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仲聯講論清詩 · 之一
我的看法,思想性靠藝術性表達。首要弄清詩各作者自我面貌及個性。同一時代、同一活動,詩人個性不同,故應重視個性、獨特面貌。清初的明遺民,籠統言之,各種人物都有,所作差不多。但遺民詩不是流派,其中個性不同,藝術風格亦不同。詩與個性是交流的,要重視其個性的獨特性。例如顧炎武,本身是學者,特點是靠實學,戰鬥性強,務實,故其詩可見其個性,通過其詩藝術風格體現出來。顧炎武同一般詩人不同處,表現在他的個性——務實,但其詩缺乏形象性。詩要由形象來表達,而他務實。用典多,湮沒詩的形象。他也並非無形象之作,有一些,但極少,不到十篇。同時的屈大均顯然不同。屈浪漫思想較多,但不等於不務實。參加抗清鬥爭,顧炎武作實地考察。鄭成功進長江,顧作《江上》一詩,反對進攻長江,認為冒險。屈翁山參加了鄭成功的行動,此事可參考汪宗衍《屈翁山先生年譜》,有詳細考訂。他提倡進攻長江,這種進攻有些冒險。翁山後出家做和尚,其一生都致力抗清事業,吳三桂反清,他也去參加,因看到吳三桂野心而退。屈翁山一生活動充滿浪漫、幻想,參加並沒十分把握的活動,但也不是不務實。
顧炎武天文、地理、音韻皆精。顧對民間風俗不夠了解。顧所處明末之時代,與外來傳教士接觸少。屈翁山南北遍走,很熟悉南方之地理,訓詁、考訂亦懂,並非不務實。尤其他對風俗、民俗很了解,有《廣東新語》,可見其知識面廣博。這是活的知識,亦有務實根基。他充滿幻想,抱有恢復的希望,個性浪漫,故屈詩形象性強。但顧亭林、屈翁山二人並非現實主義或浪漫主義之別。清末的「詩界革命」,是適應戊戌變法產生的,很多詩人個性完全不一樣。其中黃遵憲與顧炎武相近,都講究務實。表現在從事政治運動上,不講空話。而康、梁講空話,沒有經驗。黃在湖南推行新政,腳踏實地推行新法,務實。這種務實精神體現在他的詩中,詩與個性亦同。黃公度的詩,反映了近代帝國主義侵略,對外部世界都有反映,切切實實,都很具體,紀實性強。黃公度詩同於顧亭林處,亦在用典,恰到好處。務實是黃的個性。康有為的詩浪漫性強、講空話,特點是浪漫,充滿感情來表達思想,激動人心之處較多,這一點超過黃公度。幻想到《大同書》,可見康之幻想,憑想像說之,康之浪漫精神為康之個性,與黃不同。丘逢甲也實際,在台抗日,晚年亦致力復台,其詩抒情性強,不同於黃、康。其英氣勃勃,復台充滿信心。黃詩缺乏英氣,缺乏煽動性。
通過個性不同比較,內部外部之間,看出名堂,比出個性。研究清詩要把握住個性。排列名單,並列式研究,顯得陳舊。陳祥耀《清詩選》不夠好,羅列遺民詩,看不出個性。
還要看相互影響、關係、流派、風格,地域間如何互相影響推進,形成多種多樣的變化;還有不同體裁之間的影響,如小說、戲曲對詩的影響。反之亦然。
戲曲對詩之影響,突出的始於明代。相互關係如湯顯祖之《牡丹亭》,唱曲韻律優美,語言亦是詩歌語言,這就是詩的影響。王夫之對湯詩很恭維,否定戲曲影響詩歌。到清,首先影響了吳梅村。「梅村體」即受戲曲影響。《長恨歌》亦然。吳寫了大量的實事之作,上至宮廷,下至妓女,正是戲曲的主題。吳用戲曲風格作詩。後來,蔣士銓用詩寫戲曲,主題是忠孝節義。姚梅伯有意識從事戲曲研究寫作,其樂府詩大有戲曲味道,將戲曲內容寫到詩里,如《雙鴆篇》。戲曲之詞語,被詩人用到詩里,首先王漁洋最顯著,如「雨絲風片」用入詩里,而注漁洋詩者未注出此句出自《牡丹亭》。明七子作的詩,戲曲、小說語言是不用之入詩的。此問題可作專題去討論。
