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鍾書選唐詩 · 錢鍾書選唐詩 七

賈至 賈至（718—772），字幼幾，又作幼鄰。洛陽（今屬河南）人。天寶元年（742）中明經科，授校書郎，出為單父尉。天寶末為起居舍人、知制誥。安史亂中，從玄宗入蜀，遷中書舍人。至德元載（756）八月，撰傳位冊文，隨韋見素、房琯奉冊文至靈武。後坐房琯黨於乾元元年（758）貶汝州刺史，二年秋再貶岳州司馬。代宗朝復入為中書舍人，先後任尚書右丞、禮部侍郎、兵部侍郎。大曆五年（770）轉京兆尹，兼御史大夫。七年以右散騎常侍卒。賈至與李白、杜甫均有交誼，李白擬之為賈誼，杜甫贊其「雄筆映千古」。 巴陵寄李二戶部張十四禮部 [1] 江南春草初冪冪 [2] ，愁殺江南獨愁客。 秦中楊柳也應新，轉憶秦中相憶人。 萬里鶯花不相見，登高一望淚沾巾。 送王員外赴長沙 [3] 攜手登臨處，巴陵天一隅。 春生雲夢澤，水溢洞庭湖。 共嘆虞翻枉，同悲阮籍途 [4] 。 長沙舊卑濕 [5] ，今古不應殊。 早朝大明宮呈兩省僚友 [6] 銀燭熏天紫陌長，禁城春色曉蒼蒼 [7] 。 千條弱柳垂青瑣，百囀流鶯繞建章 [8] 。 劍佩聲隨玉墀步 [9] ，衣冠身惹御爐香。 共沐恩波鳳池上，朝朝染翰侍君王 [10] 。 春思二首 草色青青柳色黃，桃花歷亂李花香。 東風不為吹愁去，春日偏能惹恨長。 紅粉當壚弱柳垂，金花臘酒解酴醾 [11] 。 笙歌日暮能留客，醉殺長安輕薄兒 [12] 。 * * * [1] 作於貶岳州司馬期間。巴陵：郡名，即岳州。李二戶部、張十四禮部：未詳。 [2] 冪冪：濃密貌。 [3] 岳州作。王員外似被貶長沙。 [4] 虞翻：三國時吳臣，屢犯顏直諫，被譴徙交州。阮籍：三國時魏步兵校尉，「竹林七賢」之一，常出行至途窮，慟哭而返。 [5] 「長沙」句：出《史記·賈誼傳》：「賈生既辭往行，聞長沙卑濕。」 [6] 在朝為中書舍人時作。大明宮：唐皇宮，朝廷政治中心，其含元殿為皇帝臨朝處。今已建成遺址公園。兩省：中書省、尚書省。 [7] 紫陌：宮城內大道。禁城：宮城。 [8] 青瑣：宮門。建章：漢代長安宮殿名，此代指唐宮殿。 [9] 玉墀：宮殿前的石階。 [10] 鳳池：鳳凰池，宮中池沼。染翰：猶執筆。 [11] 紅粉：賣酒女子。壚：放置酒罈的台面。金花臘酒：臘月間釀好的用菊花泡製的酒。酴醾：酒名。 [12] 輕薄兒：行樂的青年男子。 錢起 錢起（710？—782？），字仲文。湖州（今屬浙江）人。天寶十載（751）進士及第，授秘書省校書郎。約天寶十二、十三年任藍田尉。廣德初回朝，先後任司勛員外郎、司封郎中。德宗建中初任考功郎中，世稱「錢考功」。約卒於貞元中。名列「大曆十才子」之首。 杪秋南山西峰題准上人蘭若 [1] 向山看霽色，步步豁幽性。 返照亂流明 [2] ，寒空千嶂淨。 石門有餘好，霞殘月欲映。 上詣遠公廬 [3] ，孤峰懸一徑。 雲里隔窗火，松下聞山磬。 客到兩忘言，猿心與禪定 [4] 。 和張僕射塞下曲 [5] 月黑雁飛高，單于夜遁逃。 欲將輕騎逐，大雪滿弓刀。 歸雁 瀟湘何事等閒回 [6] ，水碧沙明兩岸苔。 二十五弦彈夜月 [7] ，不勝清怨卻飛來。 * * * [1] 南山：終南山。上人：尊稱僧人。蘭若：僧舍。 [2] 返照：夕陽回照。 [3] 遠公：東晉高僧慧遠。此以慧遠擬准上人。 [4] 猿心：心之浮躁如猿，佛家語，出《維摩詰經·香積佛品》：「以難化之人，心如猿猴。」禪定：佛家語，坐禪時住心於一境，冥思佛理。 [5] 此盧綸詩，又見錄於盧綸名下。 [6] 瀟湘：瀟水、湘江，泛指湖南。等閒：尋常。 [7] 二十五弦：指琴瑟。 元結 元結（719—772），字次山。汝州魯山（今河南魯山縣）人。天寶十三載（754）進士及第。安史亂起，逃難於猗玗洞，招集鄰里二百餘家，玄宗異而征之，因移居瀼溪未果。乾元二年（759），上《時議》三篇於肅宗，擢授右金吾兵曹，攝監察御史，充山南東道節度使參謀。討史思明有功，進水部員外郎，兼殿中侍御史。復任荊南節度使官。寶應元年（762）拜著作郎，旋辭官退隱武昌樊口。代宗廣德元年任道州刺史。後罷官，又復任。大曆三年（768）遷容州都督，兼侍御史、本管經略使。四年拜左金吾衛將軍、御史中丞。七年奉詔回長安，因病卒。編有《篋中集》，以體現其反對「拘限聲病，喜尚形似」、提倡「極帝王理亂之道，系古人規諷之說」的詩歌主張。 賊退示官吏 [1] 昔歲逢太平，山林二十年。 泉源在庭戶，洞壑當門前。 井稅有常期，日晏猶得眠。 忽然遭世變，數歲親戎旃 [2] 。 今來典斯郡，山夷又紛然 [3] 。 城小賊不屠，人貧傷可憐。 是以陷鄰境，此州獨見全。 使臣將王命 [4] ，豈不如賊焉。 今彼征斂者，迫之如火煎。 誰能絕人命，以作時世賢。 思欲委符節，引竿自刺船 [5] 。 將家就魚麥 [6] ，歸老江湖邊。 宿洄溪翁宅 [7] 長松萬株繞茅舍，怪石寒泉近岩下。 老翁八十猶能行，將領兒孫行拾稼 [8] 。 吾羨老翁居處幽，吾愛老翁無所求。 時俗是非何足道，得似老翁吾即休。 * * * [1] 作於道州刺史任上。 [2] 世變：指安史亂起。戎旃：軍旗，代指軍事。 [3] 山夷：當地的西原蠻。紛然：指叛亂。 [4] 使臣：租庸使。將王命：奉朝廷旨意。 [5] 委符節：意即棄官。刺船：撐船，即隱居於江湖。 [6] 就：從事。魚麥：猶耕釣。 [7] 洄溪：在道州江華縣。 [8] 拾稼：撿取收割後田裡遺留的谷穗。 張繼 張繼（？—779？），字懿孫，襄州（今湖北襄陽）人。天寶十二載（753）登進士第。安史亂中避地江左，遊歷越州、杭州、蘇州、潤州等地。大曆初在朝任侍御（監察御史或殿中侍御史）。大曆末在洪州，以檢校祠部員外郎出任轉運使判官。約於大曆十四年卒於洪州。 楓橋夜泊 [1] 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 [2] 。 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 歸山 [3] 心事數莖白髮，生涯一片青山。 空林有雪相待，古道無人獨還。 * * * [1] 楓橋：在蘇州閶門外。 [2] 愁眠：因旅次之愁而難以安眠。 [3] 此顧況詩，又錄於顧況名下。 韓翃 韓翃（生卒年不詳），字君平，南陽（今屬河南）人。天寶十三載（754）中進士第。寶應元年（762）為淄青節度使侯希逸從事，檢校金部員外郎。後閒居長安十年。大曆九年（774）為汴宋節度使田神玉從事，此後隨汴地形勢變化，先後為李忠臣、李希烈、李勉幕府從事。建中元年為駕部郎中，知制誥，進中書舍人。約卒於貞元初。「大曆十才子」之一。 送孫潑赴雲中 [1] 黃驄少年舞雙戟，目視旁人皆辟易 [2] 。 百戰能夸隴上兒 [3] ，一身復作雲中客。 寒風動地氣蒼茫，橫吹先悲出塞長 [4] 。 敲石軍中傳夜火，斧冰河畔汲朝漿。 前鋒直指陰山外 [5] ，虜騎紛紛膽應碎。 匈奴破盡人看歸，金印酬功如斗大。 送客水路歸陝 相風竿影曉來斜 [6] ，渭水東流去不賒 [7] 。 枕上未醒秦地酒，舟前已見陝人家。 春橋楊柳應齊葉，古縣棠梨也作花 [8] 。 