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仲聯講論清詩 · 之八

金松岑《天放樓詩集》。張謇序:「昔人有言,文章風氣隨時代而異,固也。吾以為隨時代而異者,風耳。若氣,則隨山川而異。前例不勝舉,論吾蘇之詩格,則江南北不必同……尤天下知聞之形勝也。而地處溫帶,氣候又適中,故士習好文而發為詩歌,無華朴,無晰奧,無夷峻,玩其氣,殆莫不清深而和雅。吳江金君松岑,好為詩,斐然有以自見。吳江山川舊隸吳郡,近代詩人若計、若潘、若吳,其與當時諸先輩鴻聲茂譽,猶驂之靳焉。金君生計、潘、吳三先生後,翹才露穎,極於學以為工,亦可謂卓犖不群者矣。其詩格近石湖,又蛻其華而約其博,飲其清而納其和,不盡襲也。今學者阿世,方昌言以白話詩號召後進,一若非白話不足雲詩。夫白話亦文章之要,不獨詩然,故既為詩,則詩可話而話不得即為詩,而附和之者群盲瓦缶而雷鳴,君猶守所學顓顓焉,以古人為法乎?抑可謂空谷之足音矣。屬一渡江以詩見示,將刊而征敘,因書所見以還質之。」 葉德輝序:「……金君詩格調近高、岑,骨氣兼李、杜,卑者不失為遺山、道園。余每語人:金君詩皆千錘百鍊而成,讀之極妥帖,造之極艱辛。君聞之欣然,以為余知甘苦也。今海上遺黎,盛倡江西一派,生字澀句,于山谷並不得皮毛。湘中末學,剽襲六朝,其端肇於湘綺、白香,詩境日窮,詩道益梗。七子空廓,鍾、譚纖仄,始必有人階之厲而後及於淪胥,此余每與金君論詩所為太息者也……余謂金君與費君詩,同為吳江詩家後勁,而金君尤深於文,平時出入周秦諸子、《語》、《策》、遷、固,融洽而得其天全,義法不薄八家,獨能窺其本原所自出,故其詩與文通消息,不肯為苟同之辭。吳江山水之清奇,與太湖諸山別成一丘壑,其人文之特秀,秉受固自不同。今吳昆經學日就式微,而吳江詩人乃鼎鼎如此之盛,讀金君之詩,是又可以觀國風之隆替矣。」 《天放樓詩集》中有關詩界革命東西不少。這意味著,一方面新,另一方面反映現實。《海軍行樂詞》,諷刺海軍行樂。黃遵憲反映現實,丘逢甲意氣飛揚,丘之長處,黃不具有。金松岑詩注重抒情,氣象萬千,愛國精神體現於詩的語言中。甲午之戰的詩作得好,如《感事》。李慈銘寫甲午戰爭詩也好,但不及金作。《政變》,寫戊戌變法。《呵壁》四首,寫得好,功力深。其一:「呵壁詩成學問天,傷心難過鼠兒年。十關到處傳烽火,九廟經時闕豆籩。泥馬無情來渡主,金人有淚不成仙。可憐六甲虛纏命,空手難征度厄錢。」其四:「豆粥蕪亭淚未乾,兩宮西笑望長安。使金人物關心召,詛楚文章掩面看。國計險拼梟一擲,軍情密遞蠟雙丸。公卿幸脫排牆死,留與天家錫劍槃。」《招國魂》,詩前小序云:「友人包公毅為是歌,余更重作,譜以風琴,厥聲悲壯。首聯發端,則仍包君之舊。」「包公毅」,即包天笑,禮拜六派小說作者。這一類詩黃公度也有,但不留於集子中;梁啓超有,存之。這是詩界革命派新體詩,也說明他們是以怎樣的形式表現愛國思想的。鄭逸梅《南社叢談》引范煙橋《茶煙歇》筆記,其中記載包天笑等人在獅子山招國魂並作詩之狀況,可見當時人精神。金松岑《招國魂》詩云:「吁嗟美哉神聖國,沉沉睡獅東海側。妖夢千年醒不得,莽莽河流浸山色。河源上溯崑崙極,我祖於焉斬荊棘。鬼雄長嘯髯如戟,魂兮歸來我祖國。」如是者五章。《遼東》,寫日俄之戰。《讀黑奴籲天錄》,表明了他對小說的注意。《都踴歌》,黃公度同題詩作,寫日本男女戀情。金天羽此作藉以「托興」,托英日同盟事,從「郎在海西兮,珊瑚交柯,荷荷!妾在海東兮,斜抱雲和,荷荷」等可見。《雜感》八首,為龔自珍風格。金另有《孤根集》,為早年所為詩,可見其思想之激進。《雜感》其六:「海闊天遼遼,歐亞文明交。花葉相當對,雅頌笙管調。昨者成吉斯,首赴拿翁招。今茲華盛頓,前來訪帝堯。我疑哥倫波,前身騫與超。梭柏逢孔孟,班荊相諧嘲。盧梭毒世人,不崇黃餘姚。峨峨伊符塔,祥雲捧高標。喤喤自由鐘,滄溟震寒濤。風日太平洋,歐亞文明交。我執惜不化,魔難生群妖。微妙而圓通,斯人其寂寥。」反映了中西文化交流。《廣遊仙詩》十二首,極好。寫新事物,極有氣概,末二首尤如此,對世界、對宇宙的想像。以前我讀松岑詩,不注意這一類詩,而多注意《登仙謠》一類作品。《金陵雜詩》,己酉年(1909)作,不是以神韻格調去寫。松岑進步思想,到辛亥革命成功後,就在詩里看不見了。《辛亥紀事》,比較客觀,並不狂熱。「生兒如此太英雄」,對孫中山亦有諷刺。 金天羽早期屬詩界革命特點的東西,到辛亥革命就為止了,其後有一點,但並不主要,注意力放在吸收各種藝術技巧上。故辛亥後詩,不同於前。寫山水、寫遊歷、懷念朋友之題為多。尤以寫遊歷為主,關於時事愛國之作則極少了,只有《膠澳》二首,寫德國占膠州事。《飲馬長城窟》,民國五年(1916)作,寫蒙古王公情況,打到長城邊,但具體事搞不清楚。《嵩山高》,寫袁世凱,寫得特別好,當時寫袁的詩,為我所見到的最好的一篇。袁世凱為河南人,故題取「嵩山高」,用樂府調子寫。「碧叢叢,高極天,吹笙王子冠列仙。騰龍跱鶴嵩高顛,下觀塵世三千年。白水真人地下眠,黃袍不上太尉肩。嵩高王氣今蕭然,上不生高光,下亦不生曹與袁。鴻名神器一暗干,漸台之水淪為淵。