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白石回憶錄 · 五出五歸
(一九○二年——一九一六年)
光緒二十八年(壬寅·1902年),我四十歲。四月初四,春君又生了個男孩,這是我們的第三子,取名良琨,號子如。
我在四十歲以前,沒有出過遠門,來來往往,都在湘潭附近各地。而且到了一地,也不過稍稍勾留,少則十天半月,至多三五個月。得到一點潤筆的錢,就拿回家去,奉養老親,撫育妻子。我不希望發什麼財,只圖糊住了一家老小的嘴,於願已足,並不作遠遊之想。那年秋天,夏午詒由翰林改官陝西,從西安來信,叫我去教他的如夫人姚無雙學畫,知道我是靠作畫刻印的潤資度日的,就把束脩和旅費,都匯寄給我。郭葆生也在西安,怕我不肯去,寄了一封長信來,說:
無論作詩作文,或作畫刻印,均需於遊歷中求進境。作畫尤應多遊歷,實地觀察,方能得其中之真諦。古人云:得江山之助,即此意也。作畫但知臨摹前人名作或畫冊畫譜之類,已落下乘,倘復僅憑耳食,隨意點綴,則隔鞋搔癢,更見其百無一是矣。只能常作遠遊,眼界既廣闊,心境亦舒展,輔以穎敏之天資,深邃之學力,其所造就,將無涯涘。較之株守家園,故步自封者,誠不可以道里計也。關中夙號天險,山川雄奇,收之筆底,定多傑作。兄仰事俯蓄,固知憚於旅寄,然為畫境進益起見,西安之行,殊不可少,尚望早日命駕,毋勞躊躇!
我經他們這樣督促,就和父母商量好了,於十月初,別了春君,動身北上。
那時,水陸交通,很不方便,走得非常之慢,我卻趁此機會,添了不少畫料。每逢看到奇妙景物,我就畫上一幅。到此境界,才明白前人的畫譜,造意布局,和山的皴法,都不是沒有根據的。我在中途,畫了很多,最得意的有兩幅:一幅是路過洞庭湖,畫的是《洞庭看日圖》;一幅是快到西安之時,畫的是《灞橋風雪圖》。我都列入《借山吟館圖卷》之內。
我到西安,已是十二月中旬了,見著午詒,又會到了葆生,張仲颺也在西安,還認識了長沙人徐崇立。在快要過年的時候,午詒介紹我去見陝西臬台樊樊山(增祥),他是當時的名士,又是南北聞名的大詩人。我刻了幾方印章,帶了去,想送給他。到了臬台衙門,因為沒有遞「門包」,門上不給我通報,白跑了一趟。午詒跟樊山說了,才見著了面。樊山送了我五十兩銀子,作為刻印的潤資,又替我訂了一張刻印的潤例,親筆寫好了交給我。
在西安的許多湖南同鄉,看見臬台這樣地看得起我,就認為是大好的晉身之階。張仲颺也對我說,機會不可錯過,勸我直接去走臬台門路,不難弄到一個很好的差事。我以為一個人要是利慾薰心,見縫就鑽,就算鑽出了名堂,這個人的人品,也可想而知了。因此,仲颺勸我積極營謀,我反而勸他懸崖勒馬。仲颺這樣一個熱衷功名的人,當然不會受我勸的,但是像我這樣一個淡於名利的人,當然也不會聽他話的。我和他,從此就有點小小的隔閡,他的心裡話,也就不跟我說了。
