竊齒記 · 三
他們還在聽這邊繼續說下去。
「我以為,以上的揣測,完全對了。」沙啞的聲音說:「但是,一件謀殺案子似乎該有一個動機的,是不是?」
「那老傢伙在米糧上,最近撈到了不少。聽說,這些黑顏色的錢,有一部分是交給他的那位六姨太太暫時保管的。而同時,那個小白臉的牙醫師,卻在投機事業上送掉了好幾十萬。你想,一個滑頭美容院的院長,他哪裡來的這麼許多法幣呢?我以為,這裡面,就隱藏著那個謀命的動機吧?此外,那個討厭的老貨,如果踏進了第二世界,那麼,他們這偷偷摸摸的一對,便可以得到一個較坦白的演出了,是不是?我承認以上的話,大部是出於臆測,但這臆測,也許離題並不很遠吧?」
「對!」矮子又拍了一下他自己的膝蓋。
場內的燈光,突然又亮了,這使一切人們在黑暗中構成的種種醜惡容色,完全無所遁形。隔座那個漂亮傢伙,他聽對方的談話,完全聽得呆了。額部的汗,洗淨了他臉上塗抹的雪花。忽然,他像睡夢初醒似的,和那女的交換了一個特殊的眼色,他陡從座位里站起來,女的也隨著站起。她伸手撫著頭,像患著暈船病。
男的抓起上裝,女的拿著手提皮包,這挺漂亮的一對,作出了一個預備「開步走」的姿勢。
漂亮傢伙一邊穿衣,他以一種困擾而兼悚懼的眼色向著對方那條紅色領帶,偷偷溜了最後的一眼。那位新聞演講家恰好抬起頭來,雙方的視線,成了一個正面的接觸。漂亮傢伙似乎忍受不住那兩條無形利劍的侵襲,急急旋轉頭,躲開了這視線。
只見這一位紅領帶的演講家,忽從自己座位里站起,雙手插進褲袋,嘴裡吹著哨子,他走過來,就在這男女倆的中間,輕輕移開一柄椅子,撈一撈褲管,悠然地坐下,他向這站著預備走的男女,擺擺手,客氣地說:
「喂!周醫師,李小姐,我們幸會,請坐!」
這突如其來的局面,使這挺漂亮的一對完全迷惑住了。他們完全猜測不出,這是一個何等樣的人物!在驚疑中,只有一個意識,他們感到此人的來意,一定並不善良。
「我們走!」那女人努力維持著她鎮靜的聲音,向男的說。她伸起粉臂,掠著她的鬢髮,一種震顫使她手指上的幾顆巨鑽,在半明滅的燈光之中放射出了多角度的閃爍。
「請坐哪!有點事情,想和兩位談談,這是並無惡意的。」這被稱為老俞的演講家,似乎能夠窺見這男女倆的心事。
奇怪!老俞的話,仿佛挾有一種魔力,使這男女倆,一時不知所措,男的看看女的,女的看看男的。他們似乎感到留,走,都不妥當,呆住了!他們在這演講家的凶銳的眼光里,發現了一種威力,仿佛說:「哼!你們敢走!」
終於,這男女倆又頹然坐下。
男的從他的衣袋裡,重複取出他的那隻精緻的金質煙盒,他拈起一支煙,擦了五枚火柴,方始把它燃上。他想拿一支煙敬給他的奇怪的對方,但他並不曾這樣做,他只把這煙盒推向了桌子的中心。
老俞自動開盒取出了一支煙,道了一聲謝,仰起頭噴出了幾個圓整的煙圈。
男女倆瞪著眼,在等待他的發言。
「方才我的話,二位都聽見啦。」老俞的眼光,閒閒的從男的臉上兜到女的臉上。
「沒有呀!」漂亮傢伙搶先否認。
「哈哈哈!周必康先生,何必太見外?」老俞又放縱著他方才在舞池中的怪鴟似的笑聲。
「究竟什麼事呢?」這牙醫師還想努力躲閃。他的聲帶,起了顯著的變異。
「推開天窗說亮話,我覺得,黃傳宗先生的暴斃,你們二位似乎多少要負一些責任哩。」老俞向這小白臉,不客氣地開始轟炸。
「什麼?」一種怒懼交並的情緒,迅速推聚到這位周必康醫師的眉尖上,咆哮的聲音涌到了喉嚨口。這時,他忽覺桌子底下,有一隻纖小的高跟鞋尖,在他腳上觸碰了一下。他抬眼向著他的女伴——那位漂亮的李鳳雲小姐——看看,他忍住了。
「周先生,即刻你聽見的,有一個人,從殯儀館裡的死人嘴裡,偷到了那顆藏毒的牙齒,不瞞二位說,這偷牙齒的人,就是我!」說到「我」字,老俞指指自己的鼻子,他接著說:「我想把這牙齒轉賣給二位。這是我的好意,我想,二位一定是不會拒絕的吧?」
「好意?」醫師瞪著眼。
「我們買了這顆牙齒,有什麼用處呢?」這過去的紅星李鳳雲小姐,搶著問。
「至少,二位可以少服許多安眠劑。」
「你是誰?那牙醫想起了這問句。」
「我叫老俞,人則俞,人未余,或是一條魚的魚,隨便。逢高興,我還有許多別的姓。」老俞掏出一張名片,授給這位牙醫師。
醫師取過這張名片,眼光方和紙面接觸,他的心立刻像被一個鐵錘叩擊了一下。他暗暗呼喊:「倒霉!碰到了這魔鬼!」他把這名片,在震顫的手指間側轉過來,讓那女人看,那女人的眼角里,同樣露出了駭異!
