越遠,就越恐怖地認識到一切都是空虛的。最後是痛苦,是瘋狂。 她高興這一切都已成為過去。她高興她能坐在大海邊,望著西邊的海洋,知道那累人的努力已經結束。她再也不用為得到愛情和幸福而使盡力氣了。而吉爾也安安穩穩地死去了。可憐的吉爾,可憐的吉爾。死一定是很甜蜜的。 至於她,死亡還不是她的命運。她得讓那個小伙子支配她的命運。可是那個小伙子呢,他要的不止是這些。他要她毫無保留地獻出自己,沉浸到他的內部里,完全沉沒到裡面。而她呢?——她只希望安安靜靜地坐著,像坐在最後一塊里程碑上的女人。讓她觀察。她想看,想知道,想了解。她希望獨自待著,有他在她身邊。 而他呢?他不希望她繼續觀察,繼續看,繼續了解下去了,他想像東方人用面紗蒙上女人的臉一樣,蒙上她女性的心靈。他要她把自己整個兒地交給他,讓她獨立不羈的心靈沉沉睡去。他要奪走她的一切努力,所有她認為正是她存在的理由的東西。他要她屈服、讓步、盲目地擺脫她那種努力追求的知覺狀態。他要奪走她的知覺,讓她只做他的女人,只做他的女人。 而她已經十分疲倦了,她是那麼疲倦,像個非常想睡覺的孩子,但是又拚命地抵抗睡意,好像睡覺就意味著死亡。她似乎在拚命地睜開眼睛,頑固而緊張地讓自己保持清醒。她一定要保持清醒,她一定要知道。她一定要考慮、判斷和做出決定。她一定要把生活的韁繩握在自己手裡。她一定要做個獨立的女人,一直做到底。但是她太疲乏了,對什麼都厭倦了。睡眠看起來是那麼可愛。而小伙子又顯得多麼令人安寧啊。 她坐在康沃爾西部陡峭荒涼的懸崖邊的一塊凹地上,向西方的大海望去,她的眼睛越望越遠。她向西方看,向加拿大、向美洲看去,她一定要知道,她一定要看看將來會怎樣。而坐在她身邊的小伙子向下注視著海鷗,眉頭卻堆起了愁雲,眼光晃出不滿的痕跡。他要她沉沉入睡,在他身上得到安寧。他要她平靜地沉睡在他身體內。而她卻在那裡,被自己的清醒狀態折磨得要死,她還是不肯睡,不,她一點兒也不肯睡。有時他恨恨地想,他應該離開她,他不該殺死班福德,他該丟下班福德和瑪奇,讓她們自相殘殺。 但是他知道,那只是因為他很焦急的緣故。他正在等待,等待出發到西部去。他簡直是在痛苦地等著離開英國,到西部去,把瑪奇帶走,離開這片海岸!他相信只要他們渡過了大海,離開了他痛恨的英國——因為它在某些方面似乎用毒藥傷害了他——她就會沉沉睡去。她終會閉上眼睛,完全依從他。 到那時他就算得到她了,也就是說,終於得到了他自己的生命。他焦急,因為他還沒有得到自己的生命。除非她向他屈服,並且在他身體內部睡去,否則他就永遠得不到自己的生命。只有她屈服了,他作為一個年輕男人,一個男性,才能得到自己的全部生命;而她,作為一個女人,一個女性,才會得到她自己的生命。那時,這種可怕的掙扎和努力都不會再發生了。她也再不是一個承擔了男人職責的、獨立的婦女了。再不會了。她甚至會把對自己的靈魂所承擔的責任也轉交給他。他知道事情一定會這樣,於是他就頑固地堅持著,等待她屈服。 「等我們渡過海洋到了加拿大那邊,你就會好起來的。」他們坐在懸崖的岩石中間,他對她說。 她把眼光移到大海盡頭的天邊,好像它一點兒也不真實。然後她轉過頭瞧瞧他,神色憔悴而古怪,好像一個掙扎著不肯入睡的孩子。 「我會嗎?」她說。 「會的。」他沉靜地回答。 於是她的眼皮被睡意壓得無意識地慢慢合攏了。但是她勉強掙扎著張開眼睛說:「是的,可能會的,我也說不上。我不知道那兒會是什麼樣子。」 「但願我們能早點動身!」他說。他的聲調里隱藏著痛苦。 [1]  德語,意為「上尉先生」。 [2]  德語。意為「幹得漂亮一點。」 [3]  英國古代的一種化裝舞。 [4]  即歡樂。 [5]  指宗教繪畫《聖母七悲》,其中聖母瑪利亞胸口上的七把劍代表聖母的七次悲傷經歷。 [6]  以實瑪利,《聖經》中被其父親亞伯拉罕拋棄的兒子。 [7]  男女豐饒之神。 [8]  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弗蘭德斯戰場激戰最猛,犧牲最為慘烈,是那次大戰的標誌性戰場。 [9]  《新約·路得記》1:16。 [10]  此處典出《聖經·路迦福音》。馬大向耶穌抱怨說妹妹馬利亞什麼事都不做,讓他一個人照顧一切,可耶穌告訴馬大,馬利亞坐在他腳前聽他講話,就是選了最好的一份事情,是馬大自己太多憂慮了。 [11]  典出《聖經·創世記》,上帝派天使摧毀所多瑪,天使叫羅得帶妻子和女兒儘速離開,不准回頭張望,羅得的妻子不聽,回頭張望,就變成了一根鹽柱。 [12]  源出一八九五年英國《笨拙》雜誌所登一故事:一個膽小的助理牧師和主教一起共餐,分得一枚壞雞蛋,卻說此蛋也有部分是極好的。 [13]  見《聖經·馬太福音》,耶穌施展神跡,變出麵包和魚,供周圍群眾果腹。 [14]  肯尼爾沃思城堡,是伊麗莎白一世戀人羅伯特·達德利的房產,1575年伊麗莎白訪問此地時,受到極其隆重的接待。 [15]  撒母耳,基督教《聖經》故事人物,希伯來領袖和先知。 [16]  這裡指的是矢車菊,英文名字是「bachelor's button」,即「光棍的紐扣」。 [17]  原為比利時戲劇家梅特林克創作的一齣戲名,講的是一對青年男女尋找象徵幸福的藍鳥的故事。 [18]  阿茲特克人的王族。 [19]  墨西哥人數最多的印第安人。 [20]  中南美國家作披肩的毛毯。 [21]  系指斯克蘭頓的拉卡瓦納車站,建於一九〇八年,曾是一交通樞紐。 [22]  巴特里是埃利斯島上的公園城市,自由女神像就立在該島上。 [23]  錫庫爾人是西西里島的早期居民。 [24]  夏季把鐘點往前撥一小時的制度。 [25]  這句話原文為I wouldn't be in your shoes,直譯為「我可一點兒不願穿著你的靴子」,因此下文瑪奇的回答里提到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