騎馬出走的女人 · 騎馬出走的女人
馮季慶譯
一
她原以為自己這樁婚事會比所有人的婚事都刺激,並不是那個男人真迷她。那傢伙身材瘦小結實,脾氣古怪,比她年長二十歲。他一雙褐色眼睛,頭髮灰白。多年前,他剛從荷蘭來美國那會兒就是個小廢物,小屁孩兒,然後從金礦被扁到南方,進入了墨西哥。現在他多少算是有錢的,在墨西哥的馬德雷山脈的荒地擁有幾個銀礦。明擺著,讓人刺激的是他有點兒傳奇的境況,而不是他這個人本身。可他也還算精力充沛,遇上好幾次事故,都能從中逃生。他獨自一人發的家,是那些說不清的怪人之一。
當她真的看見了他所創下的家業,她膽怯了。巨大的綠地,山巒綿延,毫無人氣的地界當中孤零零地冒著尖尖的淺桃色土石堆,那都是從銀礦工程出土的東西。光溜溜的礦場下面是一幢帶圍牆的泥磚平房,房子有內花園,裡面深深的遊廊兩側種著熱帶爬藤。從鮮花環繞的庭院往上望去,就只見到銀礦的巨大廢料堆,淺桃色圓錐形的,還有朝天放著的冶煉廠的機器。就沒有別的了。
那些大大的木門當然是經常開著,她能站在巨大開敞的天地之間,眺望那些不知起於哪裡又消逝在哪裡的丘陵,巨大空曠的山地丘陵層巒疊嶂,樹木蔥蘢,秋時一派綠色,別的時候都是光禿禿乾巴巴的淺桃色山景,讓人毫無感覺。
她丈夫總會開著那輛老舊的福特車,帶她去那個被遺忘在山間的西班牙小鎮。小鎮上全是死氣:一個被太陽曬乾的死氣沉沉的大教堂,死氣沉沉的大門,一個讓人頗感絕望的帶屋頂的市場,她第一次去就看見一條死去的狗橫在肉攤和蔬菜排擋之間,那狗就像永遠橫在那兒一樣,沒人想費事扔掉它。那是死氣中的死亡。
每個人都在無精打采地說銀子,在那顯擺一小塊兒一小塊兒的礦石。但是白銀已經滯漲,大戰爆發,跟著又結束,白銀市場已經沉寂,她丈夫的幾個礦也關閉了。可她和他還住在礦場下那幢泥磚房屋裡,在她並不覺得怎麼樣的花叢間的房屋裡住著。
她有一雙兒女,在她長子快十歲時,她才從不時受到驚詫的恍惚中給喚醒。她現在三十三歲,已開始發胖,一雙大大的藍眼睛,一臉茫然。她丈夫五十三歲,矮小精壯,結結實實,脾氣古怪,長著一雙褐色眼睛。他是個硬漢,頑強得像鋼鐵,精力還很充沛,但是市場上銀價的跌落和他妻子稀奇古怪的難以接近,讓他領會不了,顯出遲鈍。
他是個有原則的人,也是個好丈夫。在某種意義上說,他是溺愛她的。他從沒有走出讓他目眩的那種對她的愛慕。但是,從本質上說,他還是個單身漢,十歲時被拋到世面上是個小單身漢。當他結婚時年已超過四十,已有足夠的錢步入婚姻。可他的全部資本卻還是一個單身漢的資本。他是自己礦場的老闆,婚姻是他產業中僅有的一點點私密關係。
他欣賞他的妻子到極點,愛她的身體,她的每一點。她對他永遠都是那個第一次相識、讓他目眩的來自加利福尼亞伯克利的姑娘。就像那些族長,他把她小心守護在墨西哥奇瓦瓦的群山里。他珍視她就像珍視他的銀礦,真是沒得說。
她三十三歲了,除了體型,別的真的都還是從伯克利來的那個姑娘。隨著她結婚,她的意識發展就神秘地停止了,給完全遏制了。她的丈夫對她來說從來就不是真實的,不管在內心裡,還是在肉體上。不論他最近對她有何種激情,她從沒覺得對她的身體有什麼意義。他只是從道義上拿下了她,支配她,保有一個不可征服的奴隸。
一年年的就這麼過去了,就在灑滿陽光的一溜兒泥磚房的庭院裡,那上方是礦場。她丈夫從不消停。當銀價走入清淡,他就在二十多英里外的一片低地開了一個飼養場,養純種豬,很棒的傢伙。可同時他又憎惡豬,他是個理想主義的流浪者,很多事都讓他噁心,確實憎惡生活中物質的那一面。他熱愛的就是工作、工作、工作,還有創造物。他的婚姻、他的孩子都是他的重要創造物,是他事業的一部分,不過這回收入的是情感上的。
漸漸地,她的神經開始錯亂:她非得出去,她非得出去。所以,他帶她去厄爾巴索待了三個月。那起碼是美國。
不過他還一直在鎮唬著她。三個月結束了,她回去了,一切如故,還是置於永恆綠色或是淺紅褐色丘陵中的泥磚房,那種空虛是未被發現的空虛。她教養孩子,管理她的僕人——那些墨西哥人的男孩子。有時,她丈夫會帶來西班牙人、墨西哥人的客人,偶爾也有白人。
他是真喜歡白人待在他們家,可他們在那兒,他又一刻不得安寧。那情景就好像他妻子是他礦上的某種特別秘密的礦脈,而除了他自己別人一定都沒有意識到。她著迷於那些青年紳士,礦業工程師。他們不時會去拜訪他。他也一樣,也會為真正的紳士著迷。可他是個有妻子的老式礦主。假如哪位紳士老注視他妻子,他就覺得似乎是他的礦被搶了,礦里的秘密被人窺視了。
這裡面有一個青年紳士讓她動了心思。那會兒,他們所有人都站在庭院的大木門外,望著外面的世界。雨季後的九月,那一動不動的永恆的群山綠色盡染。除了荒蕪的礦山、荒蕪的礦場和一溜荒了一半兒的礦工住房外,別無任何跡象。
「我納悶,」那年輕人說道,「那些單調的大山後面是什麼。」
「更多的山,」萊德曼說,「如果你走那條路,那邊是索諾拉和海岸線;從這邊走看到的是沙漠,你就從那兒來的;另外一條路過去是丘陵和群山。」
「是啊,可是那丘陵和群山中可有什麼活物嗎?肯定有什麼精彩的東西吧?那兒似乎實在不像地球上的任何地方,倒像活在月球上。」
「要是你想打獵,那倒是有很多獵物,還有印第安人——如果你也稱他們是精彩的東西的話。」
「那些野人?」
「十足的野人。」
「他們友善嗎?」
「這要分什麼事。他們有些人相當野蠻,不讓任何人靠近他們。他們一看見傳教士就殺,那些傳教士去不了的地方,就沒人能去了。」
「那他們政府什麼個說法?」
「他們距離所有的地方都很遠,政府就聽其自然。他們詭計多端的,只要他們覺得會有什麼麻煩,就會派代表團去奇瓦瓦,做出正式歸順的樣子。政府樂得暫時停止爭論。」
「這麼說,他們確實活得相當野蠻,再偕同上他們的野蠻習俗和宗教?」
「哦,真的。他們什麼都不用,就用弓和箭。我在鎮裡見過他們,就在廣場上。他們的帽子很有趣,上面還有一圈兒鮮花。他們一隻手拿著弓,身上除了一件什麼襯衫,幾乎光著身子,連冷天也一樣,赤裸著他們野蠻的大腿,來來回回地大步走。」
「可你不覺得到他們神秘的山村那兒,就會有精彩的事嗎?」
「不覺得。在那兒怎麼就會精彩了?野蠻人還是野蠻人,所有野蠻人的行為多少都相似:下作,骯髒,不衛生,帶有幾分狡猾的計謀,為足夠的食物而奮鬥。」
「可他們一定有古而又古的宗教,有神秘的宗教儀式,那一定十分精彩,肯定是那樣。」
「我不懂什麼神秘的宗教儀式,號叫的異教徒的操練,多少是下流。不,我不覺得那種東西有什麼可精彩的。而且,我納悶的是,既然你在倫敦或者巴黎或者紐約居住過,還會——」
「唉,人人都住過倫敦或巴黎或紐約——」那年輕人說道,好像這就是理由。
這種對未知的印第安人的特別又模糊不清的狂熱在這個女人心中引發了巨大的共鳴。她這人懷有的愚笨的浪漫空想,不切實際,比小姑娘都過分。她覺得她命定要進入群山中印第安人的秘密棲息地,去那永恆、神秘又不可思議的印第安人的巢穴遊蕩。
她守著自己的秘密。那個年輕人要走了,她丈夫要隨他去托雷翁辦業務,得離開一些日子。在他們動身前,她非要丈夫告訴她有關印第安人的事——那些流浪的部族、就像還在流浪的自由的納瓦伙族印第安人,還有索諾拉的亞基人,以及奇瓦瓦省里各個山谷里的不同的部族。
據信,那兒還有一個奇爾朱人部落,居住在南面一個高高的谷地,他們正是所有印第安人中最神聖的部族。蒙特朱馬 18 和古老的阿茲特克人 19 或托托奈克族國王的後代仍舊生活在他們之中,而年長的祭司也還在沿用古代的宗教法典,據說仍拿活人獻祭。有幾個科學家去過奇爾朱人的地界,回來時精疲力竭、憔悴不堪,就因為所受飢餓和貧困之苦。他們從那兒帶回了各種粗蠻、稀奇古怪的拜神物件,但在那個飢餓荒涼的野蠻人的山村沒見到一點兒離奇的東西。
雖然萊德曼就是順嘴一說,但是很明顯,對古老、神秘的野蠻人的概念讓他自己感到某種庸常的興奮。
「他們離得有多遠?」她問道。
「噢,騎馬需要三天,要經過庫奇提和一個不大的湖,就在那兒的上方。」
她丈夫和年輕人走了。這女人開始她的瘋狂的計劃。最近為了打破單調無味的生活,她死纏著丈夫讓她跟他偶爾出去騎騎馬。可她從來不被允許單獨出去,那些地界確實不安全,粗野,無法無天。