光緒二十九年(癸卯·1903年),我四十一歲。在西安住了三個來月,夏午詒要進京謀求差事,調省江西,邀我同行。樊樊山告訴我:他五月中也要進京,慈禧太后喜歡繪畫,宮內有位雲南籍的寡婦繆素筠,給太后代筆,吃的是六品俸,他可以在太后面前推薦我,也許能夠弄個六七品的官銜。我笑著說:「我是沒見過世面的人,叫我去當內廷供奉,怎麼能行呢?我沒有別的打算,只想賣賣畫,刻刻印章,憑著這一雙勞苦的手,積蓄得二三千兩銀子,帶回家去,夠我一生吃喝,也就心滿意足了。」夏午詒說:「京城裡遍地是銀子,有本領的人,俯拾即是,二三千兩銀子,算得了什麼!瀕生當了內廷供奉,在外頭照常可以賣畫刻印,還怕不夠你一生吃喝嗎?」我聽他們都是官場口吻,不便接口,只好相對無言了。
三月初,我隨同午詒一家,動身進京。路過華陰縣,登上了萬歲樓,面對華山,看個盡興。一路桃花,長達數十里,風景之美,真是生平所僅見。到晚晌,畫了一幅《華山圖》。華山山勢陡立,看去真像刀削一樣。渡了黃河,在弘農澗地方,遠看嵩山,另是一種奇景。我向旅店中借了一張小桌子,在澗邊畫了一幅《嵩山圖》。在漳河岸邊,看見水裡有一塊長方形的石頭,好像是很光滑的,我想取了來,磨磨刻字刀,倒是十分相宜。拾起來仔細一看,卻是塊漢磚,銅雀台的遺物。無意間得到了稀見的珍品,真是喜出望外。可惜十多年後,在家鄉的兵亂中,給土匪搶去了。
我進了京城,住在宣武門外北半截胡同夏午詒家。每天教無雙學畫以外,應了朋友的介紹,賣畫刻印章。閒暇時候,常去逛琉璃廠,看看古玩字畫。也到大柵欄一帶去聽聽戲。認識了湘潭同鄉張翊六(號貢吾)、衡陽人曾熙(號農髯)、江西人李瑞荃(號筠庵)。其餘還有不少的新知舊友,常在一起游宴。但是一般勢利的官場中人,我是不願和他們接近的。記得我初認識曾農髯時,誤會他是個勢利人,囑咐午詒家的門房,待他來時,說我有病,不能會客。他來過幾次,都沒見著。一次,他又來了,不待通報,直闖進來,連聲說:「我已經進來,你還能不見我嗎?」我無法再躲,只得延見。農髯是個風雅飽學之士,後來跟我交得很好,當初我錯看了他,實在抱歉之極。三月三十日那天,午詒同楊度發起,在陶然亭餞春,到了不少的詩人,我畫了一幅《陶然亭餞春圖》。楊度,號皙子,湘潭同鄉,也是湘綺的門生。
到了五月,聽說樊山已從西安啟程,我怕他來京以後,推薦我去當內廷供奉,少不得要添出許多麻煩。我向午詒說:「離家半年多,想念得很,打算出京回家去了。」午詒留著我,我堅決要走。他說:「既然留你不得,我也只好隨你的便!我想,給你捐個縣丞,指省江西,你到南昌去候補,好不好呢?縣丞雖是微秩,究屬是朝廷的命官,慢慢地磨上了資格,將來署縣缺,是並不難的。況且我是要到江西去的,替你打點打點,多少總有點照應。」我說:「我哪裡會做官,你的盛意,我只好心領而己。我如果真的到官場裡去混,那我簡直是受罪了!」午詒看我意志並無猶豫,知道我是決不會幹的,也就不再勉強,把捐縣丞的錢送了給我。我拿了這些錢,連同在西安北京賣畫刻印的潤資,一共有二千多兩銀子,可算是不虛此行了。
我在北京臨行之時,在李玉田筆鋪,定製了畫筆六十枝,每枝上面,挨次刻著號碼,刻的字是:「白石先生畫筆第幾號。」當時有人說,不該自稱先生,這樣地刻筆,未免狂妄。實則從前金冬心就自己稱過先生,我摹仿著他,有何不可呢?樊樊山在我出京後不久,也到了京城,聽說我已走了,對夏午詒說:「齊山人志行很高,性情卻有點孤僻啊!」