好是吾賢佳賞地，行逢三月會連沙 [9] 。 送陳明府赴淮南 年華近逼清明，落日微風送行。 黃鳥綿蠻芳樹，紫騮躞蹀東城 [10] 。 花間一杯促膝，煙外千里含情。 應渡淮南信宿，諸侯擁旆相迎 [11] 。 寒食 [12] 春城無處不飛花，寒食東風御柳斜。 日暮漢宮傳蠟燭，輕煙散入五侯家 [13] 。 贈李翼 [14] 王孫別舍擁朱輪 [15] ，不羨空名樂此身。 門外碧潭春洗馬，樓前紅燭夜迎人 [16] 。 * * * [1] 孫潑：又作孫征。雲中：郡名，即今山西大同。 [2] 辟易：退避。 [3] 隴上兒：古樂府《隴上歌》：「隴上壯士有陳安。」 [4] 橫吹：古樂府有「橫吹曲辭」。出塞：古樂府有《出塞》。 [5] 陰山：指北方邊塞。山在今內蒙古南部。 [6] 相風：觀察風向。 [7] 不賒：距離不遠。 [8] 「古縣」句：美稱其地，出自《詩經·召南·甘棠》：「蔽芾甘棠，勿翦勿伐，召伯所茇。」 [9] 連沙：似指水邊沙地。杜審言《晦日宴遊》：「解紳宜就水，張幕會連沙。」 [10] 綿蠻：鳥鳴聲。《詩經·小雅·綿蠻》：「綿蠻黃鳥，止於丘阿。」躞蹀：小步緩行。 [11] 信宿：兩個夜晚。諸侯：當地官員。 [12] 寒食：清明前一日，禁菸火。孟啟《本事詩》載，韓翃以此詩得德宗青睞，御筆親注為知制誥。 [13] 傳蠟燭：《西京雜記》載，禁火日賜侯家蠟燭。五侯：指近臣。 [14] 李翼：吳廷燮《唐方鎮年表》載，貞元五年「以司農卿李翼為陝虢都防禦觀察使」。 [15] 別舍：本宅之外的宅第。 [16] 紅燭：代指美人。 郎士元 郎士元（？—780？），字君胄，中山（今河北定州）人。天寶十五載（756）登進士第，授校書郎。後為渭南尉。代宗時入朝為拾遺，大曆中在朝為補闕、員外郎。德宗建中元年授郢州刺史，後入朝為郎中，卒。其詩與錢起齊名，時謂「前有沈、宋，後有錢、郎」。 送李將軍赴定州 [1] 雙旌漢飛將 [2] ，萬里授橫戈 [3] 。 春色臨邊盡，黃雲出塞多。 鼓鼙悲絕漠，烽戍隔長河。 莫斷陰山路，天驕已請和 [4] 。 送張南史 [5] 雨余深巷靜，獨酌送殘春。 車馬雖嫌僻，鶯花不棄貧。 蟲絲黏戶網，鼠跡印床塵。 借問山陽會 [6] ，如今有幾人。 盩厔縣鄭礒宅送錢大 [7] 暮蟬不可聽，落葉豈堪聞。 共是悲秋客，那知此路分。 荒城背流水，遠雁入寒雲。 陶令門前菊 [8] ，余花可贈君。 * * * [1] 定州：即博陵郡（今河北定州），時在易定節度使轄區。 [2] 雙旌：唐代節度使兼刺史者出行時的儀仗。 [3] 橫戈：作戰。 [4] 陰山：指北方邊塞。山在今內蒙古南部。天驕：天之驕子，匈奴自稱，見《漢書·匈奴傳》。 [5] 張南史：生活於玄宗天寶末至德宗貞元初。 [6] 山陽會：魏晉人嵇康寓居山陽縣，「竹林七賢」常於此聚會，後世因稱故友聚會為山陽會。 [7] 盩厔（zhōu zhì）縣：京兆府屬縣，今名周至，西安市轄縣。錢大：錢起排行為大，或即此人。 [8] 陶令：陶淵明，曾為彭澤縣令。 皇甫冉 皇甫冉（717—770），字茂政，潤州丹陽（今江蘇丹陽）人。天寶十五載（756）中進士舉，授無錫尉。乾元元年（758）罷任游吳越，在常州陽羨山中營有別墅。後任左金吾衛兵曹參軍。廣德二年（764）入河南元帥、東都留守王縉幕為掌書記。大曆二年（767）入朝為左拾遺。五年奉使江淮，省家丹陽，卒。詩與其弟皇甫曾齊名。 婕妤怨 [1] 由來詠團扇，今已值秋風。 事逐時皆往，恩無日再中。 早鴻聞上苑，寒露下深宮。 顏色年年謝，相如賦豈工 [2] 。 秋日東郊作 閒看秋水心無事，臥對寒鬆手自栽。 廬岳高僧留偈別，茅山道士寄書來 [3] 。 