可她有自己的馬,一直夢想像她小姑娘的時候一樣,能自由自在地待在加利福尼亞的山間。
她九歲的女兒這會兒在五英里遠的一個小小的女修道院裡,在荒涼的西班牙礦鎮上。
「曼紐爾,」這女人對她的僕人說,「我要騎馬去修道院看瑪格麗特,給她帶些東西。今晚我可能在修道院過夜。你照顧好弗雷迪和家裡所有的事,等著我回來。」
「要我騎老爺的馬跟您去,還是要胡安跟您去?」僕人問道。
「誰也不用,我自己去。」
那男孩兒看著她,不同意。這女人要獨自騎馬外出是絕對不可能的。
「我要自己去,」那個身材高大、皮膚白皙又平靜溫和的女人用特別專橫的語氣又說了一遍。那個男孩兒沉默了,不高興地服從了。
「您為什麼要自己去呀,媽媽?」她兒子問道,她正在包要帶的食品。
「我就永遠不能一個人待會兒?一刻也不能過我自己的日子?」她叫道,突然發起火來。孩子像僕人一樣默不作聲了。
她出發了,一點兒都沒擔心,騎在她那匹健碩的紅棕色花毛馬上,穿著粗亞麻布的騎裝,騎裝裙內是亞麻布褲子,白襯衫上戴了猩紅色的領帶,頭上是一頂氈帽。她的食品都在鞍囊里,還有一軍用水壺的水,馬鞍後面還搭著本地產的一條大毯子。她凝視著遠方,從家裡出發了,曼紐爾和小男孩兒站在門口看著她走,她甚至都沒有轉身揮手和他們說再見。
當她騎了約莫一英里後,便經過了那條荒無人煙的路,往右蹚上荒野中被人踏出的一條小道。它通往另一個山谷,沿途穿越懸崖峭壁和參天大樹,還穿過一個荒蕪的礦區居住地。那是九月,那條為廢棄礦山供水的小溪水流潺潺。她下馬喝水,也讓馬飲了水。
她看到幾個土著從樹叢里走出來,往斜坡上去了。他們看見了她,盯著她看,她也看著他們。那是三個人,兩個婦女,一個青年男子,他們遠遠地繞著道,這樣就不會走得離她太近,她並不介意。她騎上馬,馬兒跑上了前面靜靜的山谷,穿越了銀礦礦場,穿越了所有還有採礦痕跡的地方。眼前還有一條踩出來的高低不平的小路通向更遠處的那個山谷,小路從頭到尾都是岩石和四散的石頭。這小路,她和她丈夫騎馬來過,再往後,她知道必須得往南走。
說也奇怪,她並不害怕。儘管這是個嚇人的地方:那些寂靜無聲、像是致死的傾斜的山,偶爾遠遠的樹林裡會現出可疑的、很隱蔽的土著的身影,偶爾也會有大個的食屍鳥在頭上盤旋,就像一隻只的大蒼蠅。遠處,有好些腐屍,還有牧場主住的低矮的平房或是一堆簡陋的窩棚。
她往上爬著,樹木變少了,小道穿過長滿荊棘的矮樹叢,藍色的爬藤花四下蔓生,偶爾也有桃紅色的。然後,這些花也走過去了,她已接近那個松林了。
她越過山頂,眼前是又一個綠色鋪天蓋地的山谷,沉寂,空落。已經過了正午時分,她的馬為了水轉向一條小溪,她也就下馬吃午飯。她坐在靜默里,看著靜止的死氣沉沉的山谷,還有南面高起來的尖頂山,遍布岩石和松林。正午酷暑,她休息了兩個小時,馬兒在她旁邊吃草。
說也奇怪,她既不害怕,也不覺得孤獨。的確,這種孤獨有如一個焦渴難耐的人喝到了涼水,她內心還一直不可思議地興高采烈的。
她又上路了,夜裡,在山谷灌木叢深處的一條溪流邊露營。白天,她看到過牛,還穿過了幾條野路,想必附近是有牧場。她聽見了一頭美洲獅奇怪的號啕尖嘯,還有狗群的吠聲回應。但她坐在小小的營火旁,在一個隱秘、空洞的地方,卻沒有真的害怕,內心一直被莫名其妙的興高采烈撐著。
拂曉前非常冷,她裹著毯子躺著。望著星星,聽著她的馬在那兒冷得發抖,那感覺就像一個已經死去的女人已經過到了那邊。她不能確定在這個夜裡她是否聽到了她自己身體中的一聲爆裂,那是她自己死亡的爆裂。否則,那就是地球中心的爆裂,意味著某種重大而不可思議的事情。
天微微亮,她就起來了,凍得都麻木了,她點了火。她匆匆吃了東西,又給馬餵了幾塊兒油籽餅,又再次出發了。她避免遇見什麼人,到現在她誰也沒遇見。很明顯,反過來別人也避免遇見她。她終於來到能看見庫奇提山村的地方,那邊黑色的房子上是淡紅的屋頂,是一個昏暗陰鬱的小群居點兒,在另一個久已棄置的寂靜的礦場下方。再往遠處去,就是一個巨大冗長的山坡,聳立著的更粗糲、老綠的松樹林泛著暗暗的綠光。松樹林再往前,對天橫陳著光禿禿的岩石,岩石久經磨礪,上面落著斑紋似的白雪。在高處新雪已經落下。
現在,當她差不多快要接近目的地的時候,她卻開始想不明白了,開始沮喪了。她走過了正在變黃的山楊樹環繞的小湖,山楊渾圓平滑的樹幹就像女人白胖胖的手臂。多美的地方!要是在加利福尼亞,她就會狂叫了。可在這裡,她不過是望著這兒,看出了她的美,卻上不了她的心。兩夜的露宿讓她非常疲倦,衰弱,讓她害怕即將來臨的夜晚。她不知道要往哪兒走,或是要到那兒幹什麼去。她的馬沮喪地邁著沉重步伐,沿著一條石子小路,朝著無邊無際讓人望而生畏的山坡前行。如果她還有絲毫意志力,她就會打道回府,回到山村,她就會被護送回家,回到丈夫身邊。
可她已經沒有意志力了。她的馬過了一條溪流,濺起了水花,然後眼前出現了一個山谷,山谷里正變黃的三角葉楊樹無邊無際。她現在的高度沒準兒接近海拔九千英尺了,由於海拔高度和疲倦的原因,她的頭在暈眩。三角葉楊樹林再往前,能看到兩邊陡峭的山坡包圍了她,披掛著尖厲枝葉的山楊密布交疊,而再往高處,就是尖頭的雲杉幼苗和松樹了。她的馬不由自主地往前走著。在這個密封的山谷,在這條細長的小道上,沒有其他的路可走,只有向上登攀。
突然,她的馬跳起來了,她的前方三個身裹深色毯子的男人立在小道上。
「上帝祝福你!」傳來了印第安人的問候,那聲音渾厚又有控制。
「上帝祝福你!」她回答道,是美國婦女自信的語氣。
「你上哪兒去?」西班牙語又輕聲問道。
那個身披深色瑟拉佩 20 的男人走得更近了,朝上打量著她。
「往前。」她冷冷地答道,用的生硬的撒克遜人腔調的西班牙語。
面對著她的正是土著:黝黑的臉,碩健的體格,戴著草帽,披著毛毯。他們總會和為她丈夫幹活兒的那些男人差不多,除了他們微黑的披肩發模樣怪異以外。她有些厭惡地看到了黑長髮。這一定就是她前來探望的粗野的印第安人。
「你從哪兒來?」還是那個男人在問。總是這一個人講話。這是個青年,敏捷明亮、又黑又大的眼睛斜視著她。他黝黑的臉上生著軟軟的黑鬍髭,下巴蓄著一撮兒稀疏的山羊鬍,鬆散地遮在下巴上。他的又黑又長的頭髮很有活力,胡亂垂在肩膀上。雖然他原本就黑,看上去也不像最近洗過澡的。
他的兩個年長些的同伴和他一個模樣,他們強壯,沉默。有一個也蓄著很有線條的黑鬍髭,但下巴上沒有鬍鬚。另一個面頰光滑,稀疏的黑毛勾出了下巴的線條,配著典型的印第安人的山羊鬍。
「我從很遠的地方來。」她半打趣,半閃避地答道。
這話得到的是沉默。
「可你住在哪兒的?」那個青年又執意問道,還是輕聲輕氣的。
「在北面。」她輕快地說。
又是一陣沉默。那個青年與他的兩個同伴用印第安語在輕聲交談。
「你想去哪兒呢,走上這條路?」他突然用主事人的語調盤問道,朝小道前方指指。
「去奇爾朱印第安人的地方。」那女人簡單答道。
那個青年看著她。他敏捷、微黑的眼睛不像是人的眼睛。
在傍晚的光線下,他看到她的大臉盤上自信的、隱隱的微笑,氣色很好的面容上鎮定從容,還有藍色的大眼睛下疲倦、黛青的皺紋。她往下望著他時,身上具有女性力量,眼睛裡一半是稚氣、一半是傲慢的自信。但是她的眼裡也有一種奇怪的恍恍惚惚的神情。
「你是個夫人嗎?」那個印第安人問她。
「是的,我是個夫人。」她得意地說。
「和家人在一起?」
「和丈夫和兩個孩子在一起,一個男孩兒,一個女孩兒。」她說道。
那個印第安人轉過身翻譯給他的同伴,聲音低得像汩汩流水的潛流。顯然,他們現在不知如何是好。
「你丈夫在哪兒?」那個青年問。
「誰知道呢,」她輕快地答道,「他出門辦業務,要走一個星期。」
那雙微黑的眼睛機靈地看著她。儘管她很疲倦,她還是微微笑了,為自己的冒險自豪,也確信自己的女人氣和瘋狂的魔力。
「那你想要幹什麼呢?」那個印第安人問道。
「我想去探訪奇爾朱印第安人,去看看他們的住宅,去了解他們的神。」她回答道。
那個青年轉過去快速翻譯,跟著簡直是讓人驚恐的沉默。那兩個嚴肅的年長男人眼色很奇怪,從他們帶有裝飾的帽檐底下斜眼瞥著她,然後壓低聲音和青年人說了點什麼。
青年人還在猶豫,然後他轉向那女人。
「好的!」他說,「我們走,可我們要到明早才能到。今夜我們得搭帳篷。」