袁枚的性靈與宋湘的性靈不一樣。袁枚油腔滑調,宋湘格調高雅。各地方詩歌情況,以後可作為專題來談。
橫向的相互影響——相反相成,主要指地區之間、省區之間。清代詩要充分研究相互影響,找出脈絡,方可說明問題。
錢牧齋與王漁洋。錢為漁洋《漁洋精華錄》作序,並贈詩。王的地位名望均為錢推引起來,有「代興」之語。錢作《古詩贈王貽上》,時王年方二十八,錢已屆八十。《吾炙集》,漁洋詩為何沒有?但二人詩風不同,王崇嚴羽,錢厭嚴羽。錢論詩主張反映歷史與滄桑變革。這些東西,激動詩人的心,從這樣的現實生活激發得來的詩,才是一等的詩。王漁洋講「妙悟」「神韻」。二人相反。康熙三年(1664)錢牧齋故去,他能看到的是漁洋此前之詩,有些現實意義,故推崇之;也有點反清情緒,見《漁洋精華錄》最早幾首詩及《蠶租行》等。還有《秋柳》四首,懷念故國。鄭鴻《漁洋山人秋柳詩箋》,得之漁洋後裔。抗戰前刊出,載《學術世界》。錢夠得上「南雁」,「西烏」指顧亭林為一說,謂顧炎武到山西反清事。此說法錯誤,時間不對。詩後兩句謂指錢謙益之說也不對。「枚叔」指梁王手下的官,而錢為中央之官,即福王也已是皇帝身份。「枚叔」應指侯朝宗,用河南地方典故,有所譏刺。黃宗羲亦提到此事,認為應體諒人心,是否真心實意。《寄一靈道人》,王漁洋給屈翁山寫的詩,與屈有往來。《秦淮雜詩》亦能看出王漁洋未死心仕清。黃、顧也不反對滿人皇帝做得好。可見錢推引王漁洋是有共同之處的。王亦借重錢的名望。
錢雖反「神韻」,但其七言絕句,亦富神韻,與漁洋有共同之點。錢江南人,王山東人。錢影響王,有相同的部分,有不同的部分。後趙執信反對王漁洋,其《氓入城》《兩使君》《道旁碑》等詩,與漁洋詩不同。他之所以反對王,意在抬出虞山馮班反對王漁洋。漁洋本為虞山賞推而抬起來的,馮班為錢的學生,趙又師馮。
錢牧齋北向對山東人的影響如此,向南影響到廣東。其影響在政治上、詩歌上均有,對屈翁山推崇。錢仕清僅五個月,後始終從事抗清工作,與桂王、鄭成功均有關係。金鶴翀《錢牧齋先生年譜》、陳寅恪《柳如是別傳》,均有記載。屈大均在鄭成功進攻長江一役中,搞過暗中聯繫活動,事詳汪宗衍《屈翁山先生年譜》。屈曾客山陰祁班蓀家中,暗中活動,見過錢謙益,可見魏耕《雪竇山人詩》。錢《牧齋有學集》中《羅浮種上人集序》(屈僧名「今種」),高度評價屈詩之「忠君愛國」。錢影響到廣東,可見木陳上人《新蒲錄》。牧齋詩在廣東有刻本。
錢謙益對浙江方面的影響,在詩歌理論方面較多。其詩論反嚴羽,主張現實戰鬥,影響了浙江黃宗羲。黃論詩主張來自錢。《中國歷代文論選》中以黃代錢,因列錢不便。黃之父黃尊素,為東林黨著名人物,錢也被許為東林黨中「浪子燕青」,二人交善。黃尊素死後,錢為其作墓志銘。梨洲小錢一輩,顧罵錢,黃不罵錢,且與錢共同進行反清工作,策反金華馬進寶工作,二人相交甚好。是錢影響黃,而非黃影響錢,所以說錢的詩論橫向影響了浙江。錢、黃在詩學取徑上提倡宋詩,影響了浙派。浙派倡宋詩來自黃,而黃來自錢。對錢謙益的評價是個問題。
