騎馬出走的女人 · 牧師的女兒們

黑馬譯 一 林德里先生是第一個來阿爾德克羅斯當牧師的人。這裡的農舍仍像小村子初成時那樣靜臥於此。一到陽光明媚的禮拜天早晨,村民們就穿過街巷和田野去兩三英里外的格雷米德教堂做禮拜。 可是,隨著這裡的煤礦得到開採,大路兩邊建起了一排排簡陋的房子,住進了一批新居民。他們算得上是殘渣廢品般的勞工中脫穎而出的精兵強將。新房建成,新礦工來了,這些鄉民和農舍就被人遺忘了。 為方便新來的礦民,得在阿爾德克羅斯建一座教堂。由於經費短缺,小教堂建得很沒樣子,像一隻駝背的石頭泥灰老鼠蜷臥在村舍與蘋果園之間的田野上,離大路邊的新房子遠遠的。西邊角上的兩座角塔樓,看上去就像老鼠的兩隻耳朵。這個樣子顯得心有餘悸、怯生生的。為了掩飾新教堂的猥瑣模樣,人們在它周圍種上了些寬葉常青藤。這樣一來,小教堂就掩映在綠葉叢中,在田野中昏睡著。而四下里的一座座磚房卻緩緩向它逼近,大有把它擠垮之勢。其實,它不用別人擠,早已自暴自棄了。 厄尼斯特·林德里牧師在二十七歲新婚不久就來主持這座教堂,這之前他在薩福克當副牧師。他只是個在劍橋讀書並得了學位的普通青年而已。他妻子是劍橋郡一位教區長的女兒,是個自以為是的少婦。她父親一年內把他的千元積蓄花得精光,一分錢也沒給林德里太太。於是這對新婚伉儷來到阿爾德克羅斯,靠大約一百二十鎊的年薪維持一種優越的地位。 這些粗獷魯莽、怨氣衝天的新礦工居民對他們夫婦並不熱情。林德里先生習慣了農民的生活,他認為自己無可爭議地屬於上層或有身份的人。儘管他對名門望族畢恭畢敬,但他總歸是他們的一員,而與黎民百姓不是一個層次的人。對此他深信不疑。 他發現這裡的礦工們並不接受這種安排。他們的生活用不著他,他們冷冷地這樣告訴他。女人們只是說「他們忙著呢」。要麼就說「唉,你們來這兒幹嗎呢?俺們又不信你那個教」。至於男人們,他只要不惹惱他們,他們就還算對他不錯。他們對他的蔑視是通過嘻嘻哈哈的玩笑流露出來的,對這種成見,他只能認了。 最初的憤懣演變成默默的厭惡,最終這種情緒變成了對周圍群氓們有意識的仇恨和對自己無意識的仇視,他不得不把自己的活動範圍局限於幾戶農家。他不得不忍氣吞聲。他總是靠自己的職位來獲得在人們中的地位,一點脾氣沒有。現在他一貧如洗,甚至在這個區裡的庸俗商人眼中也沒有社會地位了。他不想同他們友好交往,這是性情使然;可他又無力在他願意獲得承認的地方樹立起自己的威望來。那就只能臉色蒼白、孤獨自憐地離群索居,混日子了。 最初他的妻子惱羞成怒。她擺出一副盛氣凌人的架勢來示威,驕橫鄉里。可她收入過於微薄了,商人的賬單令她窮相百出,若再裝腔作勢就只能招來大家一通冷言譏諷。 她的自尊心受到了致命傷害,她發現自己在這個冷漠的人群中十分孤獨。她開始在家裡和家外大發脾氣,可她很快就發現在家外發火是要付出慘重代價的,所以只能躲在家中鬧一鬧了。她的脾氣太大,大得令她自己都恐懼。她發現自己仇視自己的丈夫,她甚至知道如果她不加小心,她就會毀了自己的生活,從而給丈夫和自己都帶來災難。意識到這種恐懼,她開始平靜下來了,也全然被這種恐懼擊垮了,痛苦不堪,只有這陰暗貧陋的牧師宅邸是她在世上唯一的避難所了。 每年生一個孩子,她幾乎是機械地盡著母親的義務,這純粹是強加於她的。漸漸地,她被自己強烈的憤懣、痛苦和厭惡壓垮了,終於病倒,臥床不起了。 孩子們倒是長得很健康,但他們得不到溫暖,一個個很呆板。他們的父母對他們施以家庭教育,把他們教得傲慢而虛榮,從而殘酷地把孩子們置於上層社會之中,不與周圍的庸俗世界為伍。這樣,孩子們生活得很孤獨。林德里家的孩子各個模樣秀氣,一看上去就知道是那種窮酸而與人格格不入的斯文人家的孩子,乾淨水靈得出奇。 日復一日,林德里夫婦完全沒了辦法,一年到頭苦苦地掙扎也只能混個勉強餬口,可仍舊不忘鞭策孩子們,用斯文優雅的標準要求他們,鼓勵他們胸懷大志,給他們肩上壓擔子。禮拜日早晨,除母親之外,全家人都上街去教堂。長身長腿的姑娘們穿著又瘦又小的上衣,男孩子們則身著黑衣,下身穿著不合身的灰色褲子。孩子們從父親的教民面前走過,潔淨的小臉上毫無表情,孩子氣的嘴傲慢地緊緊抿著,像面臨著什麼厄運一樣,幼稚的眼睛已經目空一切了。領頭的是大姐瑪麗。她又瘦又高,面容嬌美,高傲純潔的神情表明她志向高遠。老二露易莎則長得矮胖,神態堅毅,她沒什麼志向,倒是有不少敵意。她負責照管小點的孩子們,瑪麗則看管大點的。礦工們的孩子眼巴巴看著牧師家這些臉色蒼白與眾不同的一行人默默走過,他們感到與這幾個窮酸的孩子格格不入。他們嘲笑那幾個小兒子褲子不合適,其實是感到自愧不如,於是只剩下憤憤不平的份兒了。 後來,大姐瑪麗就當了家庭教師,收了幾個商人的女兒教著。露易莎則負責管理家務,來往於父親的教民家庭之間,教礦工的女兒們彈鋼琴,每上二十六節課收費十三個先令。 二 在瑪麗大約二十歲的一個冬日早晨,瘦小無奇的林德里先生穿著黑大衣,頭戴寬沿氈帽,腋下挾著一疊白紙向阿爾德克羅斯走去。他是去分發教區年曆的。 這個臉色蒼白、表情木然的中年男子站在鐵道口旁等著火車隆隆駛過開往礦井那邊,這條鐵路上火車整天咣當作響。一個戴著木假肢的人一拐一拐地前來開閘門,讓林德里先生過去。他左邊的路基和道路下方坐落著一片村舍,透過光禿禿的蘋果樹枝可以看到村舍的紅屋頂。林德里先生穿過矮牆,走下踩塌了的台階,朝村舍走去。灰暗的小村子,靜臥在一個遠離隆隆的火車和煤車的小小世界裡,那裡光禿禿的黑豆果枝幹下一簇簇雪花蓮靜靜地含苞待放。 牧師剛要敲門就聽到一聲響。他轉過身,透過敞開的棚門,看到一個頭戴黑邊帽子的老婦人正彎腰在一堆紅鐵罐中忙著。她正往一隻漏斗中倒清亮的液體。他聞到了一股煤油味。那老婦人放下罐子,取出漏斗放在架子上,這才手拿一隻鐵壺直起腰來。她的目光正與牧師的目光相遇。 「啊,是你呀,林德里先生!」她有點不高興地說,「進屋吧。」 牧師進了屋,看到溫暖的廚房裡有位身材高大一臉白鬍子的老頭坐著吸鼻煙。那老頭聲音低沉地咕噥一句什麼,意思是請牧師落座,從此就不再理會他,自顧盯著火爐子出神兒。林德里先生坐在一旁等著。 老婦人又進來了,她的黑邊帽子緞帶垂到了披肩上。她中等身材,渾身上下透著整潔。她手提煤油罐上了台階走出廚房。這時傳來有人上台階進屋的腳步聲。這是一間小雜貨鋪,牆板架上擺著幾個包,屋中間空地上放著一台老式大縫紉機,旁邊堆著些活兒。女人走到櫃檯後面,給剛進來的女孩子遞過一個煤油壺,又從她手中接過一個罐子。 「我媽說請您記下,」女孩子說完就出去了。老婦人在賬本上記了一筆,然後拎著罐子進了廚房。這時那高大的丈夫站起身,給本已熊熊燃燒的爐中又添了些煤。他的動作緩慢而慵懶,一看就知道是個行將就木的人,長這麼一副粗大身架,當裁縫顯得笨重累贅。年輕時他是個出色的舞迷和拳擊好手,現在變得寡言少語、呆板遲鈍了。牧師無話可說,試圖沒話找話。可是約翰·杜倫特不理睬他,自顧在一旁沉默。 杜倫特太太鋪好了桌布,她丈夫往自己杯子中倒了啤酒,一個人自斟自飲起來,邊喝邊抽菸。 「您也來點兒?」他沖牧師咕噥一聲,那句話像是從鬍子中擠出來的一樣,一邊說一邊把目光緩緩移到酒壺上。他腦子裡也就這麼一點事了。 「不,謝謝了。」林德里先生謝絕了,儘管他很想喝點啤酒。但在一個酗酒的教區里,他必須以身作則。 「我們得喝幾口酒才能挺住。」杜倫特太太說。 這女人怨聲載道的,像誰欠她的。她在忙著擺桌子準備十點半的午點,她丈夫坐起身準備就餐了。牧師坐在那兒渾身不自在,那婦人卻坐在爐旁的圓形扶手椅上一動不動。 這女人本是貪圖安逸的,可命運不濟,家庭生活亂糟糟不算,丈夫也天生懶惰,不關心別人怎麼樣,連自愛也不知道。這樣一來,她那張相當漂亮的四方臉上便露出一股怨氣,那神態看似一生中被迫不情願地侍候人,總在無可奈何地壓抑著自己。這女人身上還有一點特別之處,那就是一種哺育和管教兒子的霸氣和自信。不過,她連兒子們也懶得管。她倒是更喜歡經營她的小雜貨鋪,坐著拉貨馬車去諾丁漢,逛逛大貨棧採購採購她要的東西。但她不愛管她的兒子們,嫌他們煩。她只喜歡最小的兒子,因為他是最後一個孩子,生完他,她就算解脫了。 牧師偶爾走訪的就是這類家庭。杜倫特太太是依照教規把兒子們撫養大的。這倒不是因為她信教,這只是一種習慣而已。杜倫特先生也不信教,可他卻極其上癮地讀著《約翰·韋斯利的一生》這一類狂熱布道的書,從中獲得了快樂,宛如爐邊的溫暖和酒中的醇香。但如果說他對約翰·韋斯利感興趣,那就錯了。事實上,他對他一點興趣也沒有,就像對約翰·彌爾頓沒興趣一樣,他甚至聽都沒聽說過後者。 杜倫特太太把她的椅子挪到餐桌旁,嘆口氣說:「我什麼也不想吃。」「怎麼,你不舒服?」牧師關切地問。 「那倒不是。」她嘆息道。她緊閉著嘴坐了一會兒說:「我是不知道我們的日子會變成什麼樣。」 牧師是個飽經磨難之人,不會輕易對別人表示同情的。 「遇上什麼煩心的事兒了?」他問。 「哼,我能有什麼煩心的?」老婦人叫道,「我只能在救濟院裡了卻殘生了。」 牧師毫不動容地聽她說話,心想,在她這富裕小窩裡,她知道貧困是什麼! 「我想不會的。」他說。 「我本想留一個孩子在身邊的……」她悲嘆道。 牧師只是無動於衷地置若罔聞。 「我老了還指望著他呢!天知道我們會落個什麼下場。」她說。 牧師倒不信她哭窮,只是想知道那個兒子怎麼樣了。 「阿爾弗萊德出什麼事了嗎?」他問。 「我們聽說他去皇家海軍當兵了。」她憤憤地說。 「當海軍了!」林德里先生驚叫道,「我想他能在海上為女王和國家效力,沒比這更好的事了。」 「他該回來伺候我,」女人叫道,「我要我兒子守在家裡。」 阿爾弗萊德是家中的老么,母親對他溺愛有加。 「你會惦記他的,」林德里先生說,「這自不必說,可話又說回來了,他走這一步沒什麼可後悔的。」 「你是站著說話不腰疼,林德里先生,」她刻薄地說,「你以為我願意讓我兒子聽喝兒,像猴子一樣去爬繩子?」 「可,他是在海軍里服役呀,這沒什麼臉上掛不住的吧?」 「什麼掛得住掛不住的,」老婦人氣哼哼地叫道,「他去了,讓自個兒去當牛做馬,他會後悔的。」 這女人又氣又急,說話又損,氣得牧師一時語塞。 「我看不出,」牧師急扯白臉有氣無力地反唇相譏,「為女王效勞倒跟下井挖煤一樣給說成是當牛做馬。」 「他在家裡才自在,自個兒是自個兒的主子。我知道,他會發現當兵跟在家不一樣。」 「沒準兒他一參軍還能出息了呢,」牧師說,「參了軍,就甩了那些壞哥兒們,再也不酗酒了。」 杜倫特家的兒子裡出了好幾個臭名昭著的酒鬼,阿爾弗萊德也難說不會那樣。 「這話說得,」母親叫了起來,「他憑什麼不能喝幾杯?酒錢又不是偷來的!」 牧師被噎住了。他覺得這話中有話,是在暗示他的職業和仍然沒付的賬單。 「不管怎麼說,平心而論,聽說他當了海軍,我很高興。」牧師說。 「行了,林德里先生,就沖我一年比一年老不中用,他爸又不怎麼幹活兒,您還高興?