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個被絞死的人 · 七個被絞死的人
獻給:列·尼·托爾斯泰
一 「下午一點鐘,大人!」
部長是個腦滿腸肥的大胖子,弄得不好就會中風,所以在向他報告有人準備行刺他時,採取了周密的預防措施,免得他過於激動,發生危險。不料,部長聽到這消息後很平靜,甚至還露齒一笑。於是就把詳細情況都告訴他了:據一個打入恐怖集團的奸細報告,幾個恐怖分子決定在明天下午一點鐘當部長進宮陛見時,帶著炸彈和手槍守候在府邸門口行刺;不過這幾名歹徒現在已處於暗探的嚴密監視之下,到時候將當場一網打盡。
「您且等等,」部長感到吃驚,「他們打哪兒得悉我明天下午一點鐘要進宮陛見?這事我自己也是兩天前才知道的!」
警衛隊長攤了攤雙手,表示他也鬧不清怎麼會走漏風聲的。他說:
「正是下午一點鐘,大人!」
部長搖了搖腦袋,肥厚的暗紅色嘴唇上露出一抹憂鬱的微笑,既像是感到驚訝,又像是對警方辦事得力表示滿意。他不想再給警察當局增添麻煩,就臉帶笑容,匆匆收拾了一下,乖乖地搬到一個殷勤好客的親王家裡過夜去了。他的太太和兩個孩子也一起搬離了這幢明天將有人來擲炸彈的危險房子。
親王的客廳里燈火輝煌。熟人們紛紛前來慰問,向部長殷勤地鞠躬致意,微笑著表示憤慨。這時,部長大人感到很愉快,很興奮,仿佛已經得到或者馬上就要得到出乎意料的崇高獎賞。但是,人們一走散,燈火一熄滅,街上的燈光透過明淨如鏡的窗玻璃光怪陸離地映到天花板上和牆壁上,這幢有許多油畫和雕塑的陌生的屋子像街上一樣安靜的時候,靜得無事可做的他立刻心神不定起來,覺得這些門閂、牆壁以及一切保衛措施都並不可靠。而到了深夜,當他孤孤單單、冷冷清清地睡在別人的臥室里時,他益發感到難以忍受的恐懼。
他腎臟有病。一激動,他的臉、手和腳就會出現水腫,使他顯得格外肥胖、臃腫。此刻,他渾身的肉腫脹得像一座小山,沉甸甸地壓在彈簧床上。他懷著病人特有的惆悵心情,想像著這張臉已腫脹得面目全非,想像著人家為他準備的殘酷的結局。他接二連三地回想起最近發生的恐怖事件:有人向地位跟他相當、甚至還要高的大臣擲炸彈,把他們炸得血肉橫飛,腦漿濺到了骯髒的磚牆上,連牙齒也從牙床里迸了出來。回想到這些,他覺得現在躺在床上的他的肥胖而有病的軀體仿佛已經遭到炸彈的襲擊,不再屬於他了。他覺得,肩膀上的雙臂仿佛已經被炸離了軀體,牙齒全都迸落,腦漿被炸成一小團一小團,雙腿直挺挺地伸著,腳趾朝天,就像死屍一樣。為了表示自己並非死屍,他使勁地翻動著身體,大聲地呼吸、咳嗽,竭力把彈簧床弄得嘎嘎地響,把被子弄得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為了顯示他活得很好,不但壓根兒沒有死,而且像所有別人一樣離死還遠著呢,他在寂靜和冷清的臥室里用低沉的聲音大喊:
「好樣的!好樣的!好樣的!」
他這是在誇獎密探、警察和士兵以及所有保衛他生命安全的人,他們那麼及時、那麼巧妙地把行刺的事通知了他。但是他在翻動身體、稱讚保安人員、撇著嘴巴嘲笑恐怖分子愚蠢無能的同時,卻並不敢相信自己已經脫離危險,並不敢相信生命不會突然離開他。人們策劃要殺死他,雖然死亡對他來說目前還只不過是一些人的圖謀,還只不過存在於這些人的思想之中,但死亡仿佛已經站在這屋裡,站在他身旁,只要這些人還未落網、他們的炸彈還未被繳獲、他們還未被關進堅固的監獄以前,死亡就絕不會離開他。瞧,死亡就站在那個角落裡,沒有走掉——也不可能走掉;它就像一個服從命令的哨兵,絕不會擅離崗位。
「下午一點鐘,大人!」這句話用各種語氣在他身邊迴響:一會兒像是在幸災樂禍地嘲笑,一會兒又怒氣沖沖,一會兒則顯得頑固、死板。那情況,就像在臥室里擺了一百台上足發條的唱機,一台接著一台,以白痴的那種勤奮勁兒喊著那句預先灌制好的話:
「下午一點鐘,大人!」
明天的這個「下午一點鐘」,不久前還和其他鐘點沒有絲毫區別,無非是金表上的指針沿著刻度盤平靜移動時所表示的一個時辰,而現在卻突然變成了一種必然應驗的凶兆,從刻度盤上跳了出來,豎直身子,獨立生存,變成了一根又大又黑的界標,把全部生活一分為二。仿佛在它之前或之後,世上從未存在過時辰,只有它這個蠻橫、傲慢的時辰才有存在的特權。
「怎麼?你想幹什麼?」部長氣呼呼地問道。
所有的唱機一齊吼道:
「下午一點鐘,大人!」而且那根黑色的界標還冷笑著對他鞠了個躬。
部長咬了咬牙,從床上坐了起來,用手掌捂著臉——這個該死的夜晚,他怎麼也睡不著了。
他用腫脹的、抹過香水的雙手捂著自己的臉,十分清晰地想像著:明天上午他怎麼起床,對將要發生的事一點也沒有料到;後來又怎樣喝著咖啡,對將要發生的事還一點也沒料到;喝罷咖啡就到門廳去穿大衣了。他自己也好,給他穿皮毛大衣的守門人和端咖啡的僕人也好,都不知道無論喝咖啡和穿皮大衣都已經毫無意義;因為只消再過幾秒鐘,所有這一切——皮大衣、他的軀體以及喝進肚子裡的咖啡——都將在轟的一聲爆炸中毀滅,被死神帶走。瞧,守門人正在把玻璃門打開……正是這個可愛、善良、和氣的守門人,這個長著一雙深藍色眼睛的士兵,胸前掛滿軍功章的守門人,在用自己的雙手把那扇可怕的門打開——因為他一點也沒有料到將要發生的事。所有的人都笑盈盈的,因為他們也同樣什麼都沒有料到。
「啊!」他突然大吼一聲,把兩個手掌慢慢從臉上放下來。
屋子裡漆黑一片。他一邊用緊張、遲鈍的目光凝視著面前的這片黑暗,一邊慢慢伸出一隻手去摸電燈開關,把燈扭亮。然後,他站了起來,便鞋也沒有穿,光著腳,踩著地毯,在陌生的臥室里走了一圈,找到了壁燈的開關,把壁燈也開亮了。屋子裡立刻變得又亮堂又舒適,只有亂糟糟的床鋪和拖到地板上的被子說明某種恐懼還沒有完全消失。
他穿著睡衣,由於坐臥不安,一部絡腮鬍子弄得亂蓬蓬的,兩眼露出氣呼呼的目光,此刻,部長大人的模樣跟任何一個因為失眠和嚴重的氣喘而肝火大發的老頭子沒有什麼兩樣。仿佛是人們為他所準備好的死亡,把他剝得一絲不掛,露出了原形,使他平日那種威風凜凜的華貴氣度一掃而光——簡直叫人難以相信,這樣一個人會擁有那麼大的權勢,這樣一個普普通通的常人的軀體竟就是他的軀體,而這個軀體已註定要在炸彈的轟隆聲中和烈焰中血肉橫飛,死於非命。他沒有穿好衣服,卻也並不感到冷,就近在一把椅子上坐了下來,用一隻手支著鬍子亂蓬蓬的臉,直愣愣地盯著飾有雕花的陌生的天花板,平靜地沉思起來。
啊,原來是這麼回事!原來是這個使他這麼害怕,這麼激動!原來是因為這個原因死亡才站在角落裡,窺伺著他,怎麼也不肯離開。
「蠢貨!」他輕蔑地、狠狠地罵道。
「蠢貨!」他把頭稍稍朝門轉過去一點,粗著喉嚨又罵了一句,為的是讓有關的人能聽到他的詈罵。他這是在罵那些剛剛還被他稱讚為好樣的人,罵那些為了討好他而把密謀行刺他的事過於詳細地報告給他聽的人。
「是啊,當然啦,」他沉思著,突然他的思路變得清晰起來,「這是因為人家把死期告訴了我,我知道了死期,所以我感到害怕。要是我啥也不知道,我就會消消停停地喝咖啡。可是喝完咖啡之後,自然是死亡——但是,難道我這麼怕死嗎?我腎臟有病,總有一天要死的,然而我並不害怕,因為我不知道確切的死期。可這些蠢貨卻告訴我:『下午一點鐘,大人!』這些蠢貨還以為我聽了準會感到高興呢;其實不然,非但我並不高興,而且死亡待在角落裡賴著不走了。它不走,全要怪我的思想。其實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知道要死。一個人要是確切無誤地知道自己在某日某時將要死去,他就會活不下去。可這些蠢貨卻告訴我說:『下午一點鐘,大人!』」
他的心情突然輕鬆愉快起來,好像有誰對他說他是長生不老的,是永遠不會死的,他重又覺得自己在這群毫無意義地執拗地企圖窺探未來的奧秘的蠢貨中間是個堅強有力的聰明人,他現在以體弱多病、飽經世故的老人的那種憂傷的想法認為還是渾渾噩噩的好。任何有生命的東西,不管是人還是禽獸,都不該知道自己的死期。前不久他得了一場病,醫生說他快要死了,應該安排一下後事,可他卻不相信,後來,果然活下來了。年輕的時候他有一次誤入了歧途,決定以自殺了此一生,連手槍都準備好了,遺書也寫了,甚至自盡的時間都確定好了,但到了最後一剎那間,突然改變了主意。從來都是這樣,在最後的一剎那間可能會發生變化,出現意想不到的情況;正因為如此,誰也不能斷言自己在什麼時候準定會死。
「下午一點鐘,大人!」那些可愛的蠢驢告訴他說。他們這樣告訴他是因為死亡已經預先被排除了,然而他卻因為知道了可能的死期而驚恐不安。有朝一日,他完全有可能被人殺死,但是明天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明天不會發生了,所以,他盡可以像一個長生不老的人一樣,放心睡覺。這些蠢貨竟然不知道,當他們懷著白痴式的感情告訴他「下午一點鐘,大人!」的時候,他們推翻了一條多麼重要的法則,捅出了一個什麼樣的窟窿!
「不,不是在下午一點鐘,大人,還不知道什麼時候。還不知道什麼時候。你說什麼?」
「沒有什麼,」寂靜回答說,「沒有什麼。」
「不,你是在說什麼。」
「沒有說什麼,微不足道的小事。我是說:『明天,下午一點鐘。』」
他頓時感到心頭一陣惆悵,他終於明白,只要凸出在刻度盤上的這個該死的、黑色的時辰沒有過去,他就休想睡著,休想得到安寧或者快樂。只要那樁任何有生命的東西都不該知道的事有一點影子守在角落裡,那就足以遮住光明,使人處於無法擺脫的可怕的黑暗之中。死亡的恐懼一旦襲來,就瀰漫到全身,滲入到骨骼,使得人失魂落魄,神不守舍。
此刻他害怕的已經不是明天的那些殺人犯了。這些人已經消失,已經被忘卻,同他周圍生活中無法勝數的敵對現象和敵對人物混在一起了。他現在擔心的是某樁意想不到但是卻必然會發生的事,譬如中風、心力衰竭,或者某根失去了彈性的、纖細脆弱的動脈血管突然經受不住血流的壓力而破裂,就像緊緊繃在粗大的手指頭上的手套突然線腳斷掉,綻開了一樣。
他那又粗又短的脖子使他感到擔心,他的十根肥得都要冒出油來的短手指頭,使他覺得難以卒睹——它們是那麼短,而且滿是虛汗。剛才在黑暗中,他還不時翻動身體以表明自己並不是一具死屍。可是現在燈火通明,他卻覺得這燈光是冷冰冰的、充滿敵意的,他害怕得不敢動一動,甚至連按一下電鈴讓誰給拿支煙來都不敢。他的神經緊張極了。每根神經都弓了起來,像是豎直了的導線,在導線的頂端長著小腦袋,小腦袋上的眼睛驚恐地鼓出著,嘴巴抽搐地張大著,默不作聲地喘著粗氣,可是卻呼吸不到一點空氣。
突然間,在天花板上布滿灰塵和蜘蛛網的昏暗處,鈴聲大作。電鈴里小小的金屬錘驚恐地、痙攣地敲擊著鈴壁;那小錘停頓了一會兒,又惶惶不安地戰慄起來,發出持續不停的響聲。這是部長大人在他的臥室里按電鈴。
人們奔跑著。各處的枝形吊燈和牆上的壁燈都打開了一兩盞,雖說這些燈還不足以把整個屋子照得輝煌通亮,但是足以投射出許多陰影。頓時間,牆角落裡,天花板上,到處都是陰影。它們閃閃爍爍地掠過每一處高起的地方,緊貼到牆壁上。誰也弄不明白,所有這些數不勝數的光怪陸離、默默無聲的暗影,這些無聲之物的無聲幽靈,在此之前都待在什麼地方。
有個人用戰戰兢兢的沙啞的嗓子大聲說了些什麼。隨即,人們就打電話請醫生來:部長病倒了,而且病情危急。人們還把部長的夫人也請來了。
二 判處絞刑
結果不出警方所料。在部長官邸門口抓到了四個恐怖分子,其中三個是男的,一個是女的。他們身上帶著炸彈、定時爆破器和手槍。另外在他們的秘密住所還捕獲了一個女恐怖分子,她是這個住所的女主人。逮捕她的時候,還搜查出許多烈性炸藥、尚未裝配好的炸彈以及槍支彈藥。所有被捕的人都很年輕:男犯中年紀最大的不過二十八歲,女犯中最小的一個才十九歲。對他們的審訊,就在關押他們的那座堡壘里秘密進行,十分草率——這在那個殘酷的年代是常有的事。
在法庭上,這五個人全都很鎮定,很嚴肅,個個凝神沉思著。他們對法官是如此蔑視,以致都不屑裝出笑容或者無所謂的表情,以顯示自己視死如歸。他們鎮定自若,不失分寸,恰好使周圍那些兇狠的、充滿敵意的目光無法看到他們的心靈以及臨死之前的那種巨大痛苦。有時候他們拒不回答問題,有時候也回答幾句,講得簡單、明確,仿佛不是在回答法官的審問,而是在回答統計師提出的問題,以便填寫某種特殊的表格。有三個人,一個女的和兩個男的,說出了自己的真名實姓;另外兩個則拒絕招出姓名,所以法官直到最後也不知道他們叫什麼。對法庭上所發生的一切,他們持一種心不在焉的、朦朦朧朧的好奇心,這是身患重病的人或者專心於某種重大想法的人所特有的。偶爾法庭上有人講出一兩句比較有趣的話時,他們就抬起頭來,匆匆張望一下,豎起耳朵來聽一聽,隨即又恢復到原來的姿勢,順著原來的思路繼續想下去。
坐得離法官最近的是三個報了自己真實姓名中間的一個,叫謝爾蓋·戈洛文。他是一名退伍上校的兒子,本人也曾當過軍官。他還非常年輕,長著淺黃色的頭髮,寬闊的肩膀,身體是那麼強壯結實,以至於監獄也好,坐以待斃也好,都未能驅除他面頰上的紅暈和他那雙藍眼睛裡的生機勃勃的天真幸福的表情。他一直不停地使勁撫摸著他的兩撇纖細柔軟的小鬍子——他對這兩撇鬍子還沒有習慣呢;同時眯縫著眼睛,一動不動地望著窗外。
這時已經是冬末,離春天不遠了。儘管暴風雪和陰暗寒冷的日子仍然連綿不斷,可春天已開始遣來先行者,有時會整整一天風和日麗,有時雖只一個鐘點天氣轉晴,可是這一個鐘點卻那麼春意盎然,那麼充滿青春的生氣勃勃的活力,以至於麻雀都快活得發瘋了,在馬路上歡蹦亂跳,人們也都像喝醉了酒一般。即以此刻而言,從去年夏天以來一直沒有擦洗過的積滿灰塵的窗子上端就可以看到天空美麗得出奇。乍看上去,天空是灰白色的,煙霧騰騰,可是往遠處看,就會發現天空變得藍藍的,而且越遠就越顯得深邃、晶瑩、遼闊。正因為天空並不是一下子就把它的美麗顯露無遺,而是羞羞答答地藏匿在透明的煙靄之中,所以顯得分外地嫵媚動人,就像是你所愛的姑娘一樣。謝爾蓋·戈洛文仰望著這片晴空,一邊捋著小鬍子,一邊交替地眯縫起睫毛又濃又長的眼睛,專心致志地深思著什麼。有一次他的手指甚至很快地彈動起來,高興得天真地做了個鬼臉;但他環顧了四周一眼,那種高興的表情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就像一顆火星被人一腳踩熄了一樣,幾乎在一瞬之間,他的鮮紅的臉色立時變得煞白,露出了死灰色。他狠狠地拔下一根又細又軟的頭髮,緊緊地夾在兩根毫無血色的指尖之間。但是,生命和春天的歡樂畢竟更有力量,所以,幾分鐘後,他那天真無邪的臉就復原了,充滿了青春的活力,並且重又仰了起來,望著春光明媚的天空。
望著天空的還有那個不肯供出真實姓名的年輕姑娘,她化名莫霞,皮膚白皙,比戈洛文還年輕,但是舉止持重、嚴肅,一雙黑眼睛直率而又驕傲,所以看上去反比戈洛文年紀大。只有她那纖嫩的脖子和那雙同樣細巧的小姑娘的手,表明了她的真實年紀。還有她那純淨、和諧、柔美的嗓子中所洋溢著的不可捉摸的青春活力也說明了她的真實年紀。她的嗓子就像一架名貴的樂器,她吐出的每一個普普通通的詞、每一聲嘆息,都飽含著音樂的內容。她膚色蒼白,但並非死屍的那種慘白色,而是一種特殊的熾熱的白色,仿佛她體內在燃燒著熊熊的烈火,把她的身軀照耀得通亮,就像是精緻的法國塞夫勒瓷器。她幾乎一動不動地坐著,只是偶爾用手指撫摸一下右手中指上一圈凹陷的地方,那是剛剛摘下戒指後留下的痕跡。她也在望著天空,但沒有絲毫的溫情,也看不出她在回憶什麼愉快的往事——她的眼睛裡什麼樣的表情也沒有。她之所以望著天空,無非是因為在整個骯髒的法庭里,唯有這一小角天空是乾淨、美麗、真實的。
法官們可憐謝爾蓋·戈洛文,卻討厭這姑娘。
坐在莫霞旁邊的那個男的也沒有招出自己的真實姓名,他的化名叫維爾涅。他一動不動地坐著,雙手夾在兩個膝蓋中間,神態有些拘謹。如果一個人的臉可以像一道門那樣關得密不透風的話,那麼這個不知姓名的人正是把自己的臉關閉得像鐵門一樣,而且還掛了把鐵鎖。他的眼睛一直一動不動地盯著邋遢的地板,令人難以捉摸他的心情是平靜呢還是激動,他是在想什麼心事呢還是在聽密探們向法庭提供證詞。他個子不高,容貌清秀而高貴,儀態溫文爾雅,使人不由得聯想起月光映照著翠柏、地上灑滿婆娑樹影的南方海濱的夜晚。但同時,他又使人覺得他具有鎮定、沉著的巨大力量和堅強、冷靜、剛毅的英雄氣概。就連他在簡明確切地回答問題時,他的彬彬有禮的話音以及微微欠起身子的這種姿勢本身,都有一股震懾人心的力量。囚衣穿在別人身上顯得荒唐可笑——這種衣服根本不是人穿的——可穿在他身上卻絲毫看不出這一點。儘管從別的恐怖分子身上搜到了炸彈和定時炸彈,而在維爾涅身上只搜到了一支黑色的手槍,可是不知為什麼法官卻認為他是首犯,同他說話時總帶著幾分尊敬。向他提的問題也跟他的回答一樣,而且完全是照章辦事。
在維爾涅之後受審的是華西里·卡希林。他渾身都感到對死亡的難以忍受的恐懼,同時又竭力想控制自己,不在法官面前流露出來。打一清早這些囚犯被帶到法庭上的時候起,他就由於心跳加快而喘不過氣來。他的額角上一直在冒汗珠,手也在冒冷汗,襯衫被汗水浸透了,又濕又冷,粘住了他的身子,使得他活動也不靈便了。他以非凡的意志力克制自己,才使手指不哆嗦,使說話聲音堅定、明確,使眼神鎮靜。他看不清周圍的東西,人家問的話好像是從雲霧中傳來的,而他呢,對著這片雲霧,竭盡全力地作出大聲的回答。可是剛一回答完,他就立刻把法官的提問和自己的回答都忘得一乾二淨,重新默默地繼續同恐懼搏鬥。在他身上,死亡已表現得如此明顯,以至於法官們都把目光避開,不忍去看他。法官無法確定他的年齡,就像無法確定一具腐屍的年齡一樣。根據身份證,他不過二十三歲。維爾涅曾幾次用手輕輕碰碰他的膝蓋,他每次回答的都是同一句話:
「沒什麼。」
最使他擔心的是生怕自己會突然不可克制地狂喊起來,沒有話語,而是——像野獸那樣嗥叫。這時他便輕輕地碰碰維爾涅,而那一個呢,連眼睛也沒有抬一下,低聲地回答說:
「沒什麼,華西亞(1)。很快就要結束了。」
第五個恐怖分子是個女的,叫丹尼婭·柯伐爾楚克。她一直用充滿母愛的目光望著所有的夥伴,為他們擔驚受怕。她還沒有生過孩子,還很年輕,紅通通的臉蛋,就像謝爾蓋·戈洛文一樣。可是她的一舉一動,卻像是這些人的母親:她的目光、笑容乃至恐懼,都流露出母親般的關切和無限的慈愛。對法庭,她完全視若無睹,就好像同她毫不相干似的。她只是關切地聽著同伴們怎樣回答審訊:聲音有沒有發抖,是不是害怕了,要不要給點水喝。
在審訊華西亞時,她難過、痛心得不敢看他一眼,只是悄悄地捏著自己胖胖的手指頭。在審訊莫霞和維爾涅時,她始終自豪地、敬慕地注視著他倆,臉上的表情顯得嚴肅和聚精會神。而對謝爾蓋·戈洛文,則一有機會就投之以溫柔親切的微笑。
「可愛的孩子,正在看著天空呢。你看吧,看吧,可愛的小鴿子!」她在心裡這樣想著戈洛文,「可是華西亞呢?怎麼會這個樣子?我的天哪,我的天……叫我拿他怎麼辦呢?該開導開導他——這也許會更糟:萬一他哭起來怎麼辦?」
就像霞光下的一池止水,清晰地映照出空中的雲,她那豐腴、可愛、善良的臉反映出了另外四個人感情的瞬息變化,反映出了他們的全部思慮。而對於她自己也在同樣受審、也將同樣被絞死這些事,她卻完全置之度外,連想都沒有去想一下。那一大堆的炸彈和甘油炸藥就是在她的家裡搜查出來的,而且,說來也奇怪——正是她對警察開槍拒捕,使一個暗探的頭顱掛了花。
審訊在八點鐘結束,這時天色已經暗下來了。莫霞和謝爾蓋·戈洛文目睹著蔚藍的天空漸漸暗淡下來。天空沒有像夏天的傍晚那樣泛出淡紅色的霞光,沒有露出嫻靜的微笑,而且漸漸昏暗下來,漸漸發灰,隨即一下子變成了寒冷的冬夜。戈洛文嘆了口氣,伸了個懶腰,又朝窗外瞥了兩眼,但那裡已經是一片漆黑的冬夜。於是他繼續捋著小鬍子,帶著孩子氣的好奇心仔細打量著法官們和荷槍實彈的士兵,並對丹尼婭·柯伐爾楚克微笑了一下。而莫霞呢,在天色已經變黑之後,並沒有垂下眼睛看著地下,而是平靜地把目光轉到屋角落裡;那裡有個蜘蛛網被火爐里冒出來的看不見的熱氣衝擊得一個勁地微微晃動。她就這樣望著屋角落,一直到宣判。
宣判後,被告們同幾個穿燕尾服的辯護律師告別,竭力迴避他們因無能為力而深感歉疚的張皇、憐憫的目光。被告們在門口碰了一會兒頭,相互簡單地說了幾句話。
「沒什麼,華西亞。一切很快就會結束的。」維爾涅說。
「是啊,老兄,我也覺得沒什麼了不起的。」華西里·卡希林大聲地、不在乎地,甚至顯得挺愉快地回答說。
他說的是真話,他的臉頰上已浮起淡淡的紅暈,不再像一具正在腐爛的屍體了。
「見他媽的鬼去吧!這幫混蛋竟敢判我們絞刑!」戈洛文無所顧忌地罵道。
「這是可以預料到的。」維爾涅平靜地回答。
「明天將宣布最終判決,這以後他們就會把我們關在一起了,」丹尼婭·柯伐爾楚克為了安慰大家,這樣說,「直到行刑之前,我們都將待在一起。」
莫霞始終沒有作聲。後來,她挺起身子,邁著堅定的步子,走到了最前面。
三 「不該絞死我」
在審訊恐怖分子前兩個星期,同一個地方軍事法庭,只是另一批法官,審訊了一個叫伊凡·揚松的農民,將他判處絞刑。
這個伊凡·揚松本在一個富裕的農場主那裡當長工,同所有打光棍的窮僱工並沒什麼兩樣。他是愛沙尼亞人,出生在維森別格,長大後到處漂泊,從一個農場轉到另一個農場,幾年之後,終於來到了首都地方。他俄語說得很糟,而主人拉扎列夫卻是個俄羅斯人,附近一帶又沒有愛沙尼亞老鄉,所以兩年來揚松幾乎沒有說過一句話。看來這個揚松天性就不愛說話,他不但對人,就連對牲口也難得開口。他默默地飲馬,默默地套車,然後慢騰騰地、無精打采地邁著碎步,遲疑不決地圍著馬打轉;當馬對他的沉默感到不耐煩而耍起性子來亂蹦亂跳的時候,他就揚起鞭子默默地抽打它。他抽打起牲口來兇狠、殘酷,不肯停手。要是正好碰上他喝得酩酊大醉的時候,那可更不得了,直往死里抽。那時連正屋裡都聽得到呼呼的鞭子聲和馬因為劇痛在牲口棚的地板上驚慌失措地亂蹦亂跳的蹄子聲。為了揚松打馬,主人曾經打過他,但打也無濟於事,揚松依然如故;主人無可奈何,只得隨他去。
每個月揚松都要大醉一兩回,通常都是在他送主人到火車站去的時候,在那個大火車站上有一家餐廳。把主人送到後,他就駕著雪橇,到離開車站半俄里遠的地方,把雪橇和馬駛進路邊的雪地里,等火車開走。雪橇側倒著,馬趴開四腿走進齊肚子深的雪堆里,偶爾伸長脖子,低下頭去舔舔柔軟的積雪。揚松以一種彆扭的姿勢半躺在雪橇上,好像是在打盹。他頭上戴著頂毛都快脫光的破皮帽,沒有結好的帽耳像獵犬的兩隻耳朵,軟綿綿地朝下耷拉著;凍得通紅的小鼻子下面是一片濕漉漉的鼻涕。
然後揚松回到車站上,立刻就喝醉了。
從車站到農場總共十俄里的路程,他總是把馬攆得像飛一樣。鞭子好似雨點一般落到馬身上,馬驚恐得像著了魔似的撒開四蹄拚命地奔跑。雪橇顛簸著,搖晃著,不時撞著路邊的界樁。揚松連韁繩也不握,隨時都有飛出雪橇的危險。他不時用愛沙尼亞語斷斷續續地、含糊不清地、似唱非唱地哼哼著。而更多的時候,他既不唱也不哼,而是一聲不吭地咬緊牙齒,懷著一種莫名的憤怒、痛苦和亢奮,鞭打著馬向前飛馳,像個瞎子一樣,看不見迎面來的人,即使看見了也不吆喝一聲,拐彎和下坡時也不放慢速度。在這麼多次瘋狂的奔馳中,他竟從未軋著過什麼人,自己也沒有摔死,這真使人難以理解。
按說,早該把他趕走了,就像其他地方把他趕走一樣。但是揚松工錢低廉,再說別的僱工也不見得比他強,所以他才得以在這家人家留了兩年。揚松一生中沒有發生過什麼大事。有一次他收到過一封用愛沙尼亞文寫的信,可他一個大字也不識,周圍也沒有懂愛沙尼亞文的人,所以這封信一直沒有讀過;揚松好像根本不懂得這封信給他帶來了家鄉的消息,竟以一種未開化的野人的冷漠,把信擲到了糞堆里。揚松曾經對廚娘獻過殷勤,試圖勾引她,看來他想女人了。可是沒有得手,遭到了粗暴的拒絕,還受到了一頓奚落,這是因為他個子矮小,臉皮鬆弛,而且長滿雀斑,一對深綠色的渾濁的眼睛終日萎靡不振。對於這次碰壁,揚松滿不在乎,從此再也沒有去糾纏過那個做飯的娘們。
揚松雖然很少說話,卻老是在傾聽著什麼。他傾聽白雪皚皚的荒涼的田野,田野上的一堆堆糞肥像一個個覆滿白雪的小小的墳堆。他傾聽柔和湛藍的天空,傾聽嗡嗡鳴響的電線杆,傾聽人們的談話。田野和電線杆到底向他訴說些什麼,只有他一個人知道;至於人們的談話,講的儘是殺人、搶劫、放火等令人惶惶不安的消息。有一天深夜,他聽到鄰村新教堂上的小鍾像鈴鐺一樣叮零噹啷響個不停,接著就升起了烈焰,原來是不知道打哪兒來的一幫人搶劫了一家富戶,把主人和他的老婆殺死,然後縱火燒掉了房子。
於是揚松所在的那個農場裡也惶惶不可終日。不只夜間,連白天也把狗放出來,主人每天夜裡槍不離身。他本想交給揚松一支舊的單管獵槍,可揚松卻把槍拿在手裡轉了一圈,搖了搖頭,不知為什麼拒絕收下。主人不懂揚松何以要拒絕,就罵了他一頓。其實,揚松之所以沒有收下那支槍,只是因為他深信那支生了銹的舊傢伙遠遠不及他那把芬蘭刀管用。
「它會把我自己打死的。」揚松用矇矓欲睡的目光看著主人說道。
主人只好無可奈何地揮了揮手:
「你可真是個傻瓜蛋,伊凡。哎,得跟這樣的僱工一起過日子,真是倒霉!」
可就是這個連槍都不敢相信的伊凡·揚松,卻在一個冬夜,當另一名僱工被派到車站去時,犯下了持刀搶劫並企圖兇殺強姦的極其複雜的未遂罪。這件事他幹得還真乾脆利落。他先把廚娘反鎖在廚房裡,然後裝出一副睏倦不堪、非常想睡覺的樣子,從背後潛近男主人,迅猛地舉起刀子,在男主人的背上一連戳了兩刀。男主人立刻失去知覺,癱倒在地上,女主人嚇得尖叫起來,團團地打著轉。揚松則齜牙咧嘴地晃著刀,動手翻箱倒櫃。他拿到錢後,仿佛剛剛發現女主人在場,連自己都沒有料到,竟會猛地朝她撲過去,企圖強姦她。但這時因為他已把刀子放在一邊,而女主人又比他力氣大,他空著兩手不但沒有強姦成功,相反自己差點被她掐死。這時昏倒在地板上的男主人已經甦醒過來,開始翻動身子,廚娘則舞動爐叉,乒桌球乓地使勁在砸廚房門,揚松見勢不妙,連忙朝外面跑。一小時之後,正當揚松蹲在庫房角落裡一根接一根地劃著火柴、打算放火燒房子的時候,被當場抓住了。
幾天後,男主人因患破傷風死了,而揚松跟別的許多搶劫、殺人犯一起受到審訊,並被判處絞刑。在法庭上,他還是平常的那副模樣:又瘦又小,一臉雀斑,一雙呆滯的眼睛昏昏欲睡。他好像完全不理解所發生事情的嚴重性,所以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眨著白乎乎的眼睫毛,毫不在意地、呆頭呆腦地望著這陌生的莊嚴的大廳,不時用粗糙、僵直的手指摳著鼻孔。只有每逢禮拜天在新教教堂里見到過他的人,也許能看出他多少還是收拾了一下:脖子上圍著一條邋裡邋遢的紅圍巾,頭上有的地方抹了點水;那抹過水的頭髮又黑又平整,而沒有抹過水的頭髮則是淡顏色的,稀稀拉拉地翹起著——活像是貧瘠的田地遇到冰雹之後殘留下來的幾根麥秸。
在宣布判處他絞刑後,揚松突然變得激動起來。他臉漲得通紅,先把圍巾束緊,然後又把它解開,好像那圍巾勒得他透不過氣來。然後他雙手亂搖,用手指頭指著那個剛才宣讀判決書的法官,對另一個不負責宣讀判決書的法官說:
「她說,要把我絞死。」
「她是誰?」剛讀完判決書的庭長用渾濁的低音問道。
法庭上的人都不禁笑了起來,有的人是竊笑,有的人立刻拿起卷宗捂住了嘴巴。揚松伸出食指,點著庭長,皺緊眉頭,氣憤地回答說:
「是你!」
「啊?」
揚松的目光又轉向那個一聲不吭、竭力忍住笑的法官。他覺得那人是他揚松的朋友,同判決毫不相干,便再次對那人說:
「她說的,要絞死我。其實不該絞死我。」
「把被告帶下去。」
可是揚松還是來得及再一次明確、有力地重複了一遍:
「不該絞死我。」
他那徒勞地想裝得鄭重其事的怒氣沖沖的小臉,他那伸得筆直的手指,顯得那樣愚蠢,以致連那個押送他的士兵,在把他帶出法庭時,忍不住違反規則,低聲對他說:
「唉,你可真是個傻瓜,小伙子。」
「不該絞死我。」揚松執拗地重複說。
「我有幸把你吊死的話,叫你連腿都來不及蹬一蹬。」
「好啦,好啦,你少說兩句吧!」另一個押送的士兵生氣地嚷道。可是他自己也忍不住了,補充道:「還算是個強盜!傻瓜,你幹嗎要害人性命?現在,就只好套上絞索了。」
「也許,會赦免他吧?」頭一個士兵說道,他開始可憐起揚松來了。
「得了吧!哪會赦免這樣的人……好了,夠了,說得夠多了。」
可這時揚松不再作聲了。他又被關進已經待了整整一個月的那間牢房裡。他對這間牢房已經習慣,就像習慣於挨打、伏特加及那布滿了圓圓的糞堆、像墳場一樣的白雪皚皚的荒涼的原野。此刻,他看到自己的囚床和那扇小小的鐵窗以及給他送來的囚飯——打一清早他就沒吃過一點東西——甚至感到挺快樂。只有剛才法庭上發生的事使他好不愉快;不過他已不去想它,而且他也不懂得怎麼去想,至於怎麼把一個好端端的人絞死,他就更加想像不出了。
雖說揚松被判處死刑,可是像他這樣的犯人多的是,監牢里並不把他當要犯看待。因此,大家跟他談話時,無所顧忌,從不懷著敵意,就像對那些沒有定死罪的犯人一樣。人們仿佛並沒有把他的死當成一回事。看守得知已經對他作出判決,就用教訓的口氣跟他說:
「怎麼樣,老兄?到底還是給你判了絞刑!」
「那麼啥時候絞死我呢?」揚松將信將疑地問道。
看守想了想,說:
「哎,這事啊,老兄,你還得等一等。得湊滿了一批才辦。不然,光為你一個人,況且你又是這麼個窩囊廢,不值得急著辦。這種事也是要熱鬧的。」
「那麼,到底什麼時候呢?」揚松固執地追問道。
光為他一個人連絞刑都不值得進行,他聽了倒一點兒也不覺得屈辱。而且,揚松也不相信這種說法,認為這只不過是延緩刑期的一種藉口,最後將根本取消原判。他不覺高興起來,那個連想都不該去想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模糊不清的時刻已被遙遙無期地推遲了,像任何一種死一樣,變得神秘和不可思議。
「什麼時候,什麼時候!」看守生氣了,他是個古板、陰鬱的老頭子,「這可不是絞死一條狗,拉到草棚子外邊,繩子一勒就得啦。可你卻好像巴不得那樣,好像情願那樣,傻瓜!」
「我可不情願!」揚松突然做了個鬼臉,快活地說,「這是她說的,該把我絞死,可我不情願!」
於是他大概平生第一次放聲大笑起來;笑得又怪又蠢,同時卻出奇地快活、滿意。那笑聲就像鵝叫一樣:「嘎——嘎——嘎!」看守吃驚地看了看他,然後嚴厲地皺起了眉頭:他覺得一個被判處絞刑的人這樣開心地哈哈大笑,太過荒唐,是對監獄及死刑本身的一種褻瀆,把這兩者變成了一種荒誕離奇的事物。這個老看守一輩子都是在監獄裡度過的,在他看來,監獄中的一切規章如同大自然的法則一樣。可是突然,在一瞬間,在最短暫的一瞬間,他覺得這監獄以及獄中的全部生活是一個瘋人院,而他這個看守,正是頭號的瘋子。
「呸,該死的!」他啐了口唾沫說,「你幹嗎齜牙咧嘴的?這兒可不是小酒館!」
「可我不情願被絞死啊,嘎——嘎——嘎!」揚松放聲大笑著。
「魔鬼!」看守罵道,急忙畫了個十字。
其實這個腦袋特別小、臉皮鬆弛的人最不像魔鬼,但他像鵝叫似的笑聲中卻有一種危及監獄的神聖和牢固性的東西,他要是再這麼笑一會兒——這腐朽的牆壁就會坍塌,這潮濕發霉的鐵柵欄就會傾倒,而看守就會自動地把囚犯送出牢門,對他們說:「請吧,先生們,進城去尋歡作樂吧!或許,你們有人想到鄉下去吧?」真是個魔鬼!
但是,揚松已經不再笑了。他只是狡黠地眯縫著眼睛。
「哼,等著瞧吧!」看守用模稜兩可的威脅口氣說著,轉身就走了。走的時候還不停地回過頭來望望。
整個這一夜,揚松的心情都平靜而愉快。他自言自語地反覆說著那句話:「不該絞死我。」他覺得這句話那麼令人信服,那麼充滿智慧,那麼不容置辯,因此完全沒有必要擔心了。關於自己的罪行,他早已忘了,只是有時候覺得遺憾,沒有把女主人強姦成功。可是過了不久,他連這件事也忘了。
每天早晨揚松都要問,什麼時候把他絞死,而那個看守每天早晨總是生氣地回答說:
「著急了嗎,魔鬼。等著吧!」他說完後,不等揚松嘎嘎大笑,就趕快走開。
由於天天都重複這些話,由於天天從早到晚都和尋常日子沒有什麼兩樣,揚松也就深信,永遠不會把他絞死了,很快就把對他的審判忘得一乾二淨。他整天躺在床上呼呼大睡,模模糊糊地開心地夢見有許多糞堆的白雪皚皚的田野,夢見火車站上的餐廳以及更遙遠、更美好的事物。獄中伙食不壞,所以很快,只不過幾天工夫,他就胖了,顯得多少神氣些了。
「要是現在,她說不定會愛我了,」不知怎麼,他想起了女主人,「現在我胖了,不比男主人差。」
他唯一感到不足的是沒有酒喝。他太想喝伏特加了——喝得醉醺醺的,然後趕著馬飛快地跑呀,跑呀。
那些恐怖分子被捕獲的消息傳到了監獄裡,這回看守在回答揚松的老問題時,突然用出乎意料地粗魯的口氣回答說:
「這下快了。」
他平靜而又神氣活現地看了看揚松說:
「這下快了。我想,也就是個把禮拜的事。」
揚松的臉色頓時變得煞白,兩隻呆滯的眼睛顯得渾濁不清,像是要打瞌睡。他問道:
「你是在開玩笑吧?」
「你一會兒急得要命,連等一等都不耐煩,一會兒又說這是開玩笑!我們這兒是不興開玩笑的,你喜歡開玩笑,可我們不興開玩笑。」看守威風凜凜地說完就走了。
這天還沒等到天黑,揚松就瘦得落形了。這段時間以來,他由於發胖,連皮膚也光滑了,可這時卻突然起了許許多多細小的皺紋,有些地方甚至都松垂下來。眼睛變得昏昏欲睡,行動呆板遲緩,仿佛連腦袋的轉動、手指的屈伸和雙腿的移動,都成了頗費躊躇的十分複雜的重大事情。夜裡他躺在床上,怎麼也合不上眼,那雙惺忪的睡眼直到天亮還睜開著。
「啊哈!」第二天看守一見到他,就得意地說,「是吧,親愛的,這兒可不是小酒館。」
看守就像一個在實驗中再次獲得成功的學者那樣,懷著愉快、滿意的神情把這個定了罪的犯人從頭到腳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番,心想這下一切都上軌道了。魔鬼出了丑,受到了報應,監獄和死刑的神聖得到了恢復。於是,老看守寬容地、甚至打心裡可憐他地問道:
「你是不是要跟什麼人會會面?」
「幹嗎要會面?」
「喏,告別唄。比方說,同母親或者兄弟什麼的。」
「不該絞死我,」揚松低聲說道,乜斜著眼睛瞥了看守一眼,「我不情願給絞死。」
看守朝他看了看,默默地揮了揮手,走了。
到傍晚時,揚松的心情稍稍平靜了些。這天跟尋常的日子一模一樣,冬天的天空像通常一樣雲霧騰騰,走廊里像通常一樣傳來腳步聲和有關公務的談話聲,酸菜湯也像通常一樣發出通常的、自然的氣味。於是他又不相信自己真的會被絞死。但是到了夜裡,揚松卻害怕起來。從前,他認為夜晚不過就是黑暗,是該上床睡覺的特殊的黑暗的時刻,可現在,他卻感覺到了夜晚神秘莫測、陰森可怖的本質。要不去相信死期已近,就需要在自己周圍看得到和聽得見像腳步聲、說話聲、亮光、酸菜湯等等尋常的東西。可眼下,他覺得一切都不同尋常,這寂靜,這黑暗,這一切本身不正是死亡嗎?