我出京城,從天津坐海輪,過黑水洋,到上海,再坐江輪,轉漢口,回到家鄉,已是六月炎天了。我從四十歲起至四十七歲止,出過遠門五次,是我生平可紀念的五出五歸,這次遠遊西安北京,繞道天津上海回家,是我五出五歸中的一出一歸,也就是我出門遠遊的第一次。那時,同我合資典租梅公祠祭田的那位朋友,想要退田,我提出四百八十兩給了他,以後梅公祠的房子和祭田,統都歸我承典了。我回鄉以後,仍和舊日師友常相晤敘,作畫吟詩刻印章,是每天的日課。
光緒三十年(甲辰·1904年),我四十二歲,春間,王湘綺師約我和張仲颺游南昌。過九江,遊了廬山。到了南昌,住在湘綺師的寓中,我們常去游滕王閣、百花洲等名勝。銅匠出身的曾招吉,那時在南昌製造空運大氣球,聽說他試驗了幾次,都掉到水裡去了,人都作為笑談,他仍是專心一志地研究。他也是湘綺師的門生,和鐵匠出身的張仲颺,木匠出身的我,同稱「王門三匠」。南昌是江西省城,大官兒不算很少,欽慕湘綺的盛名,時常來登門拜訪。仲颺和招吉,周旋其間,倒也認識了很多闊人。我卻怕和他們打著交道,看見他們來了,就躲在一邊,避不見面,並不出去招呼,所以他們認識我的很少。
七夕那天,湘綺師在寓所,召集我們一起飲酒,並賜食石榴。席間,湘綺師說:「南昌自從曾文正公去後,文風停頓了好久,今天是七夕良辰,不可無詩,我們來聯句吧!」他就自己首唱了兩句:「地靈勝江匯,星聚及秋期。」我們三個人聽了,都沒有聯上,大家互相看看,覺得很不體面。好在湘綺師是知道我們底細的,看我們誰都聯不上,也就罷了。我在夏間,曾把我所刻的印章拓本,呈給湘綺師評閱,並請他做篇序文。就在那天晚上,湘綺師把作成的序文給了我。到了八月十五中秋節,我才回到了家鄉。這是我五出五歸中的二出二歸。想起七夕在南昌聯句之事,覺得作詩這一門,倘不多讀點書,打好根基,實在不是容易的事。雖說我也會哼幾句平平仄仄,怎麼能夠自稱為詩人了呢?因此,就把借山吟館的「吟」字刪去,只名為「借山館」了。
光緒三十一年(乙巳·1905年),我四十三歲。在黎薇蓀家裡,見到趙之謙的《二金蝶堂印譜》,借了來。用朱筆鉤出,倒和原本一點沒有走樣。從此,我刻印章,就摹仿趙叔的一體了。我作畫,本是畫工筆的,到了西安以後,漸漸改用大寫意筆法。以前我寫字,是學何子貞的,在北京遇到了李筠庵,跟他學寫魏碑,他叫我臨爨龍顏碑,我一直寫到現在。人家說我出了兩次遠門,作畫寫字刻印章,都變了樣啦,這確是我改變作風的一個大樞紐。
七月中旬,汪頌年約我游桂林。頌年名詒書,長沙人,翰林出身,時任廣西提學使。廣西的山水,是天下著名的,我就欣然而往,進於廣西境內,果然奇峰峻岭,目不暇接。畫山水,到了廣西,才算開了眼界啦!只是桂林的氣候,倏忽多變,炎涼冷暖捉摸不定,出去遊覽,必須把棉、夾、單三類衣服,帶個齊全,才能應付天氣的變化。我作過一首詩:
廣西時候不相侔,自打衣包作小游。
一日扁舟過陽朔,南風輕葛北風裘。
並不是過甚其辭。
