謙齋醫學文稿 · 第三十五節　一代宗師學驗傳世——紀念秦伯未先生誕辰100周年

一、生平業績 今年是先師秦伯未先生（1901—1970）誕辰100周年。秦師在中醫學術、臨床和教學方面的傑出貢獻為醫界所矚目。先生名之濟，字伯未，號謙齋，以字行。出生於上海市上海縣陳行鎮的世醫名家。其祖父秦笛橋為晚清名醫，工詩詞、古文，精於臨證，馳譽醫林；其父秦錫祺承家學，為清末迄民國時期的儒醫。伯未先生天資穎悟，自幼學習勤奮，少年時熟讀儒家典籍及中醫藥啟蒙著作，雅好詩詞、書法、國畫與金石。1918年就讀於上海中醫專門學校，為該校第二屆畢業生中之高才生，也是該校創辦人——江南名醫丁甘仁先生的得意弟子。在學習階段，秦師刻苦鑽研，於中醫經典醫籍致意尤深，並善於提問和歸納學習心得，闡發個人學術見解，成績優良。先生在上海中醫專門學校畢業後即懸壺問世，診余博覽群書，勤於著述，青年時期即有編著刊行。20世紀20年代初，先生在上海國醫書局（後改名為中醫書局）編纂《國醫小叢書》。1928年，先生與王一仁、章次公、嚴蒼山等共同創辦中國醫學院，秦師掌管教務，講授《內經》、中醫內科等課程，並在上海新中國醫學院等中醫院校兼課，為培養中醫後繼人才傾注了心血。他在青壯年時期，精讀深研《內經》，先後編撰、刊行《讀內經記》、《內經類證》、《群經大旨·內經》、《內經病機十九條之研究》、《秦氏內經學》等書。由於先生在《內經》學術方面的諸多建樹和廣泛影響，故在20世紀30年代以後，被醫界譽為「秦內經」。 1932年，先生在滬創立「中醫指導社」，自任社長，主編《中醫指導叢書》，指導社會青年學習中醫。1938年，創辦中醫療養院（實際上是我國早期的中醫醫院），為在校學生提供中醫臨床實習基地。同年，還創辦了《中醫療養專刊》。 在民國時期，中醫遭受歧視和排斥，余雲岫等提出「消滅中醫」，使中醫藥面臨被取締的厄運，先生與謝觀、陳存仁、張贊臣等曾在上海組織抗議廢止中醫的全國性大會，積極參加上海國醫公會活動，為中醫事業的生死存亡竭盡心力。 新中國成立後，先生積極擁護黨的中醫政策，於1951年出任上海第十一人民醫院中醫科主任。1952年，先生出席了華東及上海市中醫代表會議，該會重點是解決新中國成立後中醫藥的發展問題。秦師與先父余無言等代表為大會提出了不少建設性意見，包括創立中醫高等院校，整理、總結名老中醫學術經驗，西醫醫院設立中醫科，以及中西醫取長補短、合作共事等。1955年，先生奉調進京，應聘擔任中華人民共和國衛生部中醫顧問。1956年9月，北京中醫學院成立，先生受聘兼任該院顧問、一級教授。其後又被選任中華醫學會副會長。先生在衛生部期間，還負責高幹醫療保健和臨床會診，曾由國家派遣到前蘇聯等國為國家領導人診治疑難病症。他先後當選為第二、三、四屆全國政協委員，兼任政協醫藥衛生組副組長。在新的歷史條件下，先生為發展中醫藥事業和培養高層次中醫臨床、科研、教學人才，作出了重要的貢獻。但在十年動亂期間，先生被扣上「資產階級反動學術權威」的帽子，身心健康受到很大的摧殘，1970年因肺癌病逝於北京。 二、著作等身 先生學識淵博，學術臨床造詣深邃，生平醫學著作多達60餘種，是20世紀中醫著作最多的名家。其早期著作中，以《秦氏內經學》、《內經類證》、《實用中醫學》、《清代名醫醫案精華》、《清代名醫醫話精華》等影響較大。後期著作中，如《內經知要淺解》、《金匱要略淺釋》、《中醫入門》、《中醫臨證備要》、《謙齋醫學講稿》等在中醫學術界更有廣泛的影響。 早期名作《秦氏內經學》，是一部「發皇古義，融會新知」的編著。先生摘取《內經》精要原文，首次按現代醫學的分類方法，將《內經》有關內容，分為生理學、解剖學、診斷學、治療學、方劑學5部分，在釋義中融匯中西醫學術內涵。《內經類證》初編於1929年；這是一部研究《內經》各科病證的專著，此書於20世紀50年代後期，經秦師授意，由我將此書予以重訂、編纂，共分44病類，311種病證，每一類病證後均加寫按語，幫助讀者理解《內經》蘊義。