俏姑娘·並蒂蓮 · 第二回 為君辛勞病榻話纏綿

秦菊卿見進來那個姑娘年約二十左右,身穿妃色條子花呢的單旗袍,外披雪花呢的大衣。頭髮是燙成美國最新的瀑布式,左右額上還蓋了一個螺絲髻,兩條彎彎的眉毛,一雙活活的秋波,一望而知是個很熱情的姑娘。她見了床上的明德,就笑盈盈地招呼道: 「密司脫惠,你怎麼好好的就患起肺病來了?大概你平日少運動吧?」 明德見是自己的同學徐愛仁,並且她的爸和我的爸還是個很好的朋友,遂也忙笑道: 「徐小姐,真對不起,還叫你親自勞駕來看望我,快請坐吧。你怎麼知道我在醫院裡呢?」 菊卿見愛仁已走近床邊來,自己這就不得不離開了床邊,就悄悄地溜出房外去了。這裡愛仁在明德床邊就老實不客氣地坐下了,秋波滴溜地一轉,說道: 「昨天我見你沒有到學校來,我心裡就擔著憂愁,不料今天早晨還不見你的影子,所以在下午三點半的時候,我就到你府上去探望,你媽告訴我,我方才知道你在這兒醫院裡休養了。密司脫惠,那麼醫生說這肺病大概不要緊的吧?」 明德聽她十分關切的樣子,心裡也很感激,遂說道: 「醫生說右肺已有一點兒損壞,不過休養得快,也許尚有補救的辦法。但時間是很長的,最少得一年半載,你想那不是要我的命了嗎?」 愛仁聽了,不免微蹙了柳眉,但臉部上又浮現了一絲笑容,說道: 「假使能夠休養得好,就是時間再長一些,你也只好耐心靜養的。一個人有了病,要性急也是沒有用。我聽你媽說昨兒熱度很高,今天倒沒有了嗎?」 她說著話,把明德的手去握了握。明德凝望著她的粉臉,微笑道: 「可不是?熱度全退了。」 愛仁點了點頭,放了他的手,又去按他的額角,說道: 「密司脫惠,我不是埋怨你,你平日就太用功一些了,老是坐著研究文學,這對於身體究竟有害,逢場作戲,一個年輕的人不是也應該活動活動的嗎?」 明德見她並不避一些嫌疑,對自己很坦白的神情,遂也笑道: 「以後我一定聽從你的話,總要活動活動的了。」 愛仁聽他這麼說,不禁撲哧的一聲笑起來了。這時菊卿又從房外進來,她見愛仁的手按在明德的額角上,也不知為什麼緣故,心頭會感到有些酸溜溜的氣味,暗自想道:瞧他們這份親熱的樣子,顯然彼此的交情是很深的了。她這麼地想著,一顆芳心似乎有些空虛的悲哀,但表面上兀是鎮靜了態度,走到床邊來,說道: 「惠先生,醫生關照過你,請你躺下來多休養吧。」 徐愛仁聽了,遂親自去扶明德的身子。菊卿瞧著有些難受,她便又走出房外去了。明德在躺下床來的時候,不免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愛仁用了柔和的口吻,向他低低地安慰道: 「密司脫惠,別難受,一個人總有些小災難的,只要有出院的日子,我倒認為是一件很快樂的事呢,你說對不?」 明德當然很感動,握著她白胖的縴手,搖撼了一陣,說道: 「徐小姐,你這話說得是,我很感謝你,不過我這學期本來可以畢業的,現在硬生生地叫我在這兒住上一年半載,這叫我想起來是多麼難受。」 愛仁笑道: 「這可沒有辦法的事情,你今年也不過二十二歲,就是住上一年,也只有二十三歲,那時候你出院了,我倒可以和你一塊兒畢業了呢。」 明德點頭笑道: 「這話倒是,我希望徐小姐有空的時候,常來和我談談,那我是很感激你的。」 愛仁道: 「你放心,我總可以常常來陪伴你的。」 說到這裡,忽然感覺到這陪伴你三字似乎太顯親熱一些了,一時倒又難為情起來,紅暈了兩頰,秋波瞟了他一眼,接著又道: 「那麼你可想些什麼東西吃嗎?」 明德道: 「對於飲食方面,暫時由醫院方面做主,所以家屬不能隨便拿東西進來。我想要病好,對於這些小事總應該忍耐一些的。」 愛仁點頭道: 「這話也是,那麼你靜靜地休養著,我走了,明天有空,我仍會來望你的。」 說著話,身子已是站起來。明德道: 「你走好,那麼恕我不送你了。」 愛仁聽他這麼說,回眸逗給他一個嬌笑,說道: 「你這人說話就老喜歡這樣客氣的,難道我還叫你起床來送送我不成?」 