謙齋醫學文稿 · 第七節 談肝胃不和
肝胃不和是由肝病引起,肝胃兩經同時出現的證候群。
一、肝病發病機制
為了了解中醫所謂肝胃不和的含義、病機和治法,得先從肝談起。中醫的肝病主要有肝熱、肝陽、肝風、肝火、肝氣、肝鬱等。對於這些病變產生和演變的機制,可以從肝的血和氣兩個綱領來認識。中醫對於肝的生理有一個總的概念,以血為體,以氣為用。血宜充足,氣宜條達。血不充足為虛,沒有實證。氣不條達有虛有實,以實證為多。肝氣和肝血的過亢與不足造成上述病理變化,詳見圖1-7。左邊表示血的病變:血虛生熱為肝熱,熱盛生風為肝風;陰不斂陽為肝陽,厥陽化風為肝風。右邊表示氣的病變:氣橫逆便為肝氣,氣有餘便為肝火,氣鬱結便為肝鬱。
圖1-7 肝氣與肝血情況
(一)肝血
我們從肝臟發病機制的概況中可以看到,肝熱、肝陽、肝風等都由於血虛造成,因而稱為內熱和內風,亦有混稱風陽;一般所說的風陽系指肝陽的嚴重證候,真正的肝風,不能與肝陽混為一談。肝熱、肝陽、肝風的致病原因是由血虛所引起時,治法上雖急需清熱、潛陽、息風,但都必須在養血的基礎上進行,即養血清熱、養血潛陽、養血息風等。我們溫習一下《溫病條辨》下焦病篇,其中大多是肝腎兩虛的證候,所用的加減復脈湯(阿膠、地黃、麥冬、白芍、炙甘草、麻仁)、三甲復脈湯(阿膠、地黃、麥冬、白芍、炙甘草、麻仁、牡蠣、鱉甲、龜板)、小定風珠(阿膠、雞子黃、淡菜、龜板、童便)、大定風珠(阿膠、地黃、麥冬、白芍、炙甘草、牡蠣、麻仁、鱉甲、龜板、五味子、雞子黃)等都是在養血的基礎上清熱、潛陽、息風的,可互相映證。
(二)肝氣
肝氣病的形成,多因精神上經受刺激,肝臟氣機不和,出現橫逆現象。它的主要證狀為,胸脅脹滿作痛,少腹脹痛,婦女乳房脹痛等。其中尤以作脹為特徵,先因氣機脹滯,然後作痛。它的發病,多從本髒本經部分開始,以兩脅及少腹最為明顯,然後循經擴散,上及胸膺,下及前陰等處。肝氣有餘,便可以轉化為肝火,產生急躁、衝動、易怒、頭昏腦脹等衝激病證。肝氣鬱結,失其條達,出現多疑、善感、憂慮、沉悶、胸脅苦滿等證。治療法則,即疏理肝氣、平肝清火、舒肝解郁。
二、肝胃不和分型論治
肝和胃的關係是相剋關係,所謂木橫克土、木不疏土,詳見圖1-8。胃和大小腸等器官聯合成為傳化之府,主納食、化物、傳導。胃的機能可用「和」、「降」兩字來表達。只有「和」才能「納」、能「化」。只有「降」才能「導」。當肝用太過或不及時,就會影響到胃失其和降的功能。肝胃不和,一方面說明肝氣有餘;另一方面,也反映了胃土本身虛弱。從虛實來說,肝胃不和是一種實中夾虛證。胃虛功能減弱的結果,產生痞滿、積滯等實的徵象。故就胃本身來講,又可進而分為本虛、標實。所說實在肝,可以是完全的實證,也可能為相對實證,即因虛致實,如在血虛基礎上產生的肝氣等,也可以超常克胃。肝胃不和的臨床表現,分為3型論治。
圖1-8 肝與胃的關係
(一)疏肝和胃法
本法適用於肝旺胃弱。肝旺多指肝氣太強,表現為頭脹、脅痛、胸悶太息、少腹脹。胃弱多指胃氣阻滯,如食呆、脘痞脹痛、頻作噯氣和矢氣等。治療上常用疏肝和胃,方如柴胡疏肝散(柴胡、白芍、陳皮、川芎、枳殼、香附、甘草)。
(二)平肝和胃法
本法適用於肝火犯胃。肝火為急躁、易怒、頭昏腦脹、脅痛。犯胃則吞酸、嘈雜、口苦、舌紅等。治宜平肝和胃,方如左金丸(黃連、吳萸)合溫膽湯(半夏、陳皮、茯苓、甘草、枳實、竹茹、姜、棗)。