而且,夜越深,一切越是顯得可怕。揚松像個原始人或者孩子,認為什麼都是可能的,所以他想大聲對著太陽叫喊:「你快亮吧!」他懇請、哀告,祈求太陽出來。但黑夜還是頑固地在大地上延續它那黑沉沉的時刻,沒有一種力量能阻攔住它。揚松笨拙的腦子頭一次清楚地意識到了世上是有不可能的事的,這使他大為恐懼。儘管他還不敢明確地去想這一點,但他意識到了死亡已經不可避免地逼近,他的一隻僵死的腳已經踏上了斷頭台的第一級台階。
白天又寬慰了他,使他放下了心來,可是一到晚上他又膽戰心驚起來。就這樣日復一日,一直到臨刑前第三天夜裡,那時,他意識到並感覺到死亡已經確實不可避免,再過三天,在黎明時,在太陽即將升起之前,他的死期就要到了。
他從來不曾想過,也從來不知道死是怎麼一回事。但是現在,他清楚地意識到、感覺到死亡已經走進他的牢房,正用兩手摸索著尋找他。而他為了逃命,開始在牢房裡亂跑。
但牢房是那麼狹小,四個角落似乎都不是角形而是鈍形的,而且一個勁兒把他往屋中央推。他沒有地方可以躲藏。門緊鎖著。可牢房裡卻亮堂堂的。他好幾次用自己的身子默默地撞牆壁,有一次撞到了門上——門發出了喑啞、空洞的聲音。後來他不知撞著了什麼東西,一個狗吃屎跌倒在地上;頓時感到死亡把他抓住了。他趴在地上緊緊地貼著地板,拚命想把臉藏進又黑又髒的瀝青地里。他嚇得魂不附體,沒命地號叫起來,一直叫到有人進來。人們把他拖了起來,放到床上,往他頭上澆冷水,可他仍然緊緊地閉著眼睛,不敢睜開。他只消稍稍睜開一隻眼,看到又空又亮的牆角落,或者空蕩蕩的一隻靴子,又會號叫起來的。
但是冷水開始起作用了,再加上值班看守就是原來那個老頭子,為了使他清醒起來,照准他腦袋敲了幾下,於是活人才有的冷和疼的感覺驅走了死亡。揚松終於睜開了雙眼,餘下的後半夜,他頭暈腦漲地沉沉睡著了。他仰面朝天,張開著嘴巴,忽高忽低地打著鼾;微微睜開的眼縫裡見不到瞳孔,只露出一線眼白,活像是死人的眼睛。
打這以後,世上的一切,不論是白天還是黑夜,不論是腳步聲、談話聲還是酸菜湯,都引起他的恐怖,使他產生一種原始人式的、無可比擬的驚愕的感覺。他貧乏的思想無法把兩個截然對立的概念聯繫起來:一方面是普普通通的明亮的大白天,是酸菜湯的氣味和鮮味;另一方面是再過一天或者兩天,他就得死去。他什麼也不想,甚至連時間也不計算,就這麼默默地驚恐地面對著這對矛盾,只覺得自己的腦子已被這對矛盾劈成了兩半。他的臉色變得蒼白了,但既未失去血色,也未泛起潮紅,從外表上看,他好像泰然自若。只是他什麼也不吃,成天睡不著覺,通宵達旦、怯生生地蜷縮著雙腿,坐在一張凳子上,要不就鬼鬼祟祟地、昏頭昏腦地東張張西望望,悄沒聲兒地在牢房裡走來走去。他的嘴巴老是半張著,好像始終有什麼東西使他吃驚似的;每當他要拿起一樣最最普通的東西之前,總是先要呆呆地看上很久,然後才狐疑不決地伸過手去拿。
從小窗口裡監視他行動的獄吏和士兵,見他這樣失魂落魄,就不再去注意他了。這種情況對死囚來說是正常的,據獄吏講(當然他本人從未有過這方面的親身體驗),一頭牲口在宰殺前被人用斧背猛擊前額後,也是這副昏昏沉沉的樣子。
「現在他昏昏沉沉了,一直到死什麼也感覺不到了,」獄吏用富有經驗的目光打量著他,說道,「喂,伊凡,你聽到我在叫你嗎?啊,伊凡?」
「不該絞死我。」伊凡·揚松無精打采地、答非所問地應了一句,下顎隨即又耷拉了下來。
「你要是不殺人,也就不會把你絞死了,」監獄長用教訓的口氣說——這人雖然還年輕,可是胸前卻掛著勳章,一副神氣活現的樣子,「你殺了人,卻又不想上絞架。」
「想殺人不償命?真是愚蠢而又狡猾。」
「我不情願被絞死。」揚松說。
「不情願就不情願唄,親愛的,這是你的事,」監獄長冷冷地說,「我勸你還是少說蠢話,把財物處理一下的好。不管怎麼說,你多少總該有點什麼吧。」
「他啥也沒有。只有一件襯衫加一條褲衩,再加上一頂破皮帽。就是這麼個敗家子!」
時間就這樣過去,終於到了星期四。這天午夜十二點鐘,一大幫人湧進了揚松的牢房,其中有個戴肩章的長官說道:
「喂,收拾一下吧,該上路啦。」
揚松把他所有的一切都穿戴到身上,連那條骯髒的圍巾也圍上了,動作仍然是那麼慢騰騰的,無精打采的。戴肩章的長官抽著煙,一邊看著揚松穿衣服,一邊對身旁的一個人說:
「今天多暖和呀,完全是春天啦。」
揚松仍然睡眼矇矓,一雙小眼睛怎麼也睜不開,行動緩慢遲鈍,一名獄吏惱火地對他喝道:
「喂,快點,還沒睡醒嗎!」
揚松突然站住了。
「我不情願。」他有氣無力地說。
人們抓住他的胳臂,把他架走。他聳起兩個肩膀,順從地挪動著步子。一走進院子,春天潮濕的空氣立刻向他撲了過來,他鼻子下邊又變得濕漉漉的了。雖然是在半夜裡,冰雪卻融化得更快,附近什麼地方水珠正不斷地滴到石頭上,發出清脆歡快的響聲。憲兵們彎著腰,走進沒有燈照亮的囚車裡,把刺刀碰得叮噹作響。揚松坐在那裡等他們上車,懶洋洋地用手指擦著鼻子下邊滑溜溜的地方,並把沒有系好的圍巾拉拉好。
四 我們奧勒爾省人
審訊揚松的同一個地方軍事法庭的同一批法官還判處了奧勒爾省葉列茨縣的農民米哈伊爾·戈盧別茨絞刑。他是個韃靼人,綽號叫米什卡·茨岡諾克。經查明,他最近一次作案是持械搶劫,傷了三條人命,而進一步追究他過去的罪行時,卻撲朔迷離,難以弄清了。有種種跡象表明他曾經參與過一系列搶劫和兇殺案,一望而知是個殺人越貨、酗酒行兇的慣犯。他直截了當地、真誠地管自己叫強盜,而對那些明明也是強盜、卻趕時髦稱自己是「剝削者」的人,總是嗤之以鼻。他最近一次作案,鐵證如山,想抵賴也是枉然,所以他痛痛快快地供認了,而且講得詳詳細細,但是法庭一問到他過去的事,他就齜著牙,吹聲口哨說:
「扯淡,哪有這號事!」
要是追問得緊了,茨岡諾克就裝出一本正經的樣子,自負地說:
「我們奧勒爾省人全都是腦袋掛在褲腰帶上的硬漢子,」他慢條斯理、一板一眼地說,「奧勒爾人和克羅馬人是頭號的竊賊;卡拉切夫人和里文人偷起東西來則使所有的賊都甘拜下風;而葉列茨人更是竊賊的祖師爺。還有什麼好說的!」
大家管他叫茨岡諾克(2)是因為他的相貌和他偷東西時的那股子靈巧勁兒。他身材瘦小,頭髮黑得出奇,兩塊韃靼人式的高顴骨上有好幾處燒傷後留下的黃疤,一雙眼睛像馬眼一樣老是翻著白眼。他從來沒有安靜的時候,總好像急著要到什麼地方去。他的目光也是匆匆忙忙的,但又是不知遮攔的,充滿好奇心。任何一件東西,只要經過他的眼睛一掃,就好像被他抓走了點什麼,失去了原形。香菸一經他的眼睛看過,就仿佛已被別人的嘴銜過似的,叫人噁心,誰都不願拿來抽了。在這個人身上,仿佛有一種一刻也不知道安定的東西,一會兒使他像被火燙著了似的縮成一團,一會兒又使他像一捆燒著了的莊稼,攤手攤腳地向四周迸濺出火星。他口渴了的時候,真像一匹馬,整桶整桶地往肚子裡灌水。
每當法官詢問他時,他都立刻跳起來,簡短、堅決,有時甚至洋洋得意地回答說:
「是的!」
有時還加強口氣說:
「是——的!」
有一次,法庭上提到另一件案子時,他出人意料地突然跳了起來,請求庭長說:
「請允許我打個呼哨!」
「這是為什麼?」庭長詫異地問道。
「他們不是招供說,是我給同夥打的暗號嗎?所以我打給你們看看。挺有趣的。」
庭長給他說得有點兒稀里糊塗,也就同意了。茨岡諾克立刻雙手各伸出兩個指頭,塞進嘴巴,使勁地瞪出兩隻眼珠。死氣沉沉的法庭大堂里立刻響起野蠻的、不折不扣強盜式的呼哨聲。這一聲呼哨,能使馬嚇得豎起耳朵,蹲下兩條後腿,能使人不由得大驚失色;這一聲呼哨是被害者在臨死時發出的慘叫,是殺人者殘忍的歡呼,是可怕的威脅,是挑釁,是淒風苦雨的秋夜的黑暗,是孤獨。總之,這一切都融合在這陣非人非獸的嗥叫聲中了。
庭長朝他一聲斷喝,揮手制止他,他順從地中止了呼哨聲。這時,他就像一名成功地唱完一曲拿手的十分難唱的詠嘆調的演員那樣,坐下來,一邊在囚衣上擦乾沾滿口水的手指,一邊得意洋洋地環視著周圍的人。
「一副強盜相!」一個法官揉搓著耳朵說。
可是,另一個留著俄羅斯式的大鬍子,而兩隻眼睛卻和茨岡諾克一樣長得像韃靼人的法官,越過茨岡諾克的腦袋,若有所思地望著高處的什麼地方,不以為然地微笑著說:
「不過,確實挺有趣。」
後來,法官們平心靜氣,毫不憐憫,也毫不感到良心有愧,就判了茨岡諾剋死刑。
「判得好!」判決書宣讀完畢後,茨岡諾克說道,「只消在曠野里搭起絞架就行了。判得好!」
說罷,就轉過身來對著押解他的士兵,神氣活現地說道:
「怎麼樣,咱們走吧,窩囊廢。把手上的槍抓得牢點——當心別讓我給奪走了!」
那個士兵板著臉,提心弔膽地看了他一眼。和另一個士兵使了個眼色,摸了摸槍上的扳機。另一個士兵照樣摸了摸。在押送犯人回監獄的路上,這兩個士兵簡直不像是在步行,而好像是在騰雲駕霧。因為他們全神貫注地監視著這名兇殺犯,竟沒有覺得他們的腳是踩著地的,忘掉了時間,甚至忘掉了自己。
米什卡·茨岡諾克同揚松一樣,在處決以前不得不再坐十七天的牢。這十七天,對他來說,快得就像一天,一晃就過去了。這是因為他腦子裡一直不停地在想著怎麼越獄潛逃,怎麼死裡求生,所以在不知不覺中,時間飛逝而去。茨岡諾克本性好動,一刻也不肯安定,現在卻被禁錮在牢籠的牆壁、柵欄和什麼也看不見的鐵窗裡邊;這使得他的怒火無處發泄,只好往肚子裡咽,使得他的思想好像煤塊放在柴火上那樣,熊熊燃燒著。他像喝醉了酒,許許多多鮮明的而又凌亂的想法攪混著,匯成一股無法抑止的旋風,在他眼前掠過,飛向同一個目標——越獄,逃生,活命!有時候,茨岡諾克一連好幾個小時像一匹馬那樣伸長脖子,張大鼻孔地嗅,他覺得,空氣里瀰漫著大麻的氣味、失火時濃煙的氣味,以及五色的、刺鼻的焦煳味。有時候,他又像個陀螺,不停地在牢房裡打轉,不時用手指頭迅速地撫摸和敲擊牆壁,用目光打量著天花板和鐵柵欄,想把它們捅穿、鋸斷。那個從監視孔里監視他行動的士兵,被他這種沒有一刻安定的行狀鬧得生起無名火氣,不得不好幾次恫嚇他說要開槍打死他;茨岡諾克毫不示弱,出言不遜地反唇相譏;事情之所以沒有鬧得不可收拾,只是因為這種爭吵很快就演變成了莊稼漢之間常見的那種雖然滿口穢語卻並不傷人的謾罵,而這樣對罵幾句就要開槍打死人,未免過於小題大做,過於荒謬了。
夜裡,茨岡諾克睡得很死,身子幾乎都不動一動;但這是一種飽含活力的靜止狀態,就像暫時不用的一根彈簧。但只要一起身,他就東轉西晃,摸這敲那,沒完沒了地動著腦筋。他的手總是又干又熱,但他的心有時卻會突然發冷,仿佛有人把一塊堅冰塞進了他的胸口,使他渾身上下頓時起了雞皮疙瘩,不停地打著戰。本來皮膚就黑的茨岡諾克,這時就更黑了,還隱隱地閃出生鐵的那種青灰色。而且他養成了一種稀奇古怪的習慣:仿佛是吃了過多甜得發膩的東西,不停地舔著嘴唇,吱吱地咂著嘴,把唾沫從牙齒縫裡啐到地上。他沒有一句話是說完的,這是因為他的想法,一個緊接著一個,實在跑得太快,舌頭都跟不上了。
有一次,是在大白天,監獄長由一名士兵陪著,來到他的囚室,見到滿地都是唾沫,就板起面孔訓斥他說:
「瞧你多髒!」
茨岡諾克立刻反唇相譏:
「瞧你這頭肥豬,把整個地球都弄髒了,我可一句也沒有罵過你。你鑽到這兒來幹嗎?」
監獄長依舊板著面孔,提出要讓他當劊子手。茨岡諾克聽了,咧開嘴哈哈大笑起來。
「怎麼,亂套啦?太妙了!你們去判絞刑吧,哈——哈!有脖子,有繩索,可就是沒有人給你們去絞。我的天哪,太妙了!」
「幹了這一行,你就可以活命了。」
「哼,那還用說,我總不能死了以後再去替你絞死人啊。虧你說得出,真是一頭蠢驢!」
「你到底怎麼著?對你來說幹什麼還不都一樣。」
「你們這兒絞死人怎麼個絞法?八成是冷冷清清、悄悄地絞死的吧!」
「不,還奏樂呢。」監獄長奚落他說。
「我說你是頭蠢驢吧。當然得奏樂。喏,奏這樣的!」說罷就哼起一支悲壯的樂曲來。
「那麼,親愛的,你拿定主意了,」監獄長說,「那好,你就爽爽快快地說吧。」
茨岡諾克又齜了齜牙,說:
「瞧你急的!勞駕你再來一次,到那時我會告訴你的。」
在把茨岡諾克搞得焦頭爛額的一大堆鮮明而又凌亂的想法之中,又出現了一個新的想法:當個穿大紅褂子的劊子手倒是挺好的。他腦中活靈活現地出現了一個人頭攢動的廣場,中央有一個高高的斷頭台,而他,茨岡諾克,穿著大紅褂子,手執板斧,在斷頭台上來回踱著。陽光照射著人們的腦袋,日光在板斧上歡樂地跳動。一切都顯得那麼歡樂,那麼完美,甚至連那個即將被砍頭的人也都在微笑。在熙熙攘攘的人群後邊,可以看到許多馬車和長長的馬臉——那都是從鄉下趕來的莊稼漢,而在更遠處則是一片田野。
「呸!」茨岡諾克舔了舔嘴唇,又把一滿口唾沫啐到地上。
突然間,仿佛有人把他頭上的皮帽子一直拉到他嘴邊,他頓時覺得又悶又黑,他的心又變得像一塊堅冰,使他渾身打著寒戰,起滿雞皮疙瘩。
監獄長又來過兩次,可茨岡諾克每次都齜著牙,對他說:
「瞧你急的!勞駕你再來一次。」
末了有一天,監獄長在牢門的小窗口外,匆匆地對他大聲說:
「錯過良機了,你這個糊塗蛋!找到別人啦!」
「那好嘛,他媽的,你自己絞去吧!」茨岡諾克反唇相譏。從此,他再也不去想當劊子手的事了。
但是後來,離刑期越近,像風車似的在茨岡諾克腦子裡亂轉的各種各樣的想法就越使他難以忍受。茨岡諾克已經不想再動了,他想叉開雙腿,站停下來。但那股急速旋轉著的思潮的激流卻把他裹挾而去,而他又沒有什麼東西可以抓住,因為周圍的一切都在飄動。現在,他連覺都睡不安穩了,總是做著各種各樣的夢,夢境清晰而又沉重,像是一段段塗著各種色彩的短棒,而且轉動得比他的思想還要快。這已經不是激流,而是從萬丈高山上傾瀉下來的瀑布,飛旋著掠過整個花花世界。被捕之前,茨岡諾克像公子哥兒一樣,留著兩撇小鬍子,可是入獄之後,長出了又短又黑又硬的絡腮鬍子,使他的臉變得十分嚇人,像是個瘋子。有時候茨岡諾克也的確神志不清,迷迷糊糊地在牢房裡亂轉,但即使這樣也沒有忘掉常常去摸摸粗糙的泥灰牆。喝起水來,也依舊像一匹馬一樣。
有一天黃昏已經掌燈之後,茨岡諾克手腳著地,趴在牢房中央,像狼一樣顫聲號叫起來,樣子十分認真,像是在干一件至關重要的大事。他先吸足一口氣,然後慢慢地把胸腔里的空氣一點點吐出來,發出持續的發顫的號叫聲,一邊還眯著眼睛,仔細聽著叫得怎麼樣。他那種顫聲似乎是費過一番腦筋設計出來的;他並不是隨口亂叫的,在這充滿難以言說的恐怖和哀傷的像狼嚎一般的悲鳴中,每一個音符都經過精心的設計。
後來,他一下子中斷了號叫,有好幾分鐘時間,默默地匍伏在地上。突然,他對著土地細聲細氣地訴說起來:
「親愛的哥兒們……親愛的哥兒們可憐可憐我吧……親愛的!……哥兒們!……」
他一面這麼講著,一面也跟剛才一樣側耳傾聽著。每說一個詞,就聽一聽。
後來,他跳了起來,穢語連篇地破口大罵了整整一個小時,連口氣也不喘一下。
「哼,你們這幫混蛋,他娘的,都給我滾!」他轉動著兩隻充了血的眼睛,罵道,「要絞死就爽爽快快絞死,可別這麼幹……哼!你們這幫混蛋……」
看守茨岡諾克的那個士兵聽得又是傷心,又是害怕,不但臉色發灰,而且流出了眼淚。他用槍口敲著牢門,束手無策地嚷道:
「我要開槍了!真的,要開槍了!聽到了吧!」
但他沒敢開槍,因為除非真的發生暴動,是從來都不准對死囚開槍的。茨岡諾克咬牙切齒地罵著,啐著唾沫。他的腦子墮落在生死之間的那條鋒利得出奇的界線上,就像是一塊風乾了的泥巴,裂成了碎片。
半夜裡,當有人來到牢房裡準備把茨岡諾克帶去處決時,他又忙碌起來,好像恢復了元氣。他覺得嘴裡更甜了,口水止不住越積越多,面頰卻顯得稍稍紅潤了些,眼睛裡又流露出原先那種稍稍有些粗野的狡黠的神情。他一邊穿衣服,一邊問一名軍官:
「那麼是誰來絞死我?是個新手嗎?當心,別毛手毛腳的。」
「這事您就不用擔心了。」那個軍官冷冰冰地回答說。
「怎麼能不擔心呢,大人,被絞死的是我,而不是您。您可別小氣,請在絞索上多抹些公家的肥皂。」
「好,好,請您別說話了。」
「不然的話,你們所有的肥皂都會落進他腰包的,」茨岡諾克指了指看守說,「瞧他,紅光滿面的!」
「住嘴!」
「您可千萬別捨不得肥皂!」
茨岡諾克哈哈大笑,但嘴裡卻感到更甜了;突然間,兩隻腳不知怎的古怪地發麻了。可是儘管如此,他走到院子裡時,還是大聲地吆喝道:
「孟加拉伯爵的馬車過來,接我上車!」
五 「吻他一下,可別說話」
對五名恐怖分子的判決是最終判決,在宣判的當天就獲得批准。雖然沒有通知被告們執行死刑的日子,但他們知道,根據慣例,在當天夜間,至遲在明天夜間,他們將被絞死。後來,通知他們說,次日,也就是星期四,他們可以會見親屬。這時他們明白了,絞刑將在星期五凌晨執行。
丹尼婭·柯伐爾楚克沒有近親,有幾個遠親又都在小俄羅斯(3)的窮鄉僻壤,未必會知道她受審和行將被處死的事。莫霞和維爾涅兩個拒絕供出自己的真實姓名,自然也不會有什麼親屬來。這麼一來,只有謝爾蓋·戈洛文和華西里·卡希林有親屬可以會見。但他們兩人一想到這次會見就感到害怕,感到傷心,卻又狠不下心來拒絕同老人們最後見一面,最後說幾句話,最後親個吻。
尤其是謝爾蓋·戈洛文,對即將同父母會見更加感到痛苦。他很愛自己的父母親,不久前他還同他們朝夕相見,可現在卻為了將和他們會面而心驚肉跳。雖然不過是幾分鐘的事,可是怎麼挨過這短短的幾分鐘卻不堪設想,仿佛這幾分鐘是不屬於時間和生活的範疇的。相比之下,絞刑儘管是荒誕的,可怕的,能使人嚇得失去理智,可是設想被絞死時的情況,反而要輕鬆些,反而不那麼可怕。會見時眼睛該怎麼看,該想些什麼和說些什麼,這是人的大腦所無法想像的。要是像平常那樣握手,親吻,說一聲「你好呀,父親」,那就太不近人情,太做作了。
宣判之後,並沒有像柯伐爾楚克所料想的那樣,把被告們關到一起,而是把他們分別關在單人牢房裡。謝爾蓋·戈洛文整個上午,直到十一點鐘雙親來到之前,都煩躁不安地在牢房裡來回走著,愁容滿面地一邊摸著鬍子,一邊嘰里咕嚕地自言自語著。有時,他突然停下來,深深地吸一口氣,那種氣喘吁吁的樣子活像是一個潛入水下過久的人。但是因為他十分健康,生命力非常旺盛,所以即使在這內心極度痛苦的時刻,血液仍在他皮膚下面歡樂地流動,使他的面頰緋紅,一雙藍色的眼睛既明亮又純潔。