燕知社日辭巢去 [4] ，菊為重陽冒雨開。 淺薄將何稱獻納 [5] ，臨岐終日自遲回。 送鄭二之茅山 [6] 水流絕澗終日，草長深山暮春。 犬吠雞鳴幾處，條桑種杏何人 [7] 。 問李二司直所居雲山 [8] 門外水流何處，天邊樹繞誰家。 山色東西多少 [9] ，朝朝幾度雲遮。 寄權器 [10] 露濕青蕪時欲晚 [11] ，水流黃葉意無窮。 節近重陽念歸否，眼前籬菊帶秋風。 夜發沅江寄李潁川劉侍郎 [12] 半夜回舟入楚鄉，月明山水共蒼蒼。 孤猿更發秋風裡，不是愁人亦斷腸。 春思 鶯啼燕語報新年，馬邑龍堆路幾千 [13] 。 家住秦城鄰漢苑，心隨明月到胡天。 機中錦字論長恨 [14] ，樓上花枝笑獨眠。 為問元戎竇車騎，何時反旆勒燕然 [15] 。 * * * [1] 婕妤怨：樂府古題。《樂府解題》曰：「《婕妤怨》者，為漢成帝班婕妤作也。婕妤……美而能文，初為帝所寵愛。後幸趙飛燕姊弟，冠於後宮。婕妤自知見薄，乃退居東宮，作賦及紈扇詩以自傷悼。後人傷之而為《婕妤怨》也。」 [2] 「顏色」二句：謂無計使君王回心轉意。司馬相如《長門賦序》記，漢武帝陳皇后失寵，獨居長門宮，以黃金百斤聘司馬相如為作《長門賦》以感動武帝，復得武帝寵幸。 [3] 廬岳高僧：東晉高僧慧遠，居廬山，為淨土宗始祖。偈：佛教頌詞。茅山道士：道教上清派以茅山為發源地，始祖陶弘景。茅山位於今江蘇句容。此指僧、道方外之士。 [4] 社日：謂秋社，立秋後第六個戊日。 [5] 獻納：向朝廷進言。 [6] 茅山：見上詩注[1]。 [7] 條：動詞，治理。 [8] 司直：唐太子東宮屬官。 [9] 山色東西：東邊的山色與西邊的山色。 [10] 權器：曾官戶部員外郎、校書郎，見岑仲勉《唐尚書省郎官石柱題名考》卷一二。 [11] 蕪：叢生的野草。 [12] 沅江：縣名，今屬湖南益陽市，在洞庭湖之南。 [13] 馬邑、龍堆：指邊地。馬邑，秦縣名，唐屬朔州，故地在今山西朔縣境。龍堆，沙漠名，即白龍堆，在羅布泊東北，今新疆若羌縣境。 [14] 「機中」句：《晉書·竇滔妻傳》載，竇滔為秦州刺史，徙流沙，妻蘇氏思之，織錦為回文璇璣圖以贈滔，詞甚淒婉。 [15] 「為問」二句：《後漢書·竇憲傳》載，憲為車騎將軍，大破匈奴。登燕然山，刻石勒功，記漢威德，班師而還。反旆，班師。 劉方平 劉方平（生卒年不詳），洛陽（今屬河南）人，家世顯貴。天寶九載（750）入京，應進士試不中。後退居潁水、汝水，終生未仕。令狐楚編《御覽詩》，置劉方平於卷首。 夜月 更深月色半人家，北斗闌干南斗斜 [1] 。 今夜偏知春氣暖，蟲聲新透綠窗紗 [2] 。 春怨 紗窗日落漸黃昏，金屋無人見淚痕 [3] 。 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滿地不開門。 代春怨 [4] 朝日殘鶯伴妾啼，開簾只見草萋萋。 庭前時有東風入，楊柳千條盡向西 [5] 。 * * * [1] 人家：指院落。闌干：橫斜。南斗：六星，在北斗七星之南。 [2] 偏：甚，頗。新透：初透。 [3] 金屋：女子居處，用漢武帝金屋藏嬌事，見《漢武故事》。 [4] 代春怨：代思婦作春怨詩。 [5] 向西：意謂征人在西方。 王之渙 王之渙（688—742），字季凌，絳州（今山西新絳）人。其父王昱，曾為汴州浚儀令，之渙以門蔭補冀州衡水主簿。後去官，優遊山水，足跡遍及黃河南北。開元二十年（732）前後北游薊門，與高適交遊。晚年補莫州文安尉，天寶元年二月逝於官舍。靳能為撰墓志銘，謂其「歌從軍，吟出塞」，「傳乎樂章，布在人口」。 