「好的!」她說,「我可以搭個帳篷。」
沒有再囉嗦,他們順著那條石子小路快速出發了。那個年輕的印第安人與她的馬頭並排緊走,另兩個人在後面奔。其中有一個拿著一根粗棍子,偶爾帶響地擊打一下她的馬屁股,趕著它往前跑。這時馬就會跳起來,把她從鞍子上往後甩,這讓疲乏的她很不高興。
「不能這樣!」她叫道,回頭生氣地望著那個傢伙。她的目光遇上了他那雙微黑明亮的大眼睛,她的心第一次真的膽怯了。那個男人看她的眼光根本不是看人的眼光,他們並不把她看作一個美麗的白種女人。就好像她是什麼莫名其妙、不可理解的東西,而他不能理解,就一定是帶有敵意的。她坐在馬鞍上,心裡納悶兒,又一次感覺到自己似乎已經死了。那個傢伙又擊打她的馬,讓她在馬鞍上猛地晃動。
這激起了掃興的白種女人的全部怒火。她拉住了馬,眼睛閃著怒火,朝馬勒邊上的那個人叫道:
「告訴那個傢伙,再也別碰我的馬。」
她遇到了那個青年的目光。和他們一樣的微黑明亮、不可理解的眼光里,她看到了蛇一樣的細微可怕的嘲笑在閃閃發光。那青年用低低的印第安語和後面的同伴說了。那個拿棍子的看也不看地聽著,然後,壓低了聲音對馬發出一聲奇怪的喊叫,又抽了馬屁股。那馬一躍而起,像什麼發作了似的往前奔,石子小路上,飛石散落。疲憊不堪的女人在馬鞍上前後顛簸。
她眼裡掠過狂怒,臉都白了。她兇猛地勒住了馬,可她還沒調轉過方向,那個年輕的印第安人就抓住了馬勒下的韁繩,猛地一拉,讓馬向前一溜兒小跑。
這女人無能為力。極度憤怒外,也生出了一絲狂喜的興奮。她知道自己已經死了。
太陽要落下了,美妙的黃色光芒灑滿了最後經過的山楊樹,照耀著松樹幹、直立著的松樹針,引人注目的岩石閃著超自然魅力的暗光。落日的光輝里,她馬勒旁邊的印第安人一路小跑,不知疲倦。他的深色披毯擺動著,赤裸的雙腿在強烈的光線下閃著奇怪的變了形的潤紅色。他那可笑的、用花和羽毛裝飾的草帽引人注目地閃著光,遮著那滿頭的黑長髮。他時不時地會低聲吆喝她的馬,跟在後面的印第安人就會拿棍子猛擊她的馬。
山里奇妙的光線漸漸暗淡下來,這個世界開始變暗,冷空氣降臨了。天空中,月牙正對著西邊的光輝掙扎。陡峭的山岩坡地帶來了巨大的陰影,溪水激流。那女人唯一能意識到的就是疲勞,無法言說的疲勞,還有那從高處襲來的冷風。她意識不到月光是如何取代日光的,太多行程的勞頓讓她失去了意識。
有幾個小時,他們行走在月光下。然後,突然他們停了下來。那幾個男人低聲談了一會兒。
「我們在這兒宿營。」那青年說。
她等著他幫她下馬,可他只是拽住馬勒。她疲倦得幾乎是從馬鞍上掉下來的。
他們挑了一塊岩石腳下的地方,這兒還能湊上點太陽的餘溫。一個男人砍下粗大的松樹枝,另一個男人把用來遮掩的松樹枝貼著權當遮蔽處外圍的岩石插進地里,還用樅松的樹枝搭了床。另外一個男人生了點兒火,烤烤墨西哥麵餅。他們都默默地幹著活兒。
那女人喝了點兒水,她什麼也不想吃,就想躺下。
「我睡在哪兒?」她問。
那個青年指指一個掩蔽處。她鑽了進去,躺下,一動不動。她都不在乎自己發生了什麼事,她是太累了,累得超脫了一切事。從雲杉的樹枝縫兒,她能看到三個男人圍著火撅著屁股蹲著,用他們的黑爪子從灰燼里扒拉麵餅啃,又喝瓢里的水。他們低聲咕噥著聊聊,然後又是長時間的沉默。她的馬鞍、鞍囊就在離火不遠的地方,沒有打開,沒人碰。這些男人對她和她的東西都沒興趣。他們就在那兒蹲著,頭上戴著帽子,呆呆地吃,吃,像動物一樣,深色披毯的穗穗前前後後都耷拉在地上,強壯、微黑的雙腿赤裸著蹲在那兒就像一個動物,露出了骯髒的白襯衣和纏腰布,那是裡面僅有的衣著。他們顯得對她沒有一點兒興趣,就好像她是他們打獵帶回來的一塊鹿肉,已經掛進了窩棚。
過了一會兒,他們小心地熄滅了火,進了他們的掩蔽處。從粗樹枝的遮簾縫兒,看著這些微黑形狀的東西在月光下默默地來回走,她忽然一陣毛骨悚然,恐懼,焦慮。現在,他們會不會襲擊她?
但是沒有!他們似乎已經忘了她。她的馬被拴起來了,她能聽見它在厭煩地蹦躂。完全的靜默,山的靜默,寒冷,像死了一樣。寒冷和疲勞讓她在沒有感覺的半意識半清醒的狀態睡睡醒醒。那一夜好長,好長,冰冷的,永恆的,她知道自己已經死了。
二
總算又有人在忙活兒,打火石和鐵塊兒撞擊的叮噹聲,一個像狗啃骨頭的人形蜷伏在噼噼啪啪作響著的紅色營火前。她知道天就要亮了,對她來說,這個夜晚過去得太快了。
當營火要燒盡的時候,她出了她的棲身處,就只剩下一個真正的欲望:要喝咖啡。那幾個男人又在熱麵餅。
「我能弄點兒咖啡嗎?」她問道。
那個青年望著她,她想像得出他的眼睛裡又閃出那種一模一樣的細微的嘲笑,他搖搖頭。
「我們不喝那個,」他說,「沒時間。」
那兩個年長的男人,撅著屁股蹲著的,在嚇人的蒼白晨曦中抬眼看著她,眼裡閃著冷冷的非人的目光,那目光里連嘲弄都沒有,真嚇人。他們是不可接近的。他們根本就不把她當女人看,好像她原本就不是個女人。好像,或許是她的白皮膚帶走了她的所有女人氣,只落得一隻巨大白色的雌性螞蟻,這就是他們看到她的全部。
太陽升起之前,她又坐到了馬鞍上。冷冰冰的空氣中,他們在險峻的山地攀爬。太陽出來了。在刺眼的陽光下,走在光禿禿的山路,很快她就覺得很熱了。對她來說,他們似乎在爬世界屋脊,那個遠處有著斧削般的雪峰。
經過一早上的路程,他們來到了一個地方,那地方馬不能再往前走了。他們休息了一會兒。他們的面前是一塊兒巨大的傾斜著的岩石,像是某種野獸的胸部。要穿過這塊岩石,他們非得沿著搖搖晃晃的岩石裂縫前行。她覺得得有幾個小時的功夫,她手腳並用,在這個折磨人的純粹的山岩斜面爬行,從裂縫爬到裂縫。一個印第安人走在前面,一個印第安人走在後面,都是直著身子慢慢在走,腳上是帶鑲綴的皮涼鞋。她穿著馬靴也不敢挺直身子。
可又讓她奇怪的是,這麼長時間裡,她為什麼要在長達一英里的岩石上這麼執著地慢慢爬行,為什麼不讓自己猛地墜下去,做到底?世界在她的身下。
當他們最終來到一個石子坡面,她回過頭去,看到那第三個印第安人馱著她的馬鞍、馬囊走過來,所有的東西都用帶子掛在他的前額上,他的帽子在手上,他一步步地慢慢走著,邁著印第安人柔性、沉重的步子在岩石縫兒里四平八穩地走著,就像沿著山岩上有抓痕的鐵擋板在走。
沿著石子斜坡向下,印第安人似乎興奮起來了。他們中的一個在前面一路小跑,繞過彎彎曲曲的岩石,沒了蹤影。那條小道彎曲向下,直到在約莫十點鐘的刺眼陽光照射下,他們可以看到身下岩石障壁之間的一個山谷,就像山中放進來一個巨大的裂口。那是一個綠色的山谷,有河流、樹木,有一片低矮的生氣勃勃的平房。山谷在三千英尺下方,狹小而完美。甚至溪流上還有平直的橋,有房屋環繞的廣場,而更大點兒的建築在廣場兩端面對著面,還有高高的三角葉楊樹、牧草地、黃色乾枯的玉米地在綿延,遠處山坡溪流旁有一片片褐色的綿羊或是山羊,用圍欄圈著。這就是這個狹小而完美,富有魔力的地方。從山上俯視,就像任何地方都會顯出神秘。低矮的房屋也不一般,都是白色的,白光閃閃,看上去像鹽的晶體,或是白銀。這讓她害怕。
他們又開始了長途跋涉,從峽谷的頂部順著傾瀉的溪流蜿蜒而下。開始沿路都是岩石,然後見到松樹了,很快又有了銀色樹幹的山楊樹。到處是秋天的花兒,有像雛菊的大朵花兒,有一種是白色的,還有許多黃色的花兒。不過,她太累了,非得坐下休息休息。然後她看到了幽靈般的亮麗花朵,像是在那兒轉悠的蒼白色的影子,人死了之後一定會見到這些花兒。
終於,出現了草地,還有坡地的放牧場,在混雜的山楊樹和松樹之間。陽光下,一個牧羊人趕著褐色羊群而過,他身上光溜溜的只戴著纏腰布和帽子。在一個樹叢下,她和那個年輕的印第安人坐下等一等,那個馱著馬鞍的印第安人也走到前面去了。
他們聽到有人走過來的動靜,是三個男人,身披精細的紅橙黃黑四種顏色的毛披毯,頭上是亮麗的羽毛頭飾。其中最年長的那個人,灰白色的頭髮和毛皮一起編成辮子,身上紅、橙黃兩色毛披毯的表面是稀奇古怪的黑色斑紋,就像一張豹皮。另兩個人頭髮倒沒有花白,但也一把年紀了。他們披著條紋的毯子,頭飾沒有那麼精巧。
那個年輕的印第安人朝那幾個長者低聲說了幾句。他們不搭腔地聽著,看也不看他或是那個女人,他們的臉一直避開著,眼睛盯著地,只是聽著。最後,他們轉過來,望了望那女人。