西陵歌吹送老瞞,妓衣空向高台懸。分香賣履燒紙錢,會有瓦硯銅爵傳。銅爵之台臨漳起,即今亦作當塗視。蓋棺未到難論定,晚節竟被千人指。千人指,一朝死,南面王,東流水。五嶽峻極嵩當中,願天不生帝子生英雄。」「即今亦作當塗視」句,點袁世凱做皇帝。此前,追撫其地歷代帝王無非一去。《車中望居庸關放歌》,寫得極有氣概:「太行之脈常山蛇,西來爭道相要遮。到此二蛇忽相軋,赤鱗翠甲紛騰拏。盤腰竦節屈項背,南望張口如蝦蟆。我車徑從南口入,蜿蜒石壁行徐爬。臥觀疊嶂潑石黛,起視怪石銛莫邪。山高谷深動百丈,關門雄踞如排衙。九地九天自升降,長城彩射朝暾霞。太行八陘此最隘,飛狐紫荊多歧叉。手擲萬魂賭斯口,當關虎豹雄須牙。華夷興喪決俄頃,批亢搗隙乘其瑕。此關若失走平地,鐵騎半日趨京華。冥行大隧瞥如駛,山根地肺穿成窪。風雷疾止天地朗,康莊高柳垂平沙。回頭卻望八達嶺,女牆百折屏風斜。我聞居庸看楓天下最,深秋九月紅於花。宣化葡萄西來新釀熟,霜林愛晚行復來停車。」寫居庸關氣象萬千,極好。《張家口大風雨作歌》,也好。《重過居庸遂登八達嶺至長城之巔》,用杜甫《劍門》調,仄聲韻,極好。金松岑寫「西湖」詩不協,寫西湖要用另一種筆墨,而金之風格與此不侔。《七星岩亦名柯岩》,氣概高。《洹上村感賦》,亦寫袁世凱。《題梅芬撫劍圖》,七古長篇,用梅村體寫,極好。《黃山歌》,寫松,從何紹基《飛雲岩》變出。《天都峰》《蓮花峰》,都極好。許承堯黃山詩寫得最好。《藝林九友歌》,用《飲中八仙歌》調子寫。《蟲天新樂府》,寫第一次世界大戰。《羅剎國 閔俄皇刺李寧(列寧)也 》,寫到了列寧。這裡的組詩,概括了歐戰,需要筆力。他作詩十分高古,不似黃遵憲寫時事,通俗易懂,故而我十分佩服。他用的這種方式,是前無古人的。 《天放樓詩集續》。上一本有一首寫「中秋」的七古,是「九一八」中秋,很重要。另一首《黑雲都》,五古,寫土耳其獨立革命第一任總統凱墨爾。再一首《獅須裘》,寫非洲俄比西尼亞(衣索比亞)。這三篇很重要。 《天放樓詩季集》。前有一篇松岑傳。較好的詩有《紅棉》,宋湘《紅棉》以律詩寫,松岑此首以古詩寫,是自己面貌。《自安南牢該渡南溪入滇境迄宜良止車中見山嶺怪偉重沓恫怵心目紀之以歌》,寫得怪怪奇奇。《盤龍寺》,極好。《海防桃山觀海水浴》,新題材,「海水浴」不曾有人寫過。寫新題材有各種各樣方式,同樣題材,在不同詩人筆下呈現不同風貌。《戲贈張大千索畫》,寫得好極了。《歲暮寄懷趙星澥昆明》,其中寫到我:「少年詩客錢夢苕, 常熟錢萼孫,最近訂忘年交。 大翻筋斗門前過。公然捉住快弟蓄,蹴踏詩城所向破。中原稱霸非難事,弢父才語況驚座。」全詩剛柔相濟。《歐冶池在泉山下》「官家不鑄橫磨劍,歐冶池頭納晚涼」,諷刺不抗戰。「歐冶池」在福建。松岑寫國事,往往不從正面著筆,而別有視角。如《端陽至矣開笈得鍾進士四圖奇趣滿抱乘醉命筆匪雲諷議聊致軒渠》四首,就是從別的角度寫國事。 我與松岑相識,在上海淞滬抗戰時,我寫了許多抗戰詩,得黃炎培賞識。黃炎培與金天羽友善,薦我於金,故相識。我個人,小時受《學衡》影響,而不是受《新青年》影響。《新青年》,我那時很看它不起。《學衡》為胡先驌等留學歸國學生主持,由中華書局出。 黃曾樾,石遺學生,寫《石遺先生談藝錄》。 松岑到四川白相的詩,最難寫的有兩題:《姑姑筵》,四川名筵,很難寫;《游青城山》。游峨眉山的詩,有兩首頂好:《滑竿詩惱石遺翁》與《雨霽下九十九道拐》。這種詩我不會寫,佩服得很,難寫,且韻險,用的是「溪」韻。這兩首詩寫生活,很別致。白話詩寫不出來。卷十九《西京詩》兩詩,寫西安事變。《有從軍於黔得虎以贈善子置之網師園去其檻夜宿主人房王秋湄之夫人曰虎若皈佛當永戢野性遂受戒於報國寺印光法師今聞其病也以詩訊之》,動宕開合。其後許多樂府詩以第二次世界大戰為背景,能夠以之寫出這麼多樂府詩,尚無第二人。 《天放樓文言》兩冊,《天放樓續集》一冊,均為文章。從中可見出松岑對詩的見解,但現在尚無人去從中梳理他的文學觀念。「附錄」中《余之文學觀》一文,代表他早年對文學的看法,很重要。《文學上的美術觀》,談文學美學。論詩的文章:《致印度詩哲泰莪爾書》《答樊山老人論詩書》《與鄭蘇戡先生論詩書》、《答蘇戡先生書》、《再答蘇戡先生書》。《天放樓續集》中有些為別人詩集作的序。有幾篇序很重要:《龍慧堂詩集序》《靳仲雲過江入洛二集序》。《五言樓詩草序》,公開向「同光體」挑戰,斥陳石遺。為我的詩集作的那篇序,也很重要。要看他早年的《孤根集》。 汪榮寶,字袞父,江蘇元和(今蘇州)人。生平見章太炎《故駐日本公使汪君墓志銘》。西崑派在湖南主要為李希聖,次為曾廣鈞。蘇州主要是邵元君、汪榮寶等人。這其中,李希聖完全是西崑體,其集子裡全部都是近體詩,全都是李商隱體。曾廣鈞就有些野了,不完全是西崑。蘇州地方西崑有一些特點,因素不一樣。他們從西崑立身,但擴大了,詩學觀上有些改變,認為詩不應只限於西崑。汪榮寶、張鴻等,在早期京城做官時,主要倡導西崑體,在京住西磚胡同,互相唱和,印為《西磚酬唱集》。後來擴大範圍,張鴻學生孫景賢主倡西崑,詩有《龍吟草甲》,為自訂,《龍吟草乙》為他人所訂。