我在桂林,賣畫刻印為生。樊樊山在西安給我定的刻印潤格,我借重他的大名,把潤格掛了出去,生意居然很好。那時,湖南寶慶人(今邵陽)蔡鍔(字松坡),新從日本回國,在桂林創辦巡警學堂。看我賦閒無事,托人來說:「巡警學堂的學生,每逢星期日放假,常到外邊去鬧事,想請您在星期那天,去教學生們作畫,每月送薪資三十兩銀子。」我說:「學生在外邊會鬧事,在裡頭也會鬧事,萬一鬧出轟教員的事,把我轟了出來,顏面何存,還是不去的好。」三十兩銀子請個教員,在那時是很豐厚的薪資,何況一個月只教四天的課,這是再優惠沒有的了。我堅辭不就,人都以為我是個怪人。松坡又有意自己跟我學畫,我也婉辭謝絕。
有一天,在朋友那裡,遇到一位和尚,自稱姓張,名中正,人都稱他為張和尚。我看他行動不甚正常,說話也多可疑,問他從哪裡來,往何處去,他都閃爍其辭,沒曾說出一個準地方,只是吞吞吐吐的「唔」了幾聲,我也不便多問了。他還托我畫過四條屏,送了我二十塊銀元。我打算回家的時候,他知道了,特地跑來對我說:「你哪天走?我預備騎馬,送你出城去!」這位和尚待友,倒是很殷勤的。到了民國初年,報紙上常有黃克強的名字,是人人知道的。朋友問我:「你認識黃克強先生嗎?」我說:「不認識。」又問我:「你總見過他?」我說:「素昧平生。」朋友笑著說:「你在桂林遇到的張和尚,既不姓張,又不是和尚,就是黃先生。」我才恍然大悟,但是我和黃先生始終沒曾再見過。
光緒三十二年(丙午·1906年),我四十四歲。在桂林過了年,打算要回家,畫了一幅《獨秀山圖》。正想動身的時候,忽接父親來信,說是四弟純培和我的長子良元,從軍到了廣東,家裡很不放心,叫我趕快去追尋。我就取道梧州,到了廣州,住在祗園寺廟內。探得他們跟了郭葆生,到了欽州去了。原來現任兩廣總督袁海觀,也是湘潭人,跟葆生是親戚。葆生是個候補道,指省廣東不久,就放了欽廉兵備道。道台是駐在欽州的。純培和良元,是葆生叫去的,他們怕家裡不放遠行,瞞了人,偷偷地到了廣東。我打聽到確訊,趕到了欽州。葆生笑著說:「我叫他們叔侄來到這裡,連你這位齊山人也請到了!」我說:「我是找他們來的,既已見到,家裡也就放心了。」
葆生本也會畫幾筆花鳥,留我住了幾個月,叫他的如夫人跟我學畫。他是一個好名的人,自己的畫雖不太好,卻很喜歡揮毫,官場中本沒有真正的是非,求他畫的人倒也不少。我到了以後,應酬畫件,葆生就叫我代為捉刀,送了我一筆潤資。他收羅的許多名畫,像八大山人、徐青藤、金冬心等真跡,都給我臨摹了一遍,我也得益不淺。到了秋天,我跟葆生訂了後約,獨自回家鄉。這是我五出五歸中的三出三歸。
我回家後不久,周之美師傅於九月二十一日死了。我聽得這個消息,心裡難受得很。回想當初跟我師傅學藝的時候,師傅視我如子,把他雕花的絕技,全套教給了我。出師後,我雖常去看他,只因連年在外奔波,相見的日子,並不甚多。不料此次遠遊歸來,竟成長別。師傅又沒有後嗣,身後淒涼,令人酸鼻。我到他家去哭奠了一場,又作了一篇《大匠墓誌》去追悼他。憑我這一點微薄的意思,怎能報答我師傅當初待我的恩情呢?