清中期廣東人黎簡,受浙派影響,反過來他又影響浙派。有兩方面:一方面影響浙西秀水派,但畢竟不同;另一方面影響浙東大詩人姚燮。姚很推崇黎簡,黎簡既是詩人,又是畫家。姚燮於戲曲、小說、畫皆通,有共同點。戲曲、小說、畫有相通之處。對各種藝術要有研究,對創作研究有好處。特別是畫論與詩論有相通之處。畫派別有南宗、北宗,詩論中有許多是從畫論裡面來的。
黎簡詩與浙派不一樣,但說黎受浙派影響,是怎樣的呢?《黎簡先生年譜》附錄詩評補遺:「許宗彥《鑒止水齋集》卷三《題黎二樵五百四峰草堂詩卻寄》云:『百年論風雅,俎豆王與朱。邕和清廟瑟,明靚傾城姝。俗士忌自立,好學邯鄲趨。粉黛飾村媼,靡曼夸吳歈。何人善變辟風格?近數禾中少宗伯。海內賞音誰最親?獨有嶺南黎簡民。』 二樵論詩最膺服錢少宗伯。 」此段可說明秀水派對他的影響。為何說黎簡反過來又影響了秀水派呢?可參見我的《清詩三百首》頁四十七錢儀吉《讀黎二樵詩》。錢儀吉為秀水派後輩,是錢載的親戚。
「詩界革命」的黃遵憲,是現實主義詩人。面向世界,反映中國被帝國主義侵略之現狀,這是黃詩主要特點,但愛國主義並非其獨有。他獨有的是寫新事物、自然科學、外域等各方面的東西。黃詩的這一特點,是在其時代與其經歷的基礎上產生的。清詩在黃以前寫海外者有不少人,如胡天游《海國詩》,就寫到了海外,很像黃遵憲的《番客篇》,有共同點。胡天游是浙江山陰人,說明浙江人對黃的影響。江蘇阮元也有寫西洋新東西的詩,黃必看到過阮元之作,會受到影響。北方人舒位,河北大興人,也有寫新東西的詩,如《鸚鵡節歌》,寫澳大利亞鸚鵡,寫外物較早。寫澳大利亞鸚鵡的,只此一家。澳大利亞雪梨大學一學者叫劉渭平,原來是民國駐澳大使,後留居澳大利亞。他來蘇州訪問我,告訴我這件事。黃遵憲有好幾首詩模仿舒位,此詩他定會見到,說明北方舒位對黃寫新東西也有影響。
廣西人也對黃遵憲有影響。胡曦雖為廣東人,但他所居興寧縣距廣西很近,兩人來往密切,可參見我的《人境廬詩草箋注》附錄二《黃公度先生年譜》同治十三年條注。詳細的可以看我寫的《嶺南新派詩人胡曦》,收於我的《夢苕庵清代文學論集》。
黃遵憲寫了許多新東西後,江蘇人毛乃榮學其《今別離》,詳見我的《夢苕庵詩話》。影響最大的是金天羽。我最推崇金天羽,他早期為詩界革命派,晚年脫離政治。《孤根集》主張革命文學,寫革命的文章。後繼承了錢載的一路。他的《海軍行樂詞》《招國魂》《讀黑奴籲天錄》《都踴歌》《廣遊仙詩》《蟲天新樂府》等,實踐他的主張。還有寫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東西。他晚年輕視這類詩。黃務實,金浪漫,有煽動力,黃影響到了金天羽。
黃遵憲與同光體詩人關係也不錯,互相佩服。他也必然影響到同光體詩人,如陳三立、沈曾植。「同光體」對他也有影響。《人境廬詩草箋注》所附「陳跋」等各跋文,可說明黃詩對同光體詩人的影響。黃往下的影響也很重要。新詩主要受西洋詩影響,故金松岑往下就沒有影響了。
戲曲、小說同詩之關係。戲曲、小說各有其理論,可分為戲曲與詩、小說與詩的關係。
