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意識與心靈成長 · 超越的象徵

對於大多數人產生影響的象徵,其目的各不相同。一些需要被喚起,並在一種狄奧尼索斯式的「霹靂儀式」的狂暴之中,體驗他們的入教儀式,另一些人則需要被遏制,需要被帶到神殿境域或者神聖的洞穴里的精心繪製的圖畫面前,使他們回味起晚期希臘的阿波羅教,使他們馴服。當我們審視從古代經文中引證出來的材料時,或者當我們審視生命的對象時,我們就會看到,一個完整的入教儀式包含著兩種主題。然而,可以相當肯定地說,入教儀式的根本目的在於,馴服青年本性中的那種本原的鬼精靈式的狂野。因此,儘管為了使這一過程發生作用,需要運用狂暴的儀式,但儀式本身卻有著一種文明化或者精神化的目的。 然而,還存在著另一種類型的象徵,這種象徵隸屬於已知最早的神聖宗教傳統,它同樣也與個體生命的諸轉折時期緊密相連。不過,這些象徵並不尋求將初入成年的人與任何宗教信條或者世俗的集體意識統一在一起。相反它們暗示著,人需要從一切過於幼稚、過於僵滯或是不可更改的存在狀態之中解放出來。換句話說,在其生命發展的過程中,當人邁向更高一級或者更為成熟的生命階段時,它們所關注的是,人從一切限定的生存模式中解放出來或者超越這種生存模式。 正如我所說過的一樣,兒童具有一種渾然一體的感覺,但是,只有在他的自我意識始現之前,他才具有這種感覺。在成年人的生命中,渾然一體的感覺是通過意識與心靈的潛意識內容的結合而獲得的。從這種結合之中,榮格稱之為「心靈的超越機能」生現出來,人憑藉這種機能可以實現他的最高目標:他的個體潛意識自我的潛能的圓滿實現。 因此,我們稱之為「超越的象徵」,是那些代表著人奮力去實現這一最高目標的象徵。它們提供了一條途徑,通過這條途徑,潛意識內容可以進入意識心理,而它們自身同樣也是潛意識內容的充滿活力的表征。 這些象徵的形式是多重形式。無論我們是在歷史中遇到它們,還是在當代的處於生命的關鍵時期的男人和女人的夢中遇到它們,我們皆能看到它們的重要意義。在這類象徵的最為原始的層位,我們再次遇到了鬼精靈的主題。然而,他此刻已不再表現為一個無法無天的未來英雄。他業已變為一個巫師——巫醫——其巫術實踐和敏銳的直覺標誌著他已是成人儀式的原始大師。存在於他想像上的能力之中的能量脫離他的肉體,宛如鳥兒一樣,飛往宇宙蒼生。 在這種情況下,鳥兒是最為恰當的超越象徵。它代表著通過一種「媒介」,亦即個體的人工作的直覺的奇特本質,這一個體的人,通過進行恍惚迷狂的狀態,能夠獲得有關遙遠的事件的知識——或者能夠獲得關於他在意識層位上對其一無所知的事實證據。 早在史前舊石器時代,我們就能找到這類魔巫神力的證據,正如美國學者約瑟夫·坎貝爾(Joseph Campbell)在評述一幅在法國新近發現的著名洞穴壁畫時所指出的一樣。他寫道,在拉斯科洞穴(Lascaux),畫有一個巫師的形象,他陷入恍惚迷狂的狀態,躺在那裡。他穿戴著一副鳥兒面具,面具上畫有棲居在他身邊棲木上的鳥的形象。直到今天,西伯利亞的巫師還穿戴這類鳥裝,而且很多人相信,這類鳥裝是由巫師的母親根據一種鳥兒的後裔的形象設計而成的。因此,巫師不僅僅只是為人熟悉的外來的生靈,而且甚至還是受人寵愛的生靈的後裔,他的魔力領域是我們常態的清醒意識所不能窺見的。我們所有的人在幻覺之中皆能在瞬間看到這一領域,但是,他漫步遊歷在這一領域,他是這一領域的主人。 在這種類型的入教儀式活動的最高層,在遠離那些瞞天過海的騙術領域,在遠離那些通常用巫術來置換真正的心靈參悟的領域的最高層,我們發現了印度的瑜伽大師。在他們的恍惚迷狂的狀態之中,他們的知覺遠遠地超越於常態的思想範疇之上。 表現這種通過超越來達到解脫的一個最為普遍的夢象徵,是孤獨的旅行或者朝聖的主題,從某種意義上講,這種朝聖仿佛是一種精神朝聖,在朝聖的過程中,初去朝聖的人漸漸認識到了死亡的本質。不過,這種死亡並不是末日審判式的死亡,也不是其他力量的初始考驗式的死亡:它是在某種伴侶的精神的帶動下或者是鼓勵下,所進行的一次解脫、拋棄和贖罪的旅行。