那時,我因梅公祠的房屋和祠堂的祭田,典期屆滿,另在餘霞峰山腳下,茶恩寺茹家沖地方,買了一所破舊房屋和二十畝水田。茹家沖在白石鋪的南面,相隔二十來里。西北到曉霞山,也不過三十來里。東西是楓樹坳,坳上有大楓樹百十來棵,都是幾百年前遺留下來的。西北是老壩,又名老溪,是條小河,岸的兩邊,古松很多。我們房屋的前面和旁邊,各有一口水井,井邊種了不少的竹子,房前的井,名叫墨井。這一帶在四山圍拘之中,風景很是優美。
我把破舊的房屋,翻蓋一新,取名為「寄萍堂」。堂內造一書室,取名為「八硯樓」,名雖為樓,並非樓房,我遠遊時得來的八塊硯石,置在室中,所以題了此名。這座房子,是我畫了圖樣蓋的,前後窗戶,安上了從上海帶回來的細鐵絲紗,我把它稱做「碧紗櫥」。布置妥當,於十一月同春君帶著兒女們,從梅公祠舊居,搬到了茹家沖新宅。我以前住的,只能說是借山,此刻置地蓋房,才可算是買山了。
十二月初七日,大兒媳生了個男孩,這是我的長孫,取名秉靈,號叫近衡。因他生在搬進新宅不到一月,故又取號移孫。鄰居們看我新修了住宅,又添了一個孫子,都來祝賀說:「人興財旺!」我的心境,確比前幾年舒展得多了。
光緒三十三年(丁未·1907年),我四十五歲。上年在欽州,與郭葆生話別,訂約今年再去。過了年,我就動身了。坐轎到廣西梧州,再坐輪船,轉海道而往。到了欽州,葆生仍舊叫我教他如夫人學畫,兼給葆生代筆。住不多久,隨同葆生到了肇慶。游鼎湖山,觀飛泉潭。又往高要縣,游端溪,謁包公祠。欽州轄界,跟越南接壤,那年邊疆不靖,兵備道是要派兵去巡邏的。我趁此機會,隨軍到達東興。這東興在北崙河北岸,對面是越南的芒街,過了鐵橋,到了北崙河南岸,遊覽越南山水。野蕉數百株,映得滿天都成碧色。我畫了一張《綠天過客圖》,收入《借山圖卷》之內。
回到欽州,正值荔枝上市,沿路我看了田裡的荔枝樹,結著累累的荔枝,倒也非常好看,從此我把荔枝也入了我的畫了。曾有人拿了許多荔枝來,換了我的畫去,這倒可算是一樁風雅的事。還有一位歌女,我捧過她的場,她常常剝了荔枝肉給我吃。我作了一首紀事詩:
客里欽州舊夢痴,南門河上雨絲絲。
此生再過應無分,縴手教儂剝荔枝。
欽州城外,有所天涯亭,我每次登亭游眺,總不免有點遊子之思。到了冬月,動身回鄉,到家已是臘鼓頻催的時節了。這是五出五歸中的四出四歸。
光緒三十四年(戊申·1908年),我四十六歲。羅醒吾在廣東提學使衙門任事,叫我到廣州去玩玩。我於二月間到了廣州,本想小住幾天,轉道往欽州,醒吾勸我多留些時,我就在廣州住下,仍以賣畫刻印為生。那時廣州人看畫,喜的是「四王」一派,求我畫的人很少,唯獨非常誇獎我的刀法,求我刻印的人,每天總有十來起。因此賣藝生涯,亦不落寞。醒吾參加了孫中山先生領導的同盟會,在廣州做秘密的革命工作。他跟我同是龍山詩社七子之一,彼此無話不談。此番在廣州見面,他悄悄地把革命黨的內容,和他工作的狀況,告訴了我,並要我幫他做點事,替他們傳遞文件。我想,這倒不是難辦的事,只需機警地不露破綻,不會發生什麼問題,當下也答允了。從此,革命黨的秘密文件,需要傳遞,醒吾都交我去辦理。我是假借賣畫的名義,把文件夾雜在畫件之內,傳遞得十分穩妥。好在這樣的傳遞,每月並沒有多少次,所以始終沒露痕跡。秋間,我父親來信叫我回去,我在家住了沒有多久,父親叫我往欽州接我四弟和我長子回家,又動身到了廣東。