數量不多,也有幾篇韓昌黎調子的詩及梅村體詩,如《寧壽宮詞》,寫李蓮英,就不是西崑體。這些人,西崑寫得精的,一為汪榮寶,一為孫景賢。張鴻長期做日本領事,孫景賢隨張幕,汪榮寶在民國亦任駐日公使。張的學問很好,翻譯《成吉思汗實錄》,由日文翻譯為中文,但書未印行。前一部分零星發表在金松岑主持的《國學論衡》上,作過佛學筆記,會寫小說,有《續孽海花》。汪榮寶為太炎學生,治音韻訓詁等。有揚雄《方言》《法言》說解的書。音韻學上,有創見,有《論虞妃韻夏子韻通轉》的文章,發表於《學衡》雜誌上。汪榮寶不僅是外交家、學問家,且詞學素養很好。作西崑體就要有學問,西崑以用典為特點,沒學問不行。李希聖是版本目錄學家,藏書很多,有著作。兩手空空作不了西崑體,不像作「同光體」。鄭孝胥詩就不用典,而陳衍就要用些書典。浙派就不一樣了。陳三立詩全靠雕煉功夫。 汪榮寶的詩集很難見到,死後他人為搜集印行,有《思玄堂集》。《感事》,是標準的西崑體。無寄託不要寫西崑。此以愛情寫國家大事。「玉宇初寒夜漏長,宮中行樂事難量。新聲宜號千秋戲,殘粉猶堪半面妝。玄菟戍空邊月黑,朱厓路斷海雲黃。如聞故老思飛將,淚灑金河雁幾行。」「飛將」,李廣,影射李鴻章。這首詩寫中日甲午戰後局勢。李鴻章的外交,意欲「以夷制夷」。「金河」,指北方地區,謂李鴻章到莫斯科參加俄皇加冕典禮事,與俄人簽密約,以制約日人。末句出杜牧詩。以前將俄國譯為「羅剎」。本詩表現時事,隱隱約約,不似他體的爽爽快快。《埃及殘碑》,二首五律。義山五律學杜甫。其一:「古國五千歲,榛蕪獨早開。象形同詰詘,畫革有胚胎。與汝深檐覆,因誰巨舶來?嗟余鉗在口,欲讀重徘徊。」其二:「尼路河邊草,春來依舊青。霸圖無影響,文治日飄零。鬼物荒祠畫,莓苔廢塔銘。猶餘一片石,天上炳華星。」 《紀變》三首,寫庚子事。其一:「九縣陵遲日,三靈震動年。欻驚星入斗,真恐海為田。草木紛搖落,乾坤孰轉旋。此時天帝醉,未敢訴纏綿。」寫得隱約朦朧。其二:「不覺鵑啼痛,寧知燕啄傷。高名虛四皓,哀詠動三良。衛國棋無定,周京燎不揚。小臣魂魄散,不信有巫陽。」首句借鵑指光緒皇帝,次句燕啄王孫,用西漢趙飛燕故事,借指慈禧太后。葉赫那拉氏與愛新覺羅氏結世代冤讎,清廷規定葉氏不得為後。慈禧為咸豐妃,但生下同治帝。咸豐遺命於東太后制約之,而西太后騙得咸豐手詔後,謀死東太后,逐步篡權。此句用典極好。「高名虛四皓,哀詠動三良」,大阿哥為太子,請教師,用張良請商山四老事為喻。「三良」,指袁昶、許景澄等,用秦穆公死時殉葬的三個大臣為典。「不信有巫陽」,不信有巫陽可能招魂。其三:「直道今何在?奇悲古未曾。側身思柱石,雪涕望觚稜。蹄跡方交錯,川原況沸騰。諸公行老矣,何語謝長陵?」這三首詩寫得好,李義山風格。《商君》,寫得好。「公孫才調亦堂堂,新法千言在抑商。豈識邯鄲有豪賈,卻將奇貨視秦王。」《重有感》十首。其一:「草堂萬木長風煙,高臥南溟幾歲年?劉向傳經無百兩,牟長著錄過三千。連雞戰國縱橫局,乘馬兵書甲乙篇。從此燕齊迂怪士,頗聞扼腕道神仙。」典故瀾翻。其二:「適野已知吾道絀」,用《論語》中典故。其三:寫得極為典雅,「邊塵夕黯海波遒,鳴轂徒增聖主憂。霸越奇材思范蠡,新周經術得何休。升車慷慨傾三輔,倒屣逢迎遍五侯。聞說孔公能薦士,雲霄一鶚好橫秋」。《秋怨》,七律,典型西崑體,寫光緒帝被囚禁情況。《乙亥除夕病中隱南寄示新詩有早朝車馬客應有淚沾巾之句愴然感賦》,「隱南」,指張鴻。《出都兼旬得北書不能成寐》,寫義和團入京,要出都離京避之。《早春即事》,回到蘇州。《渡海》三首,其一:「積水真安極,長風偶此時。及關猶有嘆,去國可無悲。禮失求於野,官亡學在夷。睢盱知漸減,天壤有餘師。」似指去外國之行。自大態度漸改,知外人亦有長處。 《浩浩太平洋》,孫中山亦有此題詩,前四句似與之同,究竟是誰抄誰的?我小時看到,也許託名孫中山。在《中華近代名人詩鈔》中看到,當時還有《中華近代名人文鈔》。《詣闕》,到京城作。「諸賢門戶空元祐」句,「元祐」,宋司馬光舊黨,這裡指戊戌變法時代的人已經沒有了,被一網打盡;「百輩衣冠竟廣明」,「廣明」,晚唐年號,朱溫篡位前年號。此以比喻袁世凱一流。「昇平猶有梨園曲,依舊當年法部聲。」《妓席有贈》,寫傅彩雲,極好,但尚不及常熟孫景賢的四首。「江南艷曲舊吳娘,宛轉燈前淚萬行。遺佩久迷金馬使,零脂空記白羊王。樓頭寒雨三生夢,陌上殘花半面妝。莫向金樽嗟老大,人間隨處是滄桑。」「金馬」,皇帝侍從,指洪鈞;「遺佩」,用《韓詩外傳》事;「零脂空記白羊王」,「白羊王」,古匈奴國王的名稱,此指德國瓦德西。此詩很凝練。 孫景賢《客有道秋舫故妓事者感嘆賦成四律》,「客」,指黃人。第四首最好,都是西崑體:「車馬閶門老大回,青樓大道駐輕雷。前身因果三生石,小劫河山一寸灰。鎖骨容光夸絕世,畫眉圖史見驚才。水天賭說長安酒,擁髻休燈有剩哀。」汪榮寶作許多詩,很凝練,孫景賢所作就鋪開來,十分漂亮,就單句講,並不很扣合傅彩雲,汪作則句句扣傅彩雲。汪榮寶《城闕》,「放雞欲誤新豐道」句,「新豐道」,皇帝的路,出漢高祖事;「排闥誰令亡鐵牡」句,「鐵牡」,指鎖,責問是誰丟掉了鎖使外國人進來;「星燈照徹諸蕃邸,愁聽穹廬敕勒歌」兩句,指東交民巷外國使館區。