明德也覺得自己這話有些多說的,因此也忍不住笑出聲音來了。愛仁走後,室中的空氣又顯得沉寂了。同時黃昏的降臨,暮色也籠罩了大地,宇宙間呈現了一層灰褐的顏色。明德想著愛仁這位姑娘,在校中對待我的情形,確實是太熱情了,不過素性好靜的我,對她未免感到有些浪漫。但說起來到底是我辜負了她,因為她的對我確實是很真心的呢。正在獨個兒沉思,忽然見菊卿拿了針管子,又悄悄地站在床前了,低聲地說道: 「惠先生,我給你注射了針吧。」 明德點頭道: 「注射哪一部分?」 菊卿道: 「右手臂吧。」 明德於是把右手臂從被窩兒里撩出來,菊卿拿了一方藥水棉花,先在他臂上揉擦了一會兒,然後拿針頭刺入皮膚里,輕輕地注射了進去。明德眉尖微微地一蹙,菊卿忙問道: 「怎麼啦?有些痛嗎?」 明德搖頭道: 「沒有,稍許有些……」 菊卿聽他說得好矛盾的,這就撲地一笑。在這一笑之間,那枚針早也注射完畢,菊卿又把棉花按在他的臂上按摩了一會兒。明德見她粉臉白裡透紅,眼皮是低垂著,那種神情會令人感到了楚楚可憐的,遂向她低低地叫道: 「秦小姐,你們做看護的,一天到晚,不是也很辛苦的吧?」 菊卿一撩眼皮,秋波逗了他一瞥柔和的目光,說道: 「其實看護就是醫院裡的僕役,看護兩字無非美其名罷了。有些病人真不容易服侍,這原因當然是為了他有病的緣故,我們做看護的也很同情他們,不過有時候他們家屬總說我們架子大,說句可憐的話,我們忙起來,恐怕連奴僕都不及呢!」 明德聽她這樣說,心裡很感慨,遂柔和地道: 「秦小姐,那也不能這樣說的,你們為病人服務,雖然很勞苦,但精神足以令人敬佩的。」 菊卿微微地一笑,卻並不作答,把他的手臂放進被窩兒里去。明德覺得她這個舉動就是多情的表示,一時心坎兒上不免也激起了一陣微微的愛的波紋,望著她倒是怔怔地愕住了一會子。菊卿見他望著自己出神,心裡也有些不好意思,遂烏圓的眸珠一轉,笑道: 「惠先生,你想什麼?」 明德道: 「我想剛才你和妹子說的,你不是有個親戚也患肺病的嗎?他現在真的好了?」 菊卿暗想:我說的原是安慰安慰你不用擔憂的,不料你卻當真了。遂點頭笑道: 「是的,我那親戚患的肺病還比你厲害呢,他現在也完全好了。所以我相信你這肺病是毫不要緊的,況且你又信了教,上帝也會保佑你,你只管放心是了。」 明德被她這麼一安慰,內心真的放寬了不少,點頭笑道: 「假使我真的痊癒了,這一大半至少還是秦小姐的力量。」 菊卿不待他說完,便掀著酒窩兒,哧地笑道: 「惠先生,你這話打哪兒說起?我又不是醫生,也不是上帝,怎麼說是我的力量呢?」 明德道: 「你雖然不是醫生和上帝,但醫生只能醫我的病,而上帝只有給我空虛的安慰。我心頭的憂愁和苦悶,他們都沒有辦法來醫治的。只有聽了秦小姐的話,見了秦小姐的人,我才把心頭一切的煩惱都拋棄了。這麼說來,一大半還不是你秦小姐的力量嗎?」 菊卿聽他這樣說,一顆芳心不免塗上了一層甜蜜的感覺,但究竟也有些羞澀的意味,緋紅了兩頰,向他低低地啐了一口,便走出病房去了。明德自己也忍不住笑了,暗想:這位姑娘真是可愛的,不知她家裡還有些什麼人,回頭我倒該向她問一個詳細呢。病房裡已亮了一盞淡藍色的燈光了,廚房裡開上了飯菜。菊卿走進來給他把窗簾拉攏,聽明德叫道: 「秦小姐,你先倒杯開水我漱口好嗎?」 菊卿聽了,遂走到桌旁,在熱水瓶里倒了一杯,交到他的手裡去。明德喝了一口,菊卿把痰罐子湊到他的嘴旁,明德吐去了,說道: 「秦小姐,多謝你,你剛才這許多時候在做什麼呀?」 菊卿道: 「在吃飯,一天過去了,我又該回家了。」 明德道: 「你家住在什麼地方?離這兒近嗎?」 菊卿把痰罐子放回到桌子上,回眸瞟了他一眼,說道: 「在同孚路同德坊,也有一些路程呢。」 明德點了點頭,說道: 「那還不算過分遠,秦小姐府上有什麼人?老太爺老太太都好?」 菊卿聽他這樣問,便笑道: 「爸已沒有了,家裡只有一個媽媽。」 明德「哦」了一聲,說道: 「那麼兄弟姊妹也都沒有的嗎?」 