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紫萬紅·歌舞春江 · 第三回
這是一間很精緻幽美的食間,裡面陳設了一張小小的圓台面,上面鋪著一方雪白的檯布,桌上一瓶紫紅的西洋花卉,襯著綠油油的葉瓣兒,在清輝柔美的日光燈籠映之下更顯出無限美好的色彩。門帘布是紫紅色的,整個地遮了門框子,所以見不到裡面到底有人沒人。但是偶然也播送出一陣陣細微的笑聲,由此可知裡面有食客正在觥籌交錯、杯盤狼藉地歡然而飲著。這時裡面傳出一陣電鈴聲,就有一個身穿白色制服的侍者匆匆地撩起門帘走了進去。這就見裡面圓桌旁坐著三個人,兩個男子、一個女子,三人臉上都是紅紅的,顯然是喝了多量的酒。侍者向他們彎了彎腰,含笑問道:
「先生,要添些什麼菜?」
那個戴眼鏡的中國男子說道:
「這兒有沒有新鮮水果?我們這位小姐多喝了點酒,口裡倒有點渴。」
侍者道:
「水果有的,新鮮檬果,滋味倒不錯。」
那個戴眼鏡的說道:
「你就拿四五隻來吧。」
侍者答應,便退了出來。
這三個是誰呢?當然就是姜祿水、王先生和這位大名鼎鼎的玉英小姐了。原來祿水約了玉英小姐這晚在雪園宵夜吃點心,王先生不過是個陪客,為了拉攏兩人起見湊上一腳的。玉英小姐是為了情意難卻,因為她在這個環境中少不得要敷衍敷衍人家。可是在祿水的心中,卻抱了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存心。在這樣鉤心鬥角局面下,下面自然引起許多有趣的事情來。
王先生的酒吃得比較少一點,不過他的臉兒是相當的紅,好像血噴豬頭似的。他平日最喜歡銜半支雪茄菸,雖然他對於吸菸並沒有一點癮頭,不過他為的就是自己的一種派頭。他說話的時候,十句中帶了九句「阿是伐」,成了他的口頭語。比方他說,這個年頭兒,假使要靠編編報紙吃飯,真是喝自來水湯也喝不飽,阿是伐?我家裡八個人吃飯,米要一旦多,起碼二十來萬一月開銷,阿是伐?例如此種說法不勝枚舉。在他意思當然表示他並非靠編小報生活的,至少還有許多事也在做,然而他除了編編小報,靠幾家戲院一點廣告費收入之外,可說別無他事發展。
至於王先生和姜祿水的認識,也是偶然在一個朋友請客的宴會上,王先生以為以記者的地位時常到處湊上一腳,別人家雖有些頭痛,可是見了他倒也奈何他不得。他見祿水是個有錢的人,所以憑他三寸不爛之舌,和他做了一個好朋友。祿水因為他對於各戲院後台相當熟悉,便也利用他做自己一個接近後台人物的引子,因此大家在相互利用之下顯得十分親熱。祿水看了玉英的戲後,心中便想入非非。王先生知其意,遂拍胸擔保:只要我來拉攏保險馬到成功。祿水被他說得心眼兒癢斯斯的,因此也就糊裡糊塗地常到龍翔劇場的後台來,這真所謂色不迷人人自迷了。
侍者把水果端上放在桌子,悄悄地退了出去。祿水很快地去取一隻最大的檬果,送到玉英的面前,含笑叫道:
「李小姐,你有些口渴吧?快吃些水果,那酒也會醒的。」
玉英縴手託了香腮,微蹙了兩條彎彎的眉毛,好像感到有些頭暈的樣子,說道:
「謝謝你,我真有些頭暈,大概是醉了,所以我想早一些回家去了。」
老王聽玉英這樣說,遂不及祿水回答,先搶著說道:
「李家阿姊,你忙什麼呢?就是你真的醉了,我們姜先生也得用汽車送你回,何況你的酒量很不錯,這一點酒根本算不了什麼。常言道,『既來之則安之』,有我老王在旁邊,你難道還怕什麼人來欺負你不成?」
玉英被老王這麼一說,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秋波逗了他一個嬌嗔,微笑道:
「王先生總喜歡說笑話,我也不是三歲兩歲的小孩子,難道還怕什麼人來欺負我嗎?再說姜先生也不是外人,和你王先生一樣都是好朋友,你這些話給姜先生聽了,心裡倒未免見怪了。」
「可不是?老王說話就不中聽,李小姐這幾句話,叫我聽了才高興。」祿水對於玉英這兩句話,心中感到有些甜蜜,他望著玉英的粉臉,蹺起了右腳,擱在左腿上搖擺了兩下,表示十二分得意的樣子。
老王望了兩人一眼,撲哧地笑起來,說道:
「既然你們這樣說,那就更好了,我這個人就是太老實,說不來話,還請兩位原諒我才好。」