你還是去為別的事兒高興吧。」 說著說著,這女人就哭起來了。可她丈夫對此無動於衷,吃完肉餅又喝起啤酒來。隨後他轉身面朝爐子坐著,一副旁若無人的樣子。 「反正我對那些在海上為上帝和祖國效力的人都肅然起敬,杜倫特太太。」牧師固執己見地說。 「說得好聽,敢情干那髒活兒的不是你兒子,」女人尖酸地說,「不是自個兒的孩子,說出話來就是不一樣。」 「要是我有個兒子當海軍,我會為他驕傲。」 「算了吧,人跟人哪兒能一樣呢?」 話說到這份兒上,牧師起身告辭,順手放下一捲紙,說:「我帶日曆來了。」 杜倫特太太打開紙卷看,脫口說:「我就愛顏色艷點的。」 牧師沒理她。 「帶上給鋼琴師的捐款。」女人說著起身從壁爐台上拿了裝錢的信封進店裡去,回來時信封已經封了口。 「我只能出這麼多了。」她說著遞過信封。 林德里先生走了出來,衣袋裡裝著杜倫特太太給露易莎小姐教鋼琴的報酬。他就是這樣挨家挨戶地上門去送年曆。這是老一套了,十分無聊。最令他煩惱的是他得跟那些半生不熟的人一遍遍打招呼。送完年曆,他總算回到了家。 飯廳里爐火不太旺。林德里太太正歪在沙發椅上。她這幾年可是越來越胖。牧師正在切著冷羊肉,矮胖的露易莎紅光滿面地從廚房走了進來,瑪麗小姐則端了蔬菜上來。這姑娘膚色偏黑,卻長著潔淨美麗的前額和漂亮的灰眼睛。小孩子們小聲說著話,並不那麼高興。這屋裡的氣氛似乎很不熱烈。 「我剛到過杜倫特家,」牧師一邊遞著一份份的羊肉片一邊說,「聽話茬兒,好像阿爾弗萊德是偷著跑去當海軍的。」 「當兵對他有好處。」病病懨懨的林德里太太粗聲粗氣地說。 露易莎正在照料最小的孩子,聽到此,抬眼看看母親,表示不愛聽。 「他幹嗎這樣啊?」瑪麗問,那聲音低沉而好聽。 「可能是尋點兒刺激吧,」牧師說,「咱們感恩禱告吧。」 孩子們都坐好低下頭去感恩祈禱,祈禱一完就又都抬起頭來聽父母談他們愛聽的那件事。 「他也就這回做了件正事,」母親聲音低沉地說,「省得像他那幾個兄弟一樣成為酒鬼。」 「他們家也不人人是酒鬼呀,媽。」露易莎犟嘴道。 「就算他們不是酒鬼,那也不說明他家教養好。瓦特·杜倫特可是丟人現眼出了名。」 「我跟杜倫特太太說了,」牧師狼吞虎咽地吃著說,「他這麼做算是最佳選擇。他這個年齡正是最危險的時候,正好走得遠遠的,省得受誘惑幹壞事。他多大了?十九?」 「二十。」露易莎說。 「都二十了!」牧師重複道,「當兵對他大有好處,讓他遵守紀律,樹立責任感和榮譽感,沒有比這再好的事兒了。不過——」 「不過,唱詩班缺了他,我們會想他的。」露易莎說,那口氣像是與父母意見相左。 「可能吧,」牧師說,「可我寧可聽說他在海軍里平安無事,也不願眼看著他在這兒染上壞毛病。」 「他染上什麼壞毛病了?」露易莎執拗地問。 「你又不是不知道,露易莎,他跟從前不一樣了。」瑪麗不緊不慢地說。露易莎聞之耷拉下臉來。她想否認,可她心裡明白瑪麗的話沒錯。 在她心目中,那小伙子是個善良、有感情的樂天派。他總教她感到心裡熱乎乎的。自打他走了,仿佛這些天天氣都變冷了。 「沒有比這麼做更好的了。」母親又加重語氣說。 「我也這麼看,」牧師說,「可我剛這麼說,他媽就差點兒哭起來。」聽他的口氣挺委屈似的。 「她關心孩子們什麼了?」女人說,「她只想著他們的工資。」 「我覺得她是想讓兒子在家陪她。」露易莎說。 「沒錯兒,她是這麼想的,可那會讓他像那哥兒幾個一樣學會酗酒。」母親反駁說。 「杜倫特家的喬治就不喝酒。」女兒不服氣地說。 「那是因為他十九歲時在井下讓火燒了個半死,他嚇壞了。當海軍把酒戒了總比挨一次火燒再戒酒強得多。」 「沒錯兒,」牧師說,「一點不錯。」 對此,露易莎同意了。可是她對小伙子一下子離去許多年感到氣憤。她也才十九歲呀。 三 瑪麗小姐二十三歲那年,林德里先生得了場大病。那時家裡窮到了極點,用錢的地方太多,進項又太少。瑪麗和露易莎還沒有求婚者呢,她們哪兒來那樣的機緣?在阿爾德克羅斯,她們連一個夠格兒的小伙子都遇不上。而她們掙的那點錢不過是滄海一粟罷了。這種沒完沒了的貧寒和無望的苦苦掙扎,讓生命空虛得可怕。姑娘們寒心了,也麻木不仁了。 林德里牧師臥病不起,就得另請一位牧師來主持教堂的工作。恰巧,他的一位老朋友的兒子正賦閒家中,要三個月後才去上任做牧師。他表示願意無償地來此地教堂工作。人們都熱切地盼這小伙子來呢。他二十七八歲,是牛津大學的碩士,論文是羅馬法方面的。他出身於劍橋郡一個世家,有些私房錢,還沒成家呢。他要去北安普頓郡的一個教堂供職,薪金不菲。這時林德里太太又舉新債,壓根兒不在乎丈夫病不病,該借還得借。 待馬西先生駕到,林德里一家人不禁大失所望。他們期盼中的是個手執菸斗,聲音渾厚,比家中大公子雪梨舉止文雅的年輕紳士。可來者卻瘦小枯乾,架著眼鏡,比十二歲的孩子大不了多少。他靦腆至極,相見無語,可又那麼自負。 「真是個小怪物!」林德里太太第一眼見到這位緊扣教士服的年輕牧師,心裡就暗自叫起來。也因此她頭一回感謝上蒼賜給她的孩子們都這麼模樣可人。 這年輕牧師沒有正常人的感知能力。他們很快就發現他缺乏健全的人的感情,可思辨能力很強。他是靠這活著的。他的身材之纖小,叫人匪夷所思,可他卻心智不凡。他一加入人們的談話,就立即變得左右逢源、抽象高妙起來。沒有由衷的驚嘆,沒有強調真理,也沒有什麼個人信念的表達,只有冷淡和理智的陳述。這讓林德里太太無法接受。她每說一點什麼,這小個子男人就會看看她,聲音細弱地斟詞酌句一番,教她頓覺如墜五里雲霧,恨不得在地上尋縫鑽進去。她感到自己是個傻瓜,乾脆三緘其口了。 可是,她內心深知,這是個尚未婚配的紳士,他很快就要拿上六、七百鎊的年薪了,管他人怎麼樣,手頭寬裕就行!這人可真是一塊天上掉下來的餡餅。這二十二年算是把她的情調全磨光了,只剩下貧困折磨的痛苦了。所以,她看中了這個小個子男人,認為他算得上掙體面錢的表率。 這人有個頂頂討人嫌的毛病,那就是:一經發覺別人的反常荒唐處,他就會自顧自地「嘿嘿」訕笑起來。要說他還有點幽默,也就是這自顧自地笑了。腦子笨的人在他看來簡直要笑死人。任何小說在他看來都無聊、無意義,而對於正話反說之類的幽默,他則報之以好奇,繼而像解數學題一樣分析之,或者乾脆置若罔聞。他簡直就無法與人結成正常的人際關係。他無法加入簡單的家常談話中,人家說話時他要麼在屋裡默默踱步,要麼坐在飯廳中緊張地左顧右盼,總是離群索居在自己那冷漠稀薄的自我小世界中。他時而做一番嘲諷的評論,卻聽似無關緊要,要麼就發一聲乾笑,聽著又不像笑,倒像嘲弄。他不得不維護自己的形象,避免露怯,在回答問題時便惜字如金,只答是與不是。其實這說明他不解其意,內心緊張。在露易莎小姐看來,他甚至分不清張三李四,可他卻靠近她或瑪麗小姐。和她們的接觸,在不知不覺中教他振作。 除了這些缺點,他工作起來可最令人起敬了。他人雖然靦腆得不可救藥,可工作起來卻絕對恪盡職守。他能理解基督教教義,是個徹底的基督教徒,能為別人做的事他絕不推諉,儘管他是那麼無力與人交流溝通,也幫不了人家什麼忙。這不,他現在就在精心照料病中的林德里先生,細心摸清他管轄的教區和教堂事務,理清賬目,開列出貧病人員的名單,走東家串西家,想為大家做點什麼。他聽說林德里太太為兒子們發愁,就開始想辦法送他們去劍橋念書。這番古道熱腸幾乎令瑪麗小姐心生恐懼。她對此充滿敬意,但又敬而遠之,這是因為,馬西先生做這一切時,似乎沒意識到人的存在,沒意識到他幫助的是人。他僅僅是像解數學題一樣來解決已有的難題,乾的是精打細算的善事。還有,他似乎是把基督教教義當成了準則。他要信仰什麼,非得經過一番深謀遠慮抽象思索認可,然後這才變成他的宗教信仰。 對他的所做所為,瑪麗小姐是崇敬的。為此,她決定要照顧好他。她強迫自己這樣做,唯唯諾諾的,一心想干好。可他並不明白她的心。她陪伴著他遍訪教民,表情冷漠,但心裡很崇敬他,不時為眼前這個縮著肩、大衣扣子直扣到下巴上的小個子動了惻隱。她模樣兒周正,舉止文靜,高挑個兒,文靜中透著漂亮,但她的衣著挺寒磣,圍一條黑絲巾,身上不著一件毛皮衣服。可她怎麼也算是個大家閨秀。人們看到她陪伴馬西先生在阿爾德克羅斯街上走過,就會說:「天哪,瑪麗小姐可算賺了。你們見過這樣一條病懨懨的小蝦米嗎?」 她知道他們這般說她,不免怒火中燒,為此她更靠近了身邊這個小個子,似乎是要保護他。管他們說什麼,反正她能懂他的優點,並懂得尊重他。 他既走不快,也走不遠。 「你一直身體不好嗎?」她問,不卑不亢的。 「我內臟有毛病。」 說這話時他並沒注意到她微微顫抖了一下,並沉默中低下頭,恢復鎮靜後又開始溫順地對待他了。 他喜歡瑪麗小姐。瑪麗為了熱忱地照料他,定下了規矩:他巡訪教民時,要麼她親自陪同,要麼由妹妹陪伴,儘管這樣巡訪的次數並不多。不過有些上午她是不能得空的,這時就由露易莎代替她了。而露易莎小姐無論怎麼努力,也做不到像對待國王那樣對待馬西。她無法敬重他,心中只有反感。每當她從他背後看去,發現這個小羅鍋兒與病懨懨的十三歲男童別無二致,就十分厭惡他,恨不得弄死他算了。但是,瑪麗十分有正義感,這教露易莎不得不在姐姐面前自慚形穢起來。 那天,他們要去看望杜倫特先生,他癱在床上,快死了。露易莎因要陪這個小矮子牧師去而感到莫大的恥辱。 杜倫特太太面對真正的麻煩時倒是顯得很平靜。 「杜倫特先生怎麼樣了?」露易莎問。 「還那樣,我們也沒指望他緩過來點兒。」回答是這樣的。 那矮個兒牧師站立一旁觀望。 他們上了樓,三個人站立床邊看著那老人枕在枕頭上的灰白頭顱和被單上露出的花白鬍子。此情此景教露易莎小姐大為震驚和害怕。 「這太糟糕了。」她打了個冷戰說。 「我早就這麼想過,會是這樣的。」杜倫特太太說。 聽了這話,露易莎對她頓生畏懼。兩個女人很不自在,都等著馬西先生開口說點什麼。可這個矮羅鍋兒很緊張,光站著不說話。 「他還清醒嗎?」他終於問。 「可能吧。」杜倫特太太說。「聽得見嗎,約翰?」她大聲問道。那僵在床上的人的藍色眼睛呆滯無力地看著她。 「還行,他聽明白了。」杜倫特太太對馬西先生說。除去那呆滯的目光外,這病人跟死了一樣。仨人靜立一旁不語。露易莎小姐儘管倔犟,可在這死氣沉沉的氣氛重壓下,也不禁心情沉重起來。是馬西先生在影響著她,教她本本分分地待在那兒,他那非人的意志把大家全控制住了。 隨後,他們聽到樓下的響動,是個男人的腳步聲,一個男人在低聲叫著:「媽,你在樓上嗎?」 杜倫特太太一怔,走到門口。但那人已經步伐堅定地迅速跑上樓來了。 「我差點趕不上,媽。」那不安的聲音響過後,他們看到樓梯平台上出現了那個水兵的身影。他母親撲向他,突然意識到自己要依靠個什麼。他摟住她,低頭去吻她。 「他還沒過去吧,媽?」他急切地問道,試圖控制住自己的聲調。 露易莎小姐的目光從那站在平台陰影中的母子倆身上移開了去。她無法忍受自己和馬西先生在場並目睹這情景。馬西先生似乎被母子倆流露的感情弄得很不自在,顯得緊張。