謙齋醫學文稿 · 第九節　虛勞病

一、分類 中醫論病，以虛、實為兩大綱領，故虛勞病在中醫書里是一個極其重要而廣泛的病症。一般分為陽虛和陰虛、氣虛和血虛，從而析作五勞——肺勞、心勞、脾勞、肝勞、腎勞，六極——筋極、骨極、血極、肉極、精極、氣極，七傷——陰寒、陰痿、里急、精漏、精少、精清、小便數（此據《醫學入門》、《病源》和《醫鑒》略有不同）等，總之是《內經》所說「精氣奪則虛」，也是習慣所謂「積虛成損，積損成勞」。茲將現在的分類辨證法簡述如下： 陽虛：怕冷、氣短、喘促、自汗、食欲不振、無味、泛吐作脹、小溲頻數清長、大便泄瀉、陽痿等症。 陰虛：心跳怔忡、潮熱、盜汗、乾咳、吐血、遺精、骨蒸、婦科崩漏等症。 氣虛：呼吸氣短、動作喘促、懶言、自汗、面色蒼白、目無精彩等症。 血虛：目花、頭暈、朝涼暮熱、面色不華、皮膚甲錯、婦科月經澀少閉阻等症。 這類症狀，很難悉舉，並且陽虛和氣虛、陰虛和血虛也難截然劃分，大概氣虛偏重於脾經，血虛偏重於肝經，與陽虛或陰虛的著重於腎陰或命火，並概括全身機能衰退或物質缺乏有所區別。 二、陽氣虛 如果把《金匱》所述虛勞症16條依照上面分類，大致是：屬於陽氣虛者：①夫男子平人，脈大為勞，極虛亦為勞；②人年五六十，其病脈大者，痹挾背行，若腸鳴、馬刀挾癭者，皆為勞得之；③脈沉小遲名脫氣，其人疾行則喘喝，手足逆寒，腹滿，甚則溏泄，食不消化也；④虛勞里急，諸不足，黃芪建中湯主之，於小建中湯內加黃芪一兩半，余依上法，氣短胸滿者加生薑，腹滿者去棗加茯苓一兩半，及療肺虛損不足，補氣加半夏三兩；⑤虛勞腰痛，少腹拘急，小便不利者，八味腎氣丸主之；⑥虛勞諸不足，風氣百疾，薯蕷丸主之。 三、陰血虛 屬於陰血虛者：①男子面色薄者，主渴及亡血，卒喘悸，脈浮者，里虛也；②勞之為病，其脈浮大，手足煩，春夏劇，秋冬瘥，陰寒精自出，酸削不能行；③男子平人，脈虛弱細微者，喜盜汗也；④脈弦而大，弦則為減，大則為芤，減則為寒，芤則為虛，虛寒相搏，名為革，婦人則半產漏下，男子則亡血失精；⑤虛勞虛煩不得眠，酸棗湯主之；⑥五勞虛極，羸瘦，腹滿不能飲食，食傷、憂傷、飲傷、房室傷、飢傷、勞傷、經絡榮衛氣傷，內有干血，肌膚甲錯，兩目黯黑，緩中補虛，大黃 蟲丸主之。 四、陰陽並虛 屬於陰陽並虛者：①男子脈虛沉弦，無寒熱，短氣里急，小便不利，面色白，時目瞑，兼衄，少腹滿，此為勞使之然；②男子脈浮弱而澀，為無子，精氣清冷；③夫失精家，少腹弦急，陰頭寒，目眩發落，脈極虛芤遲，為清谷、亡血、失精，脈得諸芤動微緊，男子失精，女子夢交，桂枝加龍骨牡蠣湯主之；④虛勞里急，悸衄，腹中痛，夢失精，四肢酸疼，手足煩熱，咽干口燥，小建中湯主之。 這樣的分類是不能完全滿意的，原因在於臨床上往往陰陽虛證錯雜，不能單純地歸於哪一方面，故陰陽並虛一類須特別留意加以分析。要注意其由於陽虛而至陰虛，或由陰虛而到陽虛，還要注意其由於陽虛或陰虛而引起的其他症狀，或由其他症狀而引起的陰虛或陽虛。本人認為單純的陰虛或陽虛不難認識，而且很少嚴重現象，所有陰虛或陽虛的嚴重症，多是陰陽兩虛一類。比如《傷寒論》載太陽病因發汗而造成的亡陽症用桂枝加附子湯，所說「遂漏不止，其人惡風」是亡陽，「小便難，四肢微急，難以屈伸」便是亡陰，正因陰陽俱虛，遂覺危急了。過去我還曾經說過：陽虛證不到陰分亦虛不死，陰虛證不到陽分亦虛不死，陰虛和陽虛雖似兩個陣容，但在臨床上有其不可分割的形勢。