菊卿點了點頭,並不回答,忽然笑道: 「惠先生,你呆著做什麼?快吃飯了吧,回頭冷了吃著要礙胃的。」 明德道: 「不要緊,我很想多知道一些關於秦小姐的身世,不知你願意告訴我嗎?」 菊卿笑了一笑,說道: 「你一面吃飯一面談好了,要不我服侍你吃?」 菊卿既說出了口,她又感到萬分的羞澀,臉上浮現了桃花的色彩,不免有些赧赧然的神氣。明德對於她這兩句話,心頭倒是蕩漾了一下,笑道: 「那我怎麼敢當?秦小姐,你和我妹妹說,你不也是北平人嗎?後來怎麼到上海來了?」 菊卿把桌上那個白瓷盤子給他端到床上來,聽他這樣問,遂嘆了一口氣,說道: 「我爸爸是個作家,因為生活的逼迫,所以日夜地寫作,使他竟也患了肺病。」 明德聽到這裡,不禁失驚地道: 「那麼他老人家竟不治而逝了嗎?」 菊卿知道他因為本身也患了肺病,所以不免有些觸耳心驚的了,遂柔和向他解釋道: 「我爸的死可說是死在貧窮里,假使早些醫治的話,絕不至於會到滅亡的道路。」 菊卿說著,把羹匙舀了一匙的飯,已送到他的口裡去了。明德在不知不覺間也就開口吃了進去,很同情地嘆了一口氣,說道: 「那麼你爸死的時候,年紀一定還很輕吧?」 菊卿夾了一筷子童雞肉,送到他的口裡,說道: 「可不是?我爸死的時候,我還只有才五歲呢!」 明德緊蹙了眉尖,說道: 「原來你爸死了已有十四年了,這十四年來,可憐倒也虧你媽維持的。」 菊卿又嘆了一聲,說道: 「我媽沒有辦法,只好攜著我到上海來。起初我們住在楊樹浦,靠媽在工廠里工作所得的錢來度我們的生活。現在媽年紀老了,她也辛苦不起了,所以住在家裡做些包生活。惠先生,我家裡很貧苦的,你聽了別見笑。」 明德聽她這樣說,便猛可地把她手握住了,說道: 「秦小姐,你這是什麼話?我假使因你貧苦而笑你,這我還能算是個人嗎?況且貧窮也不是一件可恥的事情,窮只要窮得清白,那有什麼稀奇?秦小姐,並不是我跟你說什麼好聽白話,確實我非常地同情你,也許我將來可以幫你一些忙。」 菊卿被他手緊緊地握住,一顆芳心在喜悅之中,又感到十二分的羞澀,緋紅了兩頰,嫣然地一笑,說道: 「惠先生,我很感謝你。」 明德撲地笑道: 「我還不曾實現幫你的忙,你別謝得那麼快吧。」 菊卿秋波逗給他一個媚眼,這就別轉粉臉去了。明德見她這可人的意態,實在是非常嬌媚,遂又笑道: 「秦小姐,我聽說你是初中畢業的吧?」 菊卿這才又回過粉臉,很惶恐地道: 「像我們這種女子,只能說沒有受過教育。」 明德道: 「那是什麼話?你太客氣了,我覺得像秦小姐這麼的性情和談吐,一定是個好學的姑娘,雖然只有初中畢業,也許比大學裡更強的。所以在我的心中,實在很有和你結個朋友的意思。但不知秦小姐的心中,也願意有我這麼一個朋友嗎?」 菊卿聽他這麼說,忍不住抿嘴撲哧地一笑,說道: 「惠先生,你這幾句話叫我聽了,心裡不是很難為情嗎?你是一個大學生,外面的朋友一定很多,像我這種才學淺陋的女子,恐怕資格夠不到吧?」 明德聽她說完了後,又把秋波脈脈地向自己瞟,起初還以為是她鬧的客套,後來仔細地一想,覺得在這句外面朋友很多的話中,至少還含有些作用的,遂忙笑道: 「秦小姐,你說的是剛才來瞧望我這位徐小姐嗎?徐小姐她是我的同學,而且她爸和我爸又是個老世交,所以她很和我熟悉的。不過我們的交情,也是一個很普通朋友的地位。」 菊卿聽他向自己這樣解釋,一時芳心中更加地難為情起來,不等他說下去,就逗給他一個嬌嗔,笑道: 「我又不曾跟你談起這位徐小姐,你何必向我說這些話呢?」 菊卿愈說愈羞澀,她通紅了耳根子,把兩頰漲得真像一朵鮮麗的玫瑰花了。明德也笑著道: 「你不是說我朋友很多嗎?那麼你不是指點徐小姐,還指點誰呢?」 菊卿瞅了他一眼,鼓著臉腮子,說道: 「你別胡說了,我可不依你的。」 明德道: 「那麼你應該給我一個回答,你到底肯不肯和我做個朋友呢?」 菊卿道: 「我想這很可以不必回答了,你瞧我對待你的情形,你不是也可以知道我是否願意和你做朋友了嗎?」 