《十二月十二日送客不及悵然有作》二首。其一:「詔書寬大許歸休,拜疏長行敢少留。昨夜星辰猶聽履,今朝風雨欲催輈。可無閶闔縈殘夢,惟有嵩高憶舊遊。廊廟即今多柱石,吾儕過作杞人憂。」十二月十二日,就是袁世凱在宣統即位後辭職回鄉之日,詩首句即指此,為袁世凱的回鄉而作。陳寶箴遭慈禧貶,居家二十五年,宣統即位,召做學政原官,又做溥儀老師,但光緒三十四年(1908),陳剛接到復官命,故「柱石」不指陳,而指張之洞一流人物。此說明不須作杞人憂,袁世凱走了,天也不會塌。其二:「玉漏驚催玄武湖,淚痕暗漬海桑枯。十年參乘威猶在,一夕扁舟計詎迂?黃髮未隨人事改,青山轉覺聖恩殊。漳濱偃臥如多暇,不信探幽勝具無。」這首詩亦指賦袁世凱。「勝具」,身體,遊山玩水不但要有情趣,而且要有好身體。警覺袁氏居家,東山再起。汪榮寶詩句句落實。 《恭送景皇帝梓宮奉移梁格莊述德抒哀》,五排。宋人不會作,錢謙益、吳梅村有之。作五排很不簡單。這首詩述光緒帝一生,可與王國維《隆裕太后輓歌辭》相比。作排律詩有一門檻,即開頭句,要橫蓋一切。本詩「謨烈垂千祀,謳思動八紘」,即有此力量。轉折:「秋雨黯台彭。啟聖資多難」,甲午失敗,啟沃新思。王國維之作也很好,功力、典故不在汪作之下,但王作滲透著遺老氣,讚揚慈禧與隆裕,是非不分,對光緒冷漠一些。就如他的《頤和園詞》也不能與王闓運《圓明園詞》相比,後者反筆諷刺,有膽量,有氣識。王國維之詞,卻貫穿了對慈禧太后的讚頌,說民國對不住清朝。《由十三陵登岣岣岩回望有作》,七律,有明七子調,但較明七子之作高明,極有氣派。「漢家陵樹郁蒼蒼,西上靈岩見昔陽。嵐氣暝侵樵路細,澗聲秋入寺樓涼。諸天鐘鼓催回薄,萬馬旌旗返混茫。聖德神功誰具記?試從野老話興亡。」尤以「諸天鐘鼓催回薄,萬馬旌旗返混茫」兩句為佳。《壬子元日》:「赤縣謳歌改,金源歷數移。霜棱消劍戟,虹氣動旌麾。世欲除秦法,人今識漢儀。乾坤日擾攘,收拾恐難為。」歌頌民國,有政治家眼光。《南使》,寫南北議和。「銅衢」,用洛陽銅駝典,指北京;「珠館溢簪裾」,用春申君門客之典;「陋洛談何易」,北方要壓倒南方談何容易;「傾燕興有餘」,南方要伐北方,也只是空有興頭,不過是興致有餘;「迂儒知量狹,不敢賦論都」,指自己才小,難以裁量在哪裡建都好,究竟是北京好還是南方好。《落花效二宋》,借落花指清亡。二宋,指北宋宋祁兄弟。「洛浦驚鴻猶自舞,梁家墜馬不成妝」,言遺老仍在復辟活動,而貴室之人早已完結。「墜馬」,墜馬髻,漢代一種頭髮式樣。 《魏武和旭初》,「旭初」,汪榮寶之弟汪東寶,後單稱汪東。詩平平,詞作得較好,與汪榮寶都是章太炎學生,曾做中央大學校長,但遭眾人反對。「鄴台遺恨付衣裘,銅雀風高妓吹休。賢子極宜知舜禹, 丕即帝位,曰:「舜禹之事,我知之矣。 」君王微惜過伊周。至今龍戰當塗駭,終古烏飛繞樹愁。異日多情吳客至,空將清淚注漳流。」「賢子」句指袁世凱之子袁克定,借曹丕事以諷之。全詩就是借魏武寫袁世凱,典型的西崑體筆法。西崑體中有寫漢武帝神仙事諷之。《登埃腓塔》,韓昌黎筆調,氣概大。《歐洲戰事雜感八首》,詩西崑體,凝練,概括,與金松岑以樂府寫歐戰詩各有千秋。如其一:「犀兕窮兵衛,龍蛇伏殺機。白虹一夕起,赤羽萬方飛。動地驚雷迅,凝陰集霰微。可憐五步血,沾灑遍戎衣。」《法蘭西革除日》,極好。「火樹銀花向夕驚,途歌同慶自由生。百年信此基民福,群盜於今假汝名。北徼煙塵增黯淡,中原戎馬日縱橫。羈人慾賀更相吊,獨對寒燈耿耿明。」「群盜」句,借羅蘭上斷頭台呼嘆「自由,自由,多少人借你的名字」之典事,指當時袁世凱後軍閥爭做總統之事,可謂用西洋典故指中國事。全詩寫法國第一次大革命。 《網球》,寫新事物,用韓、孟聯句體。韓、孟聯句最有名的是《鬥雞》。本詩詳細描寫了打網球的過程,十分傳神。但詩只是具體寫其事,對新事物的一種描寫性記錄,而不是將事物作為一種基本對象,引申發揮。描摹是寫新事物詩的特徵之一,這就單純,缺少詩思的升華。如果只是以詩描繪,描繪之外無他,這樣的新事物究竟有何意義?林庚白認為,能理解創作,須具有與被評論對象的同樣水平,這就提出,批評主體應該具有怎樣的素質。《詠史有寄》,脫離時代內容寄託的西崑體,半個銅鈿也不值,不過是王次回《疑雨集》一類東西。汪榮寶活到1933年,本詩即作於此時,時溥儀在東北執政。日本人要汪榮寶加入偽滿洲國,汪榮寶不答應,從這首詩里也可看出,「有寄」者,寄給參加偽滿洲國者。「中原亡鹿不堪求,阻海猶能主一州。失水正須升斗活,隨陽豈有稻粱謀?蓬萊未必多仙藥,松杏依然是故丘。白髮回天粗已了,江湖遲子入扁舟。」「松杏」,松山、杏山,明清交戰之處,滿洲故鄉。就末兩句看,本詩也許是寄與鄭孝胥之作。汪可能與鄭有來往,但其中看不出痕跡。 王瀣,字伯沆,陳散原好友。寫景詩好,受阮大鋮影響。同時寫景詩人當中,與俞明震比較接近。王崇拜黎簡。伯沆詩無單行,前幾年印在南京《文史資料》,原南京師範學院編。一生大多生活在南京。《半畝園吊龔半千》:「半畝名園毀,清涼山亦孤。當年住遺老,小劫感啼烏。詩壁風吹壞,樓居雲可呼。絕憐掃秋葉,猶自貌浮屠。」