他是個見證人,渾身緊張,他無意看到這一切,因此顯得很麻木不仁。而在古道熱腸的露易莎看來,她和馬西的在場似乎是萬萬不該的。 這時杜倫特太太走進臥室,臉上的淚還沒幹。 「露易莎小姐和牧師在這兒。」她顫抖著哽咽道。 她那個紅臉膛兒、身材頎長的兒子忙挺直身子敬禮。露易莎忙把手伸了過去。這時她發現他那雙淡褐色的眼睛露出認出了她的神情。隨後他咧嘴笑笑,露出一口白白的牙。這種打招呼的樣子正是她過去喜愛過的。一時間,她感到不知所措了。他繞過她向床邊走去,靴子在灰渣地上咔咔作響。他頗為莊重地低下頭,手撫著床單抖著聲音問: 「您好嗎,爸爸?」可那老人卻視而不見地死盯著他。兒子一動不動地站了好幾分鐘,才緩緩地退開。這時,露易莎看到,他喘息時,藍色水兵服下胸脯的線條很美。 「他認不出我了。」他轉身對母親說,臉色漸漸發白。 「不會的,我的兒。」母親叫著,可憐巴巴地抬起頭。突然,她的頭伏在他肩上。他忙俯身抱住她,任她失聲痛哭了一會兒。露易莎發現他的身子抽動著,啜泣出聲,不禁轉過身去,淚流滿面。那老父親仍然僵直地躺在白色病床上。馬西先生在那個皮膚黝黑的水兵身影映襯之下,顯得那麼古怪、黯然、渺小。他是在等待。露易莎小姐此時只想去死,一了百了,絕不敢回頭去看一眼。 「我要不要做禱告?」牧師細聲細氣地問。大家便聞聲跪了下去。 露易莎被床上那個僵死的人嚇壞了。聽到馬西先生細聲細氣漠然的祈禱聲,她心頭亦閃過恐懼。平靜下來之後,她抬起頭來。床的那一邊露出母子二人的頭來。一個頭戴黑色花邊帽子,帽子下面露出細小的後脖頸來;另一個一頭褐色頭髮,髮絲焦黃乾枯,密密麻麻如纏繞一團的金屬絲,脖頸曬得黝黑,很硬朗,極不情願地低著頭。那老人的一大把花白鬍須仍然紋絲不動。禱告仍在進行著。馬西先生的禱告聲流暢而清晰,使得人們不由自主地要服從於神的意志。他就像是在統治著所有這些低著的頭顱,毫無激情但卻堅定地統領著他們。他的這個樣子令露易莎感到害怕。但在整個祈禱過程中,她又不能不敬畏他,這就像是在預先感受無情冷酷的死亡,領教純粹的公理。 那天晚上她對瑪麗講起這次造訪。她的心和她的血脈,一想到阿爾弗萊德·杜倫特雙臂抱住他母親的情景,就全然為之占據。還有,她一遍又一遍回想起他哽咽的聲音,每念起那聲音都會像一股烈火燃遍她全身。她想用心把他的臉看得更清:讓陽光曬得黑紅的面頰,黃褐色的眼睛裡目光曾是那麼柔和、無憂無慮,現在卻充滿了恐懼,透著緊張的神情,還有那隻讓太陽烤紅了的漂亮鼻子和那張一見她就不禁莞爾的嘴巴。一想到他那挺拔優雅充滿活力的身軀,她便禁不住感到驕傲。 「他是個漂亮的小伙子。」她對瑪麗說。那口氣,似乎他並不長她一歲。言外之意是她對毫無人味的馬西先生深懷恐懼,甚至是仇視。她覺得自己應該保護自己和阿爾弗萊德不受馬西先生損害。 「馬西先生在那兒,」她說,「一覺出他在場,我就恨。他憑什麼在那兒!」 「當然,他最有權力在那兒了,」瑪麗小姐沉默片刻說,「他可是個真正的基督徒。」 「在我看來,他倒跟弱智兒差不多。」露易莎說。 漂亮文靜的瑪麗小姐沉默片刻說:「哦不,他可不是弱智——」 「得了吧,他讓我想起六個月甚至五個月的嬰兒來,倒像是沒長好就早產了似的。」 「不錯,」瑪麗說,「他是缺點什麼。可他也有他了不起的地方。他實在是個好人——」 「那倒是,」露易莎小姐說,「可是他看上去並不像。他憑什麼讓人拿他當好人?!」 「可他就是好嘛,」瑪麗堅持說,隨後又笑著補充說,「行啦,你怎麼也不能否定這一點。」 她的話音中透著固執。她自顧沉靜地打著轉。她心裡知道將要發生什麼。她知道馬西先生比她強壯,她必得屈從他。在肉體上,她比他強壯,為此感到高他一頭,她肉體的自我很是看不上他。但在精神上,她卻受著他的鉗制。她明白留給她的時間還有多久,全家人都看著她呢。 四 幾天後,老杜倫特先生死了。露易莎小姐又見到了阿爾弗萊德,可他在她面前顯得僵化,並沒把她當人看待,而是把她當成高於他的某種強有力的意志,而他像另一種意志站在她面前。她從來未曾感到自己如此這般地與別人決然隔離著,這樣被一層鋼板隔離的感覺教她又困惑又恐懼。他這是怎麼了?她真恨軍隊的訓練,恨透了,它讓阿爾弗萊德變了一個人。他變成了一個意志,屈從於凌駕他之上、與他作對的意志。這一點,令她難以認可。他讓露易莎感到可望而不可即。現在,他是把自己放在一個低下、屈從於她的位置上,以此來躲她,避免同她有什麼聯繫。於是,他這樣漠然以對,完全像低她一等的樣子。 她感到匪夷所思,落寞地獨自苦思冥想。她那顆發狂、固執的心無法不想,它不肯放棄自己的思想和權力。有時,她乾脆不去想他,憑什麼為一個比她低下的人煩惱? 可她還會再想起他來,幾乎要恨他。他就是用這種法子來逃避她的。她覺得他這樣做純屬懦弱。他平靜地把她擺在高人一等的階級中,把自己擺在低一等的位置上,遠離她,讓她無法接近自己,仿佛這個愛著他的活生生的女人根本不算數似的。但她絕不讓步,一心要咬住他不鬆口。 五 不出半年工夫,瑪麗小姐就嫁給了馬西先生。他們根本就沒有談戀愛,也沒人對這樁婚姻品頭論足。人們都冷漠地注視,期待著。那天馬西先生向瑪麗求婚,這小男人那微弱乾澀的聲音竟令林德里先生渾身顫抖起來。馬西先生顯得十分緊張,但口氣又是那樣奇特地不容置疑。 「我感到十分高興,」牧師說,「不過,主意要瑪麗自己來拿。」說著,他在桌上移動《聖經》的縴手還在發顫。 這個小個子男人決心已下,走出屋去找瑪麗小姐了。他在她身邊坐了半天,聽她說了一會兒,這才開口說話。瑪麗對即將到來的事感到害怕,直挺挺坐著,心裡惘惘地。她感到似乎自己的身子會挺起來把他擠到一邊去。可她的心卻顫抖著、等待著。她幾乎是在企盼著,幾乎求告他了。這時她知道,他就要開啟尊口了。 「我已經向林德里先生求過了,」馬西牧師說。這時,她突然扭頭去看他小小的膝蓋。「求他降尊接受我的求婚。」他深知自己的短處,不過他是鐵了心了。 她越坐越冷漠越無動於衷,幾乎像石頭一樣了。他緊張地等待著。他是不會去說服的,他本人都不曾聽到過說服的話,他只顧走自己的路。他看著她,對自己充滿信心,但吃不准她的心思。他開口說: 「做我的妻子,行嗎,瑪麗?」 她的心依舊冷漠、無動於衷,自顧驕傲地端坐著。 「我先問問媽媽再說。」她說。 「那好吧。」馬西先生說,一轉眼他就走了出去。 瑪麗去找母親,心情冷淡,表情漠然。 「馬西先生求我嫁給他呢,媽媽。」她說。林德里太太依舊眼不離書,毫無表情。 「嗯,那你怎麼說?」 這倆人都保持著鎮靜和冷漠。 「我說我要先問問您再回答他。」 這等於是在提問。可林德里太太並不想回答,便在長沙發上焦躁地移動起自己沉重的身子來。瑪麗小姐雙唇緊閉,鎮靜地端坐著。 「你父親認為你們是不壞的一對兒。」母親似乎心不在焉地說。 然後再也無話,兩人都三緘其口。瑪麗小姐沒跟露易莎小姐談這事,而厄尼斯特·林德里牧師則退避三舍。 當晚,瑪麗小姐接受了馬西先生的求婚。 「好吧,我嫁給您。」她說著,甚至向他表露出幾分柔情來。 這讓他不知所措,但心中歡喜。她看得出他在向她靠近,能感到他身上的男人味兒,感到他流露出的某種陰冷和得意。她自顧端坐著等待。 露易莎獲知此事後,雖沉默不語,但心中對誰都恨恨的,甚至對瑪麗也是這樣。她感到自己的信念受到了傷害。難道她心目中真正的東西竟可以這樣無所謂嗎?她想逃走。她想到了馬西先生,這人身上有某種奇特的力量,某種難以言狀的力量。他有某種他們無法扭轉的意志。想到這兒,她突然感到一陣臉熱。如果他來找她的話,她會把他轟出門去。他永遠也別想碰她一下。想到此,她開心了。高興的是,她的血會高漲,只要他靠她太近,不管他怎樣摧毀她的判斷力,不管他是怎樣好的人,她的血都會淹死他。她覺得這個開心法兒有點變態,可她依舊開心。「我會把他轟出門去。」她說。她為自己說出這句開誠布公的話而感到心滿意足。也許,她應該感到瑪麗是個比她自己品位更高的人。但瑪麗是瑪麗,她是露易莎,這一點也是無法改變的。 嫁給馬西後,瑪麗也試圖變成他那樣純粹理性的人,沒有情感和衝動。她把自己封閉起來,對開始感到的痛苦、受到的羞辱和傷害帶來的恐懼報以木然冷漠。她不要感知,就是不要。她成了一種純粹的意志,對他聽之任之,她選擇了某種命運。她要做個善良和純潔正直的人,她會生活在一種她不曾領略過的自由中,擺脫世俗的顧慮。她一心一意要得到自己的權利。她把自己出賣了,但她獲得了新的自由。她擺脫了自己的肉體。她把自己的肉體這個低等的東西出賣了,換取了更高尚的東西,那就是擺脫物質後的自由。她認為她為自己從丈夫那兒獲得的一切付出了代價。因此,她以一種獨立之身,驕傲而自由地活著。她是用自己的肉體做代價的,從此不再想它,她很高興擺脫它。她換取了她在這世上的一席之地,這是理所應當有的了。剩下的,就只是去行善,過高尚的精神生活。 她極難容忍別人與她和她丈夫同時出現在同一個場所。她的私生活是她的一大恥辱。但她可以做到秘而不宣。她住在離鐵路幾里遠的小村牧師住宅里,幾乎與世隔絕。看到一些人對她丈夫表示厭惡,像看待「病例」一樣用那種特殊的眼神看他,她就感到很痛苦,似乎這是對她肉體的羞辱。不過,大多數人在他面前還是神魂不安的,這總算讓她恢復了點自豪。 如果讓她由著性子來,她會恨他,恨他在屋裡轉來轉去的樣子,恨他那缺少人味的尖細嗓音,恨他的小羅鍋兒,恨他那張沒長開的臉,它令她想起早產兒來。但她強使自己守著婦道,照料他,公平地對待他。她同樣在內心深處怕他,感到自己像奴隸。 他的舉止上倒也挑不出什麼毛病。照他的做人標準,他可是個十分公正善良的人了。可他的男人味卻表現為冷漠,自我,十分的霸道。別看他個子矮小、身子骨兒虛弱、發育不良,這種秉性卻是她始料不及的。這是這筆交易中她弄不明白的一件事。她因此乾脆不去想它,相安無事拉倒。但她隱隱覺得她是在戕害自己。說到底,她的肉體並不是那麼容易說擺脫就擺脫掉的。可她卻想輕易地把它打發掉。唉,有時她真想挺身去死,舉起手來,一揮,把一切都毀掉拉倒。 他對自己所處的環境幾乎秋毫無察。他對家務事不聞不問,而她在家中可以為所欲為。的確,她在很大程度上擺脫了他。他可以獨自悄無聲息地坐上個把小時。他很善良,很周到,甚至顯得牽腸掛肚的。可一旦他認為自己是對的,他就會盲目而固執,那種男人氣頗像一台冰冷的機器。在很多問題上,他都是邏輯上正確,或者他的主張倆人都能接受。就是這樣,她沒有什麼可反對的。 不久,她發現自己懷孕了。因此第一次在上帝和男人面前感到了恐懼。這是她註定要經歷的,這是女人之道。孩子出生了,是個漂亮健康的嬰兒。她雙手捧著孩子,心裡止不住一陣酸痛。她那受到蹂躪、一直沉默的肉體將由這個男孩兒來代言。無論如何,她要活下去,儘管活下去遠非易事。沒有什麼是徹底完結了的,她一遍又一遍地端詳這孩子,看得幾乎要恨起來,可又因愛而倍感苦澀。她恨他,因為他使得她在肉體上又復活了。當她難以在肉體上活著時,她不要復活。