那個年老的酋長或是巫醫,不管他是什麼吧,長著一張深古銅色的臉,上面是深深的皺紋,嘴角周圍是稀疏的灰色鬍鬚,兩條灰白頭髮的長辮子是用毛皮和彩色羽毛一起編的,搭在肩上。不過,要緊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雙驚人的銳利有力度的黑色眼睛,具有權勢的惡魔般的無畏眼神絕無疑慮不安之色。他那銳利的雙眼久久地觀察那個白種女人的眼睛,尋覓她所不懂的什麼事物。她振作全力對視他的目光,一直保持戒備。可這沒有用。他看她的眼色就不像是一個人看著另一個人的眼色。他甚至不去覺察她的抵制和挑戰的眼神,而是越過這些,進入到她所不懂的什麼事物里。
她能明白,別指望和這個老人做什麼人類的交流。
他轉過身和那個年輕的印第安人說了幾句。
「他問你來這兒找什麼?」那個青年用西班牙語說。
「我?什麼也不找!我只是來看看這兒什麼樣。」
那青年翻譯了這話,那老男人又轉過眼睛看著她。然後他又和年輕的印第安人低聲咕噥。
「他說,她為什麼離開她白人的住所?她是要把白人的上帝帶到奇爾朱人這裡來嗎?」
「不,」她莽撞地答道,「我自己就離開了白人的上帝,我來尋找奇爾朱人的上帝。」
這話翻譯過去,跟著是全然的沉默。然後,那個老男人又說話了,聲音小得就像是疲弱之聲。
「這個白種女人來尋找奇爾朱人的神,是因為她厭倦了她自己的上帝嗎?」問題來了。
「是的,她是這樣。她厭倦了白人的上帝。」她回答道,以為這就是他們想聽她說的。她想要侍服奇爾朱人的神。
這話翻譯過去,跟著是變得緊張的沉默,她覺察得到一種大勝的異常的興奮、欣喜若狂掠過了印第安人。接著,他們都看著她,銳利的黑眼睛裡鋼鐵般貪婪的熱切在閃閃發光,實在不可思議。讓她更加迷惑的是,他們看她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感官或是性的神情,那裡面閃爍的是可怕的超越她的純粹。她害怕了,倘若不是她內心裡的某種東西已經死亡,她只剩下一種冷淡的懷有戒備的好奇心的話,她會被嚇癱的。
幾個年長的說了幾句,然後那兩個人走了,剩下她、那個青年和那個最年長的酋長。那個老者這會兒帶點兒關切地望著她。
「他問你累了嗎?」那青年問道。
「很累。」她說。
「那些人會給你送來一輛車的。」印第安青年說。
那輛車來了,原來不過是個吊床,是一種深色羊毛粗呢做的,吊掛在一根杆子上,有兩個長頭髮的印第安人用肩膀扛著。羊毛吊床在地上展開,她坐上去,那兩個男人把杆子抬到他們的肩膀上。她就像裝在麻袋裡,搖搖擺擺地被帶出了那一片樹林子,一路跟在那個年長的酋長之後,他的豹紋毛毯在陽光下稀奇古怪地移動著。
他們在山谷頭上露面了,玉米地就在前面,玉米穗沉甸甸的。在這個海拔高地,玉米長得並不很高。一條多年的小路穿過玉米地,在那兒她只看得見老酋長直直的身影,身著通紅漆黑雙色毛披毯,邁著柔韌、沉重又迅疾的步子,他的頭向前傾著,絕不左顧右盼。抬著她的人跟在他後面,有節奏地走著,走在前面的那個男人赤裸的肩膀上披著的黑藍黑藍的頭髮,像河流一樣閃閃發光。
他們穿過了玉米地,來到了一個巨大的土石方圍牆前,圍牆是用泥土和干磚坯砌成的。木門都開著。他們穿過門去,就來到了一個個網狀的小花園裡,花園裡鮮花、芳草、果樹繁茂,每個小花園還有小水渠的長流水澆灌。每一簇鮮花樹木叢中是一座亮閃閃的白色房屋,房屋沒有窗戶,關著門。在這鮮花盛開的四四方方的花園裡,網狀的小道、小溪、小橋連成一片。
往下最寬的路是落葉和草地間的一條柔軟狹窄的小道,多少世紀的人類足跡把它磨得滑溜溜的,沒有經受過馬匹的踩踏或是任何車輪的損毀。他們來到了小河旁,從原木橋上穿過明亮湍急的河水。一切都寂靜無聲,哪兒也不見人影。小道通向壯觀的棉木樹林,然後又出乎意料地通往村落中心的廣場旁。
這裡是一長溜長方形的低矮房屋,是白色的平頂房,還有兩座大點兒的建築,這大點兒的建築看上去就是把一個個方形小屋堆積到一長溜大一點兒的屋頂上,歪歪扭扭地在兩串兒長方形的房屋盡頭面對著面。每個小房子,除了從平頂屋檐兒下伸出的大圓梁木的末端和平屋頂外,都是炫目的白色。圍繞著每座大建築,在廣場外邊,是畜牧場的圍欄。圍欄內有滿目鮮花樹木的花園和各種各樣的小房子。
一個人也看不見。他們默不作聲地穿過那些房屋,進入中心廣場。廣場光禿禿的,一代代人過往穿行的足跡把泥土地踩踏得光溜溜的,人們門對門地穿行來往。所有沒有窗戶的房屋的門都向著這個空洞的廣場,但所有的門都是關著的。柴火堆在他們的門檻邊,土灶還在冒煙,可就是看不見走動的人。
那個老者挺得直直的,穿過廣場,朝著一頭的大屋子走過去。那大屋子上面的兩層樓就跟搭玩具積木似的,往上一層比一層小,外面的石頭樓梯通到一層的屋頂。
在樓梯腳下,抬吊床的停住了,把女人放到地上。
「你會上來的,」那個印第安青年用西班牙語說。
她從石頭樓梯爬上第一所房子的泥屋頂,而屋頂就形成了二層樓的露台,還有圍牆圍住。她隨人繞過露台,來到大房子的後面。他們從那兒又下了樓,進到後花園。
直到現在他們都沒有看到一個人。不過,這會兒有兩個男人露面了。他們光著腦袋,梳著長辮,穿著一種白襯衣,束進了纏腰布。這兩個人和新來的三個人一起穿過開著紅花和黃花的花園,來到一所狹長低矮的白色房子前。到了那兒,他們沒敲門就進去了。
房子裡面很黑,有男人在低聲咕噥。昏暗中顯出在場的幾個男人的白襯衣,他們的黑臉盤可看不見。他們坐在沿牆擺放的一根古老光滑的大原木上。好像除了這根原木,這屋子是空的。可又不是,在另一頭的昏暗中,還有一個臥榻,是一種床,有個人躺在那兒,蓋著毛皮。
那個身著斑點紋飾披毯的印第安老者,就是一路陪著那個女人的老人,這會兒拿下了他的帽子、披毯,脫了涼鞋,把東西放在一邊,湊到臥榻前,低聲說著。有一會兒,沒人搭腔。然後,像一個幻影,一個披著滿頭雪白頭髮的老人被驚起了,昏暗中可見到一張黑黑的臉。他倚著胳膊,面無表情地望著同伴和客人,極度緊張,沉默著。
灰白頭髮的印第安人又說了話,接著,那個印第安青年牽著那個女人的手,將她引到前面。她穿著亞麻布騎裝,黑色的靴子和帽子,還戴了可憐兮兮的小紅領帶。她站在那個很老很老的男人的床邊,床上遮著毛皮。那個老人坐了起來,倚著一隻胳膊,疏遠得像個鬼魂。他的白頭髮胡亂飄動,他的臉幾乎是漆黑的,往前傾著望著她,那遙遠而熱切的神情不是這個世界的神情。
他那張臉實在太老了,就像一塊漆黑的玻璃,而嘴邊和下巴上生出來的稀疏捲曲的鬍鬚,是白色的,簡直不可思議,長長的兩綹兒白頭髮散開著,胡亂地垂在玻璃似的黑臉兩旁。在模糊的白眉毛下,那老酋長的黑眼睛望著她,就像從遙遠、遙遠的死界看著什麼從沒看過的東西。
終於,他開口了。那低沉、空洞的聲音好像是朝著黑暗的空氣在說。
「他說,你是不是把你的心帶給奇爾朱人的神的?」印第安青年翻譯道。
「告訴他,是的,」她下意識地說。
一陣沉默。那個印第安老者又像對著空氣開口了。屋裡的一個男人出去了。屋裡似乎是永恆的沉默,屋裡光線昏暗,只靠打開的門透過亮光。
那女人四下望望,看到有四個灰白頭髮的老男人在對面牆邊的原木上坐著,另兩個強壯的男人冷冷地站在門邊。他們都是長頭髮,穿著的白襯衣束進纏腰布,赤裸著強壯漆黑的雙腿。那就像一陣永恆的沉默。
那出去的男人總算回來了,胳膊上搭著白黑兩色的衣物。那個印第安青年拿過衣物,遞到那女人面前,說:
「你必須脫掉你的衣服,穿上這些。」
「要是你們所有男人都出去的話。」她說。
「沒有人會傷害你。」他靜靜地說道。
「你們男人不能在這兒。」她說。
他往門邊上的兩個男人望了一眼,他們快速上前,猛地抓住她的胳膊,她站在那兒,沒有弄傷她,但他們出手的力量很大。跟著,兩個年長的人過來了,用一把鋒利的小刀劃開了她的靴子,手法稀奇古怪,他們扒了她的靴子,又劃開她的衣服,衣服就脫落下來。一會兒,她就光著身子白花花的站在那兒了。床上的老人發話了,他們把她轉過去,給他看。他又說話了,跟著那個印第安青年靈巧地從她的金髮上取下了飾針和梳子。她的頭髮便一束束亂糟糟地搭到了肩膀上。