詩人兼戲曲家,明清以來很多。最著名的是明代王世貞,有《鳴鳳記》,以駢體文寫之,又是後七子領袖之一。湯顯祖,有《玉茗堂四種》,他也是古文家兼詩人,錢謙益很推崇他。其古文為唐宋派古文,詩也作得好。王夫之評湯顯祖的詩,極為讚揚。王夫之評詩、選詩,選其有神韻者,他不喜歡《孔雀東南飛》、杜甫《北征》等詩,喜歡餘音裊裊那一類作品。他選明詩,反對七子、公安、竟陵,而最推崇湯顯祖。其《姜齋詩話》亦有反映,不喜長篇詩、敘事詩、現實主義之作。王看到吳梅村的詩沒有?不知道。但他年齡比吳梅村小。吳詩當時風行海內,王很可能看到。《圓圓曲》正受到戲曲、小說影響。王夫之認為這些東西不登大雅之堂,我曾寫過反駁王夫之這種偏見的文章。但王夫之的詩論有很多高明的地方,如愛國精神、對湯顯祖的推崇等。湯之戲曲就是詩,曲中許多優美的唱詞,就是詩的語言。阮大鋮有《春燈謎》《燕子箋》,同湯顯祖的戲是一派,文筆好極了,阮大鋮詩的成就比戲曲更高,陳三立認為阮詩為五百年大作手,章炳麟對他評價也極高。阮詩均作於明崇禎年代,到福王后就不寫了,有《詠懷堂詩》。章太炎評其詩為以王、孟之意趣,融謝靈運手法。陳三立不但是偉大詩人,而且是戊戌變法人物。特別是日人入侵北京,請陳三立出來做事,他拒絕,不吃東西,絕食而死,應該是個了不起的愛國詩人。阮大鋮與其表弟錢秉鐙觀點相左。阮大鋮究竟有沒有降清?還要查,還不能定論。夏完淳就說阮並未降清,可查《小腆紀年》其中對阮有一番考訂。阮的詞也很好,葉恭綽就學他。他是個文人,如未降清,則不甘心做壞蛋。我從小喜歡他的詩。
吳偉業的傳奇《秣陵春》,與其梅村體詩兩位一體。尤侗有《鈞天樂》,有詩才。蔣士銓有《九種曲》,很美,詞句優美。其詩為乾隆三大家之一,詩最正統。黎簡有《芙蓉亭》。蘇文擢《黎簡先生年譜》:少客邕州,著《芙蓉亭樂府》。舒位有《伶元通德》《吳剛修月》《相如文君》。王曇《煙霞萬古樓詩集》有詩題「鐵雲先生於宣武坊南,燈火之暇,作相如文君、伶元通德諸出,商聲楚調,樂府中之餚蒸俎豆,匪元明科諢家所可跂及也。太倉畢子筠孝廉華珍,按南北宮而譜之,梁園眾弟子,粉墨而搬演之,亦一時佳話,紀以詩」。王曇《鐵雲姨丈瓶水齋詩集序》:「精音律,工三弦,亦習弄笙笛,彈琵琶則鸜鵒立聽,奏羯鼓而群羊躑躅。十四年己巳,與太倉畢子筠華珍流寓京國,作《伶元通德》《吳剛修月》數十餘出。」王曇有《眾香園》《萬花緣》《玉鉤洞天》等。吳錫麒有《漁家傲》,演嚴子陵事,已佚。《蒔花曲話》謂吳所作南北曲,「亦復妙墨淋漓」。姚燮著《今樂考證》,為清代詩人學者中第一個認真總結戲曲的著作,有開創性,可以說明他與戲曲的關係。黃燮清有《倚晴樓七種曲》。梁啓超有曲本,見《飲冰室合集》,寫新內容。吳梅有《風洞山傳奇》。清代戲曲大家孔尚任、洪昇亦是著名詩人,詩名為其戲曲名聲所掩。趙熙,清人入民國,到抗日戰爭時猶在,具體戲曲撰著待考,他很愛好戲曲。
有清一代詩人兼戲曲家的戲曲名稱,見於《清史稿》之《藝文志補編》,著錄的不下三百餘種。一身兩任,必然兩者會互相影響。就戲曲與詩的關係講,也是這樣。李家瑞《停雲閣詩話》卷三引張際亮話說:「余向在都門,觀演《醉打山門》,乃悟詩家所謂悲壯;觀演《小青題》,乃悟詩家所謂纏綿。」
戲曲與詩關係的理論,應當好好研究。大約有這樣幾種:一是因戲曲而悟作詩風格。二是在對戲曲之評論中:一種是單評戲;另一種是評戲牽連到詩。如《中國詩樂之變遷與戲曲發展之關係》(淵實)、《曲海一勺》(姚華),見《近代文論選》,其中「明詩第三」談到詩同戲曲的關係。三是以戲曲詞話入詩,如王漁洋。他也用小說入詩。尚鎔《三家詩話》稱袁枚詩為「學前人而出以靈活,有纖佻之病,可謂詩中之詞曲」。