她只想蹂躪她的肉體,貶低它,消滅它,只生活在精神中。可現在有了這個孩子,這太殘酷、太折磨人了,因為她必須愛這個孩子。她的目的又碎成了兩半。沒有目標、沒有方向,她並非是真的存在。作為母親,她淪落為一個破碎卑賤的東西了。 本來沒什麼人之感情的馬西先生,現在對「他的孩子」這個念想著了迷。孩子的降臨,突然占據了他的全部感情世界。這孩子令他牽腸掛肚,讓他一心為孩子的安全和健康擔憂。這可是件新鮮事,似乎他自己成了個赤裸裸的新生兒,全然能意識到自己的赤裸,為此滿心恐懼。他這個一直漠視他人的人,現在一心關注起這孩子來了。他倒也沒有跟他玩耍、親吻他或照料他。他沒為這孩子做什麼。但這孩子就是支配著他,既充滿了他的心,又令他腦子一片空白。對他來說,全世界就只有這孩子了。 他的妻子還要忍受他一堆的問題:「他為什麼要哭呢?」孩子剛一出聲,他就會提醒說:「瑪麗,孩子有動靜了。」餵食時間剛過五分鐘,他就會焦躁不安起來。這些,瑪麗都要忍受。她這是自找,所以現在她必須聽之任之。 六 在黯淡的牧師住宅里,露易莎小姐正為姐姐的婚姻感到痛苦萬分。訂婚時她就大叫著反對這樁婚姻,卻讓瑪麗一句平靜的話給封住了口:「露易莎,我不同意你對他的看法,我非嫁給他不可。」從此露易莎就心存深深的怨恨,三緘其口了。這種岌岌可危的情形令她內心發生了變化。因為反感,她便疏遠了死心眼兒的瑪麗。 「我寧可光著腳沿街乞討也不嫁那個人。」一想到馬西先生,露易莎就會這麼說。 但是瑪麗會以另一種方式顯示自己的勇氣。因此,實事求是的露易莎便突然感到她的偶像瑪麗出了毛病。瑪麗怎麼可能純潔無瑕呢?一個人是不可能行為齷齪而精神高潔的。露易莎不再相信瑪麗精神高潔了,不再相信她真誠了。如果瑪麗是個超凡脫俗但誤入歧途的人,父親為什麼不保護她呢?那是因為他圖錢。他並不贊成這樁婚姻,可他卻退卻了,就是因為他圖錢。母親則明顯對此漠不關心:她的女兒們可以自行其是。她母親是這樣宣稱的: 「別管馬西出什麼事,反正瑪麗的日子有著落了。」如此昭著而淺薄的算計,激怒了露易莎。她忍不住叫道:「我寧可進工廠幹活,有個著落,也不這麼結婚。」 「那是你父親該管的事。」母親粗暴地噎她。這句旁敲側擊的話很是刺傷了露易莎小姐,為此她簡直恨透了母親,也有些恨起自己來。這股怨氣憋在她心中好久了,不住地在往上拱啊拱的,到最後她終於說了出來: 「他們錯了,他們全錯了。他們碾碎自己的靈魂,換來的是一文不值的東西,他們心中壓根兒就沒有一丁點兒愛。我可是要有愛的。他們想讓咱們也否認世上有愛,是因為他們從來沒有見過愛,他們想讓咱們說愛壓根兒不存在。可是我就是要有愛,我還要去愛,這是我天生的權利。我愛哪個男人,我才會嫁給他,我最上心的就是這個事兒。」 露易莎於是變成了孤家寡人。因為馬西,她跟瑪麗掰了。在露易莎眼裡,瑪麗嫁給馬西純屬自甘墮落。她真是不忍去想那個有著高尚理想的姐姐怎麼會如此在肉體上自輕自賤。瑪麗這一步走的,真箇是錯、錯、錯!她優越什麼,她被玷污了,毀了。姐妹二人從此不睦。她們的確相互愛著,一生都愛著,但她們分道揚鑣了。倔犟的露易莎感到心頭又增添了新的沉重,不禁陰沉起臉來。她要走自己的路了。可路在何方?前方的世界虛無縹緲,令她深感孤獨。她怎麼才能算得上找到了自己的出路?但是,她鐵了心要去愛,要得到她所愛的男人。 七 兒子三歲那年,瑪麗又有了個孩子,是個女兒。那三年過得很無聊,既像一輩子,又像一場夢。她說不上像什麼。只是,她總感到頭頂上負著某種重壓,在壓迫她的生命。唯一出過的一件事,是馬西先生動了個手術。他總是瘦弱不堪,他妻子很快就學會了按部就班地照料他,把這當成了她的一份義務了。 不過生下女兒的這第三年上,瑪麗感到壓抑沮喪。聖誕節越來越近了,牧師住宅里的聖誕節是黯淡乏味的,每一天都是那樣千篇一律地淡然無光。瑪麗很怕,似乎覺得那黑暗正向她壓下來。 「愛德華,我想回家去過聖誕。」她說著,不禁感到心中生出了恐懼。 「可你不能把孩子扔下呀。」丈夫眨著眼說。 「我們都去。」 他想了想,若有所思、靜靜地盯著她。 「幹嗎想走?」他問。 「因為我想換換環境,那樣會對我有好處的,對養奶也有益。」 他聽出了妻子話中的堅決,頗為茫然。她說的話,丈夫並不很明白,但他冥冥中感到瑪麗是鐵了心了。自瑪麗生兒育女始,無論是臨產前還是哺育嬰兒,他都把她當成一個特殊的人。 「帶孩子坐火車會不會傷著她?」他問。 「不會,」做母親的說,「怎麼會呢?」 他們上路了。上火車後,天開始下雪了。這小個子牧師從他坐的一等車廂的車窗向外看去,凝視著大片大片的雪花從窗前掠過,像一道窗簾橫貫田野。他一心只想著孩子,生怕車廂里的穿堂風吹著她。 「坐在角落裡,」他沖妻子說,「摟緊孩子,靠里。」 她照他的話往裡挪了挪,目光掃向窗外。他的存在總像一塊鐵秤砣壓在她心頭。現在總算可以躲避他幾天了。 「坐那一頭,傑克,」父親說,「那兒風小點兒,來,坐到這扇窗邊來。」 他焦慮地看著兒子。可他的孩子卻是這世上最不拿他當回事的人。 「看啊,媽媽,你看!」兒子叫,「正好飛到我臉上了——」他指的是落在臉上的雪花。 「那就坐到這個角落來,」父親又說,那聲音像來自另一個世界。 「這一片兒跳到這一片兒上頭,媽,它們又一塊兒溜下去了!」兒子歡快地跳著腳說。 「讓他坐這邊兒來,」小個子男人在叮囑老婆。 「傑克,到這塊墊子上來。」母親白皙的手拍拍那墊子說。 兒子照她說的,默默地蹭過來。待了一會兒,他故意尖著嗓子叫: 「看犄角兒里呀,媽,雪都堆成堆兒了。」他的手指頭演戲般地撫摸著窗棱、指著雪花兒說,隨後虛張聲勢地沖母親轉過身來。 「堆成堆兒了!」她也叫道。 兒子看到了母親的表情,得到了她的反應,心有點定了下來。儘管他心裡還有點不安,但他再一次確信他得到了母親的關注。 他們下午兩點半到了牧師住宅,連午飯都沒吃。 「你好呀,愛德華。」林德里先生虛與委蛇一番,擺出一副岳父樣兒來。跟這個女婿在一起,他總感到錯位,因為他自嘆不如。因此他儘量視而不見,聽而不聞。老牧師看上去蒼白瘦削,形銷骨立,灰頭灰腦的。不錯,他還是那麼傲氣。不過,隨著孩子們一天天長大成人,這股子傲氣已經日薄西山,隨時都會枯竭,他只能變成一個窮困潦倒的可憐角色。林德里太太一門心思只注意她的女兒和外孫子外孫女,毫不在意她的女婿。露易莎小姐則咯咯笑著逗孩子們玩兒。馬西先生站在一旁,駝背的樣子顯得他挺矬。 「噢,美人兒,小美人兒!小冷美人兒坐火車來了!」露易莎小姐一邊逗著小嬰兒,一邊蹲在爐前毯上解開白羊毛襁褓,讓嬰兒的身子烤烤火。 「瑪麗,」小個子牧師說,「我覺得最好給嬰兒洗個熱水澡,免得她凍著。」 「我倒覺得沒這個必要,」孩子媽說著,過來用手小心地捏捏小東西粉嘟嘟的手腳,「她不冷。」 「一點也不冷,」露易莎叫著,「她沒著涼。」 「我這就去拿她的尿布來。」馬西先生一門心思地說。 「我到廚房裡去給她洗吧。」瑪麗換了一副冰冷的口氣說。 「不行,女傭在擦洗那兒呢,」露易莎說,「再說,孩子這時候也不需要洗澡啊。」 「最好洗一個。」瑪麗平靜地說。她聽丈夫的話。這樣子頗令露易莎噁心,也就不言語了。小個子牧師臂上搭著法蘭絨尿布緩緩走下來時,林德里太太說: 「你是不是也洗個熱水澡,愛德華?」 林德里太太話中帶刺兒,可馬西先生卻聽而不聞,因為他正一門心思準備給孩子洗澡呢。 屋內光線昏暗,陳舊破爛。相比之下,屋外的雪景倒像個童話世界了:草坪上的雪一片潔白,灌木上也黏著一掛掛的積雪。屋裡牆上掛的幾幅死氣沉沉的畫兒,看不大清畫的是什麼,四下里昏暗一片。 只有壁爐前讓火光映得亮一些,人們把澡盆安放在爐前地毯上。馬西夫人的黑髮仍像平時那樣梳盤得光順,一派貴婦人氣。她跪在澡盆邊,腰圍一條皮圍裙,抱住手腳亂蹬的孩子。她丈夫站在一邊,手握毛巾和絨布去爐前烘熱。露易莎心中恨恨的,沒心思分享給孩子洗澡的樂趣,自顧去擺桌子。那男孩兒正手抓門把兒吊在門上,奮力擰著把手想開門出去。他父親扭身看到他,便說: 「離開門兒,傑克。」可他的話等於白說,傑克自顧擰得更使勁兒,跟沒聽見一樣。馬西先生忙向他瞪起眼來。 「瑪麗,他必須離開門,」他說,「門一開穿堂風就進來了。」 「傑克,離開那兒,乖啊,」母親說著手腳麻利地把渾身水濕的嬰兒放到她膝蓋上的毛巾里,然後回頭望望說,「去跟露易莎姨媽說說火車上的事兒。」 露易莎也怕那門開了,就站一邊看著爐前地毯上的人們。馬西先生手持絨布立在一旁,像是在協辦什麼儀典。如果不是因為人人心中生著悶氣,這一情景倒也頗為可樂。 「我想看看窗戶外頭嘛。」傑克說。他父親忙轉過身不理他。 「露易莎,把孩子抱到椅子上好嗎?」瑪麗急急地說,孩子父親太弱,怕是抱不動。 給孩子包上絨布後,馬西先生又上樓拿下四隻枕頭來,把它們架在爐圍杆上烘烘。然後他站在一邊看母親餵孩子,全然被孩子迷住了。 露易莎繼續去準備飯菜。她也說不清自己為什麼這樣鬱鬱寡歡。林德里太太則像往常一樣,默默地躺在一邊注視他們。 瑪麗抱孩子上樓去了,她丈夫抱著枕頭緊隨其後。不一會兒,他又下樓來了。 「瑪麗幹嗎呢?幹嗎不下樓來吃飯?」林德里太太問。 「她和孩子在一起。屋裡挺冷,我得讓女傭生個火。」他說完後若有所思地向門邊走去。 「可瑪麗還什麼都沒吃呢,恐怕要感冒的是她。」母親慍怒地說。 馬西先生看似置若罔聞,可又望望岳母,說:「我這就給她送吃的去。」 說完,他出門去了。林德里太太氣得在沙發上輾轉反側。露易莎則一臉怒氣。不過誰也沒言語,因為她們家花的是馬西先生的錢。 露易莎上樓來了,看到姐姐正倚坐在床邊讀一張廢報紙片。 「不下來吃飯嗎?」妹妹問。 「一會兒就去,」瑪麗平靜、拒人千里地說,教人接近不得。 就是這一點最讓露易莎惱火。她於是下了樓,沖母親說: 「我出去一下。可能不回來吃茶點了。」 八 大家對她外出不置一詞。她戴上那頂村民們十分熟悉的皮帽子,穿上那件舊風雪衣就走了。露易莎矮墩墩的,相貌平平。她的下巴厚重,隨她媽;額頭高聳,隨她爸;而那雙若有所思的灰眼睛則誰也不隨,是她自己的,一笑起來,這雙眼睛顯得十分漂亮。大伙兒說得對,她這模樣兒看上去陰沉沉的。要說她哪一點最順眼,還得數她那一頭濃密光亮的金髮,可說是流金溢彩。這頭美髮長在她頭上倒也說不上不般配。 「我這是去哪兒呀?」她來到雪野中,喃喃自語。她毫不猶疑地邁開了步子,不過那全然是身不由己,一直下了坡,朝阿爾德克羅斯老村子走去。谷地里林木暗森森地,礦井氣喘吁吁,噴出一束束圓錐形的煙柱,高大筆挺,顯得比山上的雪還白。不過,在這死靜的空中,一束束煙柱還是顯得影影綽綽。露易莎不知自己走向何方,直到到了鐵路叉路口,看到被積雪壓彎的蘋果樹枝垂向籬笆,才想起她必須去看看杜倫特太太。原來那些正是杜倫特太太家園子中的樹。 現在,阿爾弗萊德又回到家中,與母親一起住在大路下方的村舍中。白雪皚皚的園子很陡,從路邊籬下和鐵路交道口開始鋪展下去,就像一個坑的一面,直斜到牆根下。深陷其中的村舍因此得以遮蔽。