宣統元年(己酉·1909年),我四十七歲。在廣州過了年,正月到欽州,葆生留我住過了夏天,我才帶著我四弟純培和我長子良元,經廣州往香港,到了香港,換乘海輪,直達上海。住了幾天,正值中秋佳節,就攜同純培和良元,坐火車往蘇州,乘夜去游虎丘。第二天,我們到了南京。我想去見李梅庵,他往上海去了,沒有見著。梅庵名瑞清,是筠庵的哥哥,是當時有名的一位書法家。我刻了幾方印章,留在他家。在南京,匆匆逛了幾處名勝,就坐江輪西行。路過江西小姑山,在輪中畫了一個《小姑山圖》,收入我的《借山圖卷》之內。九月,回到了家。這是我五出五歸末一次回來。
宣統二年(庚戌·1910年),我四十八歲。回家以後,自覺書底子太差,天天讀些古文詩詞,想從根基方面,用點苦功。有時和舊日詩友,分韻斗詩,刻燭聯吟,往往一字未妥,刪改再三,不肯苟且。還把遊歷得來的山水畫稿,重畫了一遍,編成《借山圖卷》,一共畫了五十二幅。朋友胡廉石把他自己住在石門附近的景色,請王仲言擬了二十四個題目,叫我畫石門二十四景圖。我精心構思,換了幾次稿,費了三個多月的時間,才把它畫成。廉石和仲言,都說我遠遊歸來,畫的境界,比以前擴展得多了。
黎薇蓀自從四川辭官歸來,在嶽麓山下,新造了一所別墅,取名「聽葉庵」,叫我去玩。我到了長沙,住在通泰街胡石庵的家裡。王仲言在石庵家坐館,沁園師的長公子仙甫,也在省城。薇蓀那時是湖南高等學堂的監督,高等學堂是湖南全省最高的學府,在嶽麓書院的舊址,張仲颺在裡頭當教務長,都是熟人。我同薇蓀、仲颺和胡石庵、王仲言、胡仙甫等,游山吟詩,有時又刻印作畫,非常歡暢。我刻印的刀法,有了變化,把漢印的格局,融會到趙叔一體之內,薇蓀說我古樸耐人尋味。茶陵州的譚氏兄弟,十年前聽了丁拔貢的話,把我刻的印章磨平了。現在他們懂得些刻印的門徑,知道丁拔貢的話並不可靠,因此,把從前要刻的收藏印記,又請我去補刻了。同時,湘綺師也叫我刻了幾方印章。省城裡的人,頓時哄傳起來,求我刻印的人,接連不斷,我曾經有過一句詩:「姓名人識鬢成絲。」人情世態,就是這樣的勢利啊!
宣統三年(辛亥·1911年),我四十九歲。春二月,聽說湘綺師來到長沙,我進省去訪他,並面懇給祖母做墓志銘。這篇銘文,後來由我自己動手刻石。譚組安約我到荷花池上,給他們先人畫像。他的四弟組庚,於前年八月故去,也叫我畫了一幅遺像。我用細筆在紗衣裡面,畫出龍袍褂的團龍花紋,並在地毯右角,畫上一方「湘潭齊璜瀕生畫像記」小印,這是我近年來給人畫像的記識。
清明後二日,湘綺師借瞿子玖家裡的超覽樓,招集友人飲宴,看櫻花海棠。寫信給我說:「借瞿協揆樓,約文人二三同集,請翩然一到!」我接信後就去了。到的人,除了瞿氏父子,尚有嘉興人金甸臣,茶陵人譚祖同(澤闓)等。瞿子玖名鴻,當過協辦大學士、軍機大臣。他的小兒子宣穎,號兌之,也是湘綺師的門生,那時還不到二十歲。瞿子玖作了一首櫻花歌七古,湘綺師作了四首七律,金、譚也都作了詩。我不便推辭,只好獻醜,過了好多日子,才補作了一首看海棠的七言絕句。詩道:
往事平泉夢一場,師恩深處最難忘,
三公樓上文人酒,帶醉扶欄看海棠。
當日,湘綺師在席間對我說:「瀕生這幾年,足跡半天下,好久沒有給同鄉人作畫了,今天的集會,可以畫一幅超覽樓楔集圖啦!」我說:「老師的吩咐,一定遵辦!」可是我口頭雖答允了,因為不久就回了家,這圖卻沒有畫成。