明德聽她這樣說,一時更感到她的聰敏可愛,遂點頭笑道: 「秦小姐這話也說得是,你我雖然是萍水相逢,不過你勸我信教,代我祈禱,種種的情形看來,顯然你是待我多麼地真摯,所以我實在是非常感激你的。」 菊卿紅暈了兩頰,默然了一會兒,忽然把飯碗提了一提,說道: 「惠先生,你別說話了,正經的,還是先吃飯吧。」 明德知道她是為了怕羞的緣故,遂也不再說什麼,伸手從她手裡接過飯碗,握了筷子,自己拿著吃了。菊卿這就從床邊站起身子,瞧了一瞧手腕上的表,自言自語地說道: 「奇怪,曼萍這妮子怎麼還沒有來院呀?」 明德問道: 「幾點鐘了?」 菊卿道: 「六點三十五分了,七點鐘她要來接夜班的。」 明德道: 「為什麼要分日夜班?我倒希望秦小姐永遠伴在我的身旁。」 菊卿見他放下飯碗,望著自己出神的樣子,這就感到他實在也是個很痴情的青年,不禁微微地一笑,說道: 「怎麼說永遠兩字?難道你不預備出院了嗎?」 明德明眸脈脈含情地凝望著她粉臉,點了點頭,很肯定地說道: 「假使秦小姐不離開醫院做看護的話,我倒也情願和你這樣廝守一輩子的。」 菊卿聽他這樣說,難為情得緋紅了兩頰,秋波逗了他一瞥嬌嗔的目光之後,正欲躲避到房外去,忽然見侍役來報告道: 「秦小姐,你有電話來了。」 菊卿聽了這話,倒是吃了一驚,遂三腳兩步地到電話間裡去了。明德遂匆匆地吃畢了飯,心裡可就想:不知是誰的電話?正在這時,菊卿又笑盈盈地走進來了。明德忙問道: 「秦小姐,是誰來的電話呀?」 菊卿笑道: 「是蘇曼萍來的電話,說她有些不舒服,今晚不能來院了,叫我給她代替一夜,明兒早晨她好了就會來代還我的。」 明德聽了,快樂得眉飛色舞地笑道: 「秦小姐,那麼你可曾答應了她沒有啦?」 菊聊笑道: 「她既然有病,我怎麼好意思不答應她?常言說得好,與人方便,即是與自己方便,說不定明兒我也有了事情,不是也可以請她做個代替嗎?」 明德笑道: 「你這話說得真不錯,但是你今晚不回去,不是也該打個電話去告訴你的媽媽?不然她老人家心裡就要急死了呢!」 菊卿一聽不錯,遂點了點頭,身子又匆匆地走出病房去了。 是晚上九點敲過了,四周是靜悄悄的。菊卿拿了熱度表,又來給他試熱度。當她視線接觸到九十九度八的時候,她的芳心不免有些驚異,微蹙了眉尖,秋波在他臉上凝望了一會兒。明德奇怪道: 「做什麼?莫非又有熱度了嗎?」 菊卿道: 「你今天話說得太多了,我勸你快給我靜靜地躺一會兒吧。」 明德並不答應,微閉了眼睛,卻是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菊卿在畫好了熱度高低線後,身子又走到病床邊去,縴手柔和地按到明德的額角上去,輕聲地道: 「九十九度還不到,我知道你是乏力了一些,別難受,早些睡著了,明天就會退的。」 明德慢慢地又睜開了眼睛,在她粉臉上逗了一瞥哀愁的目光,他把菊卿縴手緊緊地握住了,說道: 「病魔本來是年輕人的仇敵,尤其肺病更是最兇惡的一個仇敵,可是很不幸地會侵襲在我的身上。秦小姐,你待我雖然這樣地好,但我不知是否有報答你的日子,恐怕這還是一個問題吧?」 明德說到這裡,大有悽然淚下的神氣。菊卿聽了他這兩句辛酸的話,眼皮也情不自禁地紅暈起來,但她竭力地又熬住了悲哀的發展,掀著淺淺的酒窩兒,勉強地含了一絲笑意,說道: 「惠先生,你不要說這些使人難受的話吧,我肯定地相信,上帝是會保佑你健康的。」 菊卿說到這裡,見明德的眼角旁已展現了晶瑩瑩的一顆了,也許是情感衝動得太厲害了的緣故,菊卿的話聲有些顫抖的成分,她掙脫了明德手,身子也別過去了。明德瞧她這個意態,心中當然也明白她是難受得淌淚了,一時在萬分悲酸之餘,更摻和了十二分的感激,使他的眼淚愈加大顆地滾下來了。兩人默默地呆住了一會兒,菊卿伸手在眼皮上來回揉擦了兩下,她又回過身子,秋波向他逗了一瞥多情的目光,說道: 「惠先生,你是明達的人,何苦自尋煩惱?