(三)舒肝解郁法
本法適用於木不疏土。由於肝氣鬱結所致,如為精神抑鬱、意志消沉、胸脅苦滿等。影響脾胃功能,出現飲食呆鈍、食少艱化、腹脹、大便或秘或溏等證。治宜舒肝和胃,方如逍遙散(當歸、白芍、柴胡、白朮、茯苓、甘草、煨姜、薄荷)。
不難看出,肝氣橫逆擾亂了腸胃系統,肝氣鬱結表現為精神憂鬱狀態,肝火衝激也影響到胃,出現納呆、心嘈、吞酸、噯氣、噁心、嘔吐、脅脹、胸痞、腹痛、腹脹、便閉或腹瀉以及頭暈、煩躁、失眠、疲乏等錯綜複雜的證候。總的來說,治肝胃不和除以清肝火為主比較特殊外,肝氣、肝鬱均以暢調氣機、化除結滯,達到寬胸、止痛、止嘔、調整大便等目的。由於氣機不條達,很容易引起濕滯、停食,可以適當加入厚朴、蔻仁、神曲、山楂等藥去濕消食。此外,理氣藥中還有許多不但可以理氣,而且可以和胃的如鬱金、香櫞、金鈴子、佛手、蘇梗、娑羅子等均可斟酌選用。
三、注意事項
這裡還必須說明幾個問題:①治胃不忘脾:脾為陰土,胃為陽土,脾主升,胃主降,互為表里,其作用是對立統一的,有不少複雜證狀的出現即由此而故。特別是肝鬱證與脾臟關係最大,因為脾主思慮,思則氣結,肝鬱脾必郁,所以治療肝胃不和不能忘掉脾臟。②治氣不忘血:肝病時,氣分與血分相互影響,血分受寒、受熱或血分不足均能影響氣分。反之,氣分不調也能影響血分的舒暢,尤其是肝鬱證,常出現血虛氣滯、血虛火旺等。因此調氣方劑中常伍用當歸、白芍、川芎等理血藥,便是這個道理。③木郁達之:在治法方面,無論肝氣橫逆、肝氣鬱結或肝火衝激,均由於肝失條達之故。所說疏肝、舒肝、平肝,還有泄肝、清肝等治法總的都是為了調達肝氣,所以《內經》說「木郁達之」,是治療肝病的綱要。④雙方並重:肝胃不和是肝胃兩經證候同時出現,究竟以哪方面為主?從「木克土」或「木不疏土」的發病機理來說,當然肝病是本,但當已經出現一系列明顯的脾、胃、腸等證狀時,胃病每居重要地位,並且胃氣不能正常的和降,也影響到肝氣的條達,所以一般在施治時雙方並重,或先治腸胃,不必強分主次。⑤呵護脾胃:用藥方面,調肝氣的藥不外理氣、利氣、降氣,性多辛散香燥;重用、多用、久用,不但破氣、耗氣,並能耗傷陰液、肝血、胃津。在治療肝胃不和證時,有時愈理氣脹滿愈甚,愈理氣肝火愈旺,便由於此。清肝、泄肝的藥多苦寒,多用能敗胃損脾,尤當注意。
四、思考題
最後,提出一些有關問題,供思考、討論。
(一)肝氣橫逆是否會變成肝火
肝氣和肝火,二者都是肝臟有餘之證,但由於病人體質不同,病機轉化也不同。肝氣橫逆的證候,為胸悶、脅痛、脘痞、腹脹、太息、矢氣等,主要是肝臟氣機壅滯,兼見犯胃克脾的表現。引起肝火的原因為肝經蘊熱,或由肝氣轉化,所謂「氣有餘便是火」,出現急躁、衝動、易怒、吞酸、口苦等火熱上沖病證。在臨床上,如果病人體質偏熱,或肝氣鬱久化熱,常易化為肝火,甚至可以造成中風、類中等厥陽化風的重證。
(二)肝氣和肝鬱,一為太過,一為不及,為何在治法上同為理氣?在辨證用藥上有哪些差別