小說與詩。詩人評小說,魏禧《讀水滸傳》兩首詩,歌頌梁山英雄,說明對小說的看法。
金和為吳敬梓堂侄曾外孫,其以尖刻手法作諷刺詩,胡適說他的詩學《儒林外史》,可見小說對詩的影響。黃遵憲讚揚《紅樓夢》,姚燮也曾評過《紅樓夢》,見《近代文論選》頁八十三。大某山人即姚燮,見楊天石《海外偏留文字緣》及《黃公度先生年譜》。《與梁任公書》論小說,見《黃公度先生年譜》。梁啓超提倡小說。俞樾寫筆記小說,改寫《七俠五義》。趙熙用《紅樓夢》入詩:「白頭渭水銅仙淚,商略餘生到紫鵑。」黃人《小說林發刊詞》《新世界小說報發刊詞》《小說小話》,談到小說與詩之關係。林紓有翻譯小說的各種序。還有邱煒爰《客雲廬小說話》;觚庵《觚庵漫筆》;孫景賢《轟天雷》小說;金天羽《孽海花》前十回、《論寫情小說與新社會之關係》;曾樸《孽海花》,曾氏詩極工;張鴻《續孽海花》,張為清末西崑體代表詩人;夏曾佑《小說原理》;王國維《紅樓夢評論》,王詩極工。
詩歌鑑賞、理解,要明白與歷史的關係。宋代陳與義有《牡丹》一詩。陳為洛陽人,洛陽出牡丹,陳在開封為官。當時金兵入侵,他南下杭州,知州事,時在高宗紹興六年(1136),而其時東南士大夫卻醉生夢死,他寫了這首詩。同樣寫牡丹,唐時洛陽士大夫喜詠牡丹。唐人李肇有《國史補》,記載了洛陽賞牡丹之繁榮情況,唐人是在那樣的情況下寫牡丹的。白香山《賣花》:「一叢深色花,十戶中人賦」,這就關係到「兩稅法」的問題。「兩稅法」於德宗時產生,對付商人、中產階級。商人要納百分之二十的稅,而地方加碼,花樣百出。好處是給國家帶來財政收入,但加重工商業者負擔,後者又轉嫁到百姓身上。這說明不同時代有不同寫法,白作屬中興時寫詩諷刺。陳與義則又不同了,他通過民族矛盾寫牡丹。我向來認為,北方東胡民族,侵略漢族土地事較多。鮮卑族屬土耳其一統,蒙古不是,故「二十四史」承認其為正統王朝,承認其統治。南宋滅亡時間很短,清詩人冒辟疆為蒙古人,蒙古素王。看陳作「一騎胡塵入漢關」,胡主要指鮮卑族,點出胡、漢。「十年伊洛路漫漫」,謂離家鄉正十年。「漫漫」雙關,一方面指路遙遠,另一方面指恢復無望。「青墩溪畔龍鍾客」,說作者處境與年齡。「獨立東風看牡丹」,點睛之句。「獨立」二字針對半邊河山醉生夢死的士大夫。這些人看牡丹,自與作者「獨立」看牡丹不同。陸游《示兒》一詩,不同陳作處,乃在意已說盡,陳與義這首詩則含蓄有味。
姜白石《除夜自石湖歸苕溪》。白石較尤、楊、范、陸四家為後一輩的詩人。南宋四大家學詩均從江西入手,以後生活面擴大,跳出江西,自開生面。白石較四大家,生活不夠廣闊,一生主要做幕客、清客,未為官。但又不像陸放翁在幕府,而是在官僚家裡為清客。白石為江西鄱陽人,江西詩派發源地。白石詩從江西詩派來,取江西有神韻者吸收之,主要吸收了清秀的風格。黃山谷出自李商隱,宋人朱弁有《風月堂詩話》,其中引黃山谷之說,認為詩要用昆體功夫,達到老杜渾成之境。老杜詩陽剛陰柔兼有,發展到中唐,元和時代出了元、白,晚唐出了李商隱。白香山對後代流派影響不大。韓愈、李商隱各有千秋。韓昌黎發展了杜甫的陽剛之美,講究風骨,以文為詩,李義山發展了杜甫的陰柔之美。宋詩以西崑為開端,故黃山谷說,要以昆體功夫達到老杜之境。宋詩發展到黃山谷,汲取李商隱、西崑體之長,再回到老杜境界。黃詩是外韓內李,有許多神韻之作。後曾國藩看破其奧秘——外剛內柔,陳三立也談到這個問題。