這會兒,那個老者再次發話。那個印第安人就把她引到床邊。那個白頭髮、皮膚黑亮的老者把他的指尖放到嘴裡弄濕,然後很講究地用手指觸碰了她的雙乳,她的身體,然後是她的後背。每每那指尖順著她的皮膚划過,她都奇怪地退縮著,仿佛是死神在觸碰她。
接著,她迷惑了,簡直是悲哀,她為什麼赤身裸體而不感到羞恥。她只覺得悲傷和迷失,因為沒人覺得羞恥。那些年長的男人都是漆黑漆黑的,為某種隱秘、陰鬱、不能理解的感情弄得緊緊張張的。這些讓她擱下了所有的焦慮。同時,那個印第安青年臉上現出一種奇怪的心醉神迷。可是她,她只是完全的不可思議,超越了自己,似乎她的身體已經不是她自己的了。
他們給了她新衣服:一件白棉布直筒的大袍子,長到膝蓋,一件藍色羊毛束腰厚外衣,上面繡著猩紅色和綠色的花朵。外衣只在一側肩膀扣住,用猩紅和黑兩色的帶穗羊毛腰帶繫著。
當她如此穿戴完畢,他們把她帶了出去,光著腳來到用柵欄圍起的花園中的一所小房子裡。那個印第安青年告訴她想要什麼都可以。她要了水要洗洗自己。他拿來了一罐水,還有長長的木舀子,然後他拴上了小屋的柵欄門,把她關在裡面。透過房子的柵欄門的橫槓,她能看見花園裡紅色的花朵,還有一隻蜂鳥。跟著,她聽到從那所大房子的屋頂傳來了冗長沉重的鼓聲,那是超自然的聲聲召喚,同時,屋頂上傳來振奮人的召喚聲,用的是一種奇怪的語言,那麼遙遠、冷漠的語調,在發布希麼演說或是消息。她仿佛在聽著死界之聲。
可她實在太累了,躺倒在皮睡榻上,拉過深色羊毛毯子蓋上,就睡著了,顧不得任何事。
她醒來時已是傍晚了,那個印第安青年進來了,帶來一籃食品,裡面有墨西哥麵餅、玉米碎肉粥,或許還有羊肉,有蜂蜜水,還有一些新鮮的李子。他還帶給她一個紅黃兩色花的長花環,末尾用藍色花蕾打著花結。他用水罐的水噴了花環,然後微微一笑,遞給她。他看來非常溫柔,考慮周到。他的臉上和微黑的眼睛裡有一種奇怪的勝利的狂喜之色,這讓她有點兒害怕。他彎彎的黑睫毛下的黑眼睛裡的閃爍不定的光不見了,現在總是用這種奇怪的溫柔和心醉神迷的激情神色望著她,而那種表情完全不是人的表情,那種沒有人情味道的可怕,讓她心神不安。
「你還需要什麼嗎?」他壓低了聲音,用緩緩的悅耳動聽的聲音說道,那聲音總讓人覺得很克制,似乎他也正說給旁邊的什麼別的人聽著,或者似乎是他就不想對她出聲說話。
「我老要關在這兒嗎?」她問。
「不,明天你可以在花園裡散步。」他輕柔地說——他總是這麼奇怪地關心人。
「你喜歡那種飲料嗎?」他說著,遞給她一個陶器的小杯子,「這非常提神。」
她好奇地呡了一小口那種飲料。那是用草藥和蜂蜜做的甜水,讓嘴裡留有一種奇怪的風味。那個青年滿意地望著她。
「這有一種特別的味道。」她說。
「它非常提神。」他答道。他的黑眼睛在她身上停留時,總帶著狂喜的滿足之色。跟著,他出去了。不一會兒,她就開始覺得噁心,接著是劇烈的嘔吐,好像控制不了自己了。
後來,她覺得有一種強力的鎮靜功效襲來,掠過讓她頓感怠倦的身體。她的四肢感覺既有力又放鬆,身體就只有疲倦的感覺。她躺在她的臥榻上,聽著村子裡的聲音,看著發黃的天空,聞著燒杉木或是松木的味道。她聽得出小狗的叫嚷,遠處拖沓行走的腳步聲,咕噥的低語,她也是那麼敏銳地聞得出煙的味道,花的香氣,還有夜晚降臨的氣息,那麼生動。她看到落日的上方一顆無限遙遠的星星在晃動,她覺得似乎她所有的感覺都散布到了空氣中,她能分辨出夜晚鮮花開放的聲音,還有大氣從一處到另一處大幅流動時,蒼穹中發出的那切實的水晶般的聲音,還有空氣中的潮氣上升和下降發出的迴響,就像天地間在彈著什麼豎琴。
她是她屋子的囚徒,圈在帶柵欄的花園中,可她不很在意。直到幾天後,她才意識到,她在這兒從沒見過別的女人。這裡只有男人,大房子裡的那些年長的男人。她猜想那大房子該是什麼神廟,那些男人是一種什麼祭司,因為他們總是身著相同的紅橙黃黑四色服裝,神情也總是相同的嚴肅和出神。
有時候,會有一個老人到她房間裡來和她坐坐,絕對一言不發。除了那個青年,沒人會說印第安語以外的話。每次會有一個老者過來,微笑著和她坐著,待一個小時,有時她說西班牙語的時候,他們也會朝她笑,但是絕不搭腔,就只是緩緩的貌似仁慈的微笑。他們給她的感覺簡直是父親般的牽掛。然而,他們漆黑的眼睛在她身上流連時,那眼神深處也還有某種令人驚懼的兇殘和無情。假如他們覺察到她的目光,就會馬上用微笑來遮掩。可她已經發現了。
他們總是用這種奇怪的,並非出自個人的掛念,完全沒有人情味兒的和善來對待她,就像一位老人對待一個孩子。但是在這下面,她覺得還有某種東西,某種可怕的東西。當她的年長的靜靜地陰險地又像父親般的訪客走了以後,她都會受到恐懼的衝擊,儘管她也不知道害怕的是什麼。
那個印第安青年會比較自由地和她坐著說說話,看似極真誠。但是對於他,她也覺得他並不說真正的事情。或許那是不可言說的。他的大黑眼睛在她身上停留的時候,觸碰的簡直就是珍視、狂喜的眼神。他用美妙、緩慢、倦怠的聲音磕磕巴巴地說著簡單的不合語法的西班牙語。他告訴她,他是那個很老很老的人的孫子,是那個身著斑紋披毯的人的兒子,他們兩位都是酋長,在很久很久以前,甚至是西班牙人到來之前的君主。他自己去過墨西哥城,也去過美國。他在洛杉磯干過活兒,在那兒修公路。芝加哥那麼遠的地方他也旅行過。
「那你說英語嗎?」她問。
他的眼光停留在她的臉上,露出一種奇怪的口是心非和矛盾的神色,他默默地搖了搖頭。
「你在美國的時候,你的長頭髮怎麼弄,」她問道,「你剪了?」
他眼神里又是那種痛苦表情,他搖了搖頭。
「沒有,」他低聲順從地說,「我戴帽子,再用圍巾綁著頭。」
他又陷入了沉默,似乎進入了痛苦的回憶。
「你是你們人里唯一去過美國的嗎?」她問他。
「是的。我是唯一長期離開過這裡的人。其他人都是很快回來,一個星期之內。他們不在外面待著,老人不讓。」
「那你為什麼走?」
「老人們想要我去——因為我會當酋長——」
他說話總是這樣純真,簡直是孩子般的直率。但是她覺得這可能只是他說西班牙語的效果,或許對他來說,講話全都是不真實的。無論如何,她覺得所有的真實事情都被隱瞞了。
他老過來陪她坐著,有時比她希望的還要多,似乎他想要接近她。她問他是否結婚了,他說已經結婚了,有兩個孩子。
「我該看看你的孩子。」她說。
可他的回答就只是微笑,甜甜的,著了迷的微笑,可那雙微黑的眼睛裡還是不改他那像謎一般的出神。
真是奇怪,他會和她一坐一小時,卻不會讓她不自然,或是覺得自己是女性。他似乎沒有性別,當他那麼靜靜地,溫和地,表面上似乎那麼柔順地坐在那兒的時候,頭微微前傾,河流一樣的黑髮閃著光,就像處女那樣垂在肩上。
可她再向他望望,就看到了他寬闊有力的肩膀,黑黑的筆直的眉毛,那捲曲、倔強的黑睫毛,短短的,遮在他現出愁容的雙眼上,軟毛鬍髭勾勒出帶黑色的憂鬱的嘴唇和有力度的下巴,這讓她知道,從其他的什麼不可思議的方面說,他也是個陰鬱而有力量的男人。而他只要覺得她在看他,就會用那雙陰鬱、打著埋伏的眼睛飛快地瞥她一眼,然後馬上就會用那有些悲哀的微笑掩飾過去。
日子一周周地過去,她在一種模糊不清可又心滿意足的心境下過著。有時,她也覺得不安,感覺她已經失去了自己的權利。她沒有自己的權利,她被什麼其他的魔力所控制。有時,瞬間她也會害怕,驚恐,但那時那些印第安人會過來和她坐著,就用他們那種沉默的存在,沉默的、無性的、強有力的肉體存在來播撒他們隱匿的魔力。只要他們坐在那兒,他們似乎就奪去了她的意志力,使她處在喪失意志的狀態,對自己的犧牲漠不關心。而且,那個年輕人會給她拿來甜飲料,通常是那種相同的讓人嘔吐的飲料,但有時也有其他種類的。那些飲料喝下去後,她沉重的四肢就會充滿了怠倦,她的感覺似乎都飄在了空中,傾聽著,聽取著。他們還給她帶來了一隻小母狗,她叫它弗洛拉。有一次,在她催眠狀態的感覺下,她覺得她聽到了小狗懷胎,用它小小的子宮,就要添丁了。另有一天,她能聽到地球自轉的巨大聲響,就像一支巨大的弓弦在嗖嗖作響。
但是,當白天越來越短,天氣冷起來的時候,在她覺得冷的時候,她的意志力就會突然恢復,就會有一種走出去,離開這兒的渴望。於是就一再和那個年輕人說,她想出去。