這樣對於病體是有損無益的,我勸你總要想開一些。」 菊卿說著,走上一步,把她的絹帕取出,親自地給他去拭眼淚。明德點了點頭,說道: 「我聽從你的話,我絕不自尋煩惱的。」 菊卿道: 「那麼你也該睡去了,已經九點多哩!」 明德道: 「你也休息一會兒吧。」 菊卿道: 「我理會得,你不用顧慮到我的。」 說著,把被給他塞塞舒齊,遂悄悄地又退到房外去了。明德這才閉了眼睛,睡了一會子。也不知經過了多少的時間,忽然明德一陣子肚子痛,痛了醒來。他略為欠了身子,向房中望了一眼,只見菊卿坐在沙發上,縴手託了下顎,似乎在打瞌盹。因為心裡很憐惜她,所以不忍喊她醒來。忍熬了一會兒,但是再也忍熬不住了,他只得低低喚了兩聲秦小姐。菊卿雖然閉眼假寐著,可是她心頭非常地機警,聽了喊聲,早已驚醒過來,立刻揉擦了一下眼皮,走到床邊來,問道: 「惠先生,你要什麼東西嗎?」 明德道: 「我肚子痛得厲害,也許要大便了,謝謝你,你給我喊他們拿一隻便桶來吧。」 菊卿道: 「你是有熱度的人,怎麼能起床來大便?我給你拿添盆去,你就躺在床上撒好了。」 明德不好意思地道: 「那可不行吧,昨晚我也上便桶的,因為我沒有什麼大病,添盆是用不慣的。」 菊卿聽他這樣說,當然也不好意思一定要叫他撒在添盆內,遂匆匆地奔到外面去了。約莫三分鐘後,她自己把便桶提進房來,放在牆角旁,一面撩過睡衣,給他披上了,扶他跳下床來,走到牆角旁去了。明德在坐上便桶之後,伸手向她揮了兩揮,是叫她不要站在旁邊聞臭的意思。菊卿道: 「你快一些吧,別凍冷了身子。」 明德彎了腰,應了一聲,兩手按在肚子上,似乎有些痛苦的神氣。菊卿遂到桌旁,給他一杯白開水,送到他的面前,低聲地道: 「惠先生,熱的茶喝兩口,就會舒服了。」 明德遂伸手接過了,湊在嘴上喝了兩口,又遞還了她,說道: 「不知怎麼的竟痛得厲害。」 菊卿顰蹙了眉尖,把杯子放到桌上,雪白的牙齒微咬著殷紅的嘴唇皮子,沉吟了一會兒,說道: 「這是怎麼的一回事?剛才你睡著的時候,我給你被塞得好好的,而且窗子也給你關上的,你如何會著了冷呢?」 明德把手搖了兩搖,說道: 「這不是著了冷,你別擔憂的。」 菊卿站在旁邊,向他愕住了一會子。忽然她挨近到明德的身旁,蹲下了身子,叫明德把手靠到她的肩胛上去,說道: 「你扶著我吧,這樣你可以舒服一些。」 明德見她對待自己這一份兒多情的模樣,一時把她真愛到心頭、感入骨髓,望著她白裡透紅的嬌靨,說道: 「不,我雖然可以舒服一些,但你到底太吃力一些了。」 菊卿秋波逗了他一瞥柔情蜜意的目光,說道: 「我不會吃力的,你只管扶著我好了。」 明德不忍過分地拂她情意,遂把手臂伏到她的肩胛上去,兩人的臉頰這就碰到一處去了。菊卿並沒有躲避,她儘管讓明德的臉偎到自己的頰旁來。明德的鼻管內是聞到一陣細細的幽香,這大概是處女特有的一種香氣吧。雖然肚子是痛得厲害,他心靈上也會感到一種很深的安慰。好一會兒,明德向她柔聲道: 「秦小姐,你起來吧,這樣子蹲著,你的兩腿會發麻的。」 菊卿道: 「那麼你現在肚子還痛嗎?」 明德道: 「也好多了,謝謝你,給我拿張草紙來。」 菊卿這才站起身子來,不料既站了起來,兩腳仿佛生了根子似的,卻一步也移動不得,而且還有千萬枚針在刺一樣地難受,這就蹙了眉尖,笑道: 「想不到真會麻木得厲害。」 明德道: 「可不是?你現在就只好一動不動地多站一會兒吧。」 菊卿笑著沒有回答,待稍許好一些的時候,她便勉強急急地去拿了草紙來,交給明德。明德在站起便桶的當兒,他也犯了菊卿的同樣情景,呆呆地怔住了。菊卿笑道: 「我扶你到床上去吧。」 說著,把明德身子扶到床上,不料明德卻再也躺不下去了。菊卿知道他的意思,遂把手在他腿上帶敲帶撫地摸擦了一會兒,秋波瞟了他一眼,掀著酒窩兒,忍不住嫣然地笑道: 「現在好一些了嗎?」 明德點頭道: 「好多了,秦小姐,你夠累了吧?」 菊卿搖了搖頭,她便又走到牆角旁去了。