肝氣和肝鬱,都是肝臟氣機紊亂引起的病證,前者為氣機橫逆,偏於實;後者為氣機郁滯,偏於虛(當然也有實的一面)。肝之氣,應舒暢條達,太過與不及均會影響其氣機之順暢,因此,治療的總綱均為理氣為主。但細析之,治肝氣橫逆,立方遣藥應泄其有餘,藥性可偏於疏泄克伐之品,如柴胡、芍藥、枳殼、枳實、青皮、陳皮等,方如四逆散(柴胡、芍藥、枳實、甘草)和柴胡疏肝散(柴胡、白芍、川芎、枳殼、香附、甘草),疏肝理氣。治肝氣鬱滯,立方遣藥應舒調郁滯,藥性應輕柔而不可過於克伐,如川楝子、青橘葉、玫瑰花、柴胡、白芍等。肝氣不暢常影響肝血,可出現抑鬱、頭暈、月經不調、痛經、閉經以至不孕等證,故又常需顧及血分,方如逍遙散(柴胡、當歸、白芍、白朮、薄荷、茯苓、甘草、煨姜)和金鈴子散(川楝子、延胡索),舒肝理氣。四逆散的主治是木橫克土、肝氣胃不和,逍遙散的主治是木不疏土、肝脾兩虛。
(三)如果肝血虛或胃陰虧的病人患肝胃不和證,是否仍可用香燥理氣藥?有沒有其他方法
人體陰陽依存。肝氣和肝血也是相互依賴、互為其用的。肝氣的條達離不開肝血的柔濡。陰虧血少之人如出現脅痛、腹脹、少納、脘痞等證,雖然證候之標在肝氣之澀滯,而其根本在於陰液之不充。如用香燥之品,液益耗而氣更滯。清代王旭高在《西溪書屋夜話錄》中提出的「柔肝法」對這一類病證頗有見地:「理氣不應,疏之更甚者,用當歸、杞子、柏子仁、牛膝,兼熱加天冬、生地;兼寒加蓯蓉、肉桂。」方劑可用一貫煎,方中沙參、麥冬、當歸、生地、杞子柔肝濡液,配川楝子以舒調肝氣,口苦燥者可酒炒黃連三五分。目前臨床上治療慢性肝炎病人,如肝陰已虛,出現脅痛如刺、少寐煩躁、五心灼熱、納少嘈雜、脈細數或弦硬、舌質紅絳少苔。如用柴胡、黃芩、茵陳、枳殼之類苦寒克伐之劑,常致痛脹更甚、煩躁更劇。而用一貫煎加減柔肝養液,肝絡得濡,肝氣自舒,不但證狀可以改善,往往肝功指標亦可得到改善。
[吳伯平.新中醫,1980,(4):7]
內經參考文獻
【注釋】
(1) 陰陽者,天地之道也。萬物之綱紀,變化之父母,生殺之本始,神明之府也。
(2) 陰靜,陽躁……陽化氣,陰成形。
(3) 陽氣者,若天與日,失其所則折壽而不彰,故天運當以日光明。
(4) 言人之陰陽,則外為陽,內為陰。
(5) 陰者藏精氣而起亟也,陽者衛外而為固也。
(6) 陽虛則外寒,陰虛則內熱,陽盛則外熱,陰盛則內寒。
(7) 陽勝則身熱,腠理閉,喘粗為之俯仰,汗不出而熱,齒干以煩冤,腹滿死,能冬不能夏;陰勝則身寒,汗出,身常清,數栗而寒,寒則厥,厥則腹滿死。
(8) 陰不勝其陽,則脈流薄疾,並乃狂;陽不勝其陰,則五臟氣爭,九竅不通。
(9) 切陰不得陽,診消亡;得陽不得陰,守學不湛。
(10) 陰中有陰,陽中有陽。平旦至日中,天之陽,陽中之陽也;日中至黃昏,天之陽,陽中之陰也;合夜至雞鳴,天之陰,陰中之陰也;雞鳴至平旦,天之陰,陰中之陽也。
(11) 言人身之臟腑中陰陽,則髒者為陰,腑者為陽,肝、心、脾、肺、腎,五臟皆為陰,膽、胃、大腸、小腸、膀胱、三焦,六腑皆為陽。陽中之陽,心也;陽中之陰,肺也;陰中之陰,腎也;陰中之陽,肝也;陰中之至陰,脾也。
(12) 辛、甘發散為陽,酸、苦涌泄為陰。味厚者為陰,薄為陰之陽;氣厚者為陽,薄為陽之陰。
(13) 陰平陽秘,精神乃治,陰陽離決,精氣乃絕。
(14) 陽生陰長,陽殺陰藏。
(15) 虛則補之,實則瀉之,寒者熱之,熱者寒之,勞者溫之,散者收之。
(16) 治病必求其本。伏其所主而先其所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