就這樣,有一天,他們讓她爬到那個大房子的屋頂,從那兒可以俯視廣場。那天是舞蹈的大日子,但並不是每個人都在跳舞,婦女懷抱寶寶,站在自家的門道里,望著。對面,在廣場的另一頭,還有一小群人在另一個大房子前,色彩艷麗地待在一樓的屋頂平台,在二層樓一個個洞開的門口前。透過洞開的門口,她能看到黑暗中火光閃閃,頭上戴著黑黃紅羽毛頭飾的祭司,身著黑紅黃三色的長袍樣的毛毯,毛毯還加了長長的綠穗子,在那兒轉來轉去。在濃厚的印第安人的沉默中,一面大鼓緩緩地有規律地擊打著,樓底下的人群在等待著。
然後,一面鼓開始了高聲擊打,接著,爆出了男人低沉有力的歌唱聲,一種沉重、野蠻的音樂,像永恆的森林中轟鳴的野風,眾多成年男人齊聲唱著,像風一樣,舞蹈的長隊列也從大房子底下步出。男人舞者赤裸著金銅色的身體,黑髮飄飄,手臂上是束束紅黃兩色的羽毛,下著白粗呢褶襉短裙,腰上圍著紅黑綠三色刺繡的沉甸甸的腰帶,個個前傾著身子,全神貫注地跺著腳,單調地踩著點兒,狐狸皮懸掛在他們的後腰帶上,從狐狸鼻子上掛住,隨著舞者的搖擺,美麗的狐狸皮奢侈地擺動著,狐狸皮尾巴在人後腳跟扭動著。每個男人後面都有一個女人,她們戴著一種奇妙的用羽毛和貝殼精心製作的頭飾,身著黑色短款束腰外衣,直直地移動著,手裡秉著束束羽毛,手腕隨節奏起伏,赤裸的雙腳靈巧地踏著地。
就像這樣,舞蹈的長隊列從對面的大房子下展開。而從她待著的大房子裡,飄出一種奇怪的焚香味兒,沉默中一陣奇異的緊張,接著,迸發出男人的應唱,那是非人的歌聲,長長的舞蹈隊列應聲展開。
持續了整整一天,那連續不斷的鼓聲,那種男性瓮聲瓮氣的歌聲,暴風雨般的吼叫,那些男人踩踏著地面的強有力的金銅色雙腿,那後面的狐狸皮永遠在擺動,秋日的陽光從藍藍的天空灑向男男女女河川般的黑髮,那靜默無聲的山谷,那遠處的岩壁,那純淨天空下的可怕的巨大群山,積雪閃得白花花一片。
她幾小時幾小時地看著,入了迷,像是麻醉了。在所有這一切的可怕的持續中,在那鼓聲陣陣,沖天的低沉原始的男性歌聲里,在那狐狸尾巴下男性舞者無止境的踩踏中,身著黑色束腰外衣的小鳥般直立的女人走著的沉重舞步里,她似乎真的感覺到了自己的死亡,她自己已經被抹去了。似乎她要在生命的大地被再一次抹去。在那些看似單調的全神貫注的女人頭上高聳的頭飾符號中,她好像又一次讀到了「彌尼,彌尼,提克勒,烏法珥新」。她強烈的個人化的女性氣質和獨特的個體要被再次抹除,而那些偉大的原始符號將再次高聳在跌落了個體獨立的女性身上。她高等白種女人的敏銳和微微顫動的不安的個人意識就要再次被毀滅,女性氣質就要再次被扔進不帶個人色彩的性別和激情的巨流。奇怪的是,她似乎有超人的洞察力,看到了那出極大的有備而來的獻祭。她在極度痛苦的恍惚之中回到了她的小屋。
這以後,只要她在夜晚聽到鼓聲,聽到男人圍著鼓發出的那種高漲的怪怪的野蠻歌聲,就一定萬分痛苦;那些男人就像野人對著月亮和消逝的太陽號叫,那是他們看不見的神。那可說是暗自得意的土狼嗚咽的哭喊,是狐狸歡騰的叫聲,是狼的遙遠野性的歡騰和令人沮喪的號叫,也是美洲獅痛苦折磨人的尖叫。那體現的是一種古老的兇猛男性人種的執拗。他們跌落了柔性,永遠不變地兇猛。
有時,黃昏後她會爬上高屋頂,看一群模模糊糊的年輕男人圍著鼓唱歌,就在廣場那邊的橋上,整小時的唱。有時還會有篝火,火光中男人穿著白襯衣,或是赤裸著身體,只著纏腰布,像幽靈一樣跳著舞,踩著點兒,在黑暗寒冷的天氣里,一小時接一小時地跳著,火光中像火雞一樣永遠在跳著,跺著,要不就是停下蜷在地上歇會兒,隨手裹上毛毯。
「為什麼你們都用一種顏色的衣物?」她問那個印第安青年,「為什麼你們的白襯衣外面都印有紅黃黑三色?而女人都是黑束腰外套?」
他奇怪地注視著她的眼睛,臉上隱隱現出躲躲閃閃的微笑,微笑後面有些微奇怪的惡意。
「因為我們男人是火和白晝,而我們的女人是夜晚星辰之間的空地。」他說。
「女人連星星都不是嗎?」她問道。
「不是,我們說她們是星辰間的空白,保持星辰間的彼此分離。」
他有些古怪地看著她,她的眼睛又碰到了他那嘲笑的眼神。
「白人,」他說道,「他們什麼都不懂。他們就像孩子,總和玩具在一起。我們懂得太陽,我們也懂得月亮。而且,我們說,當一個白種女人為我們的神犧牲自己的時候,我們的神就會開始重新贏得這個世界,白種人的神就會跌得粉碎。」
「她怎麼犧牲自己?」她飛快地問。
而他呢,也同樣飛快地掩飾,用他微妙的微笑來掩飾。
「她犧牲她自己的神,信奉我們的神,我是這個意思。」他安撫她說。
但她疑慮未消,她的心涼了,為恐懼和某種必然而劇痛。
「那個太陽在天空的一頭活動,」他接著說道,「月亮是在另一頭活動。而男人始終要使那個太陽在天空的他這一邊感到高興,女人則要始終讓月亮在天空她的那一邊保持安寧。女人始終要起這個作用。但是天上這個太陽從來就進不去月宮,而月亮也從來不能進入太陽之所。所以,女人就請求月亮進入她的洞穴,進到她身體裡。於是男人呢,男人就可以提取這個太陽的能量,一直到他擁有太陽的能量。這是男人始終要做的。到那時,什麼時候男人得到了一個女人,太陽就得以進入月亮的洞穴,這也就是世界萬物的開端。」
她聽著,緊緊盯著他,就像一個敵對者盯著對手在說些雙重意思的話。
「那麼,」她說,「為什麼你們印第安人不是白種人的主人呢?」
「因為,」他說,「印第安人衰落了,失去了他們對太陽的權力,於是白人偷走了太陽。但是他們不能保有他——他們不懂得如何保有。他們得到了他,但是不懂得如何與他相處,就像一個小男孩兒捉住一頭大灰熊,殺不了它,也逃不掉。等他想逃開了,灰熊倒把捉住它的男孩兒吃了。白種男人不知道要怎樣與太陽相處,白種女人也不知道要怎樣去與月亮相處。那月亮,她對白種女人來了氣,就像一頭被人殺了幼崽兒的美洲獅。月亮咬住了白種女人——咬這裡面,」他壓壓自己的肋部,「那月亮,她待在一個白種女人的洞穴里很生氣,印第安人能看到這點。所以很快,」他又說道,「印第安女人要重新得到月亮,同時要在她們的居所保有她的安寧。而印第安男人要獲得太陽,他們的力量將覆蓋全世界。白種男人不懂得太陽是什麼,他們永遠都不會懂。」
他沉入了一種奇怪的欣喜的沉默。
「可是,」她結結巴巴地說,「你們為什麼那麼恨我們?為什麼你們要恨我?」
他很快望了她一眼,微笑著,臉上露出讓人吃驚的光輝。
「不,我們不仇恨,」他輕聲說道,眼睛望著她,奇怪地閃閃發光。
「你們仇恨——」她落寞又絕望地說道。
一陣沉默後,他起身離開了。
三
冬天來了。高高的山谷里,白天積雪在陽光下消融,夜晚嚴寒刺骨。她就這麼過著,恍恍惚惚的,感覺力量離她越來越遠,似乎她的意志力就要離她而去。她總覺得處於被弄得很鬆弛、很困惑、要被犧牲這種狀態,除非那種發甜的草藥飲料能麻木她的所有心智,把她釋放進一種更高極的神秘而敏銳的知覺形態,感覺到她似乎正在美美地四散,然後就進入了理想的和睦之中。而這最終變成了她唯一真正的有意識認識的狀態了——這種精美的往外滲透、進入更美好更理想的和諧的感覺。在那時,她真的能聽到天空中巨大星辰的聲響,透過她的門,她看見它們一邊閃閃發光地運行,在完美地輕聲行走,一邊對著宇宙說著什麼事情,做著完美的交談,就像天地間的鈴聲,星星彼此流經,又永恆相聚,在黑暗的空間手舞足蹈。在那陰冷的日子她能聽到雪的聲響,鳥語啁啾般的聲音,在天上微微呼嘯,就像秋天的鳥兒成群飛過,忽然呼叫著向不露面的月亮告別,在平坦的空中滑過,釋放著安寧和溫暖。她自己就會呼喚被滯留在山川的白雪從更高的空中飄落,會呼喚看不見的月亮息怒,與看不見的太陽重修舊好,像一個屋裡的女人一樣不再發怒。她能聞到冬日的天空中月亮輕鬆面對太陽時發出的香甜氣息,而白雪也正帶著微微的冷香輕鬆飄落,在那個和睦的太陽與月亮再次和諧地匯合之時。
她也意識到了山谷里的印第安人面對的那種陰霾,那是一種深深的堅忍的悲傷,幾乎到了信教的程度。
所以,「我們已經失去了對太陽的權力,我們現在正努力把他弄回來。但是我們很難駕馭他,他像一匹逃跑的馬容易被驚退,我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那印第安青年這樣對她說,窺視她的眼睛裡帶著緊張的意味。而她呢,就像被施了魔法,應聲道:
「我希望你們能再獲得他。」
他的臉上掠過得勝的微笑。