白石受江西派影響,既有陰柔又有清瘦的特點,這也體現到他的詞裡面去了。此詩——《除夜自石湖歸苕溪》,寫作者在石湖為范成大幕客,除夕歸苕溪,即湖州。「細雨穿沙雪半銷」,寫自然景況細膩,雪由於雨而「半銷」。「吳宮煙冷水迢迢」,寫路途。「梅花竹里無人見,一夜吹香過石橋。」梅花隱在竹里,無人能看見,但它「吹」香,用擬人化手法,被我聞到,故用「吹」而不用「飄」,十分清瘦。梅在「竹里」而不是「林里」,將梅與竹連在一塊。將竹與梅相連,始於東坡,有「竹外一枝斜更好」句。如用「松里」,就沒有清瘦之氣了,而顯得呆板。
王漁洋《再過露筋祠》。露筋祠為一少女而建,談遷《北游錄》、段成式《酉陽雜俎》等有記載。漁洋曾在順治末年(1661),從濟南到揚州,經高郵,寫過露筋祠的詩,後由揚州又到高郵,寫了此詩。故云「再過」。詩曰「翠羽明鐺尚儼然」,前四字用典,點出廟裡塑像是女子。第二句拉開去,寫廟外的景色「湖雲祠樹碧於煙」。後兩句:「行人系纜月初墜,門外野花開白蓮。」「白蓮」,以白蓮花的潔白來寫女子的高潔,恰到好處,仿陸龜蒙的白蓮詩。
王允皙《梅花》詩。王為福建人,詩屬江西派,學白石清瘦悠遠的意境。舉人身份,為陳寶箴幕客,民國初曾在婺源做過縣官,地處荒僻。他很有經濟才能。在茆屋旁看到梅花,故云「茆屋蒼苔豈有春」,「豈有」見曲折,講婺源鄉下能幹什麼事。「悠然曾不步逡巡」,「自家淪落猶難管,只管吹香與路人?」寫梅花,也寫出了自己的胸襟。有分寸,恰恰合自己的身份,而不是像杜甫、白香山之「大庇」的口氣,身份自是不同,可與龔自珍「浩蕩離愁白日斜」比較,懷抱一致,但詩的風格不一樣,寫法不一樣。一個清瘦,一個浪漫,亦可與陸游「詠梅」詩比較。
錢謙益《牧齋初學集》。對錢氏評價不一,他既同抗清將領有來往,又與清將領有來往。錢與清將郎廷佐、土國寶、梁化鳳等有往來,因有私交,這不是其人的兩面派問題,而是以之為掩護,隱蔽其抗清活動,金鶴翀《錢牧齋先生年譜》提出此觀點。後鄭成功到台灣不再回來,錢不滿。瞿式耜對其評價「未嘗須臾不念本朝,忠驅義感」云云。馬進寶事,梅村詩中亦有詩悼之——《葺城行》。金鶴翀《錢牧齋先生年譜》亦有誤處,如將「阮姑娘」誤為男,而實為女。錢臨終前與南雷事,更可說明問題。金鶴翀《錢牧齋先生年譜》,得章太炎稱許。太炎文集中亦有文章,記錄錢氏抗清事,其事為真。許多人認為錢詩中偽為,其實,錢氏詩中為真心話。黃人的見解見《錢牧齋文鈔序》,罵牧齋弄巧成拙。說他未達做官目的,而又出而抗清。見《錢牧齋文鈔》,亦見《近代文論選》。
我認為,評價牧齋應有個前提,即一個人最終的大節問題,他是抗清的。牧齋的發展,降清是發展到壞,但立即又發展向好的地方,即抗清,要用發展的眼光看人。牧齋致仕清廷後,懺悔之處表現強烈。金鶴翀《錢牧齋先生年譜》引歸玄恭「杏壇之杖」,即是一例。黃摩西《錢牧齋文鈔序》中所說「大婚儀注」,非牧齋所為。《孤忠錄》等,記載抗清事、柳如是事等。滄桑之變中,看人要看其大節,不可過拘小末。瞿式耜年輕時亦曾為非鄉里,但不妨礙他以後成為愛國遺民。