登鸛雀樓 [1] 白日依山盡 [2] ，黃河入海流。 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 [3] 。 送別 楊柳東風樹，青青夾御河。 近來攀折苦，應為別離多 [4] 。 涼州詞（二首錄一） [5] 黃河遠上白雲間 [6] ，一片孤城萬仞山。 羌笛何需怨楊柳 [7] ，春光不度玉門關 [8] 。 * * * [1] 唐芮挺章《國秀集》載此詩，作者為「處士朱斌」。鸛雀樓：在今山西永濟市蒲州古城西，黃河東岸。 [2] 山：中條山。 [3] 「更上」句：宋沈括《夢溪筆談》記，鸛雀樓三層。今新建亦三層。 [4] 「近來」二句：唐代長安有灞橋折柳送別的習俗。 [5] 涼州詞：樂府古題。詩題亦作《出塞》。 [6] 黃河遠上：宋計有功《唐詩紀事》作「黃沙直上」，元辛文房《唐才子傳》作「黃沙遠上」。 [7] 楊柳：古笛曲《折楊柳》。 [8] 春光：亦作「春風」。玉門關：通向西域的要道，亦即漢長城的一處關隘，漢玉門關遺址尚存，唐玉門關遺址原在今甘肅省瓜州縣，已不存。 鄭虔 鄭虔（685？—764？），字若齊，一作弱齊，鄭州滎陽（今屬河南）人。開元中任左監門錄事參軍。開元末任協律郎，後遭貶十餘年。天寶九載（750），授廣文館博士，世稱「鄭廣文」。天寶末遷著作郎。安史亂中陷賊，偽署水部郎中，稱疾不就，並以密章潛通靈武。亂平後被貶台州司戶參軍，卒於貶所。鄭虔與杜甫厚交，杜甫稱其「有才過屈宋」。工書法，擅丹青，嘗自作詩並畫，進獻玄宗，御題「鄭虔三絕」。 閨情 [1] 銀鑰開香閣，金台照夜燈。 長征君自慣，獨臥妾何曾 [2] 。 * * * [1] 閨情：為閨中女子代言。 [2] 何曾：以反問句表否定意，即「不曾（習慣獨臥）」。 劉昚虛 劉昚虛（生卒年不詳），字全乙，洪州新吳（今江西奉新）人。曾官校書郎，後流落不偶。殷璠《河嶽英靈集》雲「惜其不永，天碎國寶」，知其卒於天寶十二載（753）之前；又謂「頃東南高唱者數人，然聲律宛態，無出其右」，「自永明以還，可傑立江表」。 闕題 道由白雲盡，春與青溪長。（長字末筆）太長 時有落花至，遠隨流水香。 閒門向山路 [1] ，深柳讀書堂。 幽映每白日，清輝照衣裳。 * * * [1] 閒門：無人出入之門。 柳中庸 柳中庸（生卒年不詳），名淡，以字行，蒲州虞鄉（今山西永濟）人。天寶中師事蕭穎士，穎士以女妻之。安史亂中避地江南。大曆九年（774）在湖州，與顏真卿、皎然等交遊，有聯唱《吳興集》。後往洪州，授戶曹參軍，不就而卒。 河陽橋送別 [1] 黃河流出有浮橋，晉國歸人此路遙 [2] 。 若傍闌干千里望，北風驅馬雨蕭蕭。 征怨 [3] 歲歲金河復玉關，朝朝馬策與刀環 [4] 。 三春白雪歸青冢，萬里黃河繞黑山 [5] 。 涼州曲（二首錄一） [6] 關山萬里遠征人，一望關山淚滿巾。 青海戍頭空有月 [7] ，黃沙磧里本無春。 * * * [1] 河陽：唐河陽縣，今為河南孟州市。 [2] 「晉國」句：渡過河陽橋，北臨古晉國（今山西）地。 [3] 詩題亦作《征人怨》。 [4] 金河：在今內蒙古境，注入黃河。玉關：即玉門關，見前王之渙《涼州詞》注[4]。馬策：馬鞭。刀環：即刀。 [5] 青冢：漢王昭君墓，在今內蒙古呼和浩特市郊。黑山：在今內蒙古境。 [6] 涼州曲：同樂府古題《涼州詞》。 [7] 青海：青海湖。 王季友 王季友（生卒年不詳），河南（今河南洛陽）人。天寶間隱於滑州山中。寶應年間，任華陰尉、虢州錄事參軍。曾在朝為太子司儀郎。廣德二年（764），被江西觀察使李勉聘為幕僚，為副使，兼監察御史。