但是會見時的情況卻比謝爾蓋原來預料的要好得多。
頭一個走進接待室的是謝爾蓋的父親,退役上校尼古拉·謝爾蓋耶維奇·戈洛文。他渾身上下,無論面孔、鬍子、頭髮和雙手,一片雪白,活像是一個穿上了衣服的雪人。他身上還是穿著那件長禮服,雖說已經舊了,但刷得乾乾淨淨,還散發出一股汽油味,兩個肩膀上佩戴著新的肩章。他走進來時腰背筆挺,腳步莊重、堅定、矯健。他向兒子伸出一隻白皙而乾瘦的手,聲音宏亮地說:
「你好,謝爾蓋!」
母親踏著碎步,跟在父親後面走了進來。她極不自然地笑著,但也同樣握了兒子的手,同樣大聲地說:
「你好,謝廖任卡(4)!」
吻了吻兒子的嘴唇,她就默默地在一旁坐了下來。出乎謝爾蓋的意料,她沒有撲過來抱住他大哭大叫,沒有做出任何可怕的舉動,而只是吻了他一下,就默默地坐了下來。她甚至還用哆哆嗦嗦的手整了整身上那件黑綢連衣裙。
謝爾蓋全然不知道,昨天晚上,上校曾把自己關在書房裡,整整一宵苦苦地思考著明天會見兒子時舉止應該怎樣。「在我們兒子生命的最後幾分鐘,我們應當去減少而不應當增加他的痛苦。」上校決定說。他對明天見到兒子時的每一句話和每一個舉動都作了仔細的斟酌。但有時又搞混了,忘了事先想好的話,於是就倒在漆布面的長沙發里傷心地哭泣起來。可第二天一清早,他還是有條不紊地關照老伴,會見時應該怎樣處置自己。
「最要緊的,是吻他一下,可別說話,」他叮囑老伴說,「當然,過一會兒之後,還是可以說話的,但是在吻他的時候,可別作聲。不要剛吻完就說話,明白嗎?——否則你一定會說出不得體的話的。」
「我明白,尼古拉·謝爾蓋耶維奇。」母親啜泣著回答說。
「而且,你不要哭。千萬不要哭!要是你哭的話,那可會傷透他的心、要他的命的,老太婆。」
「可你自己幹嗎哭呀?」
「我這是在跟你相對而哭!不可以哭,聽見了嗎?」
「好的,尼古拉·謝爾蓋耶維奇。」
他本想在馬車上再叮囑老伴一次,結果卻忘了說。他們,兩個白髮蒼蒼的老人,蜷縮著身子,默默地想著心事。而整個城市因為正好在過謝肉節(5),都一片歡樂,街上熙熙攘攘,熱鬧非凡。
此刻他們坐在接待室里。上校把右手插在長禮服的前襟里,像是要講話。謝爾蓋坐下來後,目光落到離得很近的母親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馬上跳起身來。
「坐下吧,謝廖任卡。」母親懇求說。
「坐下,謝爾蓋!」父親支持老伴說。
大家都默不作聲。母親不自然地微笑著:
「謝廖任卡,我們到處奔走,想營救你。」
「那是白忙,好媽媽……」
上校堅決地說:
「我們應當這樣做,謝爾蓋,好使得你別以為父母親狠心撇下你不管。」
又是一陣沉默。三個人都害怕說話,仿佛不管什麼話一到嘴邊就失去了原來的意義,變作了死亡的意思了。謝爾蓋朝父親穿的那件刷得乾乾淨淨的散發出汽油味的長禮服瞥了一眼,心想:「現在他沒有勤務兵了,這衣服準是他自己刷的。我以前怎麼沒有注意,他是什麼時候刷衣服的?大概是在早上刷的。」突然,他開口問道:
「妹妹怎麼樣?身體好嗎?」
「尼諾奇卡什麼也不知道。」母親趕忙回答說。
但上校立刻嚴厲地制止了她:
「幹嗎撒謊?小姑娘在報上全都看到了。該讓謝爾蓋知道,大家……他所有的親屬……在這種時候……都在想……」
說到這裡,他再也說不下去了。這時母親的臉突然皺了起來,拉得長長的,哆嗦個不停,而且霎時間就濕漉漉的,變得難以相認了。她那雙失神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呼吸越來越快,越來越迫促,越來越響。
「謝……謝廖……謝……謝……」她一個勁兒地重複著這個字,嘴唇已不會翕動,「謝……」
「好媽媽!」
上校朝前走了一步,他渾身上下,包括長禮服的每一道褶襞、臉上的每一道皺紋,都在顫抖。他並不知道他那像死人一般慘白的臉色和絕望地強作鎮定的樣子,看上去是多麼嚇人。他對老伴說:
「住嘴!別折磨他!別折磨!別折磨!他都要死了!別折磨他了!」
她已經嚇得不再作聲了,可他還在輕輕地揮動緊握在胸前的拳頭,關照她說:
「別折磨他了!」
然後退回一步,把一隻顫抖的手插進長禮服的前襟,竭力裝出鎮靜的樣子,兩片慘白的嘴唇一張一闔地大聲問道:
「什麼時候?」
「明天早晨。」謝爾蓋那兩片同樣慘白的嘴唇一張一闔地回答說。
母親努著嘴唇,眼睛望著他,仿佛什麼也沒有聽見。後來,她繼續努著嘴唇,仿佛脫口而出地說出了下面這句簡單而又突兀的話:
「謝廖任卡,尼諾奇卡要我代她吻你一下。」
「你也代我吻她。」謝爾蓋說。
「好的。還有赫沃斯托夫一家都問你好。」
「哪一個赫沃斯托夫?啊,對啦!」
上校打斷他們說:
「好啦,該走了。起來吧,母親,該走了。」
父子倆扶著癱軟無力的母親站起來。
「告別吧!」上校吩咐說,「畫個十字給兒子祝福。」
她照吩咐她的那樣辦了。但是,在畫十字和短促地吻兒子的同時,她不停地搖著頭,語無倫次地嘟噥說:
「不,不該這樣。不,不該這樣。不,不。叫我今後怎麼辦?叫我怎麼說?不,不該這樣。」
「別了,謝爾蓋!」父親說。
父子倆握了握手,然後用力地但是短促地互相吻了吻。
「你……」謝爾蓋開口說。
「什麼事?」父親語不成句地問。
「不,不該這樣。不,不。叫我怎麼說呢?」母親搖著頭,反覆地說道。她已經又坐了下來,全身都在搖晃。
「你……」謝爾蓋又開口說。
突然,他像孩子那樣,可憐巴巴地皺起了眉頭,眼睛裡一下子噙滿了淚水。他透過掛在眼眶上的淚珠,看到近處父親慘白的臉上也已淚水盈眶。
「父親,你是個高尚的人。」
「你說這幹嗎!你說這幹嗎!」上校驚詫地說。
猛然間,他像癱下來似的,一頭伏在兒子的肩膀上。原先,他個子比謝爾蓋要高,可現在卻變得矮小了,他的亂蓬蓬的枯乾的腦袋像一個白色的圓球,靠在兒子的肩膀上。於是,兩人默默地互相吻起來:謝爾蓋吻著他亂蓬蓬的白髮,而他呢——吻著兒子的囚衣。
「可我呢?」一個響亮的聲音突然說。
他倆轉過頭去一瞧,原來是母親。她挺著脖子站在那兒,露出一副氣呼呼的,幾乎是憎恨的神情。
「你怎麼啦,母親?」上校大聲地問。
「可我呢?」她失魂落魄似的搖著頭說,「你們倒好,一個勁兒地親吻,可我呢?你們還是男子漢呢,對嗎?可我呢?我呢?」
「好媽媽!」謝爾蓋轉身撲到她的懷抱里。
這時的情景,實在難以形容,也無須形容了!
臨了,上校說道:
「我祝你冥福,謝廖沙。要視死如歸,像個軍官的樣子。」
接著他們就走了。終於還是走了。剛才他們還在這裡,站著,說說話——可是突然間走了。母親就坐在這個地方,而父親則站在那個地方——可突然間都走了。謝爾蓋回到牢房裡,躺到床上,面朝著牆壁,以免獄卒看到他在哭。他哭了好久。後來,哭累了,就沉沉地睡著了。
來看華西里·卡希林的,只有母親一個人。他父親是個巨商,不願意來。華西里看到老母親後,在屋裡來回地踱著步;儘管天氣暖和,甚至挺熱,他卻冷得不停地打著寒戰。母子倆的談話簡短而又令人難受。
「媽媽,其實您用不著來。這反而使我們倆都更加痛苦。」
「華西亞,我的天啊,你幹嗎要干出這種事!幹嗎!」
老太婆失聲大哭起來,不時用黑色羊毛頭巾的一角擦著眼淚。華西里和幾個兄弟都有對無知無識的母親嚷嚷的習慣。這時,他停住腳步,打著寒戰,氣沖沖地對她嚷道:
「不是叫我說著了嗎!我早就料到你會講出這種話來!你呀,媽媽,啥也不懂!不懂!」
「好,好,不懂就不懂。你這是怎麼啦——冷嗎?」
「是的……」華西里沒好氣地說。他又開始踱起步來,同時生氣地睥睨著母親。
「是不是感冒啦?」
「哎呀,媽媽,還談什麼感冒,都已經要……」
他舉起一隻手絕望地揮了一下。老太婆本想說「可我們那老頭子禮拜一就關照我給他做春餅(6)吃」,但她看到兒子的樣子,嚇得連忙改口,哭訴著說:
「我跟他講:終究是自己的兒子嘛,去看看他、寬恕他吧。可是,他說啥也不肯來,這倔老頭!……」
「哼,見他的鬼去吧!他算我的什麼父親!他過去是壞蛋,現在仍然是壞蛋!」
「華西亞,你這可是罵自己的父親啊!」老太婆直起身子來責備說。
「是罵父親。」
「是親生父親啊!」
「他算我的什麼親生父親!」
真是荒唐得不近人情。眼看就要被絞死了,可還在為一些芝麻綠豆大的無聊事情爭吵;說話都不是好聲好氣的,就像是腳踩著空的核桃殼那樣,噼哩啪啦亂響。由於傷心,由於一生都和自己的親屬互不理解,好像隔著一堵牆那樣,華西里差點要哭出來。現在,在臨死前的最後時刻,他粗魯地瞪出兩隻傻乎乎的眼睛,衝著母親嚷道:
「您難道不懂嗎,我就要被絞死啦!要被絞死!您懂不懂?要被絞死!」
「要是你不去惹人家,就不會把你……」老太婆也大聲嚷道。
「天哪!這是什麼話!連禽獸也不如。我還是您的兒子不是?」
他失聲哭了,在一個角落裡坐了下來。老太婆坐在另一個角落裡,也哭了起來。但是母子倆的感情不曾有一刻交融在一起,也未能有一刻排解他對死亡的恐怖。這是孤獨的、冷冰冰的、不能溫暖人心的淚水。母親說:
「你倒說說,我到底是你的母親不是,你還埋怨我。可我這些日子來頭髮全都急白了,完全成了老太婆。而你卻還這麼說,還埋怨我!」
「好了,好了,媽媽。原諒我吧。您該走了。替我吻吻哥哥和弟弟。」
「難道我不是你的母親?難道我不難過?」
母親終於走了。她一邊走一邊哭,哭得十分傷心,不停地用頭巾擦著眼淚。淚水蒙住了眼睛,連路都看不清了。離開監牢越遠,她哭得越是傷心。她又回頭往監牢走去,結果竟在她土生土長、生活至老的城市裡迷了路。她無意中闖進了一個荒涼破敗、只有幾棵老樹的小公園,在一條正在融雪的濕漉漉的長凳上坐了下來。坐著坐著,她突然意識到:明天她的兒子將要被絞死。
老太婆跳起身來,想跑,可是一陣頭暈,她跌倒在地上了。公園的小徑上結了冰,又濕又滑,老太婆怎麼也爬不起來,她用胳膊肘支起身子,雙膝跪了起來,可是身子一滑,又向一邊倒了下去。黑頭巾從頭上滑了下來,沾滿污泥的白髮中露出已經禿了的後腦勺。不知怎的,她覺得自己正在參加婚宴:是在給兒子娶媳婦,她在喝酒,而且已經喝得酩酊大醉了。
「我不能再喝了。真的,不能再喝了!」她搖著頭,推辭著說。她在冰凌上爬呀爬呀,但大家卻只管沒完沒了地給她斟酒,斟酒。
由於酒後的歡笑,由於那麼多美味的佳肴,由於狂歌亂舞,她的心都發疼了。可大家還是一個勁兒地給她斟酒,沒完沒了地給她斟酒。
六 流光飛逝
五名已判處極刑的恐怖分子被關押在一座堡壘里,堡壘的鐘樓上有一座自鳴鐘。每隔一小時、半小時和一刻鐘,一陣悠長、淒涼的鐘聲就響起,然後緩緩地消失在半空之中,就像是遠處傳來的候鳥的悲鳴。白天,這古怪而悲涼的樂聲淹沒在城市的喧囂之中,淹沒在堡壘附近大路上摩肩接踵的人潮中。其中有叮噹的電車聲,有得得的馬蹄聲,有隔得老遠就急於鳴笛的顛顛晃晃的汽車聲,有從四郊專門進城來趕謝肉節的農民的馬車聲,他們的小種馬的馬脖子上都掛著鈴鐺,叮叮噹噹的鈴聲充斥了整個城市,喧鬧的人語聲,是開開心心過謝肉節的人們喝得醉醺醺地縱聲談笑著。連在早春的陽光下正在融化的冰雪、人行道上的一攤攤積水,以及街心公園裡突然返青的樹木,也都在你一句我一句地唱著歌。海上吹來陣陣濕潤暖和的春風,使人覺得仿佛憑肉眼就可以看到,一小團一小團清新的氣團歡笑著,相親相愛地向無邊的自由的遠方飄去。
夜裡,街上沉靜了,只有大支光的電燈射出孤寂明亮的光。可是那座牆壁平直的巨大堡壘卻陰森森的,連一點燈火都沒有,一點聲音都沒有。它沉默、凝重、靜止、昏暗,和生氣勃勃、運動不息的城市完全是兩個天地。只有這時候,古老的自鳴鐘報時的鐘聲才清晰可聞,才能聽見那同塵世格格不入的古怪的旋律怎樣緩慢、哀傷地產生並消失在半空之中。過了一會兒,好像是回聲一樣,這旋律重新哀婉地鳴響起來,響一會兒又中斷了,然後又響起來,就像是大滴大滴透明的玻璃珠從高處撒落到有時間標記的金屬刻度盤上,就像是一陣陣劃空而過的候鳥的啼鳴。
關在單身牢房裡的囚徒,無論白天還是黑夜,所能聽到的就只有這一種響聲。這響聲穿過屋頂和厚厚的石牆,進入牢房,打破了牢房裡的寂靜,接著又悄無蹤影地離去,以便此後同樣悄無蹤影地再來。有時囚徒們根本忘了這響聲,以致充耳不聞,而有時又受不了牢房裡的寂靜,焦急地等待著這響聲,仿佛聽不到就活不下去了。這座監獄是專門用來關押要犯的,所以其中的獄規就像堡壘的牆角那樣,生硬、死板和嚴酷。如果說在殘酷之中還有一絲寬容的話,那就是像死一般莊嚴的、無邊的寂靜,靜得連衣衫的窸窣聲和輕微的呼吸聲都可以聽得清清楚楚。
他們五個與生氣蓬勃的外界隔絕的人——兩女三男,就是在這片莊嚴的寂靜中,一邊聽著象徵流光飛逝的悲涼的鐘聲,一邊等待著黑夜、黎明和刑期的到來。他們每個人都按照各自的方式準備受刑。
七 死亡是沒有的
丹尼婭·柯伐爾楚克一生都只關心別人,從不想著自己。即使現在也是這樣,她牽腸掛肚地惦念著別人,為別人感到難過,為別人感到痛苦。她只是想像著,死亡對即將去死的謝爾蓋·戈洛文和莫霞等其他人來說是一樁多麼痛苦的事,至於她自己,仿佛同死亡毫無關係似的。
在法庭上,她不得不表現得十分堅定,為補償起見,回到牢房後,她一連哭了好幾個小時。只有飽嘗憂患的老婦人或者非常善良、非常富有同情心的少女才會這樣哭泣。她料想謝爾蓋可能沒有煙抽,維爾涅可能喝不到他所喜愛的濃茶,而這偏偏又是在他們即將去死的時候,這使她感到痛苦,其程度不亞於想到他們就要被絞死。死刑——這已經是不可避免的了,甚至可以說是身外之事,根本不值得去想了;可是一個人如果關在監牢里,而且眼看就要被處死,卻沒有煙抽,這可真是難以忍受。她歷歷在目地回憶著他們共同生活時的種種親密無間的細節,不由得想像著謝爾蓋同父母見面的情景,覺得這件事實在太可怕了。
她特別憐惜莫霞。她早就感覺到莫霞愛上了維爾涅,儘管實際上並非如此,可她還是指望他們倆幸福美滿。莫霞被捕前手上戴著枚銀戒指,戒指上刻著一個骷髏,下面交叉著兩根骨頭,周圍是一個荊冠(7)。丹尼婭·柯伐爾楚克每次看到這枚戒指都感到揪心,因為它象徵著必然的犧牲。她曾經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央求莫霞別戴它。
「把戒指送給我吧。」她請求說。
「不,親愛的丹尼婭,我不送給你。你手指頭上很快就會戴上另一種戒指的。」
不知為什麼,大家都認為她一定就要出嫁了。這使她感到生氣,因為她什麼樣的丈夫也不想要。她回想起自己同莫霞的半開玩笑的談話,想到莫霞現在真的要犧牲了,一種母性的憐憫油然而生,不覺失聲痛哭起來。每當鐘聲一響,她就仰起布滿淚痕的臉,仔細地聽著,心裡在想關在別的牢房裡的人不知怎樣接受這死亡的沉重的、固執的召喚。
可莫霞這時候卻感到很幸福。
她穿著肥大的囚衣,看上去像個男人,像個穿著別人衣衫的半大小子。她反剪著手,不知疲倦地在牢房裡踱著方步。囚衣的袖子太長,她把袖子卷了起來;她那雙纖細瘦小得像孩子般的手,露在寬大的袖筒外面,就像是插在骯髒、粗糙的瓦罐里的花朵。又粗又硬的囚衣,摩擦得莫霞細嫩潔白的脖子生痛,她有時就舉起雙手來把領口拉拉開,用手指輕輕地撫摸著皮膚上紅腫發癢的地方。
莫霞踱過來又踱過去,在想像中向人們表白自己的心跡,激動得漲紅了臉。她要表白的是,她只不過是個渺小的年輕姑娘,貢獻很小,壓根不是什麼英雄,配不上這種光榮美好的死;在她之前,只有真正的英雄和殉難者才有資格這樣死。她堅信人們是善良的,富有同情心的,充滿了愛,所以她認為現在人們都在為她而激動不安,為她感到痛苦、難過、惋惜,於是她慚愧得臉都紅了。在她看來,自己死於絞刑架上是愧不敢當的。
所以在最後一次同自己的辯護人會面時,她請求他給找點毒藥來。但是話出口後,她忽然想到:如果其他人認為她這樣做是想賣弄自己或者是出於怯懦,豈不弄巧成拙?自己本想謙遜地、不引人注目地死去,結果卻引起轟動,那可怎麼辦?於是,她趕忙改正說:
「不,其實,用不著了。」
此刻,她想做的只有一件事:用真相向人們證明,向人們講清楚,她不是英雄,死一點兒也不可怕,大家用不著為她操心,也不必憐憫她。此外,還得向人們解釋清楚,像她這樣一個微不足道的年輕姑娘竟然享受這樣的死,並且為她掀起了這麼大的轟動,責任不在於她,並非她要貪天之功。
作為一個實際上被控犯有死罪的人,莫霞自然也曾竭力想找出什麼理由來證明自己無愧於這樣的死,來提高自己犧牲的意義,使之具有真正的價值。她想道:
「當然,像我這樣一個年紀輕輕的姑娘還可以活很久。但是……」
然而,她的青春和生活的歷程同那理應照亮她平淡的頭腦的偉大的、光輝燦爛的一切相比,就像旭日下的燭光,顯得暗淡而又平庸了。她找不出可以證明自己配得上這份光榮的理由。
不過,她心靈所特有的那種氣質:無限的愛,要建立功勳的無限決心,以及無限的自我獻身精神,也許是一種理由呢?要知道,她未能做到她想做而且可能做到的一切,就被人家殺死在廟堂門口的祭壇腳下,咎不在她。
要是評價一個人,不僅僅根據他已經做了些什麼,還看他想做些什麼的話,那麼……那麼,這頂殉難者的荊冠她是受之無愧的。
「真是這樣嗎?」她羞澀地想,「難道說我真是受之無愧嗎?真值得大家為我這麼一個平平庸庸的渺小的姑娘激動和哭泣嗎?」
她渾身充滿說不出的喜悅。她已被毫不猶豫地接納入天國的懷抱,理所當然地屬於自古以來從火刑、酷刑和死刑中升入天國的光輝人物之列。在她面前出現了一個平和寧靜的世界,出現了無涯無際的熠熠生光的幸福。她感到自己仿佛已經脫去皮囊,離開塵世,升騰到了神秘的真理和生命的太陽旁邊,在它的光華中翱翔。
「這——就是死。那死有什麼大不了的?」莫霞怡然自得地想道。
這時候,如果全世界的學者、哲學家和劊子手都匯集到她的牢房裡來,把文獻、解剖刀、板斧和絞索擺在她面前,向她證明,死亡是存在的,一個人不是自己死去就是被人殺死,不死是不可能的,那麼他們的話準會使她感到吃驚。既然她現在明明沒有死,怎麼還會死呢?既然她現在雖死猶生、死猶如生,還有什麼必要再談什麼死與不死呢?