屋頂上的煙囪剛剛與路面一般高。露易莎小姐踏著石階下來,下到小後院中。這裡一片昏暗隱蔽,存放煤油的小棚子上歪著一棵大樹。身陷其中,露易莎頗覺得踏實。她叩了幾下敞開的門,四下里張望著。園子從礦坑邊開始變窄,像一條細舌伸展過來,一片雪白,這景色令她想起不出一個月,園子裡的黑豆果樹叢下會冒出密實的雪花蓮來。身後園子邊上垂下的殘破石竹花朵現在全披著雪被,一到夏天那潔白的花朵就會碰撞露易莎的面龐。她在想,花兒垂首蹭你的臉時你便伸手去采,那該有多愜意啊! 她又敲敲門。探頭張望裡面,看到廚房裡深紅的火光,爐火輝映著磚地和印花布做的椅墊子。這真是一幅明亮動人的景色。她走過洗滌池時發現,那張年曆還掛在老地方。屋中空無一人。「杜倫特太太,」露易莎輕聲呼喚道,「杜倫特太太。」 她又順著磚階拾級而上到了前屋,那兒仍舊擺著小櫃檯,台子上放著一捆捆的活計。她在樓梯下又呼了幾聲,仍沒回音。她這才明白杜倫特太太出門去了。 她轉身來到院子裡,循著那老婦人的腳印兒上了通往園中的小徑。 她從樹叢和懸鉤子新枝下鑽出,來到礦床旁。白雪籠罩著寬大的園子,園中光線昏暗,影影綽綽的樹叢掩映在積雪中。左首上方,小小的礦山火車轟隆隆駛過。而身後則是一片樹林子。 露易莎在裸露的小徑上邊走邊左顧右盼,隨之關切地叫了一聲。原來是她看到了那老婦人正坐在白雪覆蓋的捲心菜地中蠕動著,菜地亂糟糟的。露易莎朝她跑過去,發現她正低聲啜泣著。 「您這是怎麼了?」露易莎叫著,一下子跪倒在雪地里。 「我——我——我正在拔一棵甘藍根兒,就,哎呀,身子裡頭什麼在撕扯我,疼死了。」老婦人連痛帶驚,抽抽搭搭,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這塊兒疼,疼了有些日子了,這會兒它又犯了,哎喲!」她大口喘著,手捂住肚子歪下去,像是疼昏了,一張臉在雪地里顯得蠟黃。露易莎忙去扶她。 「這會兒你能自個兒走了嗎?」她問。 「能。」老婦人長出一口氣道。 露易莎扶她站起身來。 「拿上那棵菜,給阿爾弗萊德晚飯時吃。」杜倫特太太喘著氣說。露易莎揀起甘藍根兒,扶著老婦人艱難地走回了屋。她給老人倒上白蘭地,扶她躺到睡椅上,說:「我這就去請大夫,請你等一會兒。」 說完她跑上台階,到幾碼開外的小酒館兒去。老闆娘見到露易莎小姐來,吃了一驚。 「您能馬上給杜倫特太太請個大夫來嗎?」她說,那口氣有點像她父親命令別人。 「怎麼了?」老闆娘驚訝地問。 露易莎朝路上瞟了一眼,看到雜貨店的馬車正朝伊斯特伍德駛去,就跑過去向車夫講了幾句請醫生的事。 露易莎回屋時,杜倫特太太躺在沙發上,臉扭向一旁。 「讓我幫你上床去吧。」露易莎說。杜倫特太太沒表示不同意。 露易莎很熟悉勞動階級的生活。她拉開櫥子最下方的抽屜,找到幾塊抹布和絨布。她拿井下用的舊絨布墊著,抽出爐架子,包起來放在床上。又從兒子的床上扯了條毯子,跑下來,把毯子放在爐火前烤著。隨後幫小個子老婦人脫去衣服,抱她上樓。 「小心別把我摔地上,當心呀!」杜倫特太太叫著。 露易莎沒理會她,只顧抱著快步上樓。她無法在這兒生火,因為臥房裡沒壁爐,地板是灰泥抹成的。她抓過那盞燈,點亮後放在角落裡。 「燈光也能讓屋裡有點熱乎氣兒。」她說。 「是啊。」老婦人呻吟道。 露易莎又拿幾塊烤熱的絨布,換下從爐架上取來的那幾塊。然後她做了一隻麩皮袋子,放在老婦人腰腹部,她那兒長著一個大腫塊。 「我早就覺出來那兒長東西了,」老婦人低吟著,這會兒那地方不那麼痛了,「可我什麼也沒說過。我可不想給咱們阿爾弗萊德添麻煩。」 露易莎不明白,為什麼「咱們阿爾弗萊德」就不該知道這事兒。 「幾點了?」老婦人悽慘地問。 「差一刻四點。」 「哎呀!」老婦人悲呼,「再過半小時他就回來了,可是我還沒做好飯呢。」 「我來做,行嗎?」露易莎輕聲問。 「菜在那兒,貯藏室里有肉,還有一隻蘋果餡餅熱熱就行了。不過,你可別做呀!」 「那誰來做呢?」露易莎問。 「天知道。」病懨懨的老婦人呻吟著,顧不上想這許多了。 露易莎還是做了飯。這時醫生來了,認真地檢查了一遍後,臉色很沉重。 「大夫,什麼毛病啊?」老婦人抬頭問,那可憐巴巴的目光中全無希望。 「長瘤子的地方皮撕破了。」他說。 「唉!」她喃喃著轉過身去。 「這樣子,她會說不行就不行了,不過也許那瘤子會化掉呢。」老醫生對露易莎說。 露易莎又上樓去了。 「他說那個瘤子興許會自個兒化了,你就全好了。」她說。 「唉,」老婦人喃喃著。這話哄不住她。她又問:「火旺嗎?」 「旺。」露易莎說。 「他需要屋裡火旺旺的。」杜倫特太太說。露易莎忙去照管爐子。 自打杜倫特死後,這寡婦就很少上教堂了,露易莎一直對她很友好。姑娘心中吃准了:沒有哪個男人像阿爾弗萊德·杜倫特這樣打動過她的心,她認準他了。她的心是屬於他的。為此她和他這個愛挑剔、講求實際的母親之間也自然相互同情起來。 阿爾弗萊德是這老婦人最寵愛的兒子,可他仍像幾個兄長一樣任性、盲目,只顧自己。像別的男孩子一樣,中學一畢業他就死活要下井當礦工,這是使自己儘快成為男子漢與其他男人平起平坐的唯一途徑。這個選擇令其母心寒,她本希望讓小兒子成為一個紳士的。 儘管如此,兒子對她的感情始終如一,那份感情很深,但從不溢於言表。她什麼時候疲倦了,什麼時候添了頂新帽子,兒子都看在眼裡。有時他也為她買點小東西。他其實很依戀母親,這一點,母親卻看不出。 他並不令母親打心裡感到滿意,因為他看上去不那麼有男子氣。他時而愛讀讀書,更愛吹吹短笛。看他為了吹准音調,頭隨著笛子一點一點的樣子,她就覺得好開心。這教她對他生出柔情、憐憫的慈愛來,但絕非敬重。她對男人的要求是矢志不渝,不受女人的影響,一心進取。可她知道,阿爾弗萊德依賴她。他參加唱詩班,是因為愛唱。夏季,他在園子裡干點活兒,喂喂家禽喂喂豬什麼的。他還養鴿子呢。周六他會去參加板球隊或足球隊的比賽。儘管如此,在她眼中他還是不像條漢子,不像他的幾個兄弟那樣是獨立自主的男子漢。他是她的寶貝疙瘩——她為此疼愛他,可也為此有點恨他不爭氣。 漸漸地,母子二人之間產生了點兒對立情緒。於是他開始像幾個兄弟一樣酗酒,不過不像他們那樣喝起來不要命,他還是喝不糊塗的。母親見此情景,真是可憐他。她是頂疼他了,可又對他不滿意,因為他離不開她,就是不能自行其是。 再後來,他二十歲時偷跑去當海軍了。這下子把他練成了個男子漢。他恨透了當兵服役、逆來順受。幾年中他一直同那個受著軍規約束的自我進行鬥爭,要掙回自尊。他懷著一腔的無名火、羞恥感和壓抑的自卑感抗爭著。最終他擺脫了屈辱和自恨,獲得了內心的自由。而對被他理想化了的母親的愛則一直支撐著他的希望和信念。 他終於回家了,已經是小三十的人了,但仍像個孩子一樣幼稚單純。只有沉默這一點是早先不曾有的,那是在生活面前表現出的無言的謙卑,因為他懼怕生活。他幾乎是純潔無瑕的一個人,過於敏感,總是見女人就躲。男人們之間常聊點性什麼的,但不知何故從不對準具體的女人。他時而與想像中的女人放縱;但一見到真女人,他就深感不安,唯恐避之不及。若有女人接近他,他會敬而遠之,避之千里。可過後他又會為此深感恥辱,內心深處自覺不算個男人,或者說不算正常的男人。在熱那亞,他同一個下級軍官去過一家酒館兒,那兒常有些下等女子光顧,尋找情人。他手把酒杯坐著,那些女子看著他,但沒人過來找他。他知道,即便她們過來找他,他也只會為她們買吃喝的,因為他可憐她們,為她們缺吃少穿擔憂。但他不會跟她們中的任何一個走,他為此常感到羞愧,看著那些揚揚自得、渾身激情的義大利人身不由己地往女人身上湊,心中不禁妒火橫生。他們才是男人,而他則不是。他坐在那兒,像是矮人三分,像個人見人躲的討人嫌。離開小酒館兒,一路上幻想著自己跟某個女人交歡,越想越覺得過癮。可果真有女人送上門來,他又會因為她是個血肉之軀而不敢造次。如此無能,像是斷了主心骨一般。 在國外時,有好幾次他出去喝酒後,跟夥伴們去逛正式營業的妓院,可那種齷齪卑劣的場景又教他驚疑不已。真是無聊,毫無意義。他感到自己患了陽痿症,不是肉體上的陽痿,而是精神上的陽痿:並非實際上的陽痿,而是內心的陽痿。 他心懷這個秘密回家來了,那陌生、不安分的自我依舊折磨著他。海軍訓練練就了他一副好身板。他意識到自己身材健美,很為此驕傲。他游泳、練啞鈴以保持健美的體形。除此之外他還打板球、踢足球。他讀了些書,開始有了自己的信念,這一套是從費邊社的社員們那裡學來的。他吹起短笛來是把好手兒,人們公認他是個內行。但恥辱與短處仍舊像潰爛的傷疤一樣長在心靈深處。他外表雖然健康快樂,可內心卻痛苦;表面上自信優越,心裡是自慚形穢。他想變得殘忍以求改變自己,僅僅是為了獲得解脫,擺脫這種恥辱與難堪。眼看一些礦工毫不畏懼地一往直前撲向自己的目標求得滿足,他不禁暗自妒忌他們。一切,他真想不惜一切去獲得這種自然衝動和冒失,直奔目的,滿足自己的欲望。 九 在井下幹活並非讓他感到不快活。人們都很喜愛他。感到與眾不同的倒是他自個兒。他似乎是在掩飾自身的污點兒。即便這樣,他心裡還是吃不准,大伙兒是否真的不拿他當傻瓜,覺得他沒他們那麼有男子氣從而看他不起。於是他外表裝得很有男子氣,這一招竟把他們蒙住了。對此,他很吃驚。他生性活潑,所以一干起活來就顯得快活,在井下他感到自在。他們光著膀子幹活兒,幹得渾身熱烘烘、黑乎乎的,時而蹲著聊上幾句。憑著安全燈的微光看人只能看得模模糊糊。四下里採下的煤漸漸隆起來,巷道里一根根木頭撐柱看上去就像低矮、黑暗的廟宇里的房柱。隨後拉煤的小馬到了,年輕的馬夫會從隔壁七號坑道帶個口信兒或從馬槽裡帶一瓶水來,有時也會傳點井面上的新聞。這麼一天下來,日子過得挺快活。白天在井下幹活兒,氣氛很輕鬆愉快。一群男人與世隔絕地關在井下,相互間充滿哥兒們義氣,心情舒暢。在這個危險的地方,他們什麼活都干,挖煤、裝車、修復掌子面,坑道中隱約瀰漫著神秘與冒險氣氛。這一切對他來說並非不迷人,讓他不再那麼渴望井上的空氣,不再暢想大海了。 這一天,活兒很多,弄得杜倫特無心閒聊,整個下午自顧默默幹活兒。 「放工」時間到,大伙兒拖著沉重的雙腿來到井口下面。井下辦公室粉刷過的白牆十分耀眼。人們熄了燈,一群人圍坐在豎井口下。黑乎乎的水珠子順著井壁流到污水坑中。遠處,電燈在主坑道上閃爍著。 「是下雨了嗎?」杜倫特問。 「下的是雪。」一位老工人說。小伙子聽後很高興,他就喜歡上井時天下雪。 「這場雪趕在聖誕節前下了,真是時候,是不?」老人問。 「嗯。」杜倫特回答。 「聖誕晴,墳頭兒多。」另一個人叨念起一句諺語來。 杜倫特聞之笑起來,一笑就露出小尖牙來。 罐籠降了下來,這群人排上了隊。這時杜倫特發現打了眼兒的籠拱頂上有雪花兒,心中一陣高興。他幻想著:雪花兒下井走一遭是否也很開心。可是,這些雪花轉眼間就跟污泥水混在一起變成了黑泥湯子。 他喜歡自己身邊的一切,因此常常面帶微笑。