必須明了它單純的、複雜的以及相互關係，才能掌握輕重緩急，實為治療虛勞病的重要關鍵。 明白了這一點，可以討論仲景的虛勞治法，例如「男子失精，女子夢交」都是陰虛症，因遺精、夢交而用龍骨、牡蠣來固澀是對症用藥，為什麼還要桂枝湯呢？就是陽虛不能固陰，如果只是陰虛，現在皆用六味地黃湯（地黃、山萸、山藥、茯苓、丹皮、澤瀉）了。也可聯想到後來用固精丸（牡蠣、龍骨、菟絲子、韭子、五味子、桑螵蛸、白石脂、茯苓）就是龍、牡的擴大組織，用十補丸（黃芪、白朮、茯苓、山藥、人參、當歸、白芍、遠志、熟地、山萸、杜仲、續斷、棗仁、五味子、龍骨、牡蠣、金櫻膏）也就是桂枝加龍牡湯的發展，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如「風氣百疾」，由於體虛引起，用薯蕷丸補正為主；五勞極虛羸瘦，由於「內有干血」，便用大黃 蟲丸祛瘀為主，說明虛勞之病，並不單恃滋補，而是從根本上求出所以虛弱的原因作為處置的方針。此外，如小建中湯、黃芪建中湯是陰陽形氣俱不充足的治法，主要在於用甘藥建立中氣，借中氣的四運能力來調和其偏向；酸棗仁湯是養血安神的治法，為了血虛生熱，佐以清火除煩，使更易收到鎮靜作用，這些都是應該理解的。 虛勞是極普遍的一種病症，後世治療方劑也特別多，本人曾作「四種常見虛弱症的中醫療法」一文刊載於健康報，可供本篇參考，附錄於後。 （一）肝腎虛 【主證】 頭暈、眼花、耳鳴、記憶力薄弱等症。 【療法】 ①滋腎補腦；②養血潛陽。 【常用方】 ①河車大造丸（紫河車、人參、杜仲、鹽水炒黃柏、熟地、龜板、麥冬、天冬、酒炒牛膝，夏季加五味子，用茯苓煮爛和丸）；②六味地黃丸（地黃、山萸、山藥、茯苓、丹皮、澤瀉，加當歸、白芍為歸芍地黃丸，或加杞子、甘菊花為杞菊地黃丸）。 【簡釋】 此症多由用腦過度，逐漸發展，嚴重的不耐看書閱報，用腦即覺暈眩耳鳴，思想遲鈍，不易集中，前聽後忘，記憶力極度衰退，並有全身倦怠，四肢乏力等現象，脈搏多呈虛軟細弱。《內經》上記載：腦為髓海，髓海不足則腦轉耳鳴，脛酸眩冒，目無所見，懈怠安臥。中醫依據這理論診斷為腦病，主要在滋補腎經。中醫所說的腎經不等於腎臟，包括內分泌和腦的一部分症狀，故滋補腎經的一部分方藥即是補腦的方藥。河車大造丸以人胞為主，配合熟地補血，人參補氣，人參和麥冬、五味子同用稱做生脈散，並能強心興奮，再用一般補藥作輔助，成為有力的滋補強壯劑。在臨床經驗上，症狀輕淺的不宜用重劑，尤其要避免興奮。因又依據《內經》「諸風掉眩，皆屬於肝」，採用養血潛陽法。這裡所說的風是指內風，肝是指肝經，包括神經亢奮和貧血引起的頭暈目眩等動搖不定的風陽現象，故又稱肝陽，也叫肝風。主要在養血治本之外，兼予鎮靜治標。六味地黃丸不僅補肝，還能滋腎，加入歸、芍補血的力量更強。加入杞、菊可以清神和緩解頭目疾患。 （二）心脾虛 【主證】 失眠、多夢、心悸、虛汗等症。 【療法】 ①養心安神；②滋養心脾（原文無此項，筆者增補之）。 【常用方】 ①天王補心丸（人參、玄參、丹參、茯神、遠志、桔梗、棗仁、柏子仁、麥冬、天冬、當歸、五味子，蜜丸碟砂為衣）；②歸脾湯（人參、白朮、茯神、棗仁、龍眼肉、炙黃芪、當歸、遠志、木香、炙甘草、生薑、紅棗）。 【簡釋】 失眠，睡後多夢，夢多恐怖，易於驚覺，動作或聞響聲即感心跳加速，並有烘熱、頭汗和手汗等症，脈搏多細數，或呈不規律現象。在虛弱症里多由思慮過度得來，不能感受刺激，刺激則驚懼不能自解，症狀因而加劇。