三年後從李勉至長安，旋即歸隱，至終老。杜甫稱其「豪俊」，岑參贊曰「王生今才人，時輩咸所仰」。 還山留別長安知己 [1] 出山不見家，還山見家在。 山門是門前，此去長樵採。 青溪誰招隱，白髮自相待。 惟余澗底松，依依色不改 [2] 。 宿東溪李十五山亭 上山下山入山谷，溪中落日留我宿。 松石依依當主人 [3] ，主人不在意亦足。 名花出地兩重階，絕頂平天一小齋。 本意由來是山水，何用相逢語舊懷。 觀於舍人壁畫山水 野人宿在人家少，朝見此山謂山曉。 半壁仍棲嶺上雲，開簾欲放湖中鳥。 獨坐長松是阿誰，再三招手起來遲 [4] 。 於公大笑向予說，小弟丹青能爾為。 代賀若令譽贈沈千運 [5] 相逢問姓名亦存，別時無子今有孫。 山上雙松長不改，百家唯有三家村。 村南村西車馬道，一宿通舟水浩浩。 澗中磊磊十里石，河上淤泥種桑麥。 平坡冢墓皆我親，滿田主人是舊客。 舉聲酸鼻問同年，十人六七歸下泉。 分手如何更此地 [6] ，回頭不語淚潸然。 * * * [1] 作於從李勉至長安後，行將歸隱之際。 [2] 澗底松：出左思《詠史》「鬱郁澗底松」句。依依：應同「鬱郁」，茂盛貌。 [3] 依依：愛戀不舍狀。 [4] 「獨坐」二句：謂畫中人物。起來遲，即遲遲不起。 [5] 賀若：複姓。令譽：賀若氏名。沈千運：唐詩人，與王季友同在《篋中集》中。 [6] 更：經過。 秦系 秦系（720？—800？），字公緒，號東海釣客，越州會稽（今浙江紹興）人。天寶中曾赴京應進士試未舉。天寶末避亂歸越，隱居剡山。後流寓睦州、泉州等地。貞元七年（791）徐泗濠節度使張建封闢為從事，檢校秘書省校書郎。十六年建封卒，遂返吳地，居茅山，未幾卒，享年八十餘。詩擅五言，戴叔倫稱其「詩名滿世間」。 山中贈張正則評事 [1] 終年常避喧，師事五千言 [2] 。 流水閒過院，春風與閉門。 山茶邀上客，桂實落前軒。 莫強教余起，微官不足論。 * * * [1] 張正則：見於《新唐書·宰相世系表》及《新唐書·崔造傳》，代宗時人。評事：大理寺屬官。 [2] 五千言：指老子《道德經》。 任華 任華（生卒年不詳），青州樂安（今山東博興）人。常自稱「野人」「逸人」。肅宗朝曾任秘書省校書郎、太常寺屬吏、監察御史。大曆末年，入桂管防禦觀察使李昌巙幕府，後不知所終。存詩僅三首。 寄李白 [1] 古來文章有能奔逸氣，聳高格， 清人心神，驚人魂魄。 我聞當今有李白，《大獵賦》，《鴻猷》文 [2] ； 嗤長卿，笑子云 [3] 。 班張所作瑣細不入耳，未知卿雲得在嗤笑限 [4] 。 登廬山，觀瀑布，海風吹不斷， 江月照還空 [5] ，余愛此兩句； 登天台，望渤海，雲垂大鵬飛， 山壓巨鰲背 [6] ，斯言亦好在。 至於他作多不拘常律，振擺超騰，既俊且逸。 或醉中操紙，或興來走筆。 手下忽然片雲飛，眼前劃見孤峰出 [7] 。 而我有時白日忽欲睡，睡覺欻然起攘臂 [8] 。 任生知有君，君也知有任生未？ 中間聞道在長安，及余戾止 [9] ， 君已江東訪元丹 [10] ，邂逅不得見君面。 每常把酒，向東望良久。 見說往年在翰林，胸中矛戟何森森。 新詩傳在宮人口，佳句不離明主心。 身騎天馬多意氣 [11] ，目送飛鴻對豪貴 [12] 。 承恩召入凡幾回 [13] ，待詔歸來仍半醉。 權臣妒盛名，群犬多吠聲。 有敕放君卻歸隱淪處，高歌大笑出關去。 且向東山為外臣 [14] ，諸侯交迓馳朱輪。 白璧一雙買交者，黃金百鎰相知人。 平生傲岸其志不可測； 數十年為客，未嘗一日低顏色。 八詠樓中坦腹眠 [15] ，五侯門下無心憶。 繁花越台上，細柳吳宮側。 綠水青山知有君，白雲明月偏相識 [16] 。 