這種精神常常更多地表現為入教儀式的「女主人」而不是「男主人」;表現為至高無上的女性(阿妮瑪)形象,例如中國佛教中的觀世音,基督教—諾斯底教教義里的索菲亞(Sophia)或者古代希臘的智慧女神帕拉斯·雅典娜(Pallas Athena)。 不僅鳥兒的飛翔或者進入荒野的旅行代表著這種象徵,而且一切具體表現解脫的強烈運動變化也代表著這類象徵。在生命的第一時期,當人仍然依戀原來的家庭和社會群體之時,他可以將這種象徵體驗為成人儀式的時刻:在這一時刻他必須學會獨自一人向著生活邁出關鍵性的一步。這一時刻正是艾略特(T.S.Eliot)在《荒原》里所描述的時刻,此時此刻,人面對著的是: 一個謹慎的時代永遠無法收回的 此刻之間的獻身的非凡勇氣 在生命稍後的一個階段之中,人可能並不需要擺脫與意味深長的抑制象徵之間的一切聯繫。但是,人的內心中卻會充滿與生俱來的不滿精神,這種精神迫使所有自由的人去面對某種新的發現,或者以一種嶄新的方式生活。在中年和老年之間的時期內,這種變化可能具有特別重要的意義。在生命的這一時期,為數眾多的人正在考慮的是,在退休之後他們幹什麼——是工作還是玩樂?是待在家裡?還是外出旅遊? 如果他們的生活曾經是充滿冒險的、毫無保障的、動盪不安的生活,他們會渴望過一種平靜安寧的生活,從宗教信仰里尋求慰藉。但如果他們主要是生活在與生俱來的社會模式之中,那麼他們將會非常需要一種解放自我的變化形式的生活。這種需要可以通過環遊世界或者僅僅通過遷居到一幢較小的房子裡即可暫時滿足。然而,所有這一切外在的變化都不能真正奏效,而只有某種對於傳統價值的內在超越,創造,而不僅僅是發明,一種嶄新的生活方式,才能最終解決問題。 這後一種情況的一例是一位女人的例子。她生活在一種她本人,她的家人和朋友們長期喜愛的生活方式之中,因為這種生活有著堅實的生命根基,有著豐富的文化養料,安全可靠,遠離變動不居的生活方式。她做了這樣一個夢: 我發現一些神秘古怪的木塊,它們具有的形態不是人刻成的,而是自然形成的美妙形態。某個人說道:「尼安德特人把它們帶來了。」接著,我看到了在遠處的那些尼安德特人,他們看上去好像一個黑色的人群,但是我看不清楚他們中間的任何一個人。我想我可以從這個地方帶回一塊他們的木頭。 這時,我向前走去,仿佛我獨自一人在一個旅行的途中行走。我向下俯視,看到了一個宛如死火山一樣巨大的深淵,在這條深淵的部分地方,有著一些水,我指望會看到更多的尼安德特人。但是,我所看到的只是一些黑色的水豬,它們從水裡出來,在黑色的火山岩石之間跑來跑去。 與這位女人的家庭依戀和她的高度文明化的生活方式形成鮮明對比,夢把她帶向了一個比我們的任何想像還要原始的史前時代。她在這些古代人中間找不到任何社會群體,她看到他們只是遠方的一個全然潛意識的、集體的「黑色人群」的化身。但他們是有生命的而且她可以拿走他們的一塊木頭。夢強調木頭是天然的、不是刻制而成的;因此,它來源於潛意識的原始的而非文化條件形成的途徑。其顯著特徵為年代悠久的木頭,將這位女人的現代經歷與人類生命遠古的本源聯為一體。 我們從大量的例證中得知,古代的樹木或者植物象徵性地代表著心靈生命的生長和發展過程(與心靈生命不同的本能生命,通常由動物來代表)。因此,通過這塊木頭,這位女人獲得了將她與集體潛意識的最深層聯為一體的象徵。 接下來,她談到自己獨自一人繼續旅行,這一主題,正如我業已指出的一樣,象徵著一種作為初始體驗的解脫的需要。所以,在此我們有了另一超越的象徵。 此刻,在夢裡,她看到一個巨大的死火山的火山口,它曾經是從大地最深層那裡向外猛烈地噴發岩漿的通道。我們可以推測,這暗示的是一意味深遠的記憶的軌跡,這條軌跡向後通向一種創傷性經歷。這種意象使她聯想起了她生命過程中早年的個體經歷,當時她感到,自己的內心中存在著激情的、毀滅性的、又是創造性的力量,她感到這種力量過於強大,以至於她害怕自己會失去理智。在青春的晚期,她發現,自己出人意料地需要擺脫家庭的那種過分因循守舊的社會模式。