五、六兩句猶佳。《隨園》:「此老有真意,桐鄉官即家。天然作詞賦,辛苦理煙霞。娛母始沽酒,無兒多買花。淒涼寓公墓,空剩古梅斜。」袁枚墓在今南京師範大學對面小山上,隨園之中。《秋感 用杜少陵秋興韻 》八首,其一:「晛睆嬌鶯囀上林,畫旗淋雨尚森森。莊嚴劫火秦灰熱,鐘漏聲遙漢殿陰。雙爵金觚愁掛眼,九龍香輦殢歸心。御溝多少流紅水,欲浣春夜淚滿砧。」這一組詩約寫於庚子事變前後。其二末:「一片滄桑問黃幄,長安風雨正看花。」著諷極妙。其四首二句:「全局難翻已敗棋,河山花鳥總銜悲。」次句概括了杜甫《春望》前四句。末二句:「車塵何日回龍轡?獨倚天南有所思。」其六:「津橋歇浦莽回頭,番屋連雲氣不秋。紫燕黃鶯常醉國,南船北馬自邊愁。生憎急羽飛軍鴿,敢倚忘機狎海鷗。衣帶一條天水碧,幾人勠力在神州。」第三句用舉國皆醉典,不著痕跡。公度詩亦用之,但正面道出。後兩聯用宋代事,指當時東南互保條約,保南方無戰事,而顧不得國家。這一組詩極有功力,魏源、姚燮亦寫過「秋興」詩,但均不佳。寫此題,一般關於國家大事,須反映出自己的政治見解,就詩的角度講,要有韻味。否則沒什麼意思。單是客觀地記寫,沒有多少名堂。 我不喜歡新時的文藝理論。許多弄西洋東西,套中國文學,將中國文學分為現實主義、浪漫主義,其實二者是割不斷的。二者自然有區別,但不是截然分開,而是互相高度融合的。毛主席就高明,提倡兩結合,他懂得中國文學。兩結合有側重,要以反映客觀現實為主。但作家不能完全客觀反映現實,主觀因素的各方面都滲透其中。所以,同一種對象,每個人寫出來是不會一樣的。現今人講典型,將魯迅的話抄得來,是「雜湊」的角色。我說典型是一滴水而見大海,一個月亮照在千江萬河。作品寫一小角落,但能顯示出整個社會,這也是典型。寫現實,每個人主觀感慨不一,選取角度不一。東西寫出來,本身就有主觀感情在裡面。作品,畢竟不同於照相機。我寫東西,當中就有我的想像,有添枝加葉的東西在裡頭,現實里並未發生。不要說詩,小說都是如此。《孽海花》確有其人,事亦依稀有些,但事實完全一樣嗎?曾樸在其中的想像多得很。寫現實,一定有作者的主觀感情在裡面,這就是浪漫主義。杜甫詩中就兼而有之。浪漫主義如屈原紮根於現實,沒有楚國的現實,屈原何以寫出《離騷》?現實主義者注重現實描寫,屈原在富有神話世界的南方,神話也是一種現實,充滿幻想、想像,地理自然環境迷茫而浪漫。他寫的作品是現實,用的比興、想像。他的主體與現實不同,個人主體、手法不一,但不能脫離現實。所以,浪漫主義同現實主義是不可截然分開的。 詩史,不好單依宋人的理解。寫詩史,也有幾等幾樣寫法。李白寫現實之作,難道就不是詩史嗎?宋人將李白排斥在詩史之外,豈有此理!姚燮詩擬杜甫《秋興》七律,數次均寫得不好,他以樂府寫現實之作就稍好一些。詩史要講詩的價值,錢牧齋寫鄭成功進攻長江,事情有得寫,但他以律詩概括。錢牧齋、吳梅村相比較,錢重抒情,吳重紀事。吳之《清涼山贊佛詩》,寫得比《長恨歌》還要好。事情的影子有一些,但董鄂妃之事,絕不是完全如此。這是浪漫主義的。 王瀣《過明故宮》,五古,此詩很重要。「……書生少大略,勢亟但憂怲。北兵奪門至,夷族過秦政。江山灑碧血,斷石氣余勁。無補家國事,一死豈究竟?當時若早計,世危或轉盛……」此詩總結明亡教訓,有現實在裡面。我一生不寫女人,如有,也是寄託。《癸丑五月十四日陳散原俞觚齋招游焦山三宿松寥閣賦詩五首》,這是他所寫詩的代表作。「癸丑」為民國二年。其一:「焦山落我眼,影秀浮蓬壺。帆舟曉日明,微風綠蠕蠕。樓殿拍水飛,牒石肩不逾。檉碧架高霤,江淮來委輸。洑洄郁無聲,一噴碎萬珠。茲山古天險,嶽嶽特百夫。歷劫當流中,氣尊骨不枯。著我來振衣,疇寫凌風圖。」其四:「松寥晚共飯,客散江樓寬。散原腳不襪,冥對天星寒。觚齋澹蕩人,感嘆在雲端。頗恨萬象閉,無月無好觀。茲游豈失時,冰丸正團圞。碗荈甘冷啜,就枕各不安。冥冥風揭簾,微微露侵欄。象山暗如幾,倦眼時一看。似有空外音,栗魂聽風湍。」現實中有消沉思想,故「感嘆在雲端」。其五:「江山壯南戒,將歸造層顛。渾渾元氣包,高祿風掃天。佛光黯危樓,木末冷眼懸。坐見百變滅,沙鳥雲煙帆。吾身亦鄰虛,吸習煩塵煎。純思久不飛,終冀佛見憐。息影茆蓋頭,寸壤隨前緣。高揖辭山靈,神恩永綿綿。」其一有氣概,其二、其三逍遙世外。 寫風景詩,有各種寫法。寫景所體現何種心情、境界,陶、曹、謝、李、杜、王、孟、韋、柳、阮大鋮、竟陵、清代厲鶚均有。曹操寫風景,氣概雄偉;陶詩「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有世外之心,但他寫在歸鄉後,消極地對待與劉裕的對立,所以陶有這種詩。研究陶詩,要用朱熹、龔自珍、魯迅的觀點,全面看待,也有金剛怒目,與前者精神一致。王、孟、韋、柳與杜甫就不同,除柳宗元有遷客心情外,王、孟兩家有逍遙世外的思致,是封建時代士大夫吃飽飯後的消遣。官做得厭了,就想隱居。這一種山水詩,是客觀存在。只看景色,體現了他們的心情,所需要的是什麼東西。那時開明盛世,王維被安祿山拘囚,也要寫現實了,作家擺脫不了時代影響,不復「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了。