養高兼養閒，可望不可攀。 莊周萬物外，范蠡五湖間 [17] 。 人傳訪道滄海上，丁令王喬每往還 [18] 。 蓬萊徑是曾到來，方丈豈唯方一丈 [19] 。 伊余每欲乘興往相尋，江湖擁隔勞寸心。 今朝忽遇東飛翼，寄此一章表胸臆。 倘能報我一片言，但訪任華有人識。 寄杜拾遺 [20] 杜拾遺，名甫第二才甚奇。 任生與君別，別來已多時，何嘗一日不相思。 杜拾遺，知不知？ 昨日有人誦得數篇黃絹詞 [21] ， 吾怪異奇特借問，果然稱是杜二之所為。 勢攫虎豹，氣騰蛟螭， 滄海無風似鼓盪，華岳平地欲奔馳。 曹劉俯仰慚大敵，沈謝逡巡稱小兒 [22] 。 昔在帝城中，盛名君一個。 諸人見所作，無不心膽破 [23] 。 郎官叢里作狂歌，丞相閣中常醉臥。 前年皇帝歸長安，承恩闊步青雲端 [24] 。 積翠扈游花匼匝，披香寓直月團欒 [25] 。 英才特達承天眷，公卿無不相欽羨。 只緣汲黯好直言，遂使安仁卻為掾 [26] 。 如今避地錦城隅，幕下英僚每日相隨提玉壺 [27] 。 半醉起舞捋髭鬚，乍低乍昂傍若無。 古人制禮但為防俗士，豈得為君設之乎。 而我不飛不鳴亦何以，只待朝廷有知己。 已曾讀卻無限書，拙詩一句兩句在人耳。 如今看之總無益，又不能崎嶇傍朝市。 且當事耕稼，豈得便徒爾。 南陽葛亮為友朋，東山謝安作鄰里 [28] 。 閒常把琴弄，悶即攜樽起。 鶯啼二月三月時，花發千山萬山里。 此時幽曠無人知，火急將書憑驛使，為報杜拾遺。 懷素上人草書歌 [29] 吾嘗好奇，古來草聖無不知。 豈不知右軍與獻之 [30] ，雖有壯麗之骨， 恨無狂逸之姿。中間張長史 [31] ， 獨放蕩而不羈，以顛為名傾盪於當時。 張老顛，殊不顛於懷素。 懷素顛，乃是顛。 人謂爾從江南來，我謂爾從天上來。 負顛狂之墨妙，有墨狂之逸才。 狂僧前日動京華，朝騎王公大人馬， 暮宿王公大人家。誰不造素屏？ 誰不塗粉壁 [32] ？粉壁搖晴光， 素屏凝曉霜，待君揮灑兮不可彌忘。 駿馬迎來坐堂中，金盆盛酒竹葉香。 十杯五杯不解意，百杯已後始顛狂。 一顛一狂多意氣，大叫一聲起攘臂 [33] 。 揮毫倏忽千萬字，有時一字兩字長丈二。 翕若長鯨潑剌動海島，欻若長蛇戍律透深草 [34] 。 迴環繚繞相拘連，千變萬化在眼前。 飄風驟雨相擊射，速祿颯拉動檐隙 [35] 。 擲華山巨石以為點，掣衡山陣雲以為畫。 興不盡，勢轉雄，恐天低而地窄， 更有何處最可憐， 枯藤萬丈懸。 萬丈懸，拂秋水，映秋天； 或如絲，或如發，風吹欲絕又不絕。 鋒芒利如歐冶劍，勁直渾是并州鐵 [36] 。 時復枯燥何縭褷 [37] ，忽覺陰山突兀橫翠微。 中有枯松錯落一萬丈，倒掛絕壁蹙枯枝 [38] 。 千魑魅兮萬魍魎，欲出不可何閃屍 [39] 。 又如翰海日暮愁陰濃，忽然躍出千黑龍。 夭矯偃蹇 [40] ，入乎蒼穹。 飛沙走石滿窮塞 [41] ，萬里颼颼西北風。 狂僧有絕藝，非數仞高牆不足以逞其筆勢。 或逢花箋與絹素，凝神執筆守恆度 [42] 。 別來筋骨多情趣，霏霏微微點長露 [43] 。 三秋月照丹鳳樓，二月花開上林樹 [44] 。 終恐絆騏驥之足，不得展千里之步。 狂僧狂僧，爾雖有絕藝，猶當假良媒。 不因禮部張公將爾來 [45] ，如何得聲名一旦喧九垓。 * * * [1] 天寶五載（746），華至長安尋訪李白，未遇而作。 [2] 《大獵賦》：李白作，見其文集。《鴻猷》文：唐劉全白《唐故翰林學士李君碣記》：「天寶初，玄宗辟翰林待詔，因為和蕃書，並上《宣唐鴻猷》一篇，上重之。」 [3] 嗤長卿，笑子云：李白《大獵賦序》：「相如、子云競夸辭賦，歷代以為文雄，莫敢詆訐。