可這微笑下面卻藏著許多怪想法兒。 升上地面後他幾乎感到暈眩,因為雪光太刺眼。順著井台邊走過,把燈交還給辦公室後,他再一次置身於開闊的空間中,白雪的世界在閃亮,他情不自禁笑了。黃昏的天光下,兩邊的山巒呈現出淡青色,樹籬則看上去凋敝暗淡。鐵路中間的雪地讓行人踩得一塌糊塗,一路上儘是趕路歸家的礦工們黑黑的身影。但在他們前方,遠處的積雪仍舊平緩,一直鋪展到黑牆一般的矮灌木叢邊上。 西半天上呈現出一抹粉紅,一顆巨星朦朦朧朧地高懸空中。腳下礦區的燈光一片暗黃,照亮了四周的建築。老阿爾德克羅斯村那邊,一排排房屋中流曳著燈火,在淡青的暮色中明滅。 杜倫特走在礦工們中間,心中充滿了生機和喜悅,大家都因為有了這場雪而興沖沖地打開了話匣子。他喜歡和他們在一起,喜歡這雪白的暮色世界。走到園門,他停下腳步,看到路基下方家中的燈光輝映著沉靜淡藍的雪地,他的心不禁微微發顫發熱。 十 鐵道邊大門旁的柵欄上開著一扇小門,他鎖了這扇門。現在他開門時注意到從廚房裡射出來的燈光一直照到外面的灌木叢和雪地上。他想,這是一支蠟燭,怕是要點到天黑才換上油燈吧。他順著陡徑滑到平地上,他喜歡在平緩的雪地上首次留下腳印兒。隨後他才穿過矮灌木叢走向家裡。屋裡的兩個女人聽到他在屋外的刮板上刮沉重的靴子底,又聽到他開門時的說話聲。 「媽,靠點蠟能省幾滴煤油?」他喜歡亮點兒的油燈光。 他放下瓶子和盛午飯的布包,正要把大衣掛在洗滌間門後時,露易莎出來了。他吃了一驚,隨之笑了。 他眼睛裡剛剛露出笑意,便忽地沉下臉來,他害怕了。 「你母親剛剛出了點事兒。」她說。 「怎麼回事?」他大聲問。 「在園子裡。」她說。他手持外衣猶豫片刻,然後掛上,轉身進了廚房。 「她上床了嗎?」他問。 「上了。」露易莎小姐說。她發現很難騙過他。他默不作聲,走進廚房,沉沉地坐在父親那把舊椅子中,開始脫靴子。他的頭挺小,形狀很漂亮。那頭棕發,長得密實而硬挺。這樣子,無論出什麼事,看上去都顯得快活。他穿著厚毛頭布褲子,散發著井下的腐臭味,換上拖鞋後,他拎著靴子進了洗滌間。 「怎麼回事?」他恐懼地問。 「是內傷。」她回答。 他來到樓上,母親見他來了,顯得還算平靜。露易莎能感到他的腳步在震動著樓上臥室的泥灰地。 「您幹什麼弄成這樣了?」他問。 「沒什麼,孩子,」老婦人艱難地說,「沒什麼。你別擔心,兒子,比起昨天和上周,今兒的事兒真不算什麼。大夫說我傷得不太厲害。」「您幹什麼來著?」兒子問。 「我正拔一棵白菜,我猜是勁兒使過了。因為,哦,真疼啊——」 兒子趕緊看她一眼。她忙挺了挺身子。 「可是誰又不會說疼就疼一下子呢?每個人都會有這種時候,孩子。」 「可是,傷哪兒了?」 「我也不知道,」她說,「不過我猜沒什麼大不了的。」 牆角里的大燈罩著一個墨綠色燈罩,幽光中看不清她的臉。他此時真是百感交集,嚇得渾身縮成一團,眉頭緊蹙。 「您幹嗎要為棵白菜拚老命呢?」他說,「地都凍得硬邦邦的,你還拔呀拔的,非要了你的命不可。」 「反正得有人去幹這個。」她說。 「那也不能把自個兒弄傷了呀。」 這些等於白說。 露易莎在樓下聽得一清二楚,心不由地沉了下去。看起來這母子二人是爭不出個所以然的。 「你真以為沒什麼大不了的,媽?」沉默片刻後他又懇切地問。 「是沒什麼大不了的。」老婦人痛苦地說。 「我可不想讓你——你——受——受罪,你知道的。」 「去吃飯吧。」她說。她知道她活不長了,而此時又疼得厲害。「他們是在嬌慣我呢,是看我老了才這樣的。露易莎這姑娘不錯,她快把飯做好了,你趕緊下去吃吧。」 母親這樣打發他走,令他感到自己又蠢又羞。他不得不轉身離開,心中十分難受。他下了樓,母親也高興了,她好一個人呻吟出聲了。 他又開始照老習慣先吃飯,後洗澡。露易莎在張羅晚飯,幹這事兒教她感到新奇又激動。她渾身緊張,試圖弄明白他和他母親的心思。她看著他,可他卻別過頭去,不看晚飯而是去看爐火。她是在用心觀察他,想看清他是個什麼人。他的臉和胳膊又黑又糙,像個陌生人,臉上蒙了一層黑煤灰。她看不清他,也不能理解他。棕色的眉毛,專注的目光,緊閉的雙唇上粗拉拉的小鬍子,她只熟悉這些。至於他是什麼人,裹著一身煤灰坐在桌旁,她看不出來,這令她心痛。 她又跑上樓去,旋即拿了法蘭絨布塊和麩皮布袋下來烘一烘,因為杜倫特太太的傷又疼了起來,需要鎮痛。 這時他正吃到一半。他放下叉子,突然感到一陣噁心。 「這能鎮痛。」她說。他看看,自覺無用,只能幹看著插不上手。 「她疼得很厲害嗎?」他問。 「我想是的。」她說。 此時他真是手足無措,話都說不上來。露易莎很忙,又上樓去了。此時那可憐的老婦人正痛得臉色煞白,冷汗津津。露易莎忙東忙西,為她解除疼痛,心裡著實替老婦人難過,不禁臉色陰沉。忙了一會兒,她坐下來,守著。老婦人的疼勁兒漸漸過去了,慢慢昏睡過去了。露易莎仍舊在床邊默默坐著。這時她聽到樓下的水聲,隨後又聽到老媽媽微弱但口氣強硬的聲音:「阿爾弗萊德一個人洗身子呢,他需要人替他搓搓背——」 露易莎不安地聽著,想弄清這老女人話里的意思。 「不搓背他就難受的慌——」老婦人一心想著兒子,沒完沒了地說。露易莎忙起身去擦掉她發黃的額頭上的汗珠子。 「我這就下去。」她安慰老婦人說。 「那就麻煩你了。」老婦人喃喃道。 露易莎又等了一會兒。杜倫特太太閉上眼,表示這兒沒事了。露易莎轉身下了樓,她,或那個男人,他們有什麼重要的?關鍵是要替那生病的老婦人著想。 阿爾弗萊德正光著膀子跪在爐前地毯上,伏在一隻大泥瓦盆上洗著身子。他每天吃了晚飯後,都要這樣洗洗。他的幾個哥哥以前也這樣做。但屋裡這一切對露易莎來說卻是陌生的。 他在動作單調地往頭上搓肥皂,搓起白沫來,一下又一下,無意識地搓著,還不時用手抹抹脖子。露易莎在看他洗,她一定要正視他。這時他把頭扎進水中,涮淨肥皂沫,再抹去眼裡的水。 「您母親說你需要別人幫你搓背。」她說。 真奇怪,她竟要介入到人家的日常生活中去,這讓她多麼難受!露易莎覺得她是讓人逼著幹這種親昵的勾當,幾乎要令她噁心。這事兒多俗氣,像是硬把人往一起趕似的,讓她沒了主心骨兒。 他扭過臉來,很是滑稽地朝上看著她,弄得她不得不板起臉來。 「他倒著看人的樣子多麼逗人啊。」她想。無論如何,她和那些不相干的人感覺不同。他的胳膊就泡在黑水中,連肥皂沫都黑乎乎的。她幾乎無法認為他還是個人,他無動於衷地照老習慣在黑水中摸索著,撈出肥皂和布塊,遞給身後的露易莎。隨後,他直愣愣聽話地等待著,兩隻胳膊直挺挺地插在水中,支撐著沉重的身子。他身上的皮膚白皙無瑕,如同不透明的白玉石一般。露易莎看出來了,他這個人就像這種皮膚一樣。這樣子頗令她著迷。於是她漸漸地不再感到隔膜,不再畏縮不前,躲避同他和他母親的接觸。這裡成了活生生的生命中心,教她感到心中熱乎乎的。這健美潔淨的男人肉體教她尋到了某種歸宿。她愛他,愛他那白皙的身子散發出的超人熱量。不過,他那讓陽光曬紅的脖子和耳朵則更有人的氣息,讓人感到好奇。她感到心中湧起一股柔情,她愛他,甚至愛這奇特的耳朵。他這個人成了她親愛的人。她想著,放下毛巾,上了樓,一時間心緒不寧。這一生中她只熟知一個人,那就是姐姐瑪麗,除此之外的人全是生人。可現在她的心就要敞開了,她要結識另一個知己了。這令她感到驚奇,感到內心充盈。 「他肯定舒服多了。」露易莎進屋時,那病中的老婦人自顧叨念著。露易莎沒說話,此時她正心事重重,為自己的責任所累。杜倫特太太沉默片刻又慘兮兮地說: 「露易莎小姐,您千萬別見怪啊。」 「這有什麼!」露易莎說,她心動了。 「我們習慣這樣了。」老婦人說。 這句話再一次教露易莎感到自己被排除在他們家的生活之外了。她痛苦地坐下,失望的淚水只能往肚裡咽。怎麼會是這樣呢? 這時阿爾弗萊德上樓來了。他洗得乾乾淨淨,穿上了襯衫,現在看著像個工人樣兒了。可露易莎覺得她和他就像兩個陌生人,各有各的生活軌跡。想到此,她又感到失落。唉,要是她跟他的關係能定下來、不分開,那該多好。 「您現在感覺怎麼樣了?」他問母親。 「好點兒了。」她懶洋洋、不動聲色地說。她如此令人奇怪地輕描淡寫,拉開距離,只說讓兒子安心的話,在露易莎面前把母子關係弄得很僵。阿爾弗萊德從而變得毫無用處,一錢不值。露易莎暗忖她是否失去了他。相比之下,這位母親倒顯得真實,兒子倒不那麼真切。這令露易莎不解,心生涼意。 「我最好還是去叫哈里森太太來吧?」他說,等母親做決定。 「我想我們是該找個人來。」她回答。 露易莎站在一旁,不敢介入他們的事。他們的生活中沒她的份兒。除了是個來幫忙的外人,他們認為她與他們無關。他們無意中傷害了她,對此她無可奈何。可她還是忍了,堅持說:「我留下來伺候吧,您這兒沒人可不行。」 這話教那母子不好意思了。不知說什麼才好。 「我們能想法子找到人來。」老婦人有氣無力地說。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她已經無所謂了。 「我怎麼也得待到明天再走。」露易莎說,「到那會兒再說吧。」 「怎麼能麻煩你呢?!」老婦人呻吟道。可她總得有人管才行。 露易莎算是被正式接受了,她為此感到高興。她想分享他們家的生活。自然她自己家裡很需要她,特別是因為瑪麗一家回來住了,家裡更需要她。但他們必須學會沒她也能對付。 「我得給家裡寫個便條。」她說。 阿爾弗萊德·杜倫特看著她,隨時待命聽她吩咐。他自加入了海軍服役,就變得會察言觀色,隨時聽從吩咐。不過這種言聽計從中仍顯出某種主見來,露易莎喜歡他這一點。可她仍然感到難以接近他。他總是那麼恭順,訥於言敏於行,這樣反教她弄不懂他是個什麼人了。 他目光熱切地望著她。她發現他的眼睛是金棕色的,瞳孔很小,是那種目力極遠的眼睛。他警覺地站著,像軍人那樣待命。他的臉龐仍然透著風吹日曬過的黑紅。 「你需要筆和紙嗎?」他像對待上司那樣畢恭畢敬地問。這比沉默還讓她難以應付。 「是的,請給我紙筆。」她說。 他下樓去了,在她看來,他是那麼內斂,一舉一動都透著全然的自信。她怎麼才能接近他呢?因為他是不會朝她這邊靠近一步的。他只會全心全意、無動於衷地聽她吩咐,樂於聽她的,但是要與她保持相當的距離。她能看得出他確實高興為她做點事兒,可如果她有所表示,他就會迷惑不解,甚至感到受了傷害。一個男人穿著襯衫在屋裡轉來轉去,坎肩兒不系扣子,領口敞著,等待吩咐,這讓她感到奇怪。他的動作很好看,似乎渾身充滿了活力。她被他這種完美吸引住了。可是,當一切停當了,再不需要他了,她反倒不敢正視他,一見他那垂詢的目光她的心就會發抖。 她坐著寫便條時,他把另一支蠟燭挪近她。那強烈的燭光映著她的捲髮,照得沉沉的髮捲熠熠生輝,像一片捲起的濃重金黃羽毛。她的後頸很白嫩,布滿了曲卷的金色汗毛。他盯著她的脖頸,如夢如幻,陶然忘機。她可望而不可即,那麼精緻的人兒,她就是令他難以企及的夢中人,僅看著她都教人神魂顛倒。她與他毫無關係。他不敢斗膽去接近她,她坐在那兒,與他隔著一段美妙的距離。