「你真的希望這樣?」他問。
「我希望。」她命中注定地回答。
「那就行,」他說道,「我們一定會獲得他。」
他走了,高興得發狂。
她覺得她正在往某種極點上漂流,而她沒有意志去躲避,這最終想必極端可怕。
準是快到十二月了,白天更短了,然後她又給帶到那個老者面前,脫了衣服,任老者的手指尖觸摸身體。
老酋長看著她,專心致志的漆黑眼睛裡神色孤寂、遙遠,嘴裡喃喃地對她說著什麼。
「他要你做個和平的手勢,」那個青年翻譯著,做了個手勢示意給她,「對他道和平,道別。」
她被老酋長黑亮專注的眼睛震懾得呆住了,那眼睛定定地望著她,像是蜥蜴的眼睛,不可抗拒,在眼睛的深處,她也看到了父親般的憐憫和祈願。她把手放在臉前,照他們需要的方式,做了「和平」和「告別」的手勢。他又以「和平」和「告別」的手勢作答,然後躺到了他的毛皮里。她覺得他就要死了,而他自己也知道。
接著是一天的儀式,她身披藍色白流蘇邊的毛毯,手秉藍色羽毛,被帶到所有人的面前。在一所房子的祭壇前面,她被焚香熏了,撒上灰末。在對面那所房子的祭壇前,她又被香熏了一次,那些祭司身著黃紅黑三色服裝,臉上塗了猩紅色,既華麗又嚇人。然後,他們又給她身上撒了水。在這期間,她只是模模糊糊地意識到祭壇里的火,有一面鼓的沉重又沉重的敲擊聲,男人開唱的那強有力的深沉、野性的歌聲,那沉重的歌聲,還有下面那廣場上人群的面影搖搖晃晃,擺著祭祀舞蹈的隊形。
但是,此時此刻她平常的意識麻木了,她覺得當時周圍環境都像是影子,幾乎是無形的。在修煉過和強化過的感覺下,她能聽到地球沿著自己的行程飛行的聲響,就像射出的箭,永遠在空中發出輕柔的起伏聲,還有巨大的弓弦在嗖嗖作響。對她來說,上天似乎有兩大影響力,一種金色影響力面向太陽,而另一種銀色影響力是看不見的,前者像雨水移動,朝著太陽的金色存在上行,而後者則像雨水面向徘徊和躲藏在積雪山頂的雲朵,順著空間的階梯銀色般地下行。在兩者之間,是另一種存在,在等著把自己從濕氣、從四周神秘積成的沉重白雪中抖摟出來。而在夏日裡,這個存在就像烤焦了的鷹等著擺脫束束陽光的重壓。他永遠像鷹一樣沙沙作響地抖落自己,抖掉冬雪或是暑熱。
這裡還有一種更奇異的存在,他永遠在留神觀察,從常駐的藍色的遠方注視著。他有時在風上奔跑,有時在熱浪中閃閃發光。藍風自己衝來涌去,好像是在從為難的處境中沖入天空,衝破天空又湧向地面。藍風是看不見的幻影,是兩個世界的媒介,他調節著上行和下行的雨水的和弦。
她平常的自我意識離她越來越遠,像一個被麻醉的人進入了另外一個熱情宇宙的意識狀態。那些印第安人用他們深重的宗教性質使她屈服於他們的願景。
她只問了印第安青年一個個人問題:
「為什麼只有我一個人穿藍色衣服?」
「這是風的顏色,這是一去不回的顏色,但它又永遠存在,在等待我們之中的死亡。這是死亡的顏色。它也是遠離人的顏色,它從遠方望著我們,不能靠近我們。當我們走近它,它就會走得更遠。它不可靠近。我們都長著褐、黃、黑顏色的頭髮,白牙齒,通紅的血液。我們這兒的都是同一種人。你有藍眼睛,你是來自遠方的使者,你不能久留,現在是你回去的時候了。」
「去哪裡?」她問。
「去遠離這兒,情況像那個太陽和那個雨水的藍色媽媽的地方,告訴他們,我們再次成為世界的人民,而且又能把太陽帶到月亮那兒了,就像把一匹紅色的公馬帶給一匹藍色的母馬,我們就是這樣的民族。是那些白種女人驅趕了天上的那個月亮,不讓她去太陽那兒。所以太陽很生氣,印第安人必須把月亮獻給太陽。」
「怎麼獻呢?」她問。
「有白種女人去赴死,而且走得像一陣風似的趨向太陽,告訴他,印第安人會為他打開大門。而印第安女人會為月亮打開大門。那些白種女人不讓月亮下界走出藍色的珊瑚。月亮過去常常下界來到印第安女人之間,就像一隻白山羊待在群花中。而太陽也想到達印第安男人之中,就像一隻鷹要落到松樹林上。太陽,他現在被關在白種男人後面,月亮,她被關在白種女人後面,他們都無法逃脫。他們發怒了,世界萬物更惱怒。印第安人說要把白種女人獻給太陽,太陽就能越過白種男人,再次來到印第安人這裡。這時月亮就會很吃驚,她會看到那扇門已經打開,可她不知道該走哪條路。不過,印第安女人會召喚月亮:來吧,來吧,回到我的草地上。邪惡的白種女人再也不能傷害你。然後,太陽從白種男人的頭頂望過去,看見月亮正在我們女人的牧草地上,紅種男人環繞而立,就像是松樹林。那時,太陽他就會越過白種男人的頭頂,穿過雲杉樹,沖向印第安人。我們,那些身著紅黑黃三色服裝的人,我們待在那兒的人會讓太陽掛在我們右邊,讓月亮掛在我們左邊。這樣,我們就能從藍色牧草地引出雨來,在黑暗中上行,我們還能召喚風,風叫莊稼隨我們的時間成長,我們也能劃開烏雲,讓羊生下雙胞的小羊羔。然後,我們就會像春日充滿力量。可白人就要度過一個無雪的寒冬——」
「可是,」那個白種女人說,「我並沒有把月亮關在外面——我怎麼能關得住?」
「你關了,」他說,「你關了門,然後還笑,覺得你全是用你自己的方式做的。」
她從來都不是很理解他看她的方式。他總是出奇的溫和,他的微笑是如此輕柔。可他的眼裡還是閃爍不定的,而且他的話語裡也帶出一種無情的仇恨,那是一種深深的非個人的仇恨,很奇怪。從他個人而言,她能肯定他是喜歡她的。他很溫和地待她,很注意她,那樣子有幾分奇怪、輕柔和冷靜,但是客觀上不帶個人色彩而論,他又不可思議地憎恨她。他朝她動人地微笑,可瞬間她無意地掃他一眼,就能碰到他眼裡一閃而過的純粹的仇恨。
「我就得死,然後被獻給太陽嗎?」她問。
「到時,」他笑著推脫道,「到時我們都得死。」
他們對她非常溫和、體貼。這些奇怪的男人,年長的祭司和年輕的酋長,他們像女人似的看護她,照料她。在他們溫情、隱匿著什麼的通情達理中有一種女人氣。然而他們眼睛裡奇怪的閃爍不定的眼光,他們能裂到寬下巴去的微黑緊閉的大嘴,細小結實的雪白牙齒,都是殘忍的原始男性的長相。
在一個冬日,雪花飄飄,他們把她帶進那個大房子裡的一間黑黑的屋子,房屋一角的一個高台上燒著火,高台上面有曬乾的泥磚砌的頂或是龕檐。她看見通紅的火中祭司們都幾乎赤裸著通紅的身體,屋子房頂和四壁是些奇怪的符號。這間屋子沒有門窗,他們是從屋頂上的梯子下來的。松木點燃的火焰不停地舞動著,顯露出牆上塗畫的她不能理解的奇怪的圖案,頂棚上弄了黑紅黃三色奇怪圖案的柱子,還有凹室、壁龕,都是她看不清楚的奇怪物件。
在靠近火的地方,年長的祭司正在舉行某種儀式,現場一片沉默,印第安人那種緊張的沉默。她被安排坐在火的對面,牆腳的一個凸出的地方,兩個男人坐在她旁邊,不一會兒,他們遞給她一杯飲料,她歡喜地喝下,因為那飲料能讓她進入半昏睡狀態。
在黑暗和沉默中,她清楚地知道發生在她身上的所有事情:他們怎樣脫的她的衣服,還有,讓她面對塗了藍白黑顏色巨大圖案的牆站著,圖案跟鬼怪似的,把她用水和皂用植物浸泡液沖洗一過,還小心輕柔地洗了她的頭髮,用白布擦乾,擦得柔軟發光。然後他們讓她躺在睡榻上,在另一個巨大的難以領悟的紅黑黃圖像下面,開始用甜味香油擦滿她的全身,又按摩她的四肢、後背和兩肋,按摩了很長很長時間,很奇異,很催眠。他們黑乎乎的手具有不可思議的力量,可又水樣溫柔得讓她不能理解。他們的黑臉前傾著靠近她雪白的身體,她看見他們的臉用紅顏料塗深了,臉頰上還用黃顏料畫了輪廓。他們漆黑的眼睛閃閃發亮,專注地用雙手在雪白柔軟的女人身體上按摩著。
他們是那麼不帶個人感情,那麼專注,在某種意義上是超脫了她。他們從沒有把她看作一個女人,她能看出來。她對他們就是一個神秘的人,某種激情的載體,那激情對她遙遠得沒法兒領會。她自己處在催眠狀態,看到他們俯身望著她的臉,黑漆漆的,臉上透明的紅顏料和黃槓條的輪廓奇異地閃閃發光。這鬼怪似的化了妝的臉黑亮亮、活生生的,那雙眼睛固定不變地閃著堅定的光,緊閉的畫得發紫的嘴角充滿不詳的悲傷和嚴酷無情。那是無盡的根本的悲傷,是嚴酷無情的最終決定,固有的復仇意識,還有就要得勝觸發的那種狂喜——這一切,她能從他們臉上讀出來。她就躺在那兒,被那漆黑怪異的雙手按摩得目迷五色。她的肢體,她的肉體,甚至她的骨骼最終似乎都被發散了,進入了一片玫瑰色的迷霧,在那裡,她的知覺徘徊著,就像一絲絲的陽光徘徊在發紅的烏雲中。