在明德初意還不知道她是做什麼去的,待回眸望去的時候,方知自己沒有把便桶蓋蓋上,她是給我去代為放蓋子的,一時覺得秦小姐服侍我的情分,實在可說是盡了做妻子的責任。他感激得幾乎淌下淚水來,眼瞧著菊卿把手在盆上洗過了後,她又笑盈盈地走到床邊,說道: 「惠先生,你怎不躺下來睡?咦!怎麼啦?好好的又傷心了?」 她說到這裡,忽然明眸瞥見到明德的頰上沾有了絲絲的淚痕,使她芳心中不免又吃了一驚,定住了烏圓的眸珠,向他很著慌地發問。明德伸手把她緊緊地握住了,掛著眼淚笑道: 「不,秦小姐,你別誤會,我並沒有傷心,因為我心頭太感動了。」 菊卿聽他這樣說,她那一顆小心靈上也是充滿了無限的甜蜜和安慰,掀著傾人的酒窩兒,望著他憨憨地嬌笑了一會兒,說道: 「惠先生,你別那麼說,這是我們對待病人應盡的義務呀!」 明德聽她這幾句話,覺得至少是避免她難為情的措辭,因為我很可以明白,她絕不是對待任何一個病人都肯如此不避嫌地服侍。當然,她對我是例外的。遂很認真地道: 「秦小姐,雖然你們做看護的都具有博愛的精神,不過在我受到這個偉大的愛之後,就是我是個沒有靈感的人吧,亦豈能無動於衷嗎?你想,怎不要叫我感激得淌下淚水來呢?」 菊卿對於他這兩句話,心頭也是深深地感動了,秋波含情脈脈地逗了他一瞥之後,卻把粉臉慢慢地低垂到胸前。明德知道她是害羞的意思,遂把她縴手撫摸了一會兒,接著又說道: 「秦小姐,假使我的肺病果然能痊癒的話,我總不會忘記你對待我那一份的好處。換句話說,就是只要我能活在世界上一天,我總一天不能忘記你的深情。只怕我被病魔吞沒了,沒福跟你永久在一塊兒吧。」 明德說到這裡,想起肺病的危險,使他在無限興奮之中,又感到了一些黯淡的悲哀,忍不住微微地嘆了一口氣。菊卿聽到這裡,一時也忘了情,竟把縴手按到他的嘴上去了。但既按著了後,她又覺得很難為情,兩頰蓋上了一圓圈緋色的嬌暈,低低地說道: 「惠先生,你快不要說這些話吧!因為我知道你是個有作為有思想的青年,社會還需要你們這一班青年去創造幸福,國家更需要你們去創造光明的前途,所以天爺絕不忍心使你們墮入在滅亡中的。他會給你健康,給你快樂,不久的將來,你一定可以脫離煩惱,像天空中小鳥兒一樣活潑自由的了。」 明德聽了她這一篇話,臉上這才又浮現了一絲欣慰的微笑,把她手竟情不自禁地拿到鼻子上去吻香,點頭笑道: 「秦小姐,你說得正好,我知道你對我是有著十分的期望,我大膽地敢向你說一句話,要如我有生命做人的話,我一定不會使你心頭感到失望的。」 菊卿被他這麼地一來,真是又喜又羞,秋波逗了他一瞥嬌媚的目光,掀著酒窩兒,也不禁為之嫣然失笑了,說道: 「不錯,我知道你將來還會幹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為我們的國家吐一口氣的。」 明德道: 「就是有這麼的一天,也不是秦小姐的所賜嗎?」 說到這裡,又顯出十二分誠懇的神情,把她的縴手握得緊緊的,接著說道: 「秦小姐,我希望跟你做個永遠的侶伴,不知你能答應我這個要求嗎?」 菊卿想不到他驟然地會說出這一句話來,她那芳心這就別別地跳得分外快速起來了,低了螓首,默然了良久,方才說道: 「惠先生雖然有愛我的心,不過像我那麼苦命的姑娘,也許是沒福消受吧。」 說到這裡,她心頭是萬分感傷,忍不住又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明德聽她這樣說,未免心驚肉跳,感到了無限的駭異,拉住她的縴手,急急地問道: 「秦小姐,你怎麼說出這樣不祥的話來?為什麼你是個苦命的姑娘呢?那叫我聽了,不是太難受了嗎?」 菊卿淒涼地道: 「當然你是太糊塗一些了,你要知道我和你的階級差得太遠了,我怎麼有資格夠得上配你?這也許是夢想吧。」 說著,淚水不禁奪眶而出了。