要是這時候人家把盛著她正在腐爛的屍體的棺材,抬到她牢房裡,弄得屋裡臭氣熏天,並對她說:
「瞧!這就是你!」
她看了一眼後,準會回答說:
「不,這不是我。」
要是人家打開棺材,讓她看清腐屍的樣子,向她證明這就是她——就是她!莫霞準會微笑著回答:
「不。是你們認為這是我,但這不是我。我是同你們正在談話的那個人,這怎麼可能是我呢?」
「但你就要死了,就要變成這個樣子了。」
「不,我不會死的。」
「人家要把你絞死。看,絞索就在這裡。」
「他們要絞死我,可我不會死。既然我現在就已經不死了,怎麼還會死呢?」
於是,學者、哲學家和劊子手們認輸了。他們一邊退出去,一邊顫顫抖抖地說:
「別碰這個地方。這個地方是神聖的。」
莫霞還想了些什麼呢?她想得很多,因為死亡還沒有割斷她的生命之線,那線還在平穩、寧靜地盤繞著。她想到同志們,既想到遠方那些為他們要被處死而感到痛苦和傷心的同志,也想到附近那些將同她一起走上斷頭台的同志。華西里的表現使她感到吃驚:他幹嗎那麼害怕,他平時一向很勇敢,甚至還拿死亡開玩笑呢。就拿星期二早晨的事來說吧:同志們同華西里一起把爆破彈捆在各自的腰上時,儘管過不了幾個小時,這些爆破彈就會連他們自己一齊炸死,甚至連丹尼婭·柯伐爾楚克都激動得雙手發抖,只好讓她退到一旁去,可華西里卻還一個勁兒地開玩笑,東轉西晃地做鬼臉,裝怪相。那種滿不在乎的樣子使得維爾涅不得不嚴肅地對他說:
「可別拿死亡當兒戲!」
為什麼現在他害怕起來了呢?但是,這種莫名其妙的恐懼心理,對莫霞來說太格格不入了。所以她很快就不再去想他,不再去探究他害怕的原因了。突然她非常想見到謝爾蓋·戈洛文,同他一塊兒談笑一番。她尤其渴望見到維爾涅,好在某一件事情上說服他。於是她想像著她和維爾涅並肩行走的情景。維爾涅邁著均勻、穩健的步伐,每走一步,鞋都踩進泥地里,莫霞對他說:
「不,維爾涅,親愛的。你行刺成功了還是沒有成功,這只是小事,不值得一提。你是個聰明人,可是你卻把這件事當作下棋:吃掉一個重要的棋子,再吃掉一個就贏了。然而在這件事上,維爾涅,重要的是我們自己決心去死。你明白嗎?你要知道那些老爺們都在想些什麼,他們認為沒有比死亡更可怕的事了。死亡這個名堂是他們自己想出來的,可是他們自己卻怕死,還用死來嚇唬我們。我甚至想這樣做:我單槍匹馬站到一團士兵面前,舉著勃朗寧手槍朝他們開火。我只是一個人,而他們都有上千人,哪怕我連一個士兵也沒打死,也無關緊要。重要的是他們有上千人。上千的人來打死一個人,那就是說,這一個人是勝利者。這是真理,維爾涅,親愛的。」
但是這個觀點也是非常清楚的。所以她不想再進一步加以論證,何況現在維爾涅自己想必也醒悟了。不過,也可能只因為她的思想不願停留在一件事情上。她就像一隻輕盈的飛鳥,廣袤無垠的大地盡收眼底,並可以窮盡親切溫柔的藍天的整個空間、整個深度和全部歡樂。自鳴鐘不斷地鳴響著,劃破了冷落的寂靜。她的千思萬緒仿佛同這和諧、悠長、美好的聲音融合到一起,也開始發出錚錚的音響;連她頭腦里緩緩浮動的形象也變成了一部樂曲。莫霞覺得自己仿佛在萬籟俱寂的黑夜裡,乘著一輛馬車,正沿著寬闊平坦的大道向什麼地方駛去,座墊上柔軟的彈簧微微搖晃著,馬脖子上的鈴鐺發出叮叮噹噹的響聲。所有的焦慮和不安都煙消雲散了,整個倦怠的身子已融化在黑暗之中,懶洋洋的、愉快的頭腦里平靜地創造出一系列鮮明的形象;她完全陶醉在這些形象的色彩和安詳靜穆的神態中了。莫霞回想起不久前被絞死的三位同志,他們的臉色明朗、歡樂、親切,甚至比活著的時候更親切,就像一個人在早上高興地想像著晚上他將怎樣到朋友家裡去,怎樣笑眯眯地跨進門去,一迭聲地向主人問好。
莫霞已經走得很累了。她小心地躺到床上,微微閉上眼睛,繼續幻想著。自鳴鐘不斷地鳴響著,劃破了冷落的寂靜;而在這聲波之中,一個歡樂地唱著歌的形象正在靜靜地浮動。莫霞想:
「難道這就是死嗎?我的天,死是多麼地美好!也許,這是生吧?我不知道,不知道。且看看、聽聽再說。」
已經很久了,從入獄的頭幾天起,她就開始幻聽。她的耳朵本來對音樂很敏感,因為寂靜,就變得更敏銳了。她在寂靜的背景上,運用現實生活中最細微的聲音——走廊里哨兵的腳步聲,自鳴鐘的響聲,風吹過鐵皮屋頂的沙沙聲,路燈的搖曳聲——創作著一篇篇完整的樂章。起初,莫霞聽到這些聲響好不害怕,當成是自己病態的幻覺,竭力想擺脫它們。後來,她知道自己很健康,什麼病也沒有,就把整個身心都傾注到這些聲響上去了。
這會兒,她突然非常清晰地聽到了軍樂聲。她驚訝地睜開雙眼,抬起頭,窗外依然是黑夜,只有那座自鳴鐘在鳴響。「原來,又是鐘響!」她寬心地想道,又闔上了雙眼。可是剛闔上眼,軍樂聲又響了起來。她非常清楚地聽到有整整一團士兵從大樓右邊的牆角處走出來,正打窗下走過去。許許多多腳按著「一——二!一——二!」的口令聲,均勻地有節奏地踩在上了凍的地面上,甚至還聽到了皮靴的吱吱聲,突然誰的腳滑了一下,隨即又跟上了一致的步調。軍樂聲越來越近:那是一首她從未聽到過的非常響亮、非常雄壯的歡慶節日的進行曲。看樣子,堡壘里正在慶祝什麼節日。
聽!軍樂隊走到窗下了,整個牢房響徹歡樂的、節奏明快的、和諧而又紛亂的軍樂聲。一個大銅號分明走了調,忽而太快,忽而又太慢,顯得滑稽可笑;莫霞仿佛看到了那個吹銅號的可憐士兵拚命想吹好的模樣,不覺笑了起來。
士兵和軍樂隊漸漸走遠了。「一——二!一——二!」的口令聲漸漸消逝。遠遠聽起來,更覺得軍樂聲優美、歡樂。大銅號又響亮而滑稽地響了一兩聲後,整個樂聲都聽不見了。接著鐘樓上又傳出悠長、哀傷的鐘聲,微微劃破了一點寂靜。
「都走了!」莫霞懷著淡淡的哀愁想道。她捨不得那歡樂的滑稽可笑的樂聲消失,甚至捨不得那些士兵離去,這些賣力地吹著銅號、靴子吱吱發響的人,完全不同於她想用勃朗寧手槍打死的士兵,是另外一種人。
「啊,回來吧!」她溫柔地請求說。他們果真回來了,向她俯下身子,用透明的雲霞,團團圍繞著她,把她高高地托起,托向鳥在飛翔、啼鳴的高空,那些候鳥就像是承宣使者。它們在她的上下左右像承宣使者那樣啼鳴。它們的啼鳴,既是在召喚,又是在向遠處宣告她的飛臨。它們揮動著翅膀,黑暗如同光明一樣,凌空托住了它們;在它們劃破空氣朝前飛去的飽滿的胸脯上,用蔚藍色的光輝映出了地面上的城市。莫霞的心跳動得越來越均勻,她的呼吸也越來越平靜。她睡著了。臉顯得疲倦而蒼白,眼睛四周圍著黑圈,她少女的手是那麼嬌嫩、纖瘦,嘴上掛著一絲微笑。明天,當太陽行將升起的時候,這張人的臉就將變成醜陋的非人的臉,她的腦子就將充滿濃稠的黑血,她的眼睛就將像玻璃一般暗淡無神,眼球就將從眼眶裡突出來。但是,今天,她卻在偉大的永生中,面帶笑容,安詳地睡著。
莫霞睡熟了。
而監獄卻有它自己的生活。這種生活毫無生氣而又充滿警覺,盲目而又機敏,它本身就是永恆的驚恐。有的地方有人在走動。有的地方有人在悄悄地說話。有的地方有人咔嚓一聲扳開槍機。好像聽到有人在呼喊。但也許誰也沒有呼喊——只不過是寂靜引起的幻聽而已。
瞧,門上的小窗戶不聲不響地打開了,暗洞洞的窗口出現一張鬍子拉碴的、黑黝黝的臉。那人眼睛睜得大大的,驚奇地望了莫霞好一陣子,然後同出現時一樣,不聲不響地消失了。
報時的鐘聲噹噹地敲響著,聲音悠長、緩慢,使人聽了傷心、難受。仿佛這疲乏的鐘聲正在深更半夜裡向高山上爬去,越爬越艱難,越爬越吃力。突然鐘聲斷了,呻吟著飛快地向山下滑去,終於重又痛苦地爬回到那漆黑的頂樓里。
有的地方有人在走動。有的地方有人在悄悄說話。人們已經在把馬套到沒有張燈的黑魆魆的馬車上去了。
八 既是死、也是生
謝爾蓋·戈洛文從來不曾想到過死,對他來說,死亡是旁人的事,同他全然無關。他健康、結實,是一個愉快的小伙子,生性平和、寧靜,充滿朝氣;任何有害的、不好的思想或感情,在這種朝氣下,都會立刻煙消雲散。在他身上,任何傷口——不論是割破的、刺破的或者磕破的——很快就癒合;同樣,每逢有什麼使他傷心難過的事,也都擺在臉上,轉眼就釋然了。他不論做什麼事,包括消遣、娛樂在內,像照相啦,騎自行車啦,或者準備暗殺啦,都同樣不慌不忙、興致勃勃地認真去完成。因為對他來說,生活中的一切都是有趣的、重要的,因此不論幹什麼都應該干好。
他也確實幹什麼都在行。論划船,他技術高超;論射擊,他是個神槍手;對愛情和友誼,他忠貞不渝;對別人的「保證」,他無不信以為真。夥伴們都笑話他,說假如有哪一個密探、奸細乃至盡人皆知的間諜,只要向他「保證」自己不是那號人,謝爾蓋也會信以為真,立刻向對方伸出同志般的手去。他只有一個缺點,就是自以為歌唱得很好。其實他連一點音樂聽覺都沒有,就連唱革命歌曲也走調,唱得難聽得要命。可誰要是笑話他,他就感到委屈。
「要麼你們全是笨驢,要麼我是頭笨驢。」他認真地抱怨說。大家同樣認真地想了想,說:
「你是頭笨驢,聽嗓子就知道。」
人們往往會因為好人的一個缺點而更喜歡那個好人,他的這個缺點也是這樣,甚至比他的優點更招人喜歡。
他既然不害怕死,所以也就從來不去想死的事。就拿那個倒霉的早晨來說吧,在離開丹尼婭·柯伐爾楚克的家之前,只有他一個人胃口很好地吃了早餐:喝了兩大杯兌了一半牛奶的濃茶,吃了一整隻五戈比一隻的白麵包。然後他憂鬱地看了一眼維爾涅完全沒有動過的麵包,說道:
「你幹嗎不吃?吃吧,吃飽了才有力氣。」
「不想吃。」
「那我就吃了。行嗎?」
「嗨,謝爾蓋,你胃口可真大。」
謝爾蓋二話沒說,就把麵包鼓鼓囊囊地塞滿了一嘴巴,然後聲音含混不清地、不入調地唱了起來:
仇恨的旋風在我們的頭上呼嘯……
剛被捕時,謝爾蓋感到很苦悶,因為事情沒有辦好,失敗了,但後來想到「現在有另一件事需要辦好,那就是死」,於是他又開心起來。說來也真稀奇,打關進堡壘的第二個早晨起,他就做起體操來;這套體操是一個名叫繆勒(8)的德國人設計出來的,編排十分合理,謝爾蓋很喜歡這套體操。他脫光衣服,認認真真地做完規定的全部十八節體操動作。這使獄卒大為驚異。作為繆勒體操的一個宣傳者,謝爾蓋見到自己引起了獄卒的注意和驚訝,心裡不免感到高興。所以,雖然明明知道獄卒不會搭理,還是對那隻貼在窗口的眼睛說道:
「老兄,這操可好哩,能使身體壯實。你們團里也該推廣這玩意兒。」他相信那士兵一定把他當成了瘋子,所以就用特別溫和的口氣大聲相勸,免得嚇著對方。
謝爾蓋對死亡的恐懼是漸漸陣發性地產生的,仿佛有人抓住了他的心臟,用拳頭從下面使勁兒地把他的心往上打。他感到恐懼,但更感到疼痛。過了一陣,這種感覺消失了,可是幾個鐘頭後又來了。一次比一次更強烈,延續的時間也更長。就這樣,他開始模模糊糊地感到了某種巨大的,甚至是不堪忍受的恐懼。
「難道說我害怕了?」他驚訝地想,「這可太愚蠢了!」
害怕的不是他,而是他的軀體。他那結實、有力、充滿青春朝氣的軀體,是無論用德國人繆勒的那套體操還是用冷水擦身都瞞不過去的。擦洗過冷水後,這軀體愈加結實,愈加朝氣蓬勃,一陣陣的恐懼也就愈加強烈,愈加難以忍受。在被捕前,每天早晨一覺醒來,做完體操後,他總是覺得特別樂觀,精力特別旺盛。可是現在早晨醒來後,他所感覺到的卻是這種同他本性格格不入的、劇烈的恐懼。他覺察到了這一點,心裡想:
「你真蠢,謝爾蓋老兄。為了使這軀體死得輕鬆點兒,你不應該增強它,而應該削弱它。多愚蠢哪!」
於是,他放棄了做體操,放棄了冷水擦身。為了表白自己,他對那獄卒大聲解釋道:
「你別看我不再做操了,老兄,這操可是個好玩意兒。只是對要被絞死的人不合適,對其他人是很好的。」
這麼一來,他果然覺得似乎輕鬆了些。為了進一步削弱身體,他還力圖減少飯量。但是,真要減少飯量,可不那麼容易,別看牢房裡缺乏新鮮空氣,而且他也不再做體操,可胃口卻還是好得很;送來的東西他總是吃得精光。於是,他只好另想別法來制服胃口:索性在張口吃飯以前,先把一半的熱菜倒在便桶里。這樣還真管事:他從此終日昏昏沉沉,老是想睡。
「哼,我讓你嘗嘗我的厲害!」他威嚇自己的身體說,同時卻憂鬱而溫柔地用一隻手撫摸著消瘦下去的鬆軟了的肌肉。
可是,身體很快地對此習慣了。然而同時,對死亡的恐懼又重新出現了——不錯,這種恐懼沒有原先那麼劇烈,不像原先那樣火燎似的難以忍受,但是卻更使他厭煩,產生一種近乎要嘔吐的感覺。「這是因為時間拖得太長久的緣故,」謝爾蓋想,「要是受刑以前能夠一直睡著就好了。」於是,他想方設法儘量使自己睡得長久些。起初效果還不錯,後來或許是因為睡得太多,或許是因為別的原因,開始失眠了。由於失眠,他想得就更多,更加留戀起生活來。
「這魔鬼,難道我怕它?」他這裡指的是死,「我這是捨不得生命。不管那些悲觀主義者怎麼說,生命——畢竟是極其美妙的。如果把悲觀主義者送去受絞刑,他們會怎麼樣?啊,我捨不得生命,實在捨不得。我怎麼會長出大鬍子來的?以前一直沒有長,沒有長,可現在卻一下子長出了一臉的大鬍子。怎麼會的呢?」
他精神憂鬱地搖了搖頭,一連長嘆了好幾聲。接著是沉默,然後又更加沉重地長嘆了一聲。
他就這樣唉聲嘆氣著一直到出庭受審,一直到同老人們最後一次可怕的會見。他在牢房裡一覺醒來,清楚地意識到生命已經告終,再枯等幾個鐘頭就要死了。這時,他不知怎的,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感覺,仿佛有人把他剝得精光——不但剝光了衣服,而且還剝奪了他的陽光、空氣、喧鬧、光明乃至他的舉止和語言。他還沒有死,可已經沒有生命了。有的是某種陌生的,難以理解得使人詫異的東西,這種東西既不能說完全沒有意義,也不能說有意義。總之,它的意義是深奧的、神秘的、非人的——根本無法弄明白。
「呸,活見鬼!」謝爾蓋痛苦而驚奇地想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這是在什麼地方?我……我成了什麼樣子?」
他饒有興味地仔細打量著自己,從腳上那雙粗大的囚鞋看起,一直看到把囚衣鼓鼓囊囊撐了起來的肚子。後來他張開雙臂,一邊在牢房裡走,一邊繼續打量著自己——就像穿了件太長的新衣的女人那樣。他由於不停地轉動腦袋,不覺天旋地轉起來。這個人就是他謝爾蓋·戈洛文,而且這個人就將不再存在了,不知為什麼,這使他感到有點恐怖。
總之,一切在他來說都變得奇怪了。
他試著在牢房裡走動走動——他覺得奇怪,自己怎麼會走的。他試著坐下——也覺得奇怪,自己怎麼會坐下的。他試著喝水——又覺得奇怪,自己怎麼會喝水的,怎麼會把水從喉嚨里咽下去的,怎麼會拿著茶缸的,怎麼會有手指頭的,而且手指頭還在哆嗦。他嗆著了,咳嗽起來;於是一邊咳一邊想:「多奇怪呀,我怎麼會咳嗽的。」
「我這是怎麼啦,瘋了還是怎麼的!」謝爾蓋想道,身子都涼了半截,「這不是雪上加霜嗎,真是該死!」
他伸出一隻手揩了揩前額,但是連這個動作他也感到奇怪。於是他屏息靜氣,自己覺得至少有好幾個鐘頭一動也不動,什麼也不想,什麼動作也不做,連大氣也不喘一口,因為任何念頭都是瘋狂的,任何動作都是瘋狂的。時間已不復存在,化作了透明的真空的空間,化作了巨大的廣場,那裡有泥土,有生命,有人。一切都一目了然,一眼就能看穿,一眼就能看到神秘莫測的終極——死亡。痛苦倒不在於看到了死亡,而在於同時看到了生和死。自古以來遮蓋住生的秘密和死的秘密的帷幕,被一隻大逆不道、褻瀆神聖的手撩開了。如今生和死不再是秘密了,但並未因此而變得易於理解,而是像用晦澀玄妙的語言寫出來的真理那樣費解。在他那人類的頭腦中沒有這樣的概念,在他那人類的語言中也找不出這樣的詞彙可以解釋和表達眼前所看到的現象。他心裡所以不斷響起「我害怕」這三個字,只不過是因為他心裡沒有、不存在也不可能存在同這種聞所未聞的非人狀態相適應的語言和概念。一個人如果未能超脫人類的理智、經驗、感情的範圍而突然看到了上帝的話,也會是這樣的:他看到了上帝卻不能理解,雖然他明明知道這就叫作上帝,卻會因為極度的不理解而引起極度的痛苦,渾身顫抖起來。
「哼,還是讓繆勒來治治你吧!」他忽然信心十足地大聲說道,並且搖了一搖頭。他的心情像正常人常有的那樣,發生了突如其來的轉折,真誠而快樂地哈哈大笑起來:「啊,你呀,繆勒!啊,你呀,我心愛的繆勒!啊,你呀,我的絕妙的德國人!搞了半天,到頭還是你正確,繆勒,而我呀,繆勒老兄,是一頭笨驢。」
他飛快地在牢房裡轉了幾個圈;使得從小窗里監視著他的獄卒大為吃驚的是,他很快把全身的衣服脫得精光,高高興興地、非常認真地做完了全部十八節體操動作。他的年輕的、稍稍消瘦了些的身體,伸直,蹲下,踮起腳尖,吸氣,呼氣,踢腿,甩臂。每做完一節,他就滿意地說:
「真帶勁!這才是真正的體操,繆勒老兄!」
他的面頰變得紅通通的,毛孔里冒出使人舒服的熱汗,心臟也跳得平穩、有力了。
「可問題是,繆勒,」謝爾蓋一邊評論說,一邊挺起胸脯,繃得緊緊的皮膚下,清楚地露出一根根肋骨,「問題是,繆勒這套體操還有第十九節:筆直,不動,套住脖子吊起來。這就叫作絞刑。你懂嗎,繆勒?抓住一個人,比方說吧,抓住謝爾蓋·戈洛文,把他像個洋娃娃似的用布沒頭蓋腦地套住,然後用繩子吊起脖子,直到他死。這很愚蠢,繆勒;但是毫無辦法,只好這樣。」