今天,要用批判的眼光來對待,不能被其牽著鼻子走。尤其不可以強調提倡這一類東西。對待古代文學持什麼態度?況周頤《蕙風詞話》,我極不贊成,其中大半為北宋花間、女人。情真、景真,要看哪樣的情。錢牧齋高明,提倡寫時代家國之情。魯迅對古典文學的態度完全對。 技巧,單純去講求,必然要走入死胡同。我們不單純談技巧,而是講寫作才能,包括生活實踐及選擇生活、表現生活的態度和方式。我首先要批判自己。我十五六歲寫山水風景詩,在藝術上未必現在比那時好。但那時我寫的是什麼東西?處於五四運動時代,而走「學衡」派的路,是不對的,要批判。看到我的詩,就會看到變化。我小時逍遙世外之作,是否情真、景真?是真的,但這種真要不得,要批判;要看嚮往的是什麼東西。至於論文,《近代詩評》,大可不必要了。列寧《論大俄羅斯人的民族自豪心》,引車爾尼雪夫斯基的話,斥俄人的奴隸性。 冒廣生,上講已提及。冒為蒙古人,成吉思汗嫡系子孫,清初冒辟疆之後裔。解放後任文史館館長。他並非冒辟疆嫡後,為同族,但他總是好拉上冒辟疆。此人好投機,汪精衛時,到南京擔任不出名的顧問,讓兒子出面做官。好倚老賣老,詩中笑話很多,虛造出來的。尤其是說顧太清與龔自珍有染,曲解龔的《丁香花》詩。 《李衛公舞劍台》,寫李靖。「兀兀荒台峙夕曛,山僧能說李將軍。倉皇馬革東征骨,慘憺龍旗北地雲。愛妾儻攜張一妹,故人偏值蓋蘇文。匈奴未滅英雄老,撫劍悽然淚雨紛。」其中「愛妾儻攜張一妹,故人偏值蓋蘇文」,附會傳奇小說《虬髯客傳》紅拂、虬髯客關係,根據小說附會,說「蓋蘇文就是虬髯客」。於此詩可見冒氏穿鑿之能。其《晾甲石歌》亦云:「蘇文本是虬髯客,曾共藥師稱莫逆……」弔古之作而虛造如此。欺世盜名,善弄花頭。《同敬孚先生夜話》二首,敬孚,蕭穆。其一:「吾曹都是不辰生,豺虎紛紛世路橫。只有罪言唐杜牧,更無奇計漢陳平。」其二:「眼底群公食肉才,封疆危日事堪哀。白頭不作功名想,也夢登陴殺賊來。」《顧鶴逸為我畫水繪庵填詞圖成賦此柬之》:「冬至關河萬木枯,太行西去路崎嶇。請君換我傷心淚,更寫明皇幸蜀圖。」「水繪庵」為冒辟疆,而廣生拉扯上自己。《和董卿如皋城中古松詩》,詩作得好,效韓昌黎體。昌黎體一般一韻到底,而此詩中間轉韻。《重九日泊舟煙臺愴懷晚翠》,「晚翠」,林昶。冒與林無多少關係,詩借林提高自己。「故人往歲煙臺泊,寄我一篇重九詩。碧血已成千古恨,黃粱才熟片時炊。」三、四句非悼念詩的真感情;「旌旗幰幰當關健,海水滔滔去國悲。十載商量天下計,眼前誰與系安危。」空腔板。《詠史四首》,寫董鄂妃董小宛事。其三「九原相見低頭笑,難得官家竟捨身」兩句,有些袁枚調子。這些詩若寫在當時,可謂詩史,但寫於三百年後,就沒有價值了。而且,也無新的判斷。王國維的《詠史》就有新意、新的見解、新的認識。《再和外舅夫子無題八首》,「西風流水點棲鴉」首,未點出寫的什麼;「鏡里朱顏白髮新」首,就比上首強,「西狩山河王母國,中州詞賦洛川神」兩句,指慈禧、珍妃甚貼切。《讀陶淵明詩十首》其二:「唐人學淵明,皆雲王與儲。誰知《羌村》詩,實仿《田園居》。驅雞更秉燭,鄰里牆頭呼。請君細咀嚼,其味定何如。」《讀韓詩》,評韓愈尚切當,但不曾講出主要的東西,仍停留在字句上。而韓愈《答李翊書》,講讀書要「養氣」。韓讀古代文,不是停留在文字、訓詁上,而是要養氣,學前人當學其浩然正氣。對這一點,冒本詩卻不涉及。《讀公安竟陵詩》:「公安以活法起死,竟陵以真詩救假。乘間抵隙非不工,才弱終憐品斯下。譬如晴天雲不生,船頭載月水上行。此時冥想群動息,亦覺心境能雙清。須知詩境大無外,晦明風雨皆光怪。深山大澤生龍蛇,一壑自專毋乃隘。後生執筆求新奇,新奇便落痕跡譏。顧視清高氣深穩,杜陵七字真吾詩。地惟以厚稱悠久,輕薄為文徒速朽。當時亦似啖江瑤,後日視之等芻狗。天人息息本相通,但將筆墨還化工。不然更勿著文字,亦免鬼哭陰雨中。」斥竟陵詩狹窄,主張詩要境界開闊。牧齋斥竟陵,亦有偏見。竟陵為詩,刻意深峭雕煉,牧齋不會此道,故斥之。故牧齋斥竟陵,未必完全公道。竟陵詩不在境界的小與大,而在對待現實的態度問題。明亡後,竟陵派代表人物已去世,其他人成為遺民,但詩終究狹小,如與牧齋友善的徐元嘆等。鄺露早期與竟陵有染,以後就完全不是了。冒廣生的這首詩只就境界的大小來講。《客秣陵得七絕》:「黯黯青山故國圍,家家夫婦泣牛衣。尋常百姓堂前燕,多恐明年要誤飛。」翻杜牧詩意。《過水繪園》:「寤寐江湖得暫歸,攀條淒絕柳成圍。縱然五畝保安石,已似千年悲令威。憂患疊乘家半毀,風騷重主意多違。此身若有承平日,猶願煙蓑守釣磯。」全詩口吻宛如冒辟疆嫡後,不切身份,而且就像是園子的主人,更其可笑。末句更是如此。冒廣生乃一官迷,豈可言「守釣磯」?騙人。《樓望》:「盪氣迴腸對冶城,江山人物可憐生。烏衣馬糞門材盡,一片青蛙閣閣聲。」寫得好,「烏衣馬糞」,王家。《讀茶山集成五首》,評詩論人,毫無規律。 陳去病、柳亞子,只要看看題目就好了。詩固不錯,但創新不足,既不及金松岑,更難躋黃公度。 文學活動、社會現象,是聯繫到各個方面的,是要以有機聯繫的系統來對待的。