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今之事 · 7 記夢[1]

C. S.路易斯 《切今之事》
A Dream 【譯者按】藉記夢,談家國危亡與個人自由問題。讓渡自由,只為救亡。企圖讓一時讓渡變為永久讓渡者,可懲罰之。 【§1—6.戰爭末期的種種怪象。P37—39】 我至今仍然認為(這都怪弗洛伊德們),是大白天的陣陣鬧心,該為此夢負責。 那天一開始就糟。L來信,談他已婚的姐姐。L的姐姐近幾月內就要生了。是頭胎,正值為此焦慮的年紀。照L說,現存法律要求——倘若「法律」一詞還是一個合適字眼的話——只要他姐有個工作,就能得到一些家庭補助。她可以試著自己哺養和照顧孩子,但條件是她承擔沉重家務;而家務之沉重又使得她無力照顧孩子,要是她勉力照顧孩子,那會把她累死。另一選擇是,她可以得到家政幫助,條件則是她本人必須有個工作;但有了工作,又會使她顧不上孩子。 我坐下來寫信給L。我說,他姐姐的情況的確很糟。可是,她又能指望什麼呢?我們正處在生死之戰中。那些有可能幫助他姐的女人,都被徵調到更必要的工作上去了。剛寫到這兒,窗外喧鬧,我跳起來去看究竟。 是空軍女兵輔助隊(W. A. A. F.)[2],又是空軍女兵輔助隊。不去使用打字機,拖把,水桶,燉鍋,鍋刷,卻在舉行慶典遊行。她們有樂隊。樂隊里甚至還有一個女孩,學會模仿和平時期常規部隊樂隊指揮的滑稽動作。在我的腦海里,這並非這個世界上最貼合女性軀體的活動,但我必須說,她已經做得相當不錯了。你可以看到,她訓練時所受的無盡的苦以及所下的無盡工夫。就在這時,電話響了。 電話是W打來的。W這人,在最為必要的職位上,每天工作時間很長。空閒時間之短,娛樂活動之少,使得任何人和他的約會變得有些神聖不可侵犯。不記得有多少年,我在每月第一個星期三,都要陪他呆一個晚上,其原因就在這裡。這是照瑪代和波斯人的例。[3]他打電話說,他這周三來不了。他在民兵團,他們排,今夜要全體(全都工作了一個大白天)出去操演——慶典遊行。「周五怎樣?」我問。不行。他們周五晚上要結隊去聽一場講座,必須參加,講歐洲事務。「至少」,我說,「周日晚上在教堂會看到你。」沒一點戲。他們排——我碰巧知道W是裡面唯一的基督徒——要開拔到兩英里外的另一個教堂,而W在教義上一直強烈反對這一教堂。「瞧瞧,」我有些惱羞成怒,「全部這些胡鬧,究竟和你當初參加原先的地方自衛志願軍[4]的初衷有何關係?」可是,M掛了電話。 最後一次打擊,來自那晚的活動室(Common Room)。一個影響頗大的人物列席其中,我幾乎可以肯定他在說:「戰後,當然我們應當保留某種徵兵制度。但它並不必然與作戰有關。」就是此時,我溜了出來,上床睡覺,就做了這個夢。 【§7—11.記夢:只為危亡讓渡自由。P39—40】 我夢見,我們一伙人買了一艘船,雇了船員船長,出海。我們給她取名「家國號」(State)。暴風雨來襲,她開始疲於應對,直到最後聽到一聲高呼:「全都去泵房——船主,還有所有人!」我們都通情達理,不至於不響應號召。而且以最快速度立下字據說,我們將全體出動,並請允許我們在泵房編成一個個班。任命了幾位海軍消防士官來教我們如何工作,同時也監督工作。在我的夢裡,甚至從一開始,我就很不在乎這些上流人士的臉色。然而在這樣一個時刻——船幾乎要到水面以下了——誰還敢開這麼大的玩笑?日以繼夜地在泵房工作,我們發現這工作真是辛苦。上帝憐憫我們,我們終於使她浮了上來,並始終確保她頭在水面之上,直到天氣新近變好。 我並不認為,我們任何人那時都期望,水泵班就應當時就地解散。我們知道,風暴可能還沒有真正過去,所以最好還是有所準備。當我們發現遊行還真不少時,我們甚至並未抱怨(或者不大抱怨)。可是,海軍士官讓我們參加遊行時對我們所做的那些事,卻著實令我們心碎。他們沒教我們如何抽水如何把繩,甚至也沒教我們可以救我們或他們性命的任何東西。這或許是因為沒有更多東西需要去學,或許是因為士官不懂。他們開始教我們亂七八糟的東西——造船史,美人魚的習性,如何跳角笛舞,如何吹笛子,如何嚼菸草。直到目前,海軍消防士官(儘管真正的船員嘲笑他們)已經變得非常非常的航海科班,他們除了說「媽的」[5]或「停船」或「拴牢」之外,不再開口。 後來有一天,在我夢裡,一個士官泄露了機密。我們聽見他說:「我們當然要留下這些義務兵,以備下次遠航。但是他們並不必然要做跟泵房有關的工作。因為,媽的,當然我們知道再不會有風暴了,明白不?然而一經控制了這些傻帽,我們就不會讓他們再溜回去。現在是我們的機會,把船弄成我們想要的這種樣子。」 可是海軍消防士官註定失望。因為船主(就是夢裡的「我們」,你知道的)答話了:「你說什麼?失去自由卻得不到安全?為什麼?僅僅是為了安全,我們才讓渡全部自由。」這時有人高呼:「看見陸地了!」船主們齊心協力,揪住士官的後頸和褲臀,紛紛扔過船舷。我聲明一下,在清醒時間,我不會贊成此舉。但是夢中心靈令人遺憾地不道德,所以在夢中,當我看到所有這些多事的傢伙,撲通撲通落入藍色海水時,我就什麼都不能做只能笑。 懲罰就是,笑聲把我弄醒了。 * * * [1] 《記夢》,原刊於《旁觀者》雜誌第173卷(1944年7月28日),第77頁。 [2] 【原注】Women's Auxilliary Air Force. [3] 原文It is a law of the Medes and Persians,英語習語。意為雷打不動,不可更改。 [4] 【原注】地方自衛志願軍(the Local Defence Volunteers),於1940年5月,為17歲至65歲之男性而組建。其目的是對付德國傘兵。1940年12月,更名為民兵團(Home Guard),1941年開始徵兵。(亦可參《畢林普恐懼症》之腳註) [5] 原文為「Shiver me timbers」,是古時海盜的口頭語,表達震驚惱怒等情緒,略等於漢語中的「媽的」、「見鬼」。這裡的shiver代表讓一艘船的船木「破碎」或「支離破碎」。顫抖的船木這個說法是指船隻擱淺或者被重炮擊中之後桅杆產生的劇烈震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