中醫以《內經》有「怵惕思慮則傷神」和「心藏神」的說法，認為心經病，前人所說的心經，包括全身精神活動和腦的一部分病變。天王補心丸滋補心腦，兼有清火、鎮靜功能，一般失眠患者往往因不能入睡而引起煩躁內熱等虛性興奮現象，更因煩躁內熱而愈加輾轉反側不能入睡，《金匱》所謂「虛勞虛煩不能眠」，真是描寫如繪，此方標本兼顧，最為合式。由於長期的疲勞過度、營養不良，或婦科月經過多、生育頻繁等所招致的失眠、心悸，也有因失眠、心悸等影響消化機能，食欲不振，精神更覺困頓的，均宜用歸脾湯。此方能養血、健腸胃、改善全身症狀，兼能止血治月經過多、崩漏淋澀。但略具興奮作用，如有虛火現象的當考慮。 （三）脾胃虛 【主證】 氣短、肢軟、懶於行動、食少消化不良等症。 【療法】 ①健脾養胃；②補中益氣。 【常用方】 ①參苓白朮散（人參、山藥、扁豆、蓮肉、白朮、茯苓、砂仁、桔梗、苡米、炙甘草，水泛為丸）；②補中益氣湯（炙黃芪、人參、炙甘草、白朮、陳皮、當歸、升麻、柴胡、生薑、紅棗）。 【簡釋】 中醫治虛弱症，極其重視中氣，認為中氣是後天生化的根本，只要中氣能振作，其他症狀可以逐漸能改善。中氣究竟是什麼？從診斷和治療來看，包括了整個的消化、營養作用。由於整個消化機能薄弱，引起食欲不振，消化、吸收和排泄機能都不健全，營養也因而缺乏。它的症狀是呼吸少氣，胸膈似悶非悶，四肢懶惰，不願言語，精神無法振奮，納食不思，食亦無味，甚至食後停滯難化，頻作噯氣，稍進油膩，大便即不成形如糊狀等。參苓白朮散藥性平和，健脾養胃，方內參、苓、術、草即四君子湯，為調中補氣的基本方劑，再加砂仁，為辛香健胃藥，山藥、蓮肉等均有營養功能。對於一般病後（熱性病津液耗傷的除外）用作調養，也很相宜。進一步病情較深，兼有行動喘息、久瀉不止等，認作中氣下陷，須用補中益氣湯。即在健脾方內加入黃芪補氣，當歸養血，升麻、柴胡以升清，故並治虛性便血和月經過多等症。 （四）腎命虛 【主證】 遺精、陽痿、早泄、腰背酸疼等症。 【療法】 ①益腎固精；②溫補命門。 【常用方】 ①七寶美髯丹（制首烏、枸杞子、菟絲子、茯苓、當歸、牛膝、補骨脂，蜜丸）；②龜鹿二仙膠（龜板、鹿角、杞子、人參，煉成膠）。 【簡釋】 如前所述，中醫的腎經包括內分泌，認為與生殖力有極大關係，故又稱先天。並指出腎經的體質是陰，其功能是陽，所謂命門之火；腎經和命門的作用是相對而相成的，故又有左腎右命之說。男子陽痿、早泄、遺精、滑精以及精寒、陰囊冷、腰背酸痛等性機能衰弱症，便是其中顯著的一部分症狀。雖然由於陰分虧乏，而陽虛不能亢奮實為主要原因，故治療必須溫養腎命，促進其溫養能力，單靠滋陰固精是不夠全面的。七寶美髯丹以首烏為主藥，目的在於滋腎、補肝、澀精，一方面用補骨脂溫補命火，並配合其他強壯藥。龜鹿二仙膠則取血肉有情之品，能峻補氣血，益髓固精，特別是助陽而不燥烈，最適宜於長期調養。至於陰虛火旺的遺精，當然不能用此，顯而易見地它不會有陽痿症狀發現。 常見虛症，以上述四項較多，就是《金匱》所說虛勞，也不外此數項。如酸棗湯治失眠，黃芪建中湯治里急，桂枝加龍牡湯治遺精和八味腎氣丸治腰痛等都是。本人引用的雖然大半時方，意義還是相同。所以鑽研仲景著作，主要是學習他的辨證和治法，這一關能打通，可以理解後世醫學的發展，不會再有經方和時方的爭執。 ［秦伯未.金匱要略簡釋，1958，（1）：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