我的研究方法,就是這兩句話。我大不同於文學史之論家,那些文學史未寫出發展規律。逐家排列,寫法來自蘇聯。蘇聯可以那麼寫,人數少,屈指可數。而中國文學家多如煙海。如若看一家一家,也不用看文學史,只要看《歷代文學家評傳》就可以了。可能評傳更高明。 我的研究方法,就是上面所言。抗戰以前我也是如此。如發表在《學術世界》上的《浙派詩論》《十五年來的詩學發展》;解放後寫的《三百年來浙江的古典詩歌》《三百年來江蘇的古典詩歌》等,均是注重各派間的聯繫與影響。如浙派詩對黎二樵的影響,黎二樵對姚梅伯的影響。研究晚清,汪國垣寫了《光宣詩壇點將錄》,我又寫了《近百年詩壇點將錄》,因汪作只看到局部聯繫,而未看到其中主流與非主流方向,從中分清主流與非主流。汪將陳三立、鄭孝胥,點為宋江、盧俊義。我點黃遵憲與丘逢甲。而現今人以「左」傾看人,不是有機聯繫。以詩界革命代表進步,「同光體」代表反動。這又不是有機聯繫。詩界革命是有發展的,其中有進步方向,也有反動方向,不能一刀切。而且,也不能以政治現象代替文學現象。都處在半封建、半殖民地社會,只要愛國,都有相同之處,有聯繫。即以發展論,康有為在清保皇,到民國後,丁巳年(1917)宣統復辟,康有為參加了。南社,革命團體,但高旭後來參加曹錕賄選,投入北洋軍閥。處在社會動盪中,人都在分化。文學活動,不能單獨孤立運行——要注重相互關係,這是我向來強調的。 西崑體與「同光體」、詩界革命均有關係。即使湖湘派,也不能片面抹殺。曾廣鈞(曾國藩孫)能欣賞黃遵憲「新派詩」。他自己怎樣?黃贈其詩兩首,極稱讚之。范當世為江西一派作者,對黃遵憲詩極為頌揚。若無共同基礎,何以如此?所以事物是有機聯繫的。要分清主流,但這不是死的。我的《論同光體》一文,為「同光體」正名,但今人曲解文意,斷章取義。既然說有機聯繫,就是有機的,不是絕對的。既然是聯繫,就有多種存在,有不同。整個社會文學現象都不是孤立的。我老矣,無力寫出一部詩學史。司馬遷偉大,寫出全面的史,達《莊子·天下》之境界。 文學與學術思想都有牽連,不理解學術思想,如何理解其文學?陳寶琛,在光緒初年,為清流,議朝政之弊,長期被貶,隱居家鄉。詩有與黃遵憲一致處。寫南洋幾篇較黃作尚早些。鄭孝胥後為漢奸,在民國初年以前,《海藏樓詩》初印,比較進步,開朗,留學日本時所寫日本詩,對日本並無好感。後輔佐宣統,參加偽滿洲國,主要是遺民思想作怪,目的在復辟清朝,故被日本人一腳踢開。其錯在建偽滿洲國,賣國行為。若只是復清,還只是中華民族的內部矛盾。福建詩人嚴復,表達進步思想多矣,但也有倒退。袁世凱稱帝,他為「籌安會」六君子之一,「五四」倡白話文,他在《學衡》上發表大量文章反對。離開了社會現象,怎樣會有詩歌的發展? 我培養的博士生,都很好,但都未接受我的研究方法。朱、馬二人寫清代詩史 ,馬寫得好些,有創新,但其局限是小了些,只注重桐城派影響。題目「最後歷程」,不好。朱功底紮實,其作還是逐家排比,難寫出有機聯繫。我現在要寫《清前期詩壇點將錄》。南社成分很複雜,因為不是孤立的。各派之間都有聯繫。如黃節,早期進步,到後來要好的朋友張爾田,遺老。黃晦聞在遺老的影響中越來越消沉。 黃人的《文學史》,中國文學史開山之作。編「百科全書」,環境是教會學校,故思想較為自由。 陳去病,南社創始人;創始人還有柳、高兩人。高詩粗糙,較陳、柳更下。這些人詩藝水平不高,詩體上無創新,舊體風格。詩不能說蹩腳,但不高明。如林庚白云:南社諸人,多不工詩。南社其他人之詩,有些屬另一些流派。如黃人、黃節、諸宗元、林庚白等,人為南社,詩非南社。我們承認南社是文學團體,但將文學作宣傳用,宣傳政治,作品肯定不會高明。解放以後作品無大佳者,蓋因於此。 《讀竹書紀年》,表明陳去病學問很好。本詩議論有些新見。《竹書紀年》有兩種,一為後代偽造,一為晉代原書,但已失傳。只在許多類書里有記錄。王國維有《古本竹書紀年輯校》,清代學者對偽造的《竹書紀年》也有許多注本。以古寫寄託,為了今天目的。《江行雜詩》二首,其一:「蜃市樓台賈客僑,空青珠貝雜文鰩。南徐風物今如許,金粉何從問六朝?」其二:「魚龍呼嘯水奔撞,百萬蛟鼉恐未降。獨有東吳陳季子,烈風雷雨過長江。」蔣、梁風調。《詠懷》六首,「胡馬西北來」首,寫中國人抵抗帝俄。「北地多哀鴻」首,表現對清朝的反抗。《將游東瀛賦以自策》,詩寫得很粗。《大阪懷徐福》四首,其一「莫道中原無俊傑,避秦先已辟三山」兩句,寫徐福出海求仙,目的在避秦,因秦殺方士;其三「由來不少哥倫布,茲是神州第一人」兩句,以哥倫布發現新大陸比徐福到日本島。《東京雨後寓樓倚望》,這類題或奇或凝練,本詩卻有些平。陳去病、柳亞子詩不怎麼樣,但在當時反對封建專制情況下,有鼓動作用。《題鄭延平戰捷圖》,讚揚鄭成功,但無新意。這類詩應寫出新意才好。錢牧齋就對鄭成功退兵長江不以為然。《稼園哭威丹》,悼鄒容。其一:「半春零雨落繽紛,烈士蒼涼赴九原。正是家家寒食節,冬青樹底賦招魂。」句子寫得馬馬虎虎,「冬青樹底賦招魂」句,「冬青」指皇陵,用在鄒容不契,其詩之粗可見也。其二:「憐君慷慨平生事,只此寥寥革命軍。