《清代名醫醫案精華》初刊於1928年；全書選輯清代葉天士、薛生白、吳鞠通、張聿青以迄清末之金子久、丁甘仁等20餘位中醫名家的醫案約2000條，其中以內科雜病為主，兼及其他各科病證。新中國成立以後先師的編著，其學術、臨床已臻於爐火純青的境界。如《中醫入門》是20世紀學習中醫影響最大的醫學門徑書。先生認為：「中醫治病，主要依據理、法、方、藥相結合的一套醫療方法，從這四個方面來認識中醫的面貌，從而理解中醫的特點和掌握中醫的治療規律，這是學習中醫比較正確的方法」。於1959年出版時，印數達38萬冊，受到讀者的廣泛歡迎。《內經知要淺解》將明末李念莪《內經知要》予以通俗闡釋，首先是對原書各篇增設題解，語譯部分力求信、達、雅，而於「體會」、「應用」兩項，致意尤深。「淺解」多能擷取前賢注論予以補正、發揮，這是秦老探析《內經知要》學術精髓之力作。《中醫臨證備要》是一部綜合性的臨床醫著，此書按人體不同的部分分列「全身證」、「頭面證」、「目證」、「耳證」等20類，介紹臨床各科常見病證400餘種。此書刊於1963年，是秦老臨床醫學的代表作。《謙齋醫學講稿》是先生有關中醫學術、臨床方面重要講稿的合編本。包括臟腑發病與用藥法則、五行生剋的臨床運用、氣血濕痰治法、退熱法、溫病、肝病、水腫、腹瀉、感冒論治等專題。講稿中結合個人的學術、臨床經驗，突出辨證論治和理、法、方、藥的契合，深入淺出，切於診療實用，所附治驗亦較精要、完整。 除上述著作外，先生所編寫、出版的《中醫基本學說》、《藥性提要》、《膏方大全》、《百病通論》、《治療新律》，以及與張贊臣先生合著之《常用中藥手冊》、《常用丸散膏丹手冊》等書，也體現了先生在繼承、弘揚中醫藥學寶貴遺產方面的若干成就。 三、博採眾家 在臨床方面，先生主要宗法丁甘仁先生，青年時又曾隨謝觀、曹穎甫等名家臨證。生平重視博採諸家之長，重視診療中的大綱大法和辨證論治。方治不拘於經方、時方，擇善而從。疏方富於膽識，善於化裁，並能斟酌時機合理運用扶正、驅邪諸法，於和緩中取良效。 在內科病證中，先生對傷寒、溫病、肝病、血液病、一氧化碳中毒等病和若干疑難病症，都有獨到的經驗。他曾系統總結有關中醫的多種退熱治法，並將之歸納為：發汗、調和營衛、清氣、通便、催吐、和解、表里雙解、清化、清營解毒、舒郁、祛瘀、消導、截瘧、滋補共14種退熱法，明確其主治、適應症，分別介紹施治的代表性方劑及其加減法。 先生重視探索、歸納治療規律，早在1932年，他所編撰的《治療新律》是在總結前賢診治各類疾病學術經驗的基礎上，結合個人診療心得，將病證療法歸納為「十三綱治律」予以分別闡論，「綱」下統「律」，「律」下統「法」。如「痰之治療律，包括宣散化痰、清熱化痰、肅氣化痰、燥濕化痰、溫化痰飲、清降痰熱、攻逐痰積、消磨痰核等8種辨證治法，基本上概括了痰證的各種治法」。 四、弟子千人 先生從事中醫教學40餘年中，編寫教材20餘種。20世紀50年代中後期，由衛生部組織編寫的全國高等中醫院校（試用）教材，他是主要的編寫、審訂者之一。 在教學方面，先生一貫主張經典醫著的熟讀、精思與探析。要求學生以《內經》、《難經》奠定理論基礎；臨床醫學則以精讀仲景著作作為基本條件，尤須博覽晉、唐以後的歷代臨床名著。先生治學嚴謹，講究治學方法，他提出：學問的增長，經驗的豐富，主要依靠「學習、鑽研、積累、探索」。並強調學術、臨床的密切結合，以達到「古為今用，推陳出新」的學習效果。先生的教學特點是善於啟發、提問、傳道、解惑；也善於歸納總結、闡析新義。先生不囿於一家之言，鼓勵學生博取諸家之長，勤學而自強不息，使受教者獲益良多。他所培養的學生數以千計，其中不乏馳譽國內外、中醫各個學科的名家。 在醫學之外，先生於吟詩、書法、國畫、金石均所精擅，與醫學並稱「五絕」。青壯年即以書法聞名，能寫多種字體，尤精於趙孟 之行書，幾可達到亂真的境界。 作為20世紀中醫界的一代宗師，秦老的傑出貢獻，我們將永誌不忘。今值先生誕辰100周年之際，謹以此文作為深切的憶念。 ［余瀛鰲.上海中醫藥雜誌，2001，（1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