但是有她在這屋裡,簡直就教人覺得秀色可餐。雖然他為母親深感痛苦,可他仍能領略今晚這屋裡活生生的美好氛圍。燭光輝映著她的秀髮,令他痴迷。是的,他有點敬畏她,但是她與他們母子共處這奇妙、令人難以言表的環境中,又教他感到些許振奮。一出了屋,他又感到後怕。抬頭仰望,星光燦爛,腳下是皚皚白雪,又一個夜晚漸漸降臨了,把他包圍在夜色之中。他很怕,幾乎感到被黑暗湮沒了。這瀰漫的夜色是怎麼一回事?他又是誰?他認不出自己,也認不出四周這一切。他不敢去想他的母親,可她的身影又在心中揮之不去,教他感到會發生什麼。他無法從她身邊逃脫,是她把他帶入了一團無形未知的混沌之中的。 十一 他痛苦地走上大路,一肚子的迷惑不解,只覺得似乎有一塊燒紅的烙鐵烙在胸口上。不知不覺中他搖搖頭,竟有幾滴淚水灑在雪地上。可他不信母親會死,這時他想的是另一件更大的事。他到了牧師家,坐在廳里等瑪麗把露易莎的東西放進一個包里,心裡還在想,自己為何這樣苦惱。在這座大宅第中,他感到羞愧寒磣,感到自己就像個聽差。瑪麗同他說話時,他幾乎要舉手敬禮。 「是個老實人。」瑪麗想。這種居高臨下的感覺成了治她心病的一劑鎮痛藥。她是個有身份的人,所以她能賜恩憫人:她所能有的就剩下這點感覺了。她不能沒有身份地活在世上。離開某種確定的地位她就無法有自信;不做一個上流婦人,她就無法有自尊。 阿爾弗萊德走到柵欄門前,他再一次傷心起來。這時他看到了新的天空景象。他佇立一會兒,望望北斗七星升上了夜空,又望望遠處田野上明晃晃的積雪。這時心頭的憂傷變得如同肉體的疼痛一般。他緊貼著大門,咬著嘴唇,喃喃著:「媽媽!」悲傷如此深重,割心剜肉般地疼痛,如同母親的病痛在他身上一陣陣發作,是那樣劇烈,幾乎令他無法站立。他不知道這疼痛來自何處,也不知為什麼。這與他的思緒無關,幾乎與他自身無關。只是這疼痛糾纏著他,他必須屈從於它。他心靈的潮水難以名狀地匯成洪流,通向死亡,他被不由自主地裹挾著,思想與意識的碎片被卷進洪水,如一文不值的東西。波濤涌過,又碎成珠璣,把他載得很遠。小伙子醒過悶兒來後,走進屋裡,立時興高采烈起來。屋裡的情景似乎教他興奮了起來。他感到情緒高漲,莫名其妙地開了一通玩笑。他坐在母親病床一邊,露易莎坐在另一邊,他們似乎都覺得開心。可誰知道呢,夜色中,恐懼正向他們襲來。 阿爾弗萊德吻過母親就去睡了。脫了一半衣服,他又想起了母親,立時痛苦像兩隻手一樣緊緊地揪著他的心。他蜷縮在床上,好久不能放鬆自己,以至於他過度疲勞,連起身脫衣的力氣都沒有,就睡過去了。半夜時分他才醒來,發現自己都凍僵了。這才起身脫了衣服,鑽進被子。 差一刻六點時,他醒了,馬上又想起了什麼。他穿上褲子,點燃蠟燭舉著進了母親的房間。他用一隻手擋在蠟燭前,以免燭光照在床上。 「媽!」他喃喃道。 「唉。」母親回答。 停了片刻,他又問:「我能去上班嗎?」說完他等著回答,心跳得厲害。 「孩子,我要是你,我就去。」 聞之,他的心一沉,很是失望。 「你讓我去?」 說著,他遮燭光的手落了下來,燭光立時照在床上,借著光亮,他看到露易莎正躺在床上看著他。見到燈光,她馬上閉了眼睛,把臉半埋進枕頭中去,背對著他。他發現她的頭髮就像閃亮的霧氣籠罩著她圓圓的頭,兩條辮子彎彎曲曲窩在被子裡。此情此景頗令他吃驚。他佇立著,頗為堅定自信。而露易莎則縮成了一團。他的目光這時與母親目光相遇了,他讓步了,不再自信,不再有主心骨。 「對,去上班吧,我的孩子。」母親說。 「那好吧。」他說完吻了母親一下就走了,又失望又痛苦,心情很是沉重。 「阿爾弗萊德!」母親有氣無力地叫了一聲。 他心情緊張地走回來。 「怎麼了,媽媽?」 「你總是做該做的事,對嗎,阿爾弗萊德?」眼見兒子要離開自己,母親情不自禁地說,她怕了。兒子明白她這話的意思,因此感到十分恐懼。 「是的。」他回答。 她又向他轉過臉頰。他吻了她,又走了。滿懷著失望與痛苦,他上班去了。 十二 中午時分,他母親去了。他是在坑道口聽到她的死訊的,因為他心裡早有準備,所以這噩耗並沒令他震驚,可他還是渾身發起抖來。他十分鎮靜地往家走去,只覺得呼吸困難。 露易莎小姐仍然在家裡。她已經把能做的都做停當了,她三言兩語把情況對他說明了,可她還是有點放心不下。 「你早就料到了,所以你並不太震驚吧?」她抬頭看著他問。她目光沉靜,黑黑的眸子審視著他。她也感到困惑,他這個人是那樣莫名其妙,讓人捉摸不透。 「我想,是吧。」他呆呆地說著,朝一邊看去,他承受不住她凝視他的目光。 「我不忍心想你事先毫無預料。」她說。 這次他沒說話。 他感到此時她在身邊讓他感到十分拘束。他想獨自待會兒。親友們開始到了,露易莎離開了,就沒再來。迎來送往,忙東忙西,這對他倒沒什麼。只是隱約感到有些悲傷,但表面上還算平靜,可獨自一人時,他內心的悲傷會變得狂烈,一陣陣爆發如瘋病一樣。發作之後,他又會平靜下來,幾乎又清醒了,只是仍感到困惑。以前他從來不曾知道一切都會垮掉,連他自己也會崩潰,亂作一團,亂得一塌糊塗。似乎他的生命已衝破了其界限,他已經迷失在一片浩瀚驚人的洪荒中,無涯無際,杳無人煙的洪荒。他已粉身碎骨,隨波逐流。他默默地喘息不止,隨之痛苦又上心頭。 弔唁的人都離開了礦坑邊的這座宅院,只剩下這年輕人和一位上了歲數的管家,隨之那沒完沒了的折磨又開始了。積雪化後凍成了冰,一場新雪隨後又給灰暗的大地裹上銀裝,然後又化了。世界一片灰暗泥濘不堪。夜晚,阿爾弗萊德無所事事。他的生活中總是有些零碎小事。他並不明白,他是以母親為中心、受著母親吸引的,是母親支撐著他。即使是現在,一旦老管家離開他,他們會照老習慣做事。但是他生活中少了力量,失去了平衡。他坐著,裝作讀書,可卻雙拳緊握,緊緊把握著自己,忍受著什麼,他自己並不明白是什麼。他在田間黑乎乎、濕乎乎的小徑上走著,一直到累得走不動為止。他這不過是在逃避,逃避那個他非要返回的地方。干起活來他還行。若是夏日時分,他盡可以在園子裡勞作,消磨時光,直至上床的時刻。可現在不行,他無處可逃,無以解憂,無人相助。他,或許天生敏於行而拙於思,重實幹而輕體驗的。現在他因驚恐而無法行動,就像一個泳者忘記了如何游。 一個星期,他都在竭盡全力忍受這種窒息和掙扎,後來他精疲力竭了,他覺得自己必須要擺脫這種狀態。自我保護的本能變得十分強烈。可問題是,他該向何方?小酒館兒對他來說沒有任何意義,那地方去了沒有好處。他開始想移居國外,也許到另一個國家他會感覺好點。於是他給移民站寫了信。 葬禮後的那個星期日,杜倫特家的親人們都上教堂做禮拜時,阿爾弗萊德看見了露易莎。她顯得漠然、拘謹。同她坐在一起的瑪麗則一副傲慢、拒人千里的樣子。林德里家別的人也在場,顯得與眾格格不入。阿爾弗萊德視他們如遠方的來客,毫不在意他們。他們與他的生活毫無牽連。做完禮拜,露易莎走過來同他握手說: 「如果你願意來,我姐姐想請你哪天來吃晚飯呢。」 他看看瑪麗,瑪麗向他點點頭。瑪麗向露易莎提出這個建議,純屬發善心,嘴上這麼說了,心裡其實並不以為然,不過她對自己的想法也沒太仔細分析。 「行,」杜倫特不自然地說,「我會來的,只要你們歡迎我。」說著,他心裡隱約覺得不對勁兒。 「那就明天晚上來吧,六點半左右。」 他去了。露易莎小姐對他很熱情。因為家裡有孩子,所以就沒有放音樂。他雙手緊握放在腿上坐著,沉默寡言,無動於衷。坐在這群人之間,他無言地冥想。他和他們之間沒話可說。對這一點,他們同他一樣清楚。不過他心裡很有主意,慢慢地熬著時光。林德里太太管他叫「小伙子」。 「坐這兒來好嗎,小伙子?」 他坐過去了。叫他什麼都行,他們跟他有什麼關係? 林德里先生則用一種不尋常的語調對他說話。那語調透著慈愛,但不免有些居高臨下。杜倫特對這一切都不挑剔,也不感到受了傷害,只是隨它去。但他決不想吃什麼,他感到在他們面前吃東西是件困難的事。他知道他這個人不合時宜,但他還是要儘自己的客人義務再待上一會兒,只能哼哼哈哈地寥寥數語回答問話。 離開牧師家後,他一腦子的困惑。這頓飯總算吃完了,他為此慶幸,說走就走,現在他更加渴望的是一走了之,奔加拿大。 露易莎小姐很痛苦,生他們所有人的氣,也生他的氣,可又說不出緣由。 十三 兩天後的下午六點半,露易莎來到礦坑邊的村舍,敲響了門。他已經吃完晚飯,女僕已經洗涮完回家去了,可他還一臉一身髒地坐著,等會兒他要去新開酒館。最近他開始下酒館兒了,因為他總得去個什麼地方。他需要同別人有所接觸,在嘈雜聲和熱騰騰的氣氛中幾個鐘頭說過就過。可他沒動窩兒,他獨自一人坐在空蕩蕩的屋子裡,都坐得不大自在了。這時門響了。 開門時他仍舊一身煤灰。 「我一直想來看看,我想我該來的。」說著她朝沙發走過去。他在想,她為何不坐進母親的圓扶手椅中。要是女傭坐進去,他會感到怒不可遏的。 「按說這會兒我是該洗過澡了。」他說著瞟一眼牆上的鐘,鐘上裝飾著蝴蝶和櫻桃圖案,標著廠家的品牌「T·布魯克思,曼斯菲爾德」。他的黑手在髒乎乎的袖子上蹭了蹭。露易莎看看他,發現他對她態度中的淡漠,她怕的就是這個,它使得她無法接近他。 「恐怕,」她說,「我請你去吃飯沒請對。」 「我不太習慣這個,」說著他笑笑,露出兩排稀疏的白牙來。他目光卻在似看非看著。 「不是這個意思。」她忙說。她表情恬靜優雅,深灰色的眸子裡透著善解人意的目光。他有點怕坐在那兒的她了,因為他開始注意起她來。 「你一個人怎麼過?」她問。 他的視線轉向爐火。 「呃——」他不安地扭動著,話沒說出口。 她沉下臉來。 「你這屋子真悶,火燒得這麼旺,我得脫下外套。」她說。 他看著她摘了帽子,脫了外衣。她穿著奶黃色開斯米短外套,繡著金線邊兒。他覺得這件衣服十分漂亮,領口和袖口都很熨帖。這身打扮教他賞心悅目,頓感心情鬆快不少。 「你想什麼呢,連澡都忘了洗?」她頗為親切地問。他笑著轉過頭去,黑臉上一對眼白十分醒目。 「噢,」他說,「我沒法兒跟你說。」 一陣沉默。 「你打算一直保留這座房子嗎?」她問。 他讓她問得不安起來。 「我也說不上,」他說,「我說不準要去加拿大。」 她開始靜靜地聆聽。 「為什麼?」她問。 他又在椅子中扭動起來。 「呃,」他緩緩地說,「換個活法兒。」 「什麼樣的活法?」 「活路多了,種地,伐木或下井,我不太管它是什麼。」 「你要的就是這個嗎?」 他沒想過,所以答不上來。 「我不知道,」他說,「試試才能知道。」 她感到他正離她遠去,會永遠離開她的。 「離開這座房子和這塊園子,你捨得嗎?」她問。 「我說不準,」他不情願地回答著,「我想我家弗萊德會住進來,他一直想住進來。」 「你不想安頓下來嗎?」她又問。 他斜靠在椅子扶手上,轉身向著她。她臉色蒼白,神情沉鬱,既沉靜又淡漠。她的頭髮因著蒼白的臉色更顯得油亮。在他看來,她沉穩、堅定,在他面前總是那樣。他心神不定,感到痛苦煩躁,連四肢都感到一陣陣抽搐,全是因為恐懼與痛苦所致。於是他扭過身去。