玉英覺得他說的話多少包含了一些神秘的作用,想要嬌嗔他幾句,可是放著老薑面前又覺得說不上口,因此抬手瞧了一下手錶,「呀」了一聲,說道:
「可是時候真也不早,快子夜一點鐘了,我明天早晨起來還得學新戲的唱句,所以我真的該回家了。」
祿水這時候要裝作十分關切玉英的意思,點了點頭,說道:
「李小姐既然這麼說,我也不能十分勉強。本來一個藝人,最好能早睡早起,這樣可以保護嗓子,不至於失潤。所以,我也不忍累乏了李小姐的身體,好吧,我就送你回去吧。」他一面說,一面按了電鈴,叫侍者進來開上賬單。他在這裡本是老主顧,所以每次吃飯總是簽一個字,掛在賬上。不過,他賞給小賬,其數也頗可觀,所以侍者們都招待得非常周到。侍者給他們都穿上大衣之後,老王很識相地對祿水丟了一個眼色,說道:
「那麼我先走一步了,反正我家和李小姐的府上是東西分開,好在老薑有汽車護送,我就不奉陪了。」
「也好,那麼你只管請便。」祿水理會他的意思,點了點頭,笑嘻嘻地說。大家在雪園門口就匆匆地分手。這裡祿水把車廂打開,請玉英跳上車子去,車夫回頭向主人問開到什麼地方。祿水望著玉英,笑道:
「李小姐府上住在什麼路?我還沒有知道呢。」
玉英道:
「靜安寺路安樂村便是。」
祿水點點頭道:
「安樂村我知道,裡面房子倒是清潔。我有一個朋友也住在裡面,他住在十二號。李小姐不知道是住在幾號內?」
「我住在八號內一個統香樓,這還是去年借下來的,現在尋房子可真不容易呢。」玉英和祿水的談話,車夫是聽得很清楚的,他當然再不需要問主人,把汽車就一直地向靜安寺路駛行了。
在汽車駛行的時候,兩人坐在車廂內靜靜的,誰也不開口說話。祿水的心中雖有千言萬語要向玉英傾吐,可是一則為車夫在旁邊,二則自己和玉英的交情究竟還淺,若貿然地說起愛慕的話來,萬一被她搶白了幾句,這在自己是多麼丟臉,因此塞在喉間的話卻始終沒有說出口。汽車在安樂村門口停下來,照祿水的意思,最好要親自送她上樓,不過深更半夜,玉英當然不肯答應,果然玉英先含笑說道:
「姜先生,今天又破鈔你了,真對不起得很。本來我想請你到樓上去坐一會兒,但是時候太晚了,樓下幾家房舍也都已經睡了,吵醒了人家很不好意思,改天請你過來玩吧。」玉英一面說著,一面已是跳下車廂去。
祿水在這個情形之下,他還有什麼話可好說呢?於是連說兩聲「太客氣了,再見,再見」,遂關上車廂。眼望著玉英的倩影在弄路門口消失了,方才叫車夫開回家裡去。
第二天,老王打電話給祿水,問昨天晚上的情形怎麼樣,可有些苗頭?祿水在電話里回答他,笑道:
「談不上什麼『苗頭』兩個字,我和她坐在汽車裡,賽過爛泥菩薩,誰也不開口說話,一直送到她家裡才分手。」
老王聽了這話,忍不住撲哧地笑了起來,說道:
「姜先生,你為什麼這樣老實呢?昨天晚上這樣一個好機會,你白白地錯過了,這是多麼可惜!照理你可以好好獻一些殷勤。比方說:李小姐,現在天氣漸漸冷起來,我看見百貨公司櫥窗里幾件旗袍料子真好看,不知你要添置新裝嗎?諸如此類的話都可以說上去,誰知你都放棄了,那你不是一個大傻瓜嗎?」
祿水聽了連說可惜可惜,說道:
「好在來日方長,『只要功夫深,鐵條磨成針』,慢慢地再見機行事便了。」
「那麼晚上我們什麼地方碰頭呢?」老王向他繼續地問。
「我聽說你在創辦一個粵劇文藝社,不知可曾創辦成功了嗎?」祿水且不回答,先向他這樣反問。
「早已創辦就緒,社址在北京路山西路口四百八十五號樓上,我想你有興趣的話,不妨到我這裡來遊玩遊玩,我那邊還可以介紹許多朋友。」老王觸動了靈機回答。
祿水連說兩個「好的,好的」,於是各人的聽筒便擱斷了。到了晚上七八點鐘光景,祿水坐了汽車到北京路來,找到四百八十五號樓上,見一個房間裡面電燈光開得鋥亮,果然已經有許多人在裡面說話。大家一見祿水,便都站了起來,老王含笑先走到他的身邊,好像介紹要人的樣子,說道:
「這位是我們姜老闆,為人慷慨仗義,十分熱心。」一面說,一面又把眾人介紹一遍。祿水也一一點頭招呼了,老王笑道:
「說起來真是湊巧,我們下午決議在晚上開一次全體大會,想不到姜大哥及早到來。我們事先已經有個建議,最好請姜大哥做我們社長,以提高文藝社的名望,不知老大哥的尊意如何?……」