她知道那絲絲的光會消退,那烏雲會變得陰暗。可是現在她卻不相信這個。她知道她是一個犧牲者,所有這些在她身上做的精細活兒都是要犧牲她而做的功課。可她並不介意。她願意這樣。
之後,他們給她穿了一件藍色的短款束腰外衣,把她帶到屋頂平台上,呈現給那裡的人們。她看見底下的廣場上擠滿了黝黑的面孔和閃閃發光的眼睛。他們沒有憐憫,有的只是那種奇怪的冷酷無情的狂喜。人們一看到她就發出了一聲低低的叫喊,讓她戰慄。可她幾乎不在意。
第二天是最後的一天了。她是睡在那個大房子的一間屋子裡的。拂曉時,他們給她披上一條藍色的帶有流蘇的大毛毯,然後把她領到廣場上一大群人中間,那些人都披著深色毯子,沉默不語。廣場地上是純淨的白雪,那些深褐色毛毯里的黑乎乎的人像是另一個世界上的居民。
一面大鼓緩緩地、重重地敲擊著,一個年長的祭司正在屋頂上慷慨陳詞。但是一直到正午送來了擔架,人群才發出了那種低沉、獸性的叫喊,那麼動人。麻袋模樣的擔架上坐著那個最老最老的酋長,他的白頭髮和黑色的辮帶、大塊的綠松石一起編成髮辮,臉龐像是一片黑曜石。他一抬手,那擔架就停在了她跟前。他那昏老的雙眼盯著她,用空洞的聲音對她說了些話,沒有人翻譯。
另一副擔架抬來了,她被放了進去。四個祭司走在前面,身著他們的猩紅、黃、黑三色服裝,頭戴羽毛頭飾。接下來走著的是老酋長的擔架。然後,開始了輕輕的鼓聲,兩群歌者同時響起了野性的雄性歌聲。而那些金紅膚色的男人幾乎赤裸著身體,裝飾著正式儀式用的羽毛和下身的褶襉短裙,河水般的黑髮披在肩上,排成兩個縱列,也開始踩著點兒跳舞。他們就這樣通過了多雪的廣場,兩個長長的華麗的隊列,那裡深深的金紅色、黑色和毛皮隨著小貝殼、小火石搖動著,發出微微的叮噹聲,彎彎曲曲地穿過環繞大鼓歌唱的兩大群男人,穿過積雪的廣場。
他們緩緩地走了出去,她的擔架後面還有到場的祭司壓後,他們裝飾著羽毛,渾身火紅火紅的,在一路舞蹈。他們每個人都踩著舞步,甚至抬擔架的人也精巧地踩著點兒。他們走出了廣場,經過了冒著煙氣的爐灶,從那條小路走向大片的三角葉楊樹,藍藍的天空下佇立的三角葉楊就像銀灰色的蕾絲,在雪地上方赤裸而精緻。那條河流的水位在下降,河水在尖冰中奔流。那些帶圍欄的網狀的四四方方的花園全都被雪覆蓋著,那些白色的房屋現在看上去都有點兒發黃。
整個山谷被純粹的白雪晃得忍無可忍,一直到遠去的壁立岩面都是雪光閃爍。在雪的發源地——平坦的雪床上,長長的舞蹈隊列彎彎曲曲地穿過,一路緩緩地搖動著,顯擺著,一派橘黃和黑色在移動。重重的鼓聲急急地高聲落下,在水晶般冰凍的空氣里,那些野蠻人高亢地吼著他們的曲子,就像著了魔似的。
她坐在擔架上往外看,藍色的大眼睛呆呆地望著,眼睛下是用了麻醉藥後的蒼白倦容。她知道她就要死了,就在這閃爍的白雪中,在這些奢侈的野蠻人的手裡。她盯著上蒼藍色的火焰,在那之下是被刀削過的沉重的山體。她想著:「我已經死了。把已經死去的我過渡到很快又要死去,這有什麼區別呢?」可她心裡還是覺得心煩意亂,覺得不舒服。
那個奇怪的隊列拖拖拉拉地走著,不斷地跳著舞,慢慢地穿過了平坦的雪地,然後進入了松樹林中的山坡。她看到那些銅黑色的男人在踩著舞步往前走,穿行在銅灰色的樹幹之間。最後,她自己也在晃晃蕩盪的擔架上進入了松林。
他們往上走啊走啊,穿過了林中雪地,經過那些一流的發暗的豎井,豎井的紅銅皮已經剝落。那個舞蹈隊列一路踩著舞步沙沙作響地搖晃著,向前移動著,踏入了森林深處,踏入了大山深處。他們沿著一個河床行走,水的源頭結了冰,小河是乾的,就像夏天那樣。這兒有著昏暗、紅銅色的柳樹叢,柳樹枝條像蓬亂的頭髮,也有蒼白的山楊樹林,在雪地上看著冰冷嚇人。然後就是一塊塊凸出來的深色岩石。
最後,她看出跳舞的人不再往前走了。鼓聲離她越來越近,好像到了一個野獸的秘密藏身處。跟著,穿過樹叢,她眼前出現了一塊奇異的四面環山的平地。
那裡迎面就是一塊巨大的凹陷進去的岩石壁,在它前方的盡頭掛著巨大的長牙一般滴水的冰柱。冰柱是從上面的懸崖上傾瀉而下,它就豎在那兒,定定地在那兒,從上天滴著水,往下差不多夠到那塊凹陷進去的岩石下必有的河水的小水潭了,可小水潭裡是乾的。
跳舞的人已經在枯水的小水潭兩邊站成了兩行,繼續不間歇地跳舞,以那些樹叢當背景。
然而,她所感覺到的就是那根從上面昏暗的懸崖邊上倒懸下來的冰峰尖牙。她看到,在這個巨大的絞索似的冰柱後面,祭司們豹子一樣的身影正在那個凹進去的懸崖壁面上爬著,往峭壁半腰上的一個洞口上爬,那兒有一個像是鑽出來的空洞,一個昏暗的凹口洞穴。
她還沒反應上來,抬她擔架的人就東倒西歪地找著踏腳的地方,爬上了那塊岩石。她也到了那個冰柱的後面。那冰柱吊在那兒,像沒有攤開的水簾,懸掛著巨大的長牙。離她不遠的上方,就是那個凹陷在岩石深處的洞穴口。她搖搖晃晃地往那兒上走,留神看著那個洞口。
那些祭司都在洞穴平台上站著,等在那兒,穿著他們飾有絢麗羽毛和穗穗的袍子,看著她給抬上來,還有兩個人俯身為抬擔架的搭了把手。最終,她來到了洞穴的平台上,在倒懸的冰柱之後,四面環山的平地上方,在他們底下,平地的樹叢中,男人們在跳著舞,全村人都靜靜地聚集在那兒。
太陽正在午後的天空斜斜地落下,在左手邊。她知道,這是一年中最短的一天,也是她人生的最後一天。他們讓她面對燦爛光輝的冰柱站著,那冰柱絕妙地懸掛而下,定定地,在她面前,與她相望。
有某種信號發出,下面的舞蹈終止了。現場一片肅靜。她喝了一點兒給她準備的飲料,接著,兩個祭司脫去了她的斗篷和小束腰外衣,她蒼白得不可思議,站在那兒,在那些祭司火紅的長袍之間,離冰柱和下面那些黑漆漆面孔的人更往後的地方。下面的人群發出了低沉、野性的叫喊,然後祭司就把她轉過身去,她就背朝空曠的世界站著,長長的金髮對著下面的人群,他們又發出了喊叫聲。
她面朝著洞穴,裡面有一堆燃燒的火,洞穴深處火光閃爍。四個祭司已經脫去了長袍,幾乎和她一樣赤裸著身體。他們都是血氣方剛的壯漢,一直垂著他們黑漆漆的著了色的臉。
那個最老最老的祭司帶著薰香盆從火那邊走過來。他赤裸著身體,露著粗野的狂喜勁兒。他用香熏了他手中的祭品,同時用空洞的聲音吟誦著什麼。從他後面又過來了一個脫了長袍的祭司,手裡拿著兩把燧石刀。
他們用香熏好她之後,把她放在一塊巨大平整的石頭上,四個壯漢抓住她伸開的胳膊和雙腿。那個老人站在後面,像一個骷髏披著昏暗的亮皮,手上拿著一把刀,眼睛呆呆地盯著太陽,在他身後還有另一個赤裸身體的祭司,手裡也拿著刀。
她沒什麼感覺,儘管她知道所有要發生的事。她轉過臉朝著天空,看著那黃黃的太陽,太陽還在下落。那倒懸的冰柱在她和太陽之間像一個陰魂。她意識到,那黃色的光線還只灑滿一半的洞穴,還沒有射到漏斗形狀的洞穴那頭兒有火的祭壇那邊。
是的,那太陽的光線正一點點的不知不覺的挨著轉過來,光線變得越紅,就刺入得越深。當火紅的太陽就要落下時,光線就會完全刺穿倒懸的冰柱,射入洞穴的最深處。
她現在知道這就是那些男人所要等待的時辰。甚至那些彎腰往下按住她的那些人也轉過身去,他們的黑眼睛注視著太陽,閃閃發光,敬畏又熱切,滿懷著渴望。那個年長的酋長的黑眼睛像黑玻璃球似的呆呆地盯著太陽,好像什麼也看不見,可又露出對那個正在變紅的冬日行星的某種可怕的回應。所有的祭司的眼睛都閃閃發光,盯著那個正在下沉的星球,在冰冷的沉默之中,在那個染紅了天的冬日的下午。
他們很焦急,非常焦急,也很兇殘。他們的兇殘里嚮往著什麼,他們在等待那個時辰。他們的兇殘就要立即躍入一種神秘的勝利的狂歡。可他們就是焦急。
只有那個最年長的人眼裡沒有流露焦慮。那雙漆黑的眼睛在那兒呆呆地盯著,就像什麼也看不見,注視著太陽,察看遠處的那個太陽。而在這雙漆黑、空洞而又專注的眼睛裡存有一種力量——一種極為抽象、遙遠的力量。但是,這種力量高深,能進入地球心臟的深處,也能進入太陽心臟的深處。他一動不動地望著,一直要到那個紅彤彤的太陽將他的光線穿透那根冰柱。到那時,這個老者就會動手了結,刺入要害,完成對神的獻祭,獲得權力和力量。
這想必是人所掌握的、人種延續的控制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