「那顆牙齒,你要賣多少錢?」醫師無奈地問。
「我知道周先生新近陷進了一個泥淖,也許你未必有很多的錢吧?並且,一個人殺死一條米蛀蟲,那是代社會除害,論理該有獎勵的,是不是?」老俞體恤似地說。他再把眼光移轉過來,從那女人袒裸著的肩際徐徐看到她的纖細的手指,他說:「李小姐的幾個鑽戒,怎麼樣?」
那醫師未及回答,老俞又說:
「如果這交易成功,我可以代替二位行一件善舉。新近我打聽得,在十多年前,那位吃青酸的黃傳宗先生,曾遺棄了一個私生女兒在外。最近,這十七歲的小女孩,為生活,被迫踏上了火山。她除了她的可憐的母親之外,還有一個痴心的未婚夫,從鄉下追隨到了上海。那孩子姓朱,好像是一個可造的青年。但他沒有方法救濟他心愛的未婚妻跳出這個不很潔淨的地方。這裡面有著一段傻氣而可憐的羅曼史,我想成全成全他們哩。」
這迷惘的牙醫師,似乎並不曾聽清這段題外的話,他只覺得有一種被壓迫的怒火,使他忍不住反抗,他說:
「如果我們不買你那隻牙齒,你預備怎麼樣?」
「哈!那我——有什麼辦法呢?」老俞把嚴冷的眼光射過來。
在桌子下,高跟鞋尖第二次又踢著這牙醫的足踝,只見這位李小姐,她施展出了她以前的外交手段,勉強地嫣然一笑說:「喂!密斯脫——俞,請原諒,我再問一句,倘然我們向你買回那個牙齒,我們會有什麼好處呢?」
「你們可以得到安全。因為除了我,無人知道這秘密。」
「憑什麼保證?」女人問。
「憑我的名片!」老俞堅決地。
「我們的交易,是訂貨呢?還是現貨?」這女人居然還能裝成俏皮的口吻。
「現錢現貨,即刻成交。」老俞從衣袋裡,掏出矮子方才交給他的那個紫絨小盒。他開了盒蓋,把裡面的一個焦黑的臼齒,在這男女倆的眼前揚了揚。
「好!」這女人爽脆地說。她向四周溜了一眼,她把她的兩隻縴手徐徐縮到桌下,等她的手再伸回桌上時,她的指間失卻了原有的熠熠的光華。
三枚鑽戒被裹在一張舞場的賬單里,輕輕推到老俞的身前。老俞收下這紙裹,謙讓似的袋起,這是他的一貫的作風。同時,他把那隻紫絨盒,鄭重地交出來。那牙醫伸出了顫抖的手,急忙搶了過去,他甚至來不及開盒檢看,就塞進了衣袋。他的一顆心感到一種沉重,也感到了一種輕快。
「哈哈哈哈哈!」老俞忽然縱聲大笑。男女倆痴望著他,莫名其妙。
「哈哈!周醫師,李小姐,你們真慷慨!」老俞說:「我生平做生意,喜歡向我的主顧說實話。我得告訴你們,方才我說,我到殯儀館裡去,偷竊那個死人的牙齒,那完全是假話。實在,我不過在一家小鑲牙鋪里,花了五毛錢,買了一個臼牙。我還得聲明,這牙齒並不曾鏤空,並不曾開過小孔,也並不曾儲藏過任何毒物在裡面……」
「什麼!」老俞還沒說完話,那牙醫跳起來,幾乎以一種猛虎撲人的姿勢,預備揪住老俞的紅領帶。
在這緊張的瞬間,池中一節舞蹈又完。舞客們,沾著舞女身上的肉香,正滿足地陸續越過這桌子。有幾條視線,輕輕飄落在這三人身上。他們不知道這兩男一女,是在辦什麼奇妙的交涉。
只見老俞臉上的肌肉,石像似的絲毫不動,他靜靜地向這盛怒的小白臉說:
「靜些!兄弟!在這種地方,是不宜動火的。」
「你敢欺騙我!」那牙醫咬咬牙說。
「我勸你靜些,那是好意。你也知道的,那位黃登祿先生——你的表兄弟——他對他父親暴斃的疑點,還不曾放棄他的調查哩。如果我把我的資料,供給了他,你想,那會發生怎樣的後果?況且,你看——」老俞旋過身子去,望到他自己的座位上,他說:「我們這位孟興先生,他是一位著名的法學家。我們今晚的談話,他都記錄下了。」
只見那橘皮臉的矮子,正用自來水筆,在一本記事冊上用心地寫著字。他的態度很莊嚴,望之儼然!
那牙醫師脈絡緊張,還想說些什麼。但那位李鳳雲小姐慌忙以一種折衝的手腕,打開了這僵持的局面。她又向老俞一笑,笑得那樣甜媚。她說:
「密斯脫——俞,我一向知道,你是最守信義的。」
「哦!李小姐,看在你這一笑的份上,我再鄭重允許你,我一定謹守我的信用。」老俞點點頭,也報以善良的一笑。
兩分鐘後,這一男一女,心裡詛咒著「小劉」,偎依著出去了。他們臨去的步子,當然不是舞池裡面輕快的步子啦。
老俞回到自己桌子上,他向這橘皮臉的矮子問:
「孟興,你在寫些什麼?」
「有什麼可寫呢?我在默錄幾個嚮導姑娘的地址哩。」
老俞打了一個呵欠說:「一樁小生意,總算很順利。」
「究竟怎麼一回事?我做了半天的配角,有許多地方,我還不大明白哪。」
老俞笑了一笑,說:「我對黃傳宗的暴死,我也像社會上的群眾一樣,一直抱著一種懷疑;我不明白那青酸的毒,怎樣會跑進那條米蛀蟲的嘴?」
「後來你是怎樣想出來的呢?」
「在今天以前,我對這疑問,還是茫無頭緒。直到今天早上,我聽人說起:老傢伙在臨死前的一星期,曾由那個小白臉,替他鑲過一顆上顎的臼牙。於是,我方始虛構成了一個牙中藏毒的理想——就是即刻說過的——但,我不知道我的理想對不對?因此,我冒用了那小白臉的密友——小劉——的名義,打了一個電話,約他們這一對到這裡來。一面,我又托你代辦了一顆牙齒。我特地把我的理想,高聲說給他們聽,想看看他們的反應。不想,他們竟會那樣容易的中了我的計。」
「巧得很,他們恰巧坐在我們隔壁。其實,首領!你真聰明哪!」矮子改變了稱呼,懇摯地讚美著。
「聰明?老啦!」老俞額上浮起了一絲衰頹的暗影。他又隔衣摸著那個珍貴的小紙裹,說:「但,無論如何,那個可憐的小女孩,她也許是得救了。憑這衣袋裡的幾塊小焦炭,我想使那女孩補受一些較高的教育哩。」
說時,他把一種同情的眼色,從白熱而狂歡的人群中穿射過去,落到那隻畫圈圈的位子上。只見那位張綺小姐,依然低著頭,枯寂地坐在那裡。
「首領!你的辦法不錯!」矮子順著老俞的目光,望望那個天真的痛苦的女孩。
「今天是消遣過去了,明天呢?」老俞把兩臂向上伸直,像演八段錦似的伸了一個松暢的懶腰。他說:「這裡是沒有明天的!喂!孟興,我們怎樣度過這長夜?再跳一回好不好?」
台上音樂響了,他又打了一個呵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