他向右彎著腰,又重複一遍說:
「只好這樣,繆勒老兄。」
九 可怕的孤獨
在同樣的鐘聲下,跟謝爾蓋和莫霞隔開幾間空牢房,關著不幸的華西里·卡希林。他感到那樣孤獨,仿佛整個宇宙間只存在著他一個人。他正在恐懼和憂傷中度過他生命的最後時日。
他汗流浹背,襯衫濕透了,緊緊地粘在身上,原先鬈曲的頭髮都耷拉了下來。他像一個牙痛得難以忍受的人一樣,焦躁不安地在牢房裡絕望地走來走去。他一會兒坐,一會兒跑,一會兒把前額貼到牆上,直挺挺站著,一雙眼睛滴溜溜地看著四周——像是在尋找醫牙痛的藥似的。他的模樣已經大變,仿佛他前後曾有過兩張不同的臉。先前那張年輕的臉已經不知到哪兒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完全陌生的、可怕的、黑氣沉沉的臉。
對死亡的恐懼一下子就攫住了他,不容分說地主宰著他的一舉一動。早上,他還視死如歸,還拿死來開玩笑,可是到了晚上,被關進單身牢房後,極度恐懼的浪潮就把他淹沒了。當他還能憑著自己的意志去迎接危險和死亡的時候,當他還能用自己的手去決定自己的死亡的時候,儘管死亡從外表上看來仍是可怕的,可他的心情卻是輕鬆甚至愉快的;因為他沉浸在無限的自由中,勇敢地堅信自己的意志是無畏的,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所以即使有所膽怯,那膽怯也像滿面皺紋的老婆子一樣,被感情的巨浪淹沒得無影無蹤了。他腰上捆上炸彈後,他自身仿佛也變成了炸彈,而其中的烈性炸藥就是他冷酷的理智,這使他擁有了烈火一般致人死命的威力。當他走到街上時,前後左右摩肩接踵的行人無一不是只關心自己的事的平庸之徒,一見到馬車和電車就嚇得趕緊讓道,他不由得覺得自己是從另一個根本不知道什麼叫死亡、什麼叫恐懼的神秘的世界上來的。
可是,頃刻之間就發生了令人目瞪口呆的劇變。他已經不能要到哪兒就到哪兒去了,而是人們要他到哪兒就把他押到哪兒去。他已經不能挑選棲身之所,而是聽從人家把他塞進石頭籠子裡鎖起來,像是一件什麼物品。他已經不能像所有的人那樣自由地選擇活還是死,而是無可避免地將被處死。他原是意志、生命和力量的化身,可是剎那間變成了世界上最軟弱無力的可憐形象,變成了一頭等待屠宰的動物,變成了一件可以任人擺布、燒毀、砸爛的既無聽覺也不會講話的物品。不管他說些什麼,他的話沒有人聽。如果他叫喊,人家就會拿破布把他的嘴堵上。不管他的一雙腳肯不肯邁步,別人反正要把他押走,把他絞死。即使他敢於反抗、掙扎、賴在地上,別人還是會制服他,把他拖起來,繩捆索綁,押到絞刑架下去的。由於從事這種置人於死地的機械性的勾當的是跟他一樣的人,所以使人覺得他們有一種異乎尋常的兇殘的外衣,既像是特意變作人形的幽靈,又像是裝上發條的活動木偶。他們抓人,押解人,把人吊起來,拉他的腳;然後割斷絞索,把屍首裝上車子,運到亂墳堆里去埋掉。
從進監牢的第一天起,在他看來,人和生活就變成了全是幽靈和活動木偶的不可捉摸的可怕世界。恐懼使得他幾乎發了瘋。他竭力想像,人是長有舌頭的,應該能說話,可這些人卻似乎全是啞巴。他竭力想回憶起他們的談話以及他們彼此交往時使用的辭句的含意,結果卻什麼也沒有回憶起來。他們的嘴巴是張開了,也似乎發出了聲音,但後來他們走散了;只見他的腳在移動,此外什麼也沒有。
一個人如果夜間孤零零地待在一幢屋子裡,也會有類似的感覺的。屋裡所有的東西都活了,走動起來,獲得了主宰那個人的無限權力。突然,這些東西——柜子、椅子、書桌、沙發——開始審判他。他叫喊起來,東奔西跑,苦苦央告、呼救;而它們,也就是這些柜子、椅子、書桌和沙發,卻用只有它們才懂的語言,嘀咕了一陣,立刻吩咐把他絞死。其餘的東西,則站在一旁觀看。
被判處絞刑後,華西里·卡希林覺得一切都仿佛變成了玩具:禁錮他的牢房,開有一扇小窗的牢門,報時的鐘聲,精心建築的堡壘無不如此,特別是那個挎著槍、在走廊里噠噠有聲地走來走去的機械木偶,以及那些先在小窗口嚇人地瞪他一眼,然後默默地把囚飯遞給他的木偶,就更是如此了。他之所以會產生這種感覺,倒並不是因為怕死;他甚至巴望著快些死,因為死固然永遠是神秘莫測、不可思議的,但較之這個變得野蠻和畸形的世界來,還是比較容易被理智接受的。何況在這個幽靈和木偶的瘋狂世界中,死亡已不復存在,失去了原有的偉大而神秘的意義,同樣成了某種機械的東西,正因為如此,才顯得可怖。他們抓人,押解人,把人吊起來,拉他的腳;然後割斷絞索,把屍首裝上車子,運到亂墳堆里去埋掉。
於是一個人就這樣從世界上消失了。
在法庭上,由於和同志們在一起,華西里的神志有一瞬間清醒了過來。他又重新見到了人,他們坐在那裡審判他,操的是人的語言,互相間都聽得懂。但是在會見母親時,他,一個神智已開始不清並且自己也不知道這一點的人,清楚地覺得這個戴著黑頭巾的老婦人不過是個活動的木偶,同那些會說「爸爸」、「媽媽」的木偶一樣,只不過製作得更精巧些罷了,這使他大為驚恐。他竭力打點起精神來同她說話,但是渾身卻打著哆嗦,心裡想:
「我的上帝!這不是個木偶嗎?是個木偶母親。而那是個木偶士兵。在家裡還有一個木偶父親。而我這個人,也是個木偶——是木偶華西里·卡希林!」
過了一會兒,他恍惚聽到了機械的咔嚓咔嚓的聲響和沒有上潤滑油的轉輪的吱吱嘎嘎聲。當母親放聲大哭時,有一瞬間,他覺得母親身上出現了某種人性的東西,但是她剛開口說頭一句話,那人性的東西就立刻不見了。於是,他懷著好奇和恐懼,看著木偶的眼睛裡淌出淚水。
後來他回到牢房裡,恐懼變得難以忍受了,他試著做禱告。雖然他從小在父親的店鋪里過的是外表上篤信宗教的生活,可是這種生活留給他的是討厭、痛苦和可恨的回憶,根本無信仰可言。但是,已記不清是在什麼時候,可能不是在孩提時代,他曾聽到過一句話,這句話深深地打動了他,後來就一直留在他的心裡,洋溢著寧靜的詩意。這句話是:
「一切苦難人的歡樂。」(9)
每遇到什麼苦惱的時候,他不作祈禱,而往往下意識地默誦這個句子:「一切苦難人的歡樂。」頓時就會覺得心裡輕鬆了許多,並且恨不得馬上去找某個親愛的人,悄悄地傾訴胸中的煩悶:
「我們的生活……哎,這算是什麼樣的生活!我的親愛的,您倒是說說,這難道算是生活!」
然後,他突然產生了一個可笑的念頭,想卷好頭髮,跪在地上,向某個人袒露出胸部,對那人說:喂,朝這兒打吧!
「一切苦難人的歡樂」這句話一直深深地埋藏在他心底,他對誰都沒提起過這句話,哪怕對最親密的同志也沒提起過,甚至連他自己都仿佛不知道這句話似的。他很少想到這句話,即使想起,也總是小心翼翼的。
如今,當無法擺脫的赤裸裸的恐怖,像春汛泛濫時的洪水淹沒岸邊的一叢灌木那樣,劈頭蓋腦地向他席捲而來的時候,他想要祈禱了。他想跪下,但又怕被獄卒看見了難為情,便把雙手擱到胸口上,低聲地念叨:
「一切苦難人的歡樂!」
他憂鬱地再次央告:
「一切苦難人的歡樂啊,求你降恩於我,快來拯救你的華什卡(10)·卡希林吧。」
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時,他上大學一年級,過著無憂無慮的生活,還沒有認識維爾涅,自然也沒有加入他們的團體,為了引起人家的注意,他裝出一副可憐相,稱自己是「華什卡·卡希林」。此刻,不知怎麼他又這樣稱呼起自己來了。
「一切苦難人的歡樂呀!」這句話死氣沉沉地在空中迴蕩,沒有任何反應。
就在這時,有個什麼東西晃動了一下。遠處仿佛飄過了什麼人的平靜而悲傷的聖像,但未及把臨死前的黑暗照亮,就悄悄地消失了。鐘樓上鐘聲噹噹。不知是什麼東西,好像是軍刀,也好像是槍托咣啷響了一下,走廊里的那個士兵,打了一個長長的、有起有伏的呵欠。
「一切苦難人的歡樂!你怎麼不吭一聲!連你也什麼話都不願對華什卡·卡希林說嗎?」
他親切地笑了一下,等待著。但無論是他心中還是四周圍,都空蕩蕩的闃無一人。那平靜而悲傷的聖像沒有再出現。他又陷入了無聊、痛苦的回憶之中。腦海里浮現出了火光融融的蠟燭,穿著聖衣的神父,繪在牆上的聖像,父親不停地將身子彎下去又直起來,磕著頭,做著禱告,同時斜眼瞧著華什卡,看他是不是在祈禱,還是在調皮搗蛋。這時,他比禱告前更覺得恐懼了。
一切都消失了。
瘋狂令人壓抑地爬到了他身上。意識漸漸熄滅了,就像一堆正在被人撲滅的篝火。意識漸漸冷卻了,猶如一具剛剛死去的屍體,心臟雖然還有熱氣,可手腳已經冰冷。正在消失的思想忽然迴光返照,又一次說道,他,華什卡·卡希林,可能會在獄中發瘋,他所蒙受的災難,是聞所未聞的,他的痛苦已到了極限,世上還從未有過一個人像他這樣痛苦。他很可能用腦袋去撞牆壁,很可能用手指把自己的眼珠摳出來,很可能無遮攔地大喊大叫,很可能痛哭流涕,說他再也無法忍受——但結果不會出現這樣的事的。不會的。
果然沒有出現這樣的事。他的雙腿具有自己的意識和生命,照舊在走來走去,支撐著他那打著寒戰的濕淋淋的身軀。他的雙手也同樣具有自己的意識,照舊在徒勞地把老是要敞開胸口的囚衣拉好,以便讓打著寒戰的濕淋淋的身軀暖和點,他的身體在一個勁地打著寒戰,快凍僵了。他那雙眼睛仍在看著。這種狀態已跡近於寧靜了。
然而寧靜還是被打破了,極端可怕的時刻來到了:有一幫人走進了牢房。他甚至沒有想到,這意味著押赴刑場的時刻到了。他只不過是一看到這些人,就不由得像個孩子似的嚇得不知如何是好。
「我再也不啦!再也不啦!」他翕動著僵死的嘴唇,喃喃地說。同時怯生生地退到牢房的一個角落裡去,就像小時候父親舉起手來要打他時那樣。
「該走啦。」
這幫人說著話,在他周圍走動,並遞給他一件什麼東西。他閉上眼睛,身子晃來晃去,心情沉重地開始收拾,準備上路。看來,這時他的神志清醒過來了。他突然向一名軍官討一支煙抽。那軍官彬彬有禮地打開了刻有頹廢派圖案的銀煙盒。
十 牆倒塌了
那個化名維爾涅的人,誰也不知道他的真實姓名,他是個對生活和鬥爭都已感到厭倦了的人。原先,他曾經非常熱愛生活,酷愛戲劇和文藝,喜歡種種社交活動。他有極好的記憶力和頑強的意志,精通好幾種歐洲語言,能說一口流利的德語、法語和英語。他說德語時,通常帶點巴伐利亞口音,但如果有需要,他能像一個土生土長的柏林人一樣,講一口地道的柏林話。他講究穿戴,總是風度翩翩。在他的同志中間,他是唯一可以出入上流社會的交際場而用不著擔心被人識破的人。
但是同志們沒有發覺,在他的心靈深處,早就滋生了對人的蔑視,滋生了絕望的情緒和一種沉重的、幾乎像死一樣的疲勞感。就氣質而言,維爾涅與其說是個詩人,不如說是個數學家。他至今不知道什麼是靈感,什麼是入迷狀態,相反,他卻常常覺得自己是個一心要在人們的血泊中求證方圓問題的狂人。他日日夜夜與之鬥爭的敵人,並不能博得他的敬意,因為那是由愚蠢、叛賣、謊言、骯髒的口涎和無恥的欺騙編織成的密網。最終使他徹底喪失生活願望的,是他根據組織決定去除掉一個奸細那件事。他心安理得地打死了那個奸細;但是,當他看到死者那副虛偽的、但此刻卻變得寧靜的臉,覺得這畢竟是人的臉,不由得起了憐憫之心,於是突然從此不再尊敬自己和自己的事業了。倒也不是說感到悔恨,只不過突然不再看重自己,覺得自己是個無足輕重的、沒有用處的、無聊的局外人。但他是意志堅強、嚴守信義的,所以沒有脫離組織,表面上還是同過去一樣,只是一雙眼睛變得冷冰冰的,總是露出一種可怕的神情。對別人,他什麼也沒有說。
他還有一個難得的特點:就像有些人從來不知道什麼叫頭痛一樣,他從來不知道什麼叫害怕。別人害怕,他並不加以指責,也不表示什麼特別的同情,就像對待那種他本人一次也沒有患過的相當流行的傳染病。他可憐自己的同志,特別是華西里·卡希林,但這種憐憫是冷冰冰的,並不能動真情。像這種憐憫連法官中的某些人大概也會有的。
維爾涅懂得絞刑不單單是死,還包含某種別的意義。但不管怎麼,他還是決定像對待與己無關的事情那樣,泰然處之,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就好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而且也不會發生那樣。他只能以此來表示自己對死刑的最大蔑視,並最終保持自己不可剝奪的精神自由。在法庭上,他考慮的既不是死也不是生,而是專心致志地、聚精會神地、鎮靜地下著一盤極端複雜的棋。這一點,大概連十分了解他那種冷靜、無畏和傲慢性格的同志們都不會相信。維爾涅是個高超的棋手。從入獄的頭一天起,他就開始下這盤棋了,以後一直沒有停過。連判處他絞刑也沒有使他在想像的棋盤上失去一個子。
雖然明擺著維爾涅是下不完這盤棋了,可他還是在繼續走下去。他在人間的最後一天清晨,一覺醒過來,頭一件事就是修正昨天那步不怎麼巧妙的走法。他把一雙手夾在兩個膝蓋中間,一動不動地坐了好久,然後站立起來,邊踱步邊想。他的步態也很特別:上半身稍稍前傾,可鞋後跟卻重重地、響亮地踩著地,以至於在又干又硬的地上留下了一個個清清楚楚的腳印。他用口哨輕輕地一口氣吹了一曲旋律簡單的義大利抒情歌曲——這有助於思考。
但是,不知怎麼,這一回思路並不敏捷。他心裡很不愉快,覺得自己走錯了一步棋,錯得很厲害,甚至很愚蠢。他好幾次幾乎從開局起回顧自己走過的每一步棋。結果,沒有發現失著的地方,但是那種走錯一步的感覺卻不但沒有消失,反而變得越來越強烈,越來越令人沮喪。忽然,他腦海里出現了一個出乎意料的、使他感到難過的想法:也許他錯在想用下棋分散注意力,藉此避免想到死,避免產生被判死刑的人必然會有的那種恐懼感。
「不,我不會這樣的!」他冷冷地回答自己,同時平心靜氣地收起了想像中的棋盤。他以下棋時那樣聚精會神的態度,像對待一場嚴格的考試似的,竭力想認識清楚他所面臨的可怕而又無可奈何的處境。他環視了一遍牢房,儘可能不放過任何一件東西,計算了一下到受刑還有多少時間,並在頭腦里為自己大略地描畫了一幅處絞刑時的相當正確的圖景,隨即無所謂地聳了聳肩膀。
「那又怎麼樣?」他用反問的口氣說道,「無非就是如此。有什麼好害怕的?」
他真的不感到害怕。不但不害怕,甚至還出現了某種相反的感覺——一種模模糊糊的,然而卻是巨大的、豪邁的歡樂感。那個至今仍未找到的錯誤,已經不再使他懊惱、生氣,相反卻在預示著某種出乎意料的好事,這就像他以為一位親密的朋友已經死了,結果那人卻安然無恙地笑眯眯地回來了。
維爾涅再一次聳了聳肩膀,摸了摸自己的脈搏:心跳加快了,但仍然均勻、有力、不停地發出怦怦的聲音。他像一個初次被關進監獄的囚徒,再一次仔仔細細地看了看周圍的牆壁、門上的插銷,以及固定在地上的椅子,心裡想:
「我為什麼感到這樣輕鬆愉快,這樣自由自在?是的,正是自由自在。我想到明天就要被處絞刑——同時卻又覺得好像根本沒有這回事。我看看牆——這些牆也仿佛根本就不存在。我是那樣地自由自在,仿佛自己不是在監牢里,相反卻像是剛從坐了一輩子的監牢里出來。這是怎麼回事?」
維爾涅的雙手哆嗦起來——這對他來說可是從來沒有過的現象。他的思想變得越來越洶湧、激烈。他的頭腦里好像裹著一團熊熊燃燒的烈火,火焰掙扎著,竭力想衝出腦殼,到廣闊的天地里去照亮那仍被黑夜籠罩著的暗洞洞的遠方。它終於沖了出來,把遠方照得一片通亮。
這兩年來,壓抑著維爾涅的那種昏昏沉沉的疲倦感消失了。過去,他的心臟被一條僵死的、冰冷的、緊閉著口眼的、沉重的蛇纏住了,而現在這條蛇突然不知去向。在臨死之前,他的美妙的青春開開心心地回來了。而且隨之而來的還有比美妙的青春更美妙的東西。人的心靈會豁然開朗,保佑著人,使其登上洞幽燭微的巔峰,這當然是一種極為罕見的現象,可維爾涅此刻恰恰處於這樣的境界,他突然同時看到了生和死,一幅空前壯觀的景象出現在他眼前,使他驚嘆不已。他好像正在狹窄得像刀刃一樣的絕頂上走著,絕頂的兩邊盡收眼底,一邊是生,另一邊是死,就像兩個波光粼粼、美不勝收的深邃的海洋,而到了地平線處,這兩個海洋便融合為一,與無邊無際的天空渾然一體了。
「這真是蔚為壯觀呀!」他慢慢地說著,情不自禁地欠身站起來,挺直了腰背,就像見到了一國之君一樣。他用能夠穿透一切的目光迅速一掃,四周圍的牆壁以及空間、時間,都頃刻消失了。他舉目遠眺,一覽無餘地望到了即將被他捨棄的生活的最深處。
他所見到的生活是嶄新的。但他已不再像以前那樣力求把自己所見到的景物用語言銘記下來,何況人類的語言是那麼單調、貧乏,根本找不出詞彙可以形容此刻展現在眼前的奇觀。人們臉上曾經使得他蔑視,有時甚至使得他憎惡的那種渺小、卑劣、兇狠的東西,此刻已經消失殆盡。這正如一個乘著氣球騰空而上的人,遠遠離開了他所居住的小城,於是城市狹窄的街道上到處可見的垃圾和污穢對他來說都已消失,本來醜陋的東西變得美麗了。