但明德不待她說下去,伸手把她的嘴也捫住了,堅決地道: 「秦小姐,你太聰敏了,請你別說這些話吧,我心裡覺得……難受……」 明德說時,忽然把臉靠在她肩胛上哭起來了。這似乎出於菊卿的意料之外,她熬住了滿眶子的熱淚,縴手拍著他的背脊,反而柔和地安慰他道: 「惠先生,你別傷心呀,你被情感激動得太厲害了吧。你不要哭,哭是弱者的表示。你待我的真心,我是知道的,你睡下來躺會兒吧。」 菊卿雖然是叫他不要哭,可是她自己的淚水卻像斷線珍珠一般地滾落了兩頰,半抱了他的身子,叫明德躺到枕上來。明德雖然躺下了,但把她的手還是握得緊緊的。兩人淚眼望著淚眼,默然了良久,明德又低低地說道: 「秦小姐,你不是說哭是弱者的表示嗎?這話很不錯,那麼你也不要哭呀。」 菊卿聽了,遂把左手抬到頰上,來回地揉擦了兩下,同時俯下身子,把手指去抺明德頰上的淚痕,說道: 「惠先生,我覺得實在很不應該,你是有病的人,我怎麼還能引逗你的傷心呢?所以請你別思東想西,最要緊的是身子保重。不然,我就覺得沒有臉再來服侍你了。」 明德忙道: 「不,我絕不再傷心了。秦小姐,你千萬不要說這些話。其實我雖在病中,但有你那麼一位情深義重的小姐服侍著我,我的心裡確實已非常地快樂和安慰。你不要太抱悲觀了,這句話不是你向我勸慰的嗎?現在我轉勸了你,你也不要太抱悲觀,只要我們能夠赤膽忠心地相待,怕什麼一切的艱難呢?二人同心,其利斷金,《易經》里這兩句話你總也知道的吧?又雲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可見只要始終如一,不受任何的利誘和威脅,他們總可以達到光明的目的。秦小姐,你別難受,你應該向我笑一笑吧!」 菊卿聽他這麼說,在十分感激之餘,自然也摻和了一些甜蜜的滋味,因此掀著酒窩兒,不免嫣然地一笑。不過既笑了出來,卻又感到十分羞澀,她這就把粉臉別轉去了。明德見她雨後海棠那麼的嬌容上,添了這一笑之後,真是千嬌百媚,也說不出是哪樣的好看了,因此望著她兩頰,自不免怔怔地愕住了一會子,良久,方說道: 「秦小姐,幾點鐘了?剛才你給我吵醒的吧?」 菊卿望了一下手錶,回過頭來,說道: 「四點半了,我原沒有睡著,你餓了沒有?我到冰箱裡取瓶牛乳來給你煮杯喝好嗎?」 明德搖了搖頭,說道: 「我倒沒有餓,可是你真夠辛苦了,到天亮還有些時候,你就再躺忽兒吧。」 菊卿道: 「那麼我且給你先服了藥水,此刻的熱度不知怎麼樣了?」 說著,拿玻璃杯倒了藥水,先給明德服了藥水,然後又拿試熱表銜到他的嘴裡。這回取出來瞧,見原是九十八度六,可見熱度是退了。這就拿給明德瞧看,很喜悅地說道: 「你瞧,熱度是一些也沒有了。」 明德沉吟了一會兒,說道: 「秦小姐,我聽人家說患肺病的人,他的熱度原是一忽兒增一忽兒退的,我想這病到底是很麻煩的。」 菊卿聽他話中至少又帶有些憂愁的成分,遂顰鎖翠眉,瞅了他一眼,說道: 「你又說這些話了,你自己應該很堅定地相信,這病是一些都不要緊的。」 明德見了她這種嬌嗔的神情,實在增加她嫵媚的風韻,一時把愁苦也忘記了,忍不住又笑起來,說道: 「也許上帝會可憐我,把我從魔窟中拯救出來的。」 菊卿聽他這樣說,方才回嗔作喜,一撩眼皮,掀著酒窩兒,說道: 「對啦,上帝一定能夠搭救你,你放心是了。明天我到家裡去拿本《聖經》來,給你空閒著翻閱,並且我每天給你做一個祈禱,這樣上帝聖潔的光輝他一定會照臨在你的頭上的。」 明德點了點頭,他空虛的心靈上確實得到了現實的安慰,笑道: 「謝謝上帝和秦小姐賜給我的恩典,我是永記心頭的。」 菊卿撲地一笑,秋波逗了他一個淘氣的媚眼,笑道: 「那麼你應該安靜地睡了吧,多睡眠,也是一件對於身體很有益的事情。」 明德眸珠一轉,說道: 「可不是?那麼秦小姐日夜地勞苦,叫我心頭能安嗎?假使你不避嫌疑的話,請你就躺在那一頭,因為這樣比躺在沙發上是舒服得多,而且也不會受寒,不知秦小姐能接受我這一些意思嗎?」 菊卿聽他這樣說,兩頰又微微地嬌紅起來,雪白的牙齒微咬著她兩瓣鮮紅的嘴唇皮子,出了一會兒神。