……迨今觀之，何齷齪之甚也。」長卿，漢代辭賦家司馬相如字。子云，漢代辭賦家揚雄字。 [4] 班張：東漢辭賦家班固、張衡。卿云：司馬長卿、揚子云。 [5] 「海風」二句：見李白《望廬山瀑布二首》。 [6] 「登天台」四句：李白《天台曉望》：「憑高遠登覽，直下見溟渤。雲垂大鵬翻，波動巨鰲沒。」 [7] 劃：突然。 [8] 欻（xū）然：忽然。攘臂：捋起衣袖，伸開胳膊。 [9] 戾止：來到。 [10] 元丹：元丹丘，道教徒，李白故交。天寶初李白奉詔入朝時，元丹丘為西京大昭成觀威儀。 [11] 「身騎」句：李白《從駕溫泉宮醉後贈楊山人》：「幸陪鸞輦出鴻都，身騎飛龍天馬駒。」 [12] 「目送」句：李白《鞠歌行》：「雙目送飛鴻。」 [13] 「承恩」句：李白《贈從弟南平太守之遙》：「承恩初入銀台門。」 [14] 外臣：隱居不仕者。 [15] 八詠樓：南朝詩人沈約所建，故址在今浙江金華。坦腹：用王逸少東床坦腹故事，見《世說新語·雅量》。 [16] 偏：甚辭，頗，最。 [17] 萬物外：《莊子》所謂「道」，超越於天地萬物之外。五湖間：范蠡輔佐越王功成後，泛舟於五湖之上。見《吳越春秋·勾踐伐吳外傳》。 [18] 丁令：丁令威；王喬：王子喬。俱傳說中的仙人。分見《搜神後記》《列仙傳》。 [19] 蓬萊、方丈：傳說中的海上仙山。 [20] 廣德二年(764)作。杜拾遺：杜甫在肅宗朝曾官左拾遺。 [21] 黃絹詞：絕妙詩文。見《世說新語·捷悟》。 [22] 曹劉：三國魏詩人曹植、劉楨。沈謝：南朝詩人沈約、謝靈運（或謝朓）。 [23] 心膽破：內心敬畏折服。 [24] 「前年」二句：至德二載(757)，肅宗自鳳翔歸長安，杜甫授官左拾遺。 [25] 匼匝：周匝環繞。團欒：形容月圓。 [26] 「只緣」二句：乾元元年(758)八月杜甫因諫房琯事被貶華州司功參軍。汲黯，漢武帝時名臣，以直言敢諫著稱。見《史記》本傳。安仁，西晉潘岳字。在朝為司空掾，因撰《藉田賦》，招致忌恨，十年不得升遷。 [27] 「如今」二句：代宗廣德二年，劍南東西川節度使嚴武表薦杜甫為節度參謀，檢校工部員外郎。詩句寫幕中事。 [28] 南陽葛亮：諸葛亮隱居地隆中，舊屬南陽鄧縣，見《漢晉春秋》。隆中今屬湖北襄陽。東山謝安：謝安隱居地在會稽東山，見《晉書·謝安傳》。東山在今浙江上虞。 [29] 懷素：唐僧人，書法家。俗姓錢，字藏真，長沙人。其書法以狂草著稱，論者謂同時代另一前輩草書家張旭為「顛」，懷素為「狂」。李白為懷素作有《草書歌行》。 [30] 右軍：東晉書法家王羲之，曾為右將軍，故稱。獻之：羲之之子，亦書法家。 [31] 張長史：張旭，曾官左率府長史、金吾長史，故稱。 [32] 素屏：白色屏風。粉壁：白色牆壁。均可寫書作畫。 [33] 攘臂：捲起袖子，露出臂膀。 [34] 翕、欻：忽然。潑剌：魚躍出水面的聲音。戍律：蛇蜿蜒爬行狀。 [35] 速祿颯拉：象聲詞，狀風聲。 [36] 歐冶：歐冶子，春秋戰國時越國人，善鑄劍。并州：在今山西太原，其地產鐵器，杜甫《戲題畫山水圖歌》：「焉得并州快剪刀，剪取吳松半江水。」 [37] 縭褷（líshī）：散亂紛披貌。 [38] 蹙：聚。 [39] 閃屍：忽隱忽現。 [40] 夭矯、偃蹇：俱縱恣貌。 [41] 窮塞：極遠的邊地。 [42] 恆度：法度、常規。 [43] 霏霏微微：飄逸貌。 [44] 丹鳳樓、上林樹：謂皇家宮苑。 [45] 張公：張謂，時官禮部侍郎（見陶敏《全唐詩人名匯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