對牧齋的文章,桐城派貶之。桐城派諸人不喜歡東坡文章的洋洋灑灑,牧齋文章得源東坡,但最初亦學過明七子。前七子文字不通,生吞活剝古人,但後七子王世貞文章較好。王起初未脫前七子,歸有光評其為「妄庸巨子」。王后來認識到唐宋文的好處,尤喜東坡,故晚年之文很好,與歸有光等逐漸合流。歸有光文章規模小,但自有面目。牧齋年輕時對王世貞的文章很熟,但後來走東坡一路,而不是走曾鞏、歐陽修一路。如《牧齋初學集》第四十七卷「行狀一」,為「孫承宗」寫的行狀,洋洋灑灑,寫這一位愛國將領事跡,典型的蘇軾風格。錢是大手筆,他喜用排偶句子,這與桐城派相反。對偶可使文氣凝聚。桐城派發展到湘鄉曾國藩,區別在於大量用排偶,而與牧齋趨同。錢對戲曲、小說語言不否定,也引用之,而桐城則求雅潔,誣錢文為「其穢在骨」。桐城派罵錢是不對的。《牧齋初學集》中題跋文對研究版本很重要。
牧齋早期為詩,《嫁女詞》流露出做官的意思,是用比興體。不少詩也反映清朝事,但許多詩不夠高明。《葛將軍歌》思想性尚可。《牧齋初學集》卷十《壬申九月得萊城解圍報》,寫到民生疾苦。卷十二《五芳井歌》寫滿族入關,一女子投井事,表現了愛國思想。後面《張將軍全昌輓詞》二首,寫了抗清的將軍。卷十三《平台行記聖主能容直臣也》,記黃道周事。《戊寅九月初三日奉謁少師高陽公於里第感舊述懷即席賦詩八章》寫明抵抗清事,記事較好。《王師》二首,寫鎮壓農民起義,表達中有一種同情之情在裡面。有一詩寫鎮壓農民起義,表面寫得勝王師,骨子裡寫王師之殘暴,官逼民反。
錢謙益《牧齋有學集》。牧齋成功之作在《有學集》中。《有學集》中有些序屬詩學理論。文章中有此重要作品,施愚山、吳梅村、宋琬、王漁洋均為之序,遺民詩人中為之作序者亦多。屈翁山(羅浮種上人)亦為之序,在愛國遺民中詩最好、地位最高、多寫愛國詩的蒼雪法師,錢也為之作「塔銘」。錢與憨山大師關係也很深。錢的書信中也有很多重要的論文之作。
《牧齋有學集》有錢曾注,多注典故而少本事。《哭稼軒留守百十韻》,這樣的五古,以前只有杜甫能為之。朱竹垞有之,但其《風懷》寫的是風月事,不足稱道。而牧齋寫得很好,其中寫實事的注,為牧齋所自為。《投筆集》亦只注典故,不注實事。《後秋興》八首,一事不注。
《牧齋初學集》編至崇禎十六年(1643)。《牧齋有學集》為入清之作,應從順治二年(1645)寫起,但現在《有學集》中的詩,始丙戌(1646)六月,當中脫去兩年,這兩年脫詩,見「鐵琴銅劍樓」抄本。崇禎吊死煤山,錢在北方聞之,寫了幾首詩。《甲申端陽感懷十四首》,其中表現了復明意志,有氣概。《丙戌南還贈別故侯家妓人冬哥四絕句》,極好!「兩見仙人泣露盤」,寓意尤深。「兩見」,分別指崇禎、福王之死。詩寫「故侯」劉澤清家妓冬哥事,梅村《臨淮老妓行》亦寫冬哥事。《丙戌七夕有懷》,以牛女之隔,言君臣之隔——此時南方尚有福王、唐王等。陳寅恪解此詩,謂言牧齋與柳如是之分隔,夫妻兩地。此說錯在事實:丙戌正月,牧齋為清廷授以禮部右侍郎,與柳如是一同去的北京,寫此詩時並未分開,不存在牛女之隔,故陳說誤。《和東坡西台詩韻六首》,牧齋派柳如是到海上犒師。「痛哭臨江無壯子,徒行赴難有賢妻」,即指此。
鍾惺固然聰明,詩亦靈秀,學佛。若以佛喻牧齋與鍾惺,鍾主羅漢,而牧齋則菩薩,故錢名山之評誤。文廷式喜好元好問律詩調子,牧齋《投筆集》亦同之,牧齋來自元好問,梅村作不出此類詩。牧齋詩用虛字,梅村不用,用虛字可使詩句流蕩感強。梅村為唐調,牧齋為宋調、元遺山調。