民國元年(壬子·1912年),我五十歲。民國二年(癸丑·1913年),我五十一歲。我自五出五歸以後,希望終老家鄉,不再作遠遊之想。住的茹家沖新宅,經我連年布置,略有可觀。我奔波了半輩子,總算有了一個比較安逸的容身之所了。在我五十一歲那年的九月,我把一點微薄的積蓄,分給三個兒子,讓他們自謀生活。那時,長子良元二十五歲,次子良黼二十歲,三子良琨十二歲。良琨年歲尚小,由春君留在身邊,跟隨我們夫婦度日。長、次兩子,雖仍住在一起,但各自分炊,獨立門戶。良元在外邊做工,收入比較多些,餬口並不為難。良黼只靠打獵為生,天天愁窮。十月初一日得了病,初三日曳了一雙破鞋,手裡拿著火籠,還踱到我這邊來,坐在柴灶前面,烤著松柴小火,向他母親訴說窘況。當時我和春君,以為他是在父母面前撒嬌,並不在意。不料才隔五天,到初八日死了,這真是意外的不幸。春君哭之甚慟,我也深悔不該急於分炊,致他憂愁而死。
民國三年(甲寅·1914年),我五十二歲。雨水節前四天,我在寄萍堂旁邊,親手種了三十多株梨樹。蘇東坡致程全父的信說:「太大則難活,小則老人不能待。」我讀了這篇文章,心想:我已五十二歲的人了,種這梨樹,也怕等不到吃果子,人已沒了。但我後來,還幸見它結實,每隻重達一斤,而且味甜如蜜,總算及吾之生,吃到自種的梨了。
夏四月,我的六弟純楚死了,享年二十七歲。純楚一向在外邊做工,當戊申年他二十一歲時,我曾戲為了他畫一幅小像。前年冬,他因病回家,病了一年多而死。父親母親,老年喪子,非常傷心,我也十分難過,作了兩首詩悼他。
純楚死後沒幾天,正是端陽節,我派人送信到韶塘給胡沁園師,送信人匆匆回報說:「他老人家故去已七天了。」我聽了,心裡頭頓時像小刀子亂扎似的,說不出有多大痛苦。他老人家不但是我的恩師,也可以說是我生平第一知己,我今日略有成就,飲水思源,都是出於他老人家的栽培。一別千古,我怎能抑制得住滿腔的悲思呢?我參酌舊稿,畫了二十多幅畫,都是他老人家生前賞識過的,我親自動手裱好,裝在親自糊扎的紙箱內,在他靈前焚化。同時又作了七言絕句十四首,又作了一篇祭文,一副輓聯,聯道:
衣缽信真傳,三絕不愁知己少;
功名應無分,一生長笑折腰卑。
這副聯語雖說挽的是沁園師,實在是我的自況。
民國四年(乙卯·1915年),我五十三歲。民國五年(丙辰·1916年),我五十四歲。乙卯冬天,胡廉石把我前幾年給他畫的《石門二十四景圖》送來,叫我題詩。我看黎薇蓀已有詩題在前面,也技癢起來,每景補題了一詩。正在那時,忽得消息,湘綺師故去了,享年八十五歲。這又是一個意外的刺激!我專誠去哭奠了一場。回憶往日師門的恩遇,我至今銘感不忘。
那年,還有一樁掃興的事,談起來也是很可氣的。我作詩,向來是不求藻飾,自主性靈,尤其反對摹仿他人,學這學那,搔首弄姿。但這十年來,喜讀宋人的詩,愛他們輕朗閒淡,和我的性情相近,有時偶用他們的格調,隨便哼上幾句。只因不是去摹仿,就沒有去作全首的詩,所作的不過是斷句殘聯。日子多了,積得有三百多句,不意在秋天,被人偷了去。我有詩道:
料汝他年夸好句,老夫已死是非無。
作詩原是雅事,到了偷襲掠美的地步,也就未免雅得太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