一卷遺書今不朽,諸君何以復燕雲。」較好,契合對象,亦有氣概。《喜得海外書卻寄》。《贈劉三》,記當時事。《還古書院有懷金文毅公》,借吊金氏鼓吹反清革命。《江上哀》,小序說「為徐、秋、陳、馬作也」,徐、秋等即徐錫麟、秋瑾等人。詩從反清角度讚揚這些人。《賦得韓亡子房憤為安重根作也》,寫外國。 晚清的許多歷史事件一路貫穿下去,故陳去病的詩可稱得上詩史。《出塞望蒙古》兩首五古,可見出作者對邊境少數民族的態度,是大漢族主義。《寄安如》三首,讚揚柳亞子,斥江西(同光)體。這三首詩論清代詩。從詩前小序即可見其主旨:「明七子教人不讀唐以後書,雖甚激切,然余頗諒其懇直焉。自後世撥西江之死灰而復燃之,由是唐音於以失墜,閩士晚出其聲,益噍殺而厲,至於今蜩螗沸羹,莫可救止,而國且不國矣。柳子安如獨能揮斥異己,挽狂瀾於既倒,予甚壯之,因為詩三章以寄,庶幾益自勖勵,而勿懈其初衷乎?」 柳亞子。柳亞子我不喜歡,陳去病厚重些,柳亞子刻薄,柳詩功力差,不及陳。柳亞子比陳去病更豪壯,如《放歌》等。《巢南書來謂將刊長興伯吳公遺集先期得公真跡小札一通又得王山史先生所撰夏內史傳及為內史營葬事甚詳喜極馳告索詩紀之應以四律》四首,寫陳去病。陳去病本是柳亞子的老師,但柳亞子詩中的口氣似無師,如:「吾鄉陳季子」「如君信可師」等句,並非做學生的口吻。《王述庵論詩絕句詆諆放翁感而賦此》二首,其一:「放翁愛國豈尋常?一記南園目論狂。倘使平原能滅虜,禪文九錫亦何妨。」其二:「慶元黨禁誠私意,恢復中原義至公。卻笑當年許平仲,高談理學昧華戎。」《吊鑑湖秋女士》四首,其一:「未殲朱果留遺恨,誰信紅顏是黨魁!」「朱果」指清廷,傳滿族為吞朱果而生。這四首詩作得粗,好題目作不好詩。馬浮亦有一首悼念秋瑾的詩,為悼秋瑾詩中之魁。馬考秀才與魯迅同榜第一,兩人亦同鄉。馬浮自己詩中,佛典過多。悼秋瑾之作為《悲秋四十韻》:「含涕辭歡侶,甘心赴國讎。湛身原妾志,為虜是郎羞。松柏西陵怨,燕支朔地愁。懷人猶望歲,羈旅早驚秋。絕島窮年思,清江萬里舟。櫻花迷上野,芳草遍瀛洲。暮雨遲歸夢,春風獨倚樓。凝顰翻梵葉,帶笑佩吳鉤。步擁青綾障,門停白玉騶。褰裙追海月,舞劍對靈湫。錦字雲中訊,胡笳塞上謳。鞮芬余購罽,鉛淚在香韝。永夜何時旦,佳兵且未休。傾城悲女禍,恤緯切嫠憂。鬱郁求龍種,申申詈犬酋。經過多俠少,感憤起同愁。在路思嘗膽,中朝苦贅疣。檄書時裂帛,侍從或兜鍪。寶肆捐珠匣,芸房掩翠幬。釵鈿閒不御,粉黛黯誰收。揲草雙蛾斂,鳴弦十指柔。清波無可語,轉袖待回眸。謠諑盈當路,艱難恃半籌。履霜寧抱戚,多露敢逢尤。世事浮雲變,年華逝水流。南山羅正設,東海石仍投。痛絕黃門獄,冤沉北市囚。豈知讒士口,竟斷美人頭。終古軒亭恨,崇朝皖郡謀。可憐殉虎穴,猶得首狐丘。太息三仁遠,誰為二子儔。魯哀賢漆女,秦帝愧留侯。遺恨逃文字,餘生戴髑髏。漫空飛毒蠱,白日叫鵂鶹。雨雪天應泣,沉沙地轉遒。起墳明大道,頓轡望長楸。隱霧來玄豹,神飆動赤虬。素車誰慟哭,青冢獨行游。斯事成千載,何人問九幽。招魂慚後死,無復恫宗同。」這詩寫得好,筆力遒勁,字正腔圓,不似柳作有些輕浮,幾近打油。《四月二十五日》四首,這個日期是桂王被吳三桂殺死的日子。 《論詩六絕句》。其一:「少聞曲筆湘軍志,老負虛名太史公。古色斕斑真意少,吾先無取是王翁。」對此我不敢恭維。《湘軍志》不可謂「曲筆」,而是紀實之作,故引致湘人訾議,又有王氏作《湘軍記》。王闓運曾說吳梅村詩像天雨花彈詞傳奇。王昶未點名,但說過現今有人作古詩,像彈詞一類。說明詩在他們眼裡,是正統。其說在我的《王船山詩論後案》中引述評之。舊式文人對戲曲小說極鄙視,故吳梅村被貶為天雨花、蓮花落一類。但這應看作吳梅村的創新,故評價要高於漁洋,漁洋無獨創。梅村體繼承四傑、元白,又汲取明代傳奇、戲曲融匯之。其二:「鄭陳枯寂無生趣,樊易淫哇亂正聲。一笑嗣宗廣武語,而今豎子盡成名。」斥鄭、陳無生氣,樊、易淫哇亂正聲,這些評判均未恰當,末兩句更為狂妄。其三:「一卷生吞杜老詩,聖人伎倆只如斯。蘭陵學術傳秦相,難免陶家一蟹譏。」評康有為「生吞杜老詩」,不確。其四:「浙西一老自嵯峨,門下詩人亦未訛。只是魏收輕蛺蝶,佳人作賊奈卿何!」「浙西」,應為「浙東」,按詩意,詩當寫李慈銘。「門下詩人亦未訛」,指樊增祥,與其二自相矛盾。其五:「時流競說黃公度,英氣終輸倉海君。戰血台澎心未死,寒笳殘角海東雲。」紀黃公度,英氣不及丘逢甲,這個評價是恰當的。丘逢甲詩主要在抒情。其六:「快心一敘見琴南,閩海詩豪林述庵。老鳳飛升雛鳳健,龍門家世有遷談。」福建詩人林崧祁,字述庵。「閩海詩豪林述庵」即指此人。林述庵雖為閩人,但為詩好吳梅村、黃仲則一流。 陳去病、柳亞子詩,皆屬近代詩史,但詩藝不高,功底淺。金松岑就比他們高明得多。但松岑亦有缺陷,其愛國主要體現在世紀前後的一些大事上,辛亥後,除寫歐洲一次大戰、斥袁世凱外,游山水之作多了。他參加革命,參加愛國學社,但詩中不見。很多重要事沒有寫。作為詩史,這是缺陷。范煙橋寫過《吳江三詩人》一文,評柳、金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