老王話還未完,眾人早已拍手表示贊成。姜祿水倒弄得不好意思起來,紅了臉兒笑道:
「承蒙各位抬愛,兄弟雖然十分感激,不過兄弟才疏學淺,恐怕不能勝任。況且俗務冗繁,平常更是無暇顧及,所以只好有負眾望,不勝抱歉之至。」
大家聽姜祿水這樣說,不免有些失望,其中有個趙仲臣,他是《大江日報》的記者,平日很會說話,當時他就說道:
「姜老闆公務繁忙,這是意料之事,不過社內一切可以委任老王代理,所以姜老闆不妨榮任一下。因為有姜老闆名義在社中主持一切,外界名譽也會增高十倍的,所以請姜老闆今晚幫忙。」眾人聽了,又齊聲附和,表示贊成。
祿水在這個情形之下倒有些弄不落了,幸虧他是一個老鬼,眉頭一蹙,計上心來,遂說道:
「既然各位都這樣說,恭敬不如從命。不過,我只能擔任名譽社長之職,至於社長還是老王自己擔任比較妥當。」
大家沒有辦法,也只好如此,於是老王暫時充為主席,請眾人入席,舉行開會儀式。祿水見室中有方桌數張,連成一張大菜台似的,旁邊也是白配子未上油漆的椅子,環繞四周,心中暗暗奇怪。後來問了隔壁座上一個姓吳名玉其的社員,才知道樓下是一家木器店,這些家生都是他們堆積的存貨。
主席報告本社的宗旨和立場,是發揚越劇之真意,並改進藝術為宗旨,然後選舉辦事人員。接著主席又發表意見說道:
「本社創辦成績優良的話,還希望附設一個越劇研究班,是造就越劇人才的意思。不過這一筆經費數目很大,我們除向外界名角兒經募之外,由本社基本社員按月各付社費一千元,同時還希望名譽社長予以相當援助,則本社萬幸。不知各位意思以為如何?」
趙仲臣當即起立說道:
「王社長這話很有意思,我想姜老闆也是當今社會聞人之一,大名鼎鼎,況且又是本社社長,對於本社前途一定頗為關懷,援助一事諒來不會推卸吧。」
老王一聽,首先拍手,於是眾人也都拍掌附和,這一下子把個姜祿水真弄得有些哭笑不得起來了。原來祿水在女人面前花錢固然十分慷慨,對於其他事情,若叫他花一個錢,這可不是生意經,真是一毛不拔。此刻被眾人這樣一轟,方才知道今晚是大上其當了。這就把臉兒漲得血噴豬頭一樣的紅,顯現著一副尷尬的面孔站起來,說道:
「敝人既然允許擔任名譽社長之職,對於本社之前途及經費問題,自然應該關切在心。不過辦事之方針,還得請老王及各位同仁竭力計劃,只要成績辦得不錯,叫我拿出十萬廿萬也是十分情願。單怕將來一無成就,那麼我這些錢豈不是花得冤枉嗎?所以我暫時先援助五千元錢,然後看情形再說好不好?」
眾人聽他說第一二句的話,心中都很興奮,聽他說出十萬廿萬的話來,各人臉上都不覺現了笑容,覺得祿水之為人果然慷慨,名不虛傳。可是等到他末了這兩句話,大家不免倒抽了一口冷氣,面面相覷,幾乎都呆住了。老王覺得這樣冷清的空氣使祿水要沒有落場勢,於是只好含笑說道:
「姜社長的話也很有道理,那麼請會計主任仲臣君暫收姜社長五千元錢。」
仲臣「唔」了一聲,很不自在地翻開賬本,收了五千元錢。但祿水取鈔票的時候,至少還有些肉疼的感覺。眾人臉上都很沉寂,當然是十二分的不滿意。祿水覺得大家對自己不像剛才那樣拍馬屁了,一時也覺無趣,便推說有事匆匆地走了。
等祿水一走,室中眾人生變起鬨了,仲臣第一個先罵山門說道:
「這種人枉為是個大老闆,真是個曲死,五千元錢要想做名譽社長,真是不要臉孔。口裡說得倒很漂亮,十萬廿萬其實也是個小兒科。」
吳玉其笑道:
「這倒不是這樣說的,你們把他當作瘟生,他其實也是一個有名的秋六橋,吃虧的事情勿大懂的。」
老王苦笑了一下,說道:
「你這話也不對,我們創辦越劇文藝社,宗旨相當純正,並非一些拐騙性質,如何把他當作瘟生看待呢?這種曲死叫作勿會做人,拿出十萬廿萬,在他也算不了什麼稀奇。人家當他活財神,換作我,樂得多結交幾個朋友,在外面圖一個名不好嗎?世界上曲死死勿光,只會把錢一個一個塞到女人的洞洞裡去,想想真是作孽咯。」
仲臣道:
「你此刻不要說別人家,我想有錢人家都是這個樣子的吧。」
老王沒有回答,一看手錶已經十點零五分了,於是說道:
「我還要去跑幾家戲院,今天小月底,廣告費還沒有收齊呢。」
於是眾人也紛紛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