明德見她小嘴一掀一掀,似乎欲語還停的神氣,遂忍不住問道: 「秦小姐,怎麼不回答我?你有什麼話要說嗎?」 菊卿很羞澀地一笑,點頭道: 「是的,我很想問你一句話。」 明德定住了眼珠,有些奇怪的樣子,說道: 「是什麼話?你只管說吧,我若知道的,總可以回答你。」 菊卿被他一催,倒又說不出口來了,支吾了一會兒,方才紅暈了兩頰,笑道: 「你不是說和徐小姐是個很普通的朋友嗎?這句話我有些不大相信。」 明德聽了,這才有所恍然,不禁「哦」了一聲,笑道: 「那麼照你看來,是個怎麼樣的友誼呢?」 菊卿聽他這樣反問,本來已經很難為情,此刻就更不好意思了。她忸怩了一下腰肢,秋波逗給他一個嫵媚的嬌嗔,說道: 「我怎麼能瞧得出?這不是要你自己說出來的嗎?」 明德見她如此不勝嬌羞的神情,心裡不免蕩漾了一下,笑道: 「秦小姐,你這話真的太有趣了,既然你瞧不出,那麼你怎麼知道我們不是個普通的友誼呢?」 菊卿被他這麼地一問,倒是問住了,憨笑了一會兒,說道: 「想不到惠先生也是個慣會說話的人,算了吧,我說不過你。」 她說著,便把身子別了轉去。明德見她這意態,顯然有些生氣的模樣,這就很焦急似的叫道: 「秦小姐,我告訴你是了,你何必生氣呢?」 菊卿聽了,便很快地又回過身子,秋波斜乜了他一眼,嫣然笑道: 「惠先生,你胡說了,我何嘗跟你生氣?」 明德見她粉臉真像剝出的雞蛋,白裡透紅,又若出水芙蓉,心裡真是愛極,便笑道: 「你不跟我生氣,我心裡這就放下了一塊大石。」 這句話不免帶有些頑皮的成分,菊卿向他啐了一口氣,兩頰微微地笑起來了。一會兒,明德方才向她正經地說道: 「秦小姐,說起徐小姐這個人來,倒是非常熱情的,而且善於交際,只因為太熱情了的緣故,所以我倒反而嫌她似乎有些浪漫。從前在學校的時候,她確實跟我很好,不過我這人生成就是一副怪脾氣,所以覺得和她有些合不來。」 菊卿也不知他說的是否是真心話,笑了一笑,遂故意逗他一句,說道: 「那麼你這人未免有些不情,不是太辜負了徐小姐一番情分了嗎?」 明德聽了,卻正色道: 「我以為男女朋友原是一件很普通的事情,我和徐小姐是同學,她來望望我,也是情理中的事,所以算不了我是辜負她了。秦小姐,你應該明白,理想中的情人,未必是理想中的妻子,因為情人的時間短促,而夫婦的時間久長。像徐小姐那麼的人才,我認為給人家做情人而有餘,然給人家做妻子恐怕不足吧,所以我不敢過分地和她親近。兩性的結合,最要緊的因素是意氣相投、性情相合,那麼才有美滿的家庭。不然,會釀成終身的痛苦。秦小姐,你說我這幾句話對嗎?」菊卿從他這幾句話中猜想,就明白他是個年少老成的前進青年,遂不禁頻頻地點了一下頭,說道: 「惠先生這話說得很有意思,想不到你對於夫妻論倒大有研究哩。」 說到這裡,秋波在他臉上掠了一下,忍不住哧地笑了。明德也笑道: 「現在這個時代,雖然大喊戀愛自由,不過他們的所謂自由者,乃是濫用其情,結果比舊式也許更不好。所以我雖是個大學裡念書的,生平就沒有一個知心著意的女朋友。」 菊卿聽到這裡,一顆芳心像小鹿般地亂撞起來,撇了撇小嘴,笑道: 「誰相信?」 說了三個字,卻再也不好意思說下去了。明德這就急道: 「秦小姐,你不信,我可以念誓給你聽的。」 菊卿也急道: 「那又何苦來?我相信你是了,那麼你快睡去了吧。」 明德聽她這樣說,心頭是感到得意的甜蜜,遂笑道: 「那麼你也睡在我腳後一頭好不好?」 這時菊卿已柔順得像一頭馴服的羔羊了,哪裡還有個不好的道理,遂赧赧然地點頭答應了。不料菊卿這一躺下去,卻是睡得特別香甜。待她醒過來的時候,早已日上三竿,而且病房中已多了兩個人,一個是明德的妹子,還有一個卻是穿西服的很俊美的少年。菊卿因為自己是躺在明德的床上,她心裡這一難為情,真所謂是無地自容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