這種沉默著實令人難以忍受。他不能忍受她再坐下去了,那簡直教他五內俱焚,難以將息。 「今晚要出去?」她問。 「只是去新開酒館坐坐。」他說。 又沉默了。 她伸手去取她的帽子。她想不出再說點什麼,只能走了。而他則坐著盼她走,圖個鬆口氣。她心裡明白,如果她這樣出去,就說明她輸了。可她還是繼續往頭上戴著帽子,說走就走,她是讓什麼推著走的。 突然間,一陣劇痛有如電光從頭通到腳,讓她一時間失魂落魄。 「你讓我走嗎?」她壓抑著感情說,但掩飾不住煎熬的痛苦,似乎這句話是不由自主衝口而出的。 他那髒兮兮的臉聞之變白了。 「為什麼?」他身不由己地轉向她,害怕地問。 「你讓我走嗎?」她重複著。 「為什麼?」他又問。 「因為我想跟你在一起。」她強忍著一肚子火說。 他不禁動容,前傾著身子,死死盯住她的雙眼。他深受折磨,思緒很混亂,不能自已。露易莎似乎僵如鐵石,直勾勾地看著他的眼睛。一時間,他們雙方的心袒露無餘。是痛苦,教他們難以忍受下去了。他垂下頭去,渾身微微戰慄。 她轉過身去拿外衣。她徹底死了心了。她的手在抖,可對此全然無知。她披上外衣,這時屋裡的空氣頗為緊張起來。離開的時間到了,這時阿爾弗萊德抬起頭來了。他的眼睛如瑪瑙一樣毫無情感色彩,只有黑眼珠上透著痛苦。就是這目光迷住了她,教她失去意志,失去自我生命,她感到自己崩潰了。 「你是不需要我,對嗎?」她無奈地說。 他聞之眼睛痛苦地抽動了一下,這表情令她瞠目。 「我——我,」他想說,可又說不出口。有什麼東西在拉扯著他,從椅子上站起,靠近她。她佇立不動,如同被施了魔法,就像一頭失去抵抗力的獵物那樣。他不自信地試著把手放在她胳膊上,一臉的奇怪表情,那根本不是人的樣子。她木然佇立。隨之,他笨拙地張開雙臂擁住她,粗粗拉拉地一味摟緊她在懷中,憋得她幾乎失去知覺,他自己也幾乎暈倒。 他緊緊擁著她,漸漸地開始感到天旋地轉,只覺得自己在倒下去,身不由己地倒下去;而她則小鳥依人地順從,神魂顛倒,痴醉如死一般。這時他已感到天昏地暗了。待他們雙雙清醒,似乎是長睡初醒一般,這時他又明白了。 半晌,他的手臂漸漸鬆開,她鬆了口氣,雙臂摟住了他,像他剛才那樣。他們緊緊擁抱著,無言地把臉掩在對方懷中以證實這是真的。她的雙手在他身上抖得更厲害了,滿懷愛心地把他拉入自己懷中。 最終她的臉從他胸前挪開,抬起頭看著他,眼中淚光瑩瑩。他心領神會,卻又感到恐懼。他是同她在一起,她發現他一臉的沉鬱與困惑。但她認定他了。一時間她悲喜交加,淚如泉湧。 「我愛你。」她雙唇顫動,啜泣道。他垂下頭伏在她懷中,聽而不聞,這突如其來的幸福與激動教他難以承受,幾乎令他肝腸寸斷。他們在沉寂中靜默片刻,激情稍有緩衝。 她想看他。她抬起頭來,發現他的瞳孔小而黑,目光奇特,炯炯有神。確實是奇怪的眼神,令她心折。他的嘴巴在向她的雙唇貼近,漸漸地,她垂下眼瞼,等他的嘴巴來尋找自己的嘴巴,愈來愈近了,直到全然為他的嘴巴封住。 他們就這樣靜默了許久,全然為激情、哀傷和死亡混雜的感覺所纏繞,心無旁騖,只是在痛苦中擁抱,相吻,那熱吻中和著苦澀,恐懼變成了欲望。最終她鬆懈下來。他感到似乎心受到了刺痛,但仍覺得欣喜。他幾乎不敢看她一眼。 「我很快活。」她這樣說。 他握住她的手,心中感激和欲望交加。此時他還不知說什麼好,只是欣慰至極。 「我該走了。」她說。 他不解地看看她,不懂她為何要走,他只覺得他們二人從此再也不能分開。但他又不敢強迫她,只是無言地捏緊她的手。 「你的臉黑乎乎的。」她說。 他笑道:「我的臉把你的臉給弄髒了。」 他們相互心存畏懼,不敢說話。他只能讓她靠近自己。少傾,她要洗臉了。他去打了些熱水來,站在一旁看她洗。他此時欲語還休,不敢開口,隻眼巴巴地看她擦臉、梳理頭髮。 「他們會發現你的外衣給弄髒了。」他說。 她看看自己的袖子,不禁開懷而笑。 這笑聲叫他滿心自豪。 「你怎麼辦?」他問。 「什麼怎麼辦?」她問。 他支吾著難以啟口。 「拿我怎麼辦?」他說。 「你打算讓我怎麼辦?」她笑問。 他把手緩緩伸向她。怕什麼! 「先把你自個兒弄乾淨再說。」她說。 十四 他們愈往山上走,夜色愈濃。他們緊緊相依,覺得似乎這夜色也通人性,生機勃勃。他們默默地朝山上走著。最初,街燈還能照到他們的路,幾個行人擦肩而過。他此時比她還害羞,只要她稍有鬆懈,他就會放開她的。可她不,她緊緊地抓住了他。 再往前,他們走入了田野中真正的黑暗裡,他們不想說什麼,只在沉寂中感到越來越近。他們就這樣走到了牧師家大門口,站在枝幹禿裸的七葉樹下。 「我真不想讓你走。」他說。 她啞然失笑,喃喃道:「明兒再來,問問我爸。」 這時她感覺到他的手把她的手捏得更緊了,便同樣哀怨同情地笑笑,吻了他,放他回家了。 回到家,那悲哀又一陣陣襲上心頭,他一時間忘了露易莎,甚至忘了母親,而正是因為母親他才生出壓抑,就像傷口在發炎一樣。儘管如此,他心裡還是挺得住的。 十五 第二天晚上,他衣冠楚楚地去牧師家,感到這一步非走不可,也不去想像那是個什麼情景。反正他不拿這太當回事。他相信露易莎,這樁婚姻是命中注定的緣分,他感到命運在保佑著他。他用不著擔什麼責任,露易莎的家人跟這件事也無甚關係。 他們帶他進了小小的書房,裡面沒生火。待了一會兒,牧師才進來,語氣冷漠、頗有敵意地問:「小伙子,我能為您做點什麼?」 毋庸置疑,他全知道了。 杜倫特抬頭看著他,就像一個水手看其上司一般,一副恭順的樣兒。但他心裡什麼都明白。 「我想,林德里先生——」他彬彬有禮地開口,但旋即臉色變白了。現在他覺得說出該說的話本身就是褻瀆神明。他在那兒算幹什麼的?可他還是得繼續站下去,因為非走這一步不可。他恪守著獨立與自尊,決不能跋前躓後,他一定不能先替自己打算,這件事絕非他個人的事。不能有這種感覺。而應當把這件事當作自己最高的義務。 「您是想——」牧師再問。 杜倫特雖然此刻口舌乾澀難以開口,但還是穩健地說:「露易莎小姐——露易莎願意嫁給我——」 「是您請求露易莎小姐,問她願不願下嫁您,對吧——」牧師糾正他道。這令杜倫特想起,他還沒有向她求婚呢。 「如果她肯下嫁於我,先生,我希望您,您不會反對。」 他笑了。這是個英俊的男人,牧師不會看不出。 「我女兒願意下嫁於您嗎?」林德里先生問。 「是的。」杜倫特正色道。說這話教他不無痛苦。他這時感到了他和這位長者之間與生俱來的敵意。 「到這邊來好嗎?」牧師說。他帶杜倫特進了飯廳,瑪麗、露易莎和林德里太太都在座。馬西先生則坐在牆角,守著燈。 「這個年輕人是來向你求婚的嗎,露易莎?」林德里先生問道。 「對。」露易莎說,眼睛則盯著杜倫特,只見他像軍人似的直挺挺站著。他並不敢看她,但能意識到她。 「你這小傻瓜,怎麼能嫁給個挖煤的!」林德里太太厲聲吼著。她臃腫的身體裹在一件松垮垮的銀灰色睡袍里,斜靠在沙發上。 「行了,媽。」瑪麗叫道,聲音不高卻語氣嚴厲,透著傲慢。 「你靠什麼養活一個老婆?」牧師夫人粗魯地問。 「我?」杜倫特回答道,「我想我會掙足夠的錢。」 「好呀,你能掙多少?」又是那個粗魯的聲音。 「每天七個半先令,」年輕人回答。 「以後還能長嗎?」 「我希望這樣。」 「你們準備住在那間小破屋子裡嗎?」 「我想是的,」杜倫特說,「只要那屋子不壞。」 他並不太生氣,只是有點憋屈,因為他們不認為他夠格兒。他知道,在他們眼裡,他不夠格兒。 「那她就是個傻瓜,傻瓜才會嫁給你,」林德里太太粗魯地叫著下了結論。 「別管怎麼說,媽媽,這是露易莎的事,」瑪麗明明白白地說,「咱們別忘了——」 「她自己釀的苦酒,自己喝唄,但是她會後悔的。」林德里太太打斷瑪麗的話說。 「不管怎麼說,」林德里先生說,「露易莎也不該不管家裡人的意見,想怎樣就怎樣。」 「爸,那你要怎樣嗎?」露易莎厲聲道。 「我是說,如果你嫁給這個年輕人,我這牧師就不好當了,特別是如果你們還住在這個教區的話。假如你們遠走高飛,事情就簡單多了。可在這個教區,在我眼皮底下住在一個礦工家裡,這簡直不可能。我要保住我的職位,這個位子可不是無足輕重的。」 「過來,年輕人,」露易莎的母親粗著嗓子叫道,「讓我看看你。」 杜倫特刷地紅了臉,走過去站住,但又不是十足的立正姿勢,因此不知把手往哪兒擺。露易莎見他如此順從默然地站著,很是生氣。他該表現出男子漢樣兒來才對。 「你能不能把她帶得遠遠的,別讓人們看見你們?」母親說,「你們倆最好走遠遠兒的。」 「可以,我們可以走。」 「你想走嗎?」瑪麗明確地問。 他環視四周。瑪麗看上去十分莊重,一派雍容。他臉紅了。 「如果我們礙別人的事,我就走。」他說。 「如果只為你自己考慮,你還是想留下來嗎?」瑪麗說。 「這兒是我的家,」他說,「那屋子是我出生的屋子。」 「那」,瑪麗轉向父母道,「爸,我實在不明白,您怎麼可以提出那樣的條件來。他有他的權力,如果露易莎想嫁給他——」 「露易莎,露易莎!」父親不耐煩地叫著,「我不明白,露易莎為什麼不能像個正常人那樣呢?她怎麼會只替自己著想,不把家放在心上?出了這種事已經夠讓人受的了,她就應該儘量做點補救的努力。如果——」 「可我愛這個人呀,爸。」露易莎說。 「而我希望你愛你的父母,希望你盡力別損壞他們的名譽。」 「我們可以到別處去生活。」露易莎說著,已經淚流滿面。她終於感到自己受了傷害。 「哦,對,這很容易做到。」杜倫特忙跟著說。他臉色蒼白,垂頭喪氣。 屋裡一片死寂。 「我覺得這樣的確是個好辦法。」牧師喃喃道,他現在平靜多了。 「很可能是個好辦法。」那病中的老婦人沙啞著嗓子說。 「當然了,我覺得我們該為提出這樣的要求向你道歉。」瑪麗居高臨下地說。 「不用,」杜倫特說,「這樣對大家都好。」這事總算了了,他鬆了一口氣。 「那,我們是在這兒宣布結婚呢還是去登記?」他字正腔圓地問,很像在挑戰。 「我們去登記。」露易莎果斷地說。 屋中又是一片死寂。 「隨便,如果你們有自己的小九九兒,就悉聽尊便吧。」母親加重語氣說。 馬西先生則一直坐在昏暗的屋角中,沒人注意到他。聽到此,他才站起身說:「該看看孩子了,瑪麗。」 瑪麗站起身,邁著莊重的步伐走出屋去。矮小的丈夫尾隨其後。杜倫特望著那瘦弱的小個子男人走出屋的背影,若有所思。 「那麼,」牧師頗為和藹地問,「你們婚後去哪兒呢?」 杜倫特怔了一下,說:「我在考慮移民。」 「去加拿大還是別的地方?」 「我想去加拿大。」 「呃,那太好了。」 又沒人說話了。 「那我們可就不能常見到你這個女婿了。」林德里太太粗俗但又不乏親善地說。 「是不會常見了。」他說。 說完他就告辭了。露易莎同他一起走到門口,沮喪地站在他面前,怯怯地說:「你不會太介意他們吧?」 「我倒沒什麼,只要他們別介意我就行!」說著他俯下身吻了她。 「咱們快點結婚吧。」她含著淚喃喃道。 「行,」他說,「明兒我就去巴福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