維爾涅下意識地走到桌子旁邊,伸出右手撐在桌面上。他生性高傲、威嚴,但卻從來沒有像此時此刻這樣採取如此傲慢、威嚴、自由自在的姿態。他的脖子從來沒有用此刻這種姿勢轉動過,他的眼睛從來沒有用此刻這種目光瞵視過。這是因為他從來還沒有像此刻,在這裡,在監獄裡這樣感到自己是自由的、可以主宰命運的,儘管他離絞刑、離死亡不過只有幾個小時了。
而且連人也都變成了新人。在他豁朗的目光看來,人也變得親切可愛,富有魅力了。他凌空飛翔,超越了時間,清楚地看到,人類是多麼地年輕,僅僅昨天還在原始森林中像走獸那樣嚎叫呢。於是原來覺得的人們身上那些可怕的、難以容忍的、醜惡的東西,突然變得可親可愛了——可親可愛得就像剛剛學步的孩子,還不會像成人那樣走路,就像孩子在學語,雖已顯露出天資穎慧,但還語不成句,就像孩子逗人發笑的跌跤、出錯,乃至闖禍。
「你們大家都是我可親可愛的人啊!」維爾涅喜出望外地微微一笑,這時他原來那種威嚴的姿態立即消失不見了。他重又成了一名囚徒,被禁錮在低矮、窄小的牢房裡,那雙老是貼在門板上死死地監視著他的眼睛,使他厭惡、煩躁。奇怪的是,他幾乎一下子就把剛才清清楚楚地看到過的一切都忘掉了;更奇怪的是,他連去回想一下的願望都沒有。他坐了下來,而且儘可能坐得舒服點,不像平素那麼坐得端端正正,臉上也一反常態,露出一抹不是他維爾涅的軟弱、溫存的微笑,眼睛看著四周的牆壁和鐵欄杆。這時,又發生了一件在維爾涅身上從來沒有發生過的事:他突然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我親愛的同志們!」他痛哭流涕地低聲呼喚著,「我親愛的同志們!」
他通過什麼樣神秘的途徑,從傲視一切和無限自由的感情中走出來,變得這麼溫存、這麼富於憐憫心的呢?對此,他不知道,也沒有去想一想。他這是出於對自己親愛的同志們的憐憫呢,還是有某種更為崇高和更為熱烈的感情蘊含在他的淚水之中?對此,他那顆突然復活和突然變得年輕的心,也茫無所知。他只是哭著並低聲呼喚著:
「我的親愛的同志們!你們大家都是我親愛的同志呀!」
面對這個失聲痛哭、含淚微笑的人,無論是法官,還是同志們,還是他自己,都不會相信這就是維爾涅,就是原來那個冷冰冰的、高傲的、疲憊的和大膽果敢的維爾涅。
十一 押赴刑場
在把囚犯分別押上各輛囚車以前,他們五個人被集中到一個房間裡,這房間又大又冷,上面是拱形的天花板,很像是一間棄之不用的辦公室,或者是一個空蕩蕩的會客室。他們獲准可以彼此交談。
然而只有丹尼婭·柯伐爾楚克立刻利用這個機會。其他的人都一聲不吭,只是彼此緊緊地握著手。他們的手有的冷得像塊冰,有的卻熱得像團火。他們不好意思地、鬆散地圍成一圈,不僅互相不說話,連眼睛也不看別人。此刻,他們聚在一起時,似乎都在為自己單獨一個人的時候的那些想法感到羞愧。他們害怕去看別人,以免看到別人或被人看到自己曾經有過的或料想到會有的那種前所未有的、特別的、有點兒丟臉的想法。
但他們的目光終於還是碰到一起了。經過一兩次試探性的對視之後,他們都微微笑了起來,立刻感到自己同以前一樣無拘無束,隨隨便便,仿佛什麼變化也沒有發生;如果說的確發生了什麼變化的話,那也因為每個人都同等地起了變化,所以大家在一起時也就不明顯了。大家的言談舉止都有些古怪。說話時不是斷斷續續就是滔滔不絕,不是太慢就是太快。有時候講得上氣不接下氣,一句話要重複好幾遍;有時候,一句話沒有說完就以為已經說完了。不過誰也沒有注意到這一切。大家都像戴眼鏡的人突然摘掉了眼鏡那樣,好奇地看著那些司空見慣的東西,覺得都認不出來了。大家常常突然轉過身去,仿佛背後老是有人在叫他們,指給他們看什麼東西似的。但是對這些反常的表現,他們自己也同樣沒有覺察到。莫霞和丹尼婭·柯伐爾楚克的臉頰、耳朵都燒得通紅通紅的,謝爾蓋起初臉色發白,可是很快就恢復了過來,變得和通常一樣了。
只有華西里一個人引起了大家的注意。即使在他們中間,他也顯得異乎尋常,顯得可怕。維爾涅見了很不放心,憂心忡忡地輕聲對莫霞說:
「他是怎麼搞的,莫霞奇卡(11)?難道他真的那樣了?這是怎麼搞的?得跟他去談談。」
華西里從遠處看了維爾涅一眼。好像根本就不認得他,看了一下,就垂下了目光。
「華西亞,你的頭髮是怎麼搞的,啊?你是怎麼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老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一會兒就要結束了。應當堅持住,應當,應當堅持住。」
華西里沒有作聲。他沉默著。後來,當維爾涅以為他已經什麼話也不會說的時候,卻傳來了他喑啞的、聽起來顯得非常遙遠的回答,好像是從墳墓里發出來的:
「我沒有什麼。我會堅持的。」
他又重複了一遍:
「我會堅持的。」
維爾涅轉憂為喜:
「對,對。好樣的。就該這樣,就該這樣。」
可是,當他同華西里那種發自深處的陰暗、呆滯的目光相遇時,他閃過一個痛苦的想法:「他這是從哪兒看著我呀,是從哪兒向我說話呀?」隨即他像向墓中人說話那樣,無限溫情地說道:
「華西亞,你聽到了嗎?我非常愛你。」
「我也很愛你。」他回答說,舌頭沉甸甸的,很不靈活。
突然間,莫霞一把抓起維爾涅的一隻手,就像演員做戲那樣,用強調的口氣表示自己的驚異,說:
「維爾涅,你怎麼啦?你剛才說『我愛你』,對嗎?你可是從來也沒有對任何人說過『我愛你』。你怎麼一下子變得這樣……和藹、溫存?啊,你這是怎麼啦?」
「啊,你這是怎麼啦?」
維爾涅緊緊地握著莫霞的手,也像演員做戲那樣,用強調的口氣表達自己的感情說:
「是的,我強烈地愛著。你可不要對別人說,別說,怪不好意思的。我的確強烈地愛著。」
兩人的目光碰到一起,明亮地燃燒起來,周圍的一切都黯然失色了,就像在閃電的一剎那,所有其餘的燈光都頓時失去了光華,只有閃電沉重的黃色火焰向地上投下一道暗影。
「是的,」莫霞說,「是的,維爾涅。」
「真的,」維爾涅回答說,「真的,莫霞,真的!」
兩人已心領神會了,並且將這一點不可動搖地確定了下來。維爾涅目光炯炯,又為別人操起心來。他快步朝謝爾蓋走去。
「謝廖沙!」
可是回答他的卻是丹尼婭·柯伐爾楚克,她由於母親般的自豪感,高興得差點兒要哭出來。她扯了扯謝爾蓋的袖子說:
「維爾涅,聽我說!我這是在為他哭呢。我傷心得要死,可他——卻在做體操。」
「是繆勒的那套體操嗎?」維爾涅笑著問。
謝爾蓋靦腆地皺了皺眉頭。
「沒什麼好笑的,維爾涅。我已經完全確信……」
大家都哈哈大笑起來。他們從互相的交談中汲取了力量,變得堅強了。漸漸地,他們又變得像原先一樣,只是誰也沒有發覺這一點,還以為過去和現在並沒有什麼兩樣。突然,維爾涅中斷了笑聲,十分嚴肅地對謝爾蓋說:
「你是對的,謝爾蓋。完全對。」
「不,你要明白,」謝爾蓋·戈洛文高興了,「當然啦,我們……」
但就在這時候,通知他們上車了。押解他們的人都十分和善,允許他們可以隨意乘任何一輛車子,可以隨意同任何人結伴。總的來說,他們非常和善,甚至過於和善。大概他們是想竭力表示自己的人道,或者想說明這一切都是自然而然地進行的,同他們毫無關係。不過,這些人的臉色都很蒼白。
「莫霞,你同他一塊兒坐吧。」維爾涅指著一動不動地站著的華西里說。
「我理解你的意思,」莫霞點了點頭,「可你呢?」
「我嗎?丹尼婭同謝爾蓋一塊兒坐,你同華西里……我就一個人吧。這沒有什麼,我能行,這你是知道的。」
他們剛一走到院子裡,濕潤的夜色中就有一樣東西,柔和、溫暖但是卻有力地拂到他們的臉上和眼睛上,使得他們連氣都透不過來。突然,那東西穿透了他們顫抖的身體,使他們感到說不出的清新、舒暢。叫人難以置信的是,這奇妙的東西,其實不過是溫暖、濕潤的春風罷了。這是個真正的、絕妙的春夜,散發出正在融化的積雪的氣息,大地顯得那樣遼闊無垠,到處都響著滴滴答答的水珠聲。水珠你追我趕,密集、匆忙、急速地滴下來,和諧地合奏著一首嘹亮的歌曲。但突然有一滴水珠走了調,叮叮咚咚的歡樂的旋律立刻被打破,變得亂糟糟的。後來有一顆碩大莊重的水珠,有力地滴了下來,於是那首快速的春之歌又整齊而嘹亮地響了起來。在城市的上空,在堡壘的房頂上,瀰漫著萬家燈火的蒼白的反光。
「唉——唉!」謝爾蓋·戈洛文長長地吁了一口氣,然後又屏住呼吸,仿佛他捨不得把如此清新、淳美的空氣呼出肺腔。
「天氣早就是這樣的了嗎?」維爾涅詢問道,「完全是春天了。」
「才回暖了兩天,」一個客氣的彬彬有禮的聲音回答說,「這以前一直是大冷天。」
黑咕隆咚的馬車一輛接一輛慢慢地駛了過來,每輛車帶走兩名犯人,朝著黑暗,朝著搖搖晃晃地掛著盞吊燈的大門駛去。押送的騎兵團團地圍著每一輛車子,可以看到騎兵灰暗的身影。他們坐騎的蹄子一會兒發出清脆的得得聲,一會兒踩著濕漉漉的積雪,發出喑啞的啪啪聲。
當維爾涅彎下身子,正要鑽進馬車裡邊去的時候,一個憲兵含混不清地說道:
「裡邊還有一個要跟你坐一輛車走。」
「上哪兒?他要上哪兒? ,這怎麼可能!還有一個?他是誰?」
那憲兵沒有作聲。果然,在黑洞洞的馬車角落裡真的縮著一個人,個子矮小,一動也不動,像僵死了一樣,但卻是個活人。他的一隻睜開的眼睛被門燈的一道斜投過來的光照得閃閃發亮。維爾涅坐下去時,腳碰著了那人的膝蓋。
「對不起,同志。」
那人沒有回答。直到馬車走動起來的時候,他才突然用半吊子的俄語結結巴巴地問:
「您是什麼人?」
「我是維爾涅,因為打算行刺一個人被判了絞刑。您是誰?」
「我——揚松。不該絞死我。」
他們倆就這樣認識,就這樣一起上路了,以便兩小時之後,一齊去面對那神秘莫測的偉大秘密,以便從生走向死。生與死在兩個平面上同時前進。但生是有終點的,而且生活中有許多極其荒唐可笑的毫無意義的事,然而生活畢竟是生活。
「揚松,你幹了什麼事?」
「我拿刀把主人給宰了,偷了他的錢。」。
聽那聲音,揚松好像是要打瞌睡了。維爾涅在黑暗中摸到了他一隻軟綿綿的手,握了握。揚鬆軟綿綿地把手縮了回去。
「你害怕了嗎?」維爾涅問。
「我不情願,不情願被絞死。」
他們倆都不作聲了。維爾涅再次抓起這個愛沙尼亞人的一隻手,緊緊地握在自己兩個乾燥而火熱的手掌中間。這手像一塊小木板,一動也不動,但揚松再也沒有把手縮回去。
馬車裡又擠又悶,充滿了士兵的呢軍衣味、霉味、糞臭和濕皮靴的氣味。坐在維爾涅對面的年輕憲兵,還不斷朝他噴出一股股熱烘烘的大蔥味和廉價菸葉的氣味。但是濃郁、清新的空氣還是通過縫道鑽了進來,因此,在這個正在行駛著的、狹小得像盒子似的、令人氣悶的車廂裡邊,要比在外邊更加強烈地感覺到春天已經來到。馬車搖搖晃晃地走著,忽而向左拐,忽而向右轉,有時好像是在往後退,有時又不知怎麼好像在原地轉了好幾個鐘頭。起初,淡藍色的電燈光還透過放下來的厚厚的窗簾照進車子裡,後來拐過一個彎後,突然什麼光也沒有了,一片漆黑,他們這才猜到自己已經被帶到郊區的僻巷——快到C火車站了。有時,在急轉彎的時候,維爾涅充滿生機的屈著的膝蓋,會親熱地碰到憲兵的同樣充滿生機的屈著的膝蓋——真難以相信,就要去受死刑。
「我們這是上哪兒去?」揚松突然問。
由於在黑洞洞的車廂里顛簸得太久,他感到有些頭暈和噁心。
維爾涅作了回答,更緊地握住愛沙尼亞人的手。他已經深深地愛上了這個矮小的、昏昏欲睡的人,很想對他說些特別友好和溫存體貼的話,他愛他已勝過一生中遇到的任何一個人。
「親愛的!看樣子,你好像坐得很不舒服。來,過來點,靠在我身上好了。」
揚松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回答說:
「沒什麼,謝謝。我坐得挺好。你也要被絞死嗎?」
「可不!」出人意料的是,維爾涅竟高興地回答說,而且差點兒大笑起來;他甚至還輕鬆地不當一回事地揮了一下手,仿佛他們談到的這件事不過是喜歡惡作劇的好朋友對他倆開的一個玩笑。
「有老婆嗎?」揚松問。
「沒有。哪有什麼老婆?我還是光棍一個。」
「我也是光棍。一個人守寡。」揚松想了想,改口說。
維爾涅也開始頭暈了。他有時感到,他們這是去參加節日的一個盛會。說起來也怪,差不多所有被押赴刑場的人都有這樣的感覺,一方面感到恐懼和悲傷,一方面又為馬上就要發生的那樁從未體驗過的、不尋常的事感到興奮。現實陶醉在失去了理智的狀態之中了,同生活交織在一起的死亡產生出種種幻覺。很可能車站的屋頂上有旗子在迎風招展。
「瞧,到了!」當馬車稍稍蹦了一下,停頓下來時,維爾涅好奇而快活地說道。但揚松就不那麼乾脆了:他一聲不吭,樣子好像很倦怠,賴在裡邊不肯下車。他抓住扶手不放,憲兵把他軟弱無力的手指掰開,把手從扶手上拉下來;他又去抓住車角、車門和高高的車軲轆,但憲兵略一用勁,他的手就鬆開了。他那樣子甚至不像是在抓東西,而是瞌睡得能夠靠到什麼東西上就默默地靠上去。所以憲兵不用費什麼勁,輕輕一拉,他就把手鬆開了。他終於站了起來。
屋頂上沒有旗子。由於是夜裡,火車站上黑暗、空曠,沒有一點生氣。各次客車都已經開出了,而默默地停在軌道上等待他們這些乘客的專列,是既不需要明亮的燈光,也用不著費事奔忙的。維爾涅突然感到無聊。不是恐懼,不是悲愁,而是無聊——一種巨大的、持久的、令人窒息的無聊,讓他真想遠遠地走開,找個什麼地方去躺下來,緊緊地閉上眼睛。維爾涅伸著懶腰,打了一個長長的呵欠。伸過懶腰後,他又很快地接連打了幾個呵欠。
「但願快點吧!」維爾涅倦怠地說。
揚松一句話也不說,身子蜷縮成一團。
當犯人在沒有一個閒人的、被士兵封鎖了的月台上朝燈光暗淡的車廂走去時,維爾涅走到了謝爾蓋·戈洛文的身邊。謝爾蓋舉起一隻手指指一個地方,說了一句話;維爾涅只聽清了「風燈」這個詞,後面的話由於他打了個長長的疲倦的呵欠,一點也聽不清。
「你說什麼?」維爾涅問他時,同樣也打著呵欠。
「風燈。燈火把燈罩都燻黑了。」謝爾蓋說。
維爾涅側過身子抬頭看了看:果然,燈罩里煙炱很多,最上邊的玻璃已經全黑了。
「是啊,燻黑了。」
突然他想:「事到如今,這燈燻黑不燻黑,同我有什麼相干……」顯然,謝爾蓋也在這麼想,所以他很快地朝維爾涅看了一眼,就轉過身去了。這麼一來,兩人倒不再打呵欠了。
所有的人都是自己走上車的,只有揚松得別人攙著他。他一走進月台,怎麼也提不起腳來,兩個腳掌好像給粘在月台上了;於是兩個憲兵托起他的兩隻胳膊,拖著他走,他的兩條腿蜷曲著,一雙腳像個醉漢那樣在地上拖著,靴尖擦得月台上的木板吱吱發響。到了車廂門口,憲兵們好不容易才默默地把他推進去。
華西里·卡希林也是自己走上車的。他迷迷糊糊地模仿著同志們的動作,他們怎樣他也怎樣。可是在跨進車門,登上通過台時,他的腳滑了一下,一個憲兵連忙抓住他的胳膊,扶住他。華西里全身劇烈地抖了一下,急忙縮回胳膊,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
「啊唷!」
「華西亞,你怎麼啦?」維爾涅馬上跑到他身邊。
華西里什麼也沒有說,只是一個勁兒地哆嗦。那個憲兵尷尬地、甚至有點傷心地辯解說:
「我本想扶他一把,可他卻……」
「我們走吧,華西亞,我來扶你,」維爾涅說著,就去攙他的手臂。但華西里把他也推開了,並且更響地尖叫了一聲:
「啊唷!」
「華西亞,是我,是維爾涅。」
「我知道。你別碰我,我自己會走。」
說罷,他就哆哆嗦嗦地自己走進車廂,在一個角落裡坐了下來。維爾涅向莫霞俯下身子,用目光指著華西里,悄悄地問她:
「他怎麼啦?」
「不好,」莫霞也一樣悄悄地回答說,「他已經死了。告訴我,維爾涅,難道真的有死亡嗎?」
「不知道,莫霞。但我想是沒有的。」維爾涅嚴肅地沉思著回答道。
「我也這樣認為。可是他呢?剛才和他坐在一輛馬車上,可把我折騰苦了。我好像同一具死屍在一塊兒。」
「我不知道,莫霞。對有些人來說,死亡可能是有的。不過只是暫時有,以後就不會有了。拿我來說吧,就有過死亡,可現在已經沒有了。」
莫霞稍稍有些蒼白的臉上驀地泛起了紅暈。
「你有過,維爾涅?你有過?」
「有過的。現在沒有了。就跟你一樣。」
車廂門口傳來一陣喧鬧聲。原來是米什卡·茨岡諾克大聲喘著氣,啐著唾沫,鞋後跟蹬得地板咚咚作響地走了進來。他朝四周掃了一眼,就傲然站停了下來。
「憲兵,這兒沒有空位置了!」他對那個氣呼呼地看著他的、疲倦的憲兵嚷嚷說,「你得給我找個舒舒坦坦的空位子,不然我就不走,你把我吊死在這風燈杆上得啦。還說讓我坐馬車,狗娘養的,那能叫馬車嗎?鬼知道是什麼玩意兒,還算是馬車!」
但是突然,他低下頭,伸長脖子,朝前向別的囚犯走去。他的一雙黑眼睛,從蓬鬆的頭髮和大鬍子組成的柜子中間粗野地、銳利地、帶著幾分瘋狂地望著前面。
「啊!先生們!」他拖長聲音說,「原來這樣。你好啊,老爺。」
茨岡諾克戳了戳維爾涅的手臂,在他對面坐了下來。然後俯身湊近維爾涅,眯起一隻眼睛,用一隻手很快抹了一下自己的脖子。
「也是的?啊?」
「也是的!」維爾涅微微地笑了笑。
「難道這些人都是?」
「都是。」
「啊哈!」茨岡諾克咬了咬牙,迅速地把大家掃視了一遍。他的目光在莫霞和揚松身上稍稍多停了一會兒,然後又朝維爾涅做了個鬼臉:
「想把部長幹掉?」
「是的。你呢?」
「我呀,老爺,是干另一件買賣的。我們這號人連部長的邊都挨不到!我是個強盜,老爺,就是這號人!殺人越貨。沒什麼,老爺,讓你們受擠了,這可由不得我,不是我有意要混進來同你們一塊上西天去的。放心吧,等到了那個世界上,地方有的是,夠我們大伙兒坐的。」
他從亂蓬蓬的頭髮下邊瞪出一雙粗野的眼睛,迅速而又不信任地打量了一下所有的人。但大家卻都默默地、嚴肅地,甚至懷著明顯的關切望著他。他咬著牙,迅速地在維爾涅的膝蓋上拍了幾下。
「哎,原來是這樣,老爺!真像是一首歌里唱的:別喧譁,請你安靜;翠綠的橡樹,我可愛的母親!」
「你幹嗎叫我老爺,現在我們大家都……」
「說得對,」茨岡諾克欣然同意說,「既然都要同我一塊兒被絞死了,你還算什麼老爺!」他伸出一個手指頭指了指那個不吭一聲的憲兵,「喏,那人才是老爺呢。」他又用目光望著華西里,說:「可是你瞧,你們的那一位,不比我們這號人強,看樣子他好像有點兒……老爺,喂,老爺,你害怕還是怎麼的,說啊?」
「沒有什麼。」華西里艱難地轉動舌頭回答說。
「嗨,還說沒什麼呢!你別害臊,這事沒有什麼好害臊的。只有狗,給人家拖去吊死了的時候,還齜著牙,搖尾乞憐,你可是個人啊。而那一位耷拉著耳朵的是誰?不是你們一夥的吧?」
他滴溜溜地轉動著眼珠子,不時哧的一聲把流進嘴裡的甜津津的唾沫啐到地上。揚松縮在角落裡,頭上那頂毛都脫光了的破皮帽的兩個帽耳朵微微地晃動著。他啥也沒有搭腔。結果是維爾涅代替他做了回答。
「他把主人給宰了。」
「我的上帝!」茨岡諾克大為驚異,「這樣的膿包居然敢殺人?!」
茨岡諾克早已乜斜著眼睛,瞟著莫霞了。這會兒,他索性猛地轉過身去,目光銳利地筆直盯著她。
「小姐,喂,小姐!您幹嗎要做這種事!紅通通的小臉蛋,還在笑哩。瞧,她真的在笑,」他伸開像鐵一樣結實有力的手指頭,一把抓住維爾涅的膝蓋,「你瞧,你瞧!」
莫霞的臉唰的一下子漲得通紅。她露出一抹羞怯的微笑,也同樣看著他那雙銳利的、帶有幾分瘋狂的沉重而粗野地詢問著的眼睛。
大家都沉默著。
小火車在狹窄的鐵軌上蹦蹦跳跳,勤奮地朝前飛奔;車輪不停地發出細碎單調的喀隆喀隆聲。每逢到了拐彎處或道口,汽笛就無力而又勤勉地鳴叫起來——這是司機生怕軋死人。想想也覺得荒唐,在把人送去絞死的這種車上,竟也要費人們這麼多事,竟也要那麼認真負責、一絲不苟,世界上無理智的事卻要以最普通、最理智的方式去完成。列車在飛奔。人們坐在車廂里,就像人們通常坐在車廂里一樣。人們乘著這列火車駛向遠處,就像人們通常乘著火車駛向遠處一樣。然後到一個小站,也像通常一樣:「停車五分鐘。」
於是前面就是死亡——就是永恆,就是偉大的秘密。
十二 押抵刑場
小火車勤奮地朝前飛奔。
謝爾蓋·戈洛文曾一連好幾年同父母親一起住在這條鐵路線附近的一幢別墅里,經常白天黑夜乘這次列車來來往往,所以對這條路很熟悉。此刻要是他閉上眼睛,就會以為這是回家去,因為在城裡的朋友家待得過久,只好乘末班車。
「馬上要到了。」他睜開眼睛,看了看黑洞洞的、裝有鐵欄杆的、默默無言的窗子,說道。
大家都一動不動地坐著,誰也沒有搭理謝爾蓋的話。只有茨岡諾克仍在一口接一口地啐著甜津津的唾沫,一邊滴溜溜地轉動著眼珠,觀察車廂里的動靜,打量著窗子、車門以及士兵。
「好冷啊。」謝爾蓋翕動著麻木了的嘴唇說。他的嘴仿佛真的凍僵了,所以「好冷啊」三個字講得都走了音。
這下丹尼婭·柯伐爾楚克忙開了。
「給你頭巾,圍在脖子上。這頭巾很暖和。」
「脖子?」謝爾蓋出乎意料地問,被自己的這句問話嚇壞了。
但是因為大家都在想著這件事,所以誰也沒有聽到他的問話,就好像誰也沒有說過什麼,或者就像大家同時說出了「脖子」這個詞。
「沒關係,謝廖沙。圍上吧,圍上吧,圍上就會暖和些,」維爾涅勸他說,隨後轉過頭來親切地問揚松道:
「親愛的,你不覺得冷嗎?」
「維爾涅,他也許想抽菸。同志,你是不是想抽菸?」莫霞問,「我們有煙。」
「想!」
「謝廖沙,給他一支煙。」維爾涅高興地說。
但謝爾蓋早已把煙遞了過去。於是,大家深情地看著揚松怎麼用手指頭夾住煙,怎樣劃著一根火柴,他的嘴巴里怎樣吐出一圈圈青煙。
「啊,謝謝,」揚松說,「太好啦。」
「多麼奇怪!」謝爾蓋說。
「奇怪什麼?」維爾涅轉過身來問道,「什麼東西奇怪?」
「這菸捲唄。」
謝爾蓋的兩根普普通通的充滿生機的手指間夾著一支菸捲,一支普普通通的菸捲,他臉色蒼白,帶著驚奇甚至恐懼的神情看著這支煙。所有的眼睛也都聚集在這支細小的菸捲上。菸捲的一端冒出像一條小絲帶似的青煙,被呼出的氣息吹往一邊,黑黑的菸灰越積越多。菸捲滅了。
「煙滅了。」丹尼婭說。
「是的,滅了。」
「去他的吧!」維爾涅皺起眉頭說,同時不安地望著揚松,那人夾著菸捲的手像死人的手似的,耷拉了下來。這時茨岡諾克陡地轉過身來,緊緊湊到維爾涅面前,睜大著眼睛,壓低聲音說道:
「老爺,要是我們把這些押解的士兵……你看怎麼樣?試試看?」
「沒意思,」維爾涅同樣壓低聲音回答道,「多此一舉,還是就這樣喝乾這杯苦酒吧。」。
「那為什麼?干起架來,死得不也開心些嗎?我揍他,他揍我,不知不覺間就了啦。就好像不是去死一樣。」
「不,沒意思。」維爾涅說罷,又回過頭來問揚松,「親愛的,你幹嗎不抽菸了?」
揚松那張皮肉鬆弛的臉突然露出一副可憐的樣子。好像有人突然拉了一下牽動他臉上皺紋的那根線,所有的皺紋都抽搐起來。揚松好像在夢中那樣嗚嗚哭泣著。但是沒有眼淚,只是用假嗓子乾號著:
「我不要抽菸。嗚——嗚!嗚——嗚!嗚——嗚!不該把我絞死。嗚——嗚,嗚——嗚!」
大家都圍著他忙活起來。丹尼婭·柯伐爾楚克失聲痛哭。她撫摸著他的衣袖,把他頭上脫了毛的帽耳拉拉好。
「我的親人呀!親愛的,你別哭,我的親人呀!我的苦命的人兒呀!」
莫霞把目光移到一旁。茨岡諾克捕捉到了她的目光,難過得咬了咬牙。
「這位大人也怪!明明在喝滾燙的茶,肚子裡邊卻冰冷的。」他說道,還短促地笑了一下。但他自己的臉卻變得像一塊生鐵,又藍又黑,嘴裡兩排黃板牙碰得咯咯直響。
小火車猛地一震,明顯地放慢了速度。除揚松和華西里·卡希林外,所有的人都霍地站了起來,但隨即坐了下去。
「到站囉!」謝爾蓋說。
呼吸突然變得困難了,似乎車廂里的空氣一下子都跑光了。心臟在迅速膨脹,撐滿了胸腔,通到了喉頭,一邊瘋狂地跳動,一邊驚恐地用充滿鮮血的嗓子大叫大喊。眼睛都在盯著抖動的地板,而耳朵則在聽著車輪的滾動聲。車輪越滾越慢,滑行了一陣,又滾動了幾圈,終於突然剎住了。
列車停下了。
於是夢境開始了。倒並不是覺得非常害怕,而是處於一種幻覺叢生、失去記憶的狀態,一切都有點陌生:做夢的人本身已退居一旁,只有他那沒有肉身的幻影在走動,沒有聲音的嗓子在說話,沒有痛感的知覺在痛苦。他們像做夢一般走出車廂,兩人一排,早春森林裡特別清新的空氣撲鼻而來。揚松像做夢一般笨拙而無力地反抗了一陣,終於被默默地拖出了車廂。
大家走下了車站的台階。
「難道步行去嗎?」有誰幾乎是喜出望外地問了一句。
「離這兒不遠。」另一個人同樣高興地回答說。
後來這一大群黑壓壓的、默默無聲的人,沿著一條坎坷不平的、潮濕泥濘的道路,在春天的樹林裡走著。樹木和積雪散發出馥郁、清新的氣息。有時腳一滑,就會陷進雪堆里,手就不由自主地伸出去抓住同志的衣服。押送的士兵在路兩邊沒有踩過的雪地上吃力地走著,不斷地喘著粗氣。不知是誰生氣地說:
「路都不給掃掃乾淨!害得人老是在雪堆里翻筋斗!」
有人立刻抱歉地辯解說:
「路倒是掃過的,長官大人。可現在是解凍季節,有什麼辦法呢。」
神志開始清醒過來,但還沒有全部恢復,而是局部地、片斷地、一點一點地恢復。這時思想突然明確地肯定道:
「的確,他們連路都不給掃掃乾淨。」
但神志一會兒又模糊了,只剩下一個嗅覺還是清醒的,能夠聞到空氣、樹林以及正在融化的積雪的濃郁的氣息。可是一會兒神志又變得異常清楚,看到了樹林、夜晚、道路,意識到再過幾分鐘自己就要上絞架了。他們之間拘謹的低聲談話也是斷斷續續的:
「快四點鐘了。」
「我說了:我們出門出得太早。」
「五點鐘天亮。」
「是啊,五點。本來應當……」
他們走到林邊一塊黑洞洞的空地上,立即停了下來。稍遠處,在幾棵一冬下來枝葉蕭疏的透光的樹木那邊,有兩盞風燈在默默地移動:絞刑架就設在那裡。
「丟了一隻套鞋。」謝爾蓋·戈洛文說。
「什麼?」維爾涅沒有聽明白他的話。
「一隻套鞋丟了,真冷。」
「華西里在哪兒?」
「不知道。瞧,他不是站在那兒嗎!」
華西里站在那兒,黑乎乎的,一動也不動。
「莫霞呢?她在哪兒?」
「我在這兒。維爾涅,是你嗎?」
他們開始環顧四周,卻避免去看那兩盞風燈繼續在默默地移動的地方,因為那邊是什麼所在,太清楚了,清楚得使人不寒而慄。靠左邊,掉光了葉子的樹木好像越來越稀疏,露出一大片空曠的、白茫茫的、平整的東西。濕潤的風不斷從那邊吹過來。
「是海,」謝爾蓋·戈洛文張大嘴巴吸著海風,「那邊是海。」
莫霞用清脆的嗓音,緊接著說:
「我的愛情像大海一樣廣闊!」
「莫霞,你說什麼?」
「我的愛情像大海一樣廣闊,生活的河道容納不了它。」(12)
「我的愛情像大海一樣廣闊……」謝爾蓋按著莫霞的聲調,沉思地重複著說。
「我的愛情像大海一樣廣闊……」維爾涅也重複了一句。突然,他又驚又喜地讚嘆道:「莫霞奇卡!你還多麼年輕啊!」
正在這時,茨岡諾克突然湊到維爾涅的耳邊,熱烈地、氣喘吁吁地輕聲說道:
「老爺,喂,老爺,這不是樹林嗎?我的上帝,這是怎麼回事?那邊有燈的地方是絞刑架不是?這是怎麼回事,啊?」
維爾涅看了茨岡諾克一眼,臨死前的痛苦正在煎熬著這個人。
「得告別啦……」丹尼婭·柯伐爾楚克說。
「別急,還要宣讀判決書呢,」維爾涅回答說,「揚松呢,他在哪兒?」
揚松倒在雪堆里,旁邊有好幾個人在忙活著。突然從那兒飄來一股強烈的阿摩尼亞的氣味。
「大夫,怎麼樣了?你們快好了嗎?」有人不耐煩地問。
「沒有什麼,昏厥過去了。你們拿把雪擦擦他耳朵。他會醒過來的,可以讀判決書了。」
風燈神秘的燈光落到脫掉手套後的白皙的手上和紙上。紙和手腳在微微地顫抖;聲音也在顫抖:
「諸位,也許,判決書用不著念了吧,你們不是都已經知道了嗎?你們以為怎麼樣?」
「不用念了。」維爾涅代表大家作了回答。燈光立即熄滅了。
大家也拒絕神父替他們作終傅。於是,一個高大的黑影立刻默默地走進樹林深處,消失不見了。看來,天已經破曉:雪漸漸泛白,而人的身影卻更加黑了,樹林也顯得更加稀疏、更加哀傷、更加樸質了。
「諸位,你們兩個兩個的去。同伴各人可以自行選擇,只是請快一點。」
揚松這時已經由兩個憲兵扶著站在那兒了。維爾涅指了指他,說:
「我和他一塊兒。你,謝廖沙,帶著華西里。你們走吧。」
「好。」
「莫霞奇卡,我們一塊兒好嗎?」柯伐爾楚克問,「來,我們吻別吧。」
他們迅速地互相親著吻。茨岡諾克吻起來很用勁,被吻的人都感覺到了他的牙齒。揚松則相反,無精打采的,半張著嘴——看樣子,他根本不明白在幹什麼。謝爾蓋·戈洛文和華西亞·卡希林已經朝前走了好幾步,華西里忽然停下來,用同以前完全不一樣的嗓音,響亮而又清晰地說道:
「永別了,同志們!」
「永別了,同志!」大家異口同聲地回答說。
他倆離去了。這兒一片寂靜。樹那邊的兩盞風燈已經不再移動,一直停在那兒。本以為那邊會有慘叫聲、說話聲和某種響聲。然而那邊什麼聲音也沒有,跟這兒一樣靜,只有風燈一動不動地射出淡黃色的燈光。
「唉,我的上帝!」不知是誰嗄啞地嘆道。大家回頭一看,原來是茨岡諾克,臨死的痛苦在煎熬著他:「他們倆給絞死啦!」
大家把頭轉了回來,重又鴉雀無聲。茨岡諾克痛苦已極,兩隻手在空中亂抓著,說道:
「怎麼能這樣!先生們,你們說呢?我得一個人去死?死的時候有個人做伴至少要好些。先生們!怎麼能這樣?這怎麼行?」
他抓起維爾涅的一隻手,手指握緊又鬆開,像在彈奏樂器似的。他懇求道:
「老爺,親愛的,你就跟我一道吧,怎麼樣?行行好,別拒絕我。」
維爾涅歉疚地回答說:
「我不行,親愛的。我得跟他一起。」
「啊,你,我的上帝!這麼說,就只好一個人了。這怎麼行?我的上帝!」
莫霞朝前邁出一步,輕輕地說:
「您跟我一塊兒吧。」
茨岡諾克往後退了一步,瞪出兩隻眼睛,古怪地望著她:
「和你?」
「是的。」
「瞧你說的。多好的小妞呀!你不害怕嗎?我寧肯一個人去死。沒什麼大不了的!」
「不,我不怕。」
茨岡諾克緊緊地咬了咬牙。
「瞧你說的!要知道,我可是個強盜。你不厭惡我嗎?不然還是別跟我一起去的好。我不會生你氣的。」
莫霞沒有作聲。在熹微的晨光下,她的臉顯得蒼白而又神秘莫測。後來,她突然快步走到茨岡諾克跟前,摟住他的脖子,熱烈地吻了吻他的嘴唇。他用兩手抓住她肩膀,把她稍稍推開一點兒,搖了搖她的身子,就出聲地吻她的嘴唇、鼻子和眼睛。
「走,咱們走!」
站得最近的一個士兵不知怎麼身子突然一晃,手一松,槍落了地。但是他沒有彎下身子去拾槍,卻直愣愣地站在那兒發獃,然後猛一轉身,像個瞎子似的踩著從未被人踩過的積雪朝森林中走去。
「上哪兒去?」另一個士兵驚慌失措地說,「站住!」
但是那人依然一聲不吭,踏著積雪,步履艱難地朝前走去。大概他絆著了什麼,雙手揮動了一下,便撲倒在地上。他就這樣躺在那兒,一動也不動。
「把槍撿起來,沒有用的廢物!不然我就要來撿了!」茨岡諾克聲色俱厲地喝道,「連自己的職守都不知道!」
那兩盞風燈又慌慌忙忙地奔跑起來。輪到維爾涅和揚鬆了。
「再見了,老爺!」茨岡諾克大聲說,「到了那個世界,我們都是熟人了。那時你看到了我,可彆扭過臉去不理我啊。等我到了那裡,給我端點兒水來喝——我在那裡會熱死的。」
「永別了。」
「我不願意被絞死。」揚松有氣無力地說。
維爾涅挽住了他的手臂。這個愛沙尼亞人開頭還自己走了幾步。然後,大家看到他站停下來,癱倒在雪地里了。押解的士兵傴下身子,把他拉起來,拖著他走,他亂踹亂蹬地作著無力的掙扎,想甩開別人的手。可他幹嗎沒有叫喊呢?顯然,他忘了自己有嗓子。
那兩盞淡黃色的風燈又一動不動地停在那裡了。
「這麼說,莫霞奇卡,我得一個人了,」丹尼婭·柯伐爾楚克悲涼地說,「過去我們是一塊兒生活,可現在……」
「丹尼奇卡(13),親愛的……」
但茨岡諾克連忙出來干涉了。他抓住莫霞的一隻手,就像害怕她會被人搶走似的,迅速而認真地說道:
「啊,小姐!你可以一個人,你是一個純潔的人。你有純潔的靈魂。你想要到哪兒去,一個人都可以去。明白嗎?可我就不行。因為我是個強盜……你懂嗎?我一個人不行。不然人們會說,你這個殺人不眨眼的,你往哪兒鑽?要知道,我還偷過馬,真的!而和她在一起,你懂嗎,我就像……就像同一個清白的嬰兒在一起。你不明白嗎?」
「我明白了。好吧,你們倆去吧。讓我再吻一吻你,莫霞奇卡。」
「你們吻吻吧,吻吻吧,」茨岡諾克用鼓勵的口氣對兩位女人說,「你們落到了這步田地,是該好好地告別一下。」
莫霞和茨岡諾克邁步走了。地上滑,那位女性走得很當心,雙手習慣地把裙子稍稍拎起點兒;那位男性則用力地挽著她的手臂,小心翼翼地一步步試探著路,把她領向死亡。
燈火停在那兒,一動也不動。丹尼婭·柯伐爾楚克的周圍,寂靜、空虛。士兵們全都默不作聲。在寧靜的、無色的晨光下,他們一個個都蒙上了一層灰溜溜的顏色。
「就剩下我一個人了,」丹尼婭突然說道,嘆了一口氣,「謝廖沙死了,維爾涅和華西亞也死了。就剩下我一個人了。唉,當兵的,當兵的,就剩下我一個人了。一個人……」
太陽從海面上升起來了。
屍體被放進棺材,運走了。這些屍體一個個都伸長著脖子,眼珠瘋狂地爆出在外面,嘴唇被泛著泡沫的血水染紅了,而在兩片嘴唇之間,伸出著一根腫脹發紫的舌頭——就像一朵神秘而又可怕的鮮花。這些屍體沿著他們還活著的時候一步步走到這兒來的那條路,飄飄遊游地回去了。春雪仍像他們來時那麼柔軟,芬芳;春天的空氣也仍像他們來時那麼清新,濃郁。謝爾蓋丟失的那隻破了的濕套鞋黑魆魆地橫在潔白的雪地上。
人們就這樣迎接著正在升起的太陽。
1908年
(靳戈 譯)
(1)華西亞是華西里的小名。
(2)茨岡諾克源自茨岡一詞,意即小茨岡人。
(3)小俄羅斯指烏克蘭。
(4)謝廖任卡和下文的謝廖沙都是謝爾蓋的暱稱。
(5)謝肉節是歐洲民間節日。大齋前一星期為謝肉節,又稱狂歡節。
(6)按俄人傳統習慣,過謝肉節時要吃春餅(一種用酸麵團做的油煎薄餅)。此處兒子即將被處刑,父親卻還吩咐做春餅,說明他對兒子的無情。
(7)荊冠是基督教徒紀念耶穌蒙難的標記。
(8)弗里茨·繆勒(1821—1897),德國生物學家,曾設計編排過一系列體操。
(9)指上帝。
(10)華什卡是華西里的卑稱。
(11)莫霞奇卡莫霞的暱稱。
(12)引自俄國小說家、詩人、劇作家阿列克賽·康斯坦丁諾維奇·托爾斯泰(1817—1875)的詩篇《淚水在你嫉妒的目光中顫抖……》。
(13)丹尼奇卡丹尼婭的暱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