牧齋絕句藝術來源:唐王昌齡絕句氣概較盛,而神韻有些好、有些無。太白絕句亦佳,有氣概,但亦乏神韻。杜甫七絕較乏味,講究對偶,但亦有具神韻之作,如《江南逢李龜年》諸作。李商隱絕句有神韻,得杜神韻妙處。杜牧七絕多,似不及李商隱。錢謙益即承李義山。
梅村七律雖差,但七絕較好。屈大均七絕我不大喜歡,寫得太多了。漁洋悼亡詩過多,傷於濫,難免飾情,當然也有極好的。牧齋、梅村得義山神韻,好處在於有社會政治時事在裡面,而義山則多及愛情。牧齋、梅村涉及艷情之作,多在寄託政治。比興為古詩傳統,牧齋、梅村詩亦以此法寓時事。寫愛情好在要有時代味道,要有寄託,貫穿於詩即有味道。牧齋《西湖雜感》,尾句多推過一層去寫。
愛國主義不僅滄桑變化期間有,康、乾也有。康、乾亦有別。有些遺民不反清,如黃梨洲,他的批判思想,不是針對清朝,而是針對暴君,針對封建統治。歌頌康熙,在於他統一中國上的成就。中國的版圖定於康熙。元進中原,定名為元,有統治手段。本土之外,還跨歐亞四個侯國。元代不能包括四個侯國,否則就是蒙古大帝國。
對愛國詩家要分類來看。分類的話,一類是明末愛國將相、士大夫,陳子龍反清而死,要放入。夏允彝、夏完淳、瞿式耜、張煌言、黃道周(藝術風格有獨創,末期有詩),這是一批犧牲生命的人。見《明詩紀事》末卷。鄺露也要寫進去。另一類是愛國遺民,顧炎武、屈大均、吳嘉紀、陳恭尹、歸莊等,排出隊來。再一類降臣,降臣要分三種:一種抗清,如錢謙益;另一種,最初抗清,後被逼出山;第三種,先是遺民,康熙年代如朱彝尊,先做遺民,後又迎考,與抗清人物來往。他與梅村不同,梅村在明代即有名氣,清廷硬拉他出來,被逼出山。但朱竹垞是可以不應考的,應考是由他自己做主的,朱氏並非被逼。侯方域也可屬此類。再有一類是清代官吏,如王漁洋、施閏章、宋琬、趙執信、查慎行。有些人遭遇不好。漁洋早期詩有反清味道,但輕描淡寫,如《秋柳》等。甚至胡天游也有。還有兩種:一種歌頌康熙的統一,但要分析,破壞統一不能算愛國主義。「平三藩」也要具體分析。郭則沄《十朝詩乘》,是關涉國家大事的詩話之作。後魏源、朱琦也寫過歌頌清代武功的詩。這一類拖到乾、嘉。
發展,由抗清到頌清,這是一個發展,隨歷史的發展而發展。到鴉片戰爭前夜,可以說是前期的愛國詩。鴉片戰爭之後,社會性質變了,由內部矛盾發展到反抗殖民主義、帝國主義。清入中原,可用侵擾,不可用侵略,侵略是有特定意義的。由此,詩歌內容也起了變化,反帝、也有反封建,但要分析,不可籠統。後邊許多人也要分開。困難的是如何處置太平天國。真正的詩人是洪仁玕。發展到「詩界革命」,但其他詩派、「同光體」等都有愛國詩。
鴉片戰爭期間產生了大量的愛國詩,主要有:姚燮、貝青喬、魯一同、朱琦、林則徐等,這是大家;黃燮清、金和等也著名,其他有一篇、幾篇愛國之作者更多。這些人的詩,思想性、藝術性均好。林昌彝寫《射鷹樓詩話》對此作了總結,但較零碎。他自覺地寫愛國詩話,鼓舞后人。中法戰爭—甲午戰爭—庚子事變—日俄戰爭,這一類詩,各類詩人都有名篇大章。如丘逢甲,他也曾是「詩界革命」中人,但同其他人不一樣。帝國主義不但侵華,而且僑民出外亦受欺負,如陳寶箴、丘逢甲均寫到緬甸華僑,黃遵憲寫到美國華僑,美國人對待中國留學生的事,說明愛國詩走向了世界。可以強調愛國詩是清代詩歌發展的主流,提升到一定高度。清初,和尚、仕女中亦有許多愛國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