她並不怎麼痛苦就擺脫了原有的模式,並最終能夠重新與家人和睦相處。然而,她心中卻縈繞著一意義深遠的願望:與她的家庭背景進行更大程度上的分離,並從她自身的存在模式之中尋求自由。 這個夢使我聯想起了另一個夢,這是一個青年男子的夢。這位男子雖然有著完全不同的問題,但仿佛卻需要一種類型相似的參悟。他有要求實現個體化的強烈願望。他夢到一座火山,看見兩隻小鳥兒從火山口那兒飛向天空,仿佛是害怕火山即刻會噴發一樣。這一切發生在一個陌生神秘的、人跡稀少的地方,這地方有著一片水,水位於他和火山之間。在這種情況下,這個夢象徵著一個個體的成人儀式的歷程。 這種情境與來自人從以採集簡單食物為生的部落那裡所報道的情境頗為相似,這些部落是家庭意識最為淡漠的群體。在這些部落里,步入成年的青年人必須進行一次漫長的旅行,到達一個聖地(在北太平洋海岸的印第安文化里,聖地可能實際上是一火山湖)。在聖地,他進入幻覺狀態,或是進人恍惚迷狂的狀態。在這種狀態中,他與自己的「庇護精靈」相遇,這精靈可能化身為動物、鳥兒或是自然對象。他緊密地與這種「野生靈魂」化為一體,並由此成為一個真正意義上的人。假如一個人不經歷這類體驗,那麼,人們就會把他視為——正如一位阿庫毛埃(Achumaui)巫醫所說的一樣——「一個平庸的印第安人,一個無足輕重的傢伙。」 青年男子的夢始於他的生命的起點,並暗示出他作為一個成年人的未來獨立和人格。我所描述的那位女人正臨近她的生命的終點,她經歷了一次與之相似的旅行,仿佛需要一種與之相似的獨立。她能夠生活在自己生命歲月的遺蹟之外,與一種永恆的人類法則達到和諧,跨過生命的遺蹟,超越已知的文化象徵。 然而,這種獨立並不以那種瑜伽式的超脫而終結,瑜伽式的超脫意味著棄絕人世與其所有的不清淨。在她夢的要不然就是死亡和毀滅的情景中,這位女人看到了動物生命的形跡。這些動物是「水豬」,這是一種她對其一無所知的動物種類。它們因此而含有一種特殊種類的動物的意義,這種動物能夠生活在兩種環境中,既能在水中生活,又能在大地上生活。 這是作為超越象徵的動物的普遍特徵。這類生靈象徵性地來源於遠古大地母親的深層,它們是集體潛意識的象徵性外來生靈(denizen)。它們將一種特有的原始陰暗(冥界)的啟示帶進了意識的領域。這一啟示與在那位青年男子的夢裡由鳥兒所象徵的精神啟示在某種意義上有所不同。 其他蘊意深刻的超越象徵是,齧齒動物、蜥蜴類動物、蛇類動物,甚至有時是魚類的象徵。它們是居於中間的動物,它們將水下活動和鳥兒的飛翔與居中的陸棲生活結合為一。野鴨和天鵝正是這種意義上的例子。也許,超越的最為常見的夢象徵是蛇,它表現為古羅馬醫藥神埃斯克拉庇俄斯(Aesculapius)的治療象徵。直到今日,埃斯克拉庇俄斯依然是醫學職業的象徵。這種蛇本來是一種無毒的盤在樹木上的蛇,它盤纏在藥神的神杖上,仿佛化身為大地與蒼穹之間的一種冥思。 一種更為重要的、更廣為人知的神秘超越象徵,是兩條相互纏繞在一起的蛇的主題象徵。在古代印度,有著著名的那伽(Naga)蛇;在古希臘,我們同樣也發現了它們,它們纏繞在那屬於赫耳墨斯的神杖的末端。一個早期的希臘赫耳墨斯胸柱像是一根石柱,上面有一赫耳墨斯的胸像。在胸柱像的一側,是互相纏繞著的大蛇,而在另一側則是一勃起的陰莖。既然纏繞著的大蛇象徵著兩性交合的行為,而勃起的陰莖是毫不含糊的性的意象,所以,我們可以得出某些有關把胸柱像的功能視為繁育豐饒的象徵的諸結論。 然而,假如我們以為,這僅僅是指生物性的繁育豐饒,我們就大錯特錯了。赫耳墨斯是鬼精靈,作為使者扮演不同的角色,他是十字路口的神,最終他成為引導靈魂往返於冥界的指揮者。因此,他的陰莖從已知領域插入未知領域,尋求拯救和醫治的精神啟示。 在古代埃及,赫耳墨斯最初以䴉頭神托特(Thoth) 29 而著稱,因此,人們把他想像為超越原理的鳥的形象。此外,在希臘神話的奧林匹亞時代,赫耳墨斯在他作為蛇的神秘特性基礎之上又重新獲得鳥的生命的種種特徵,他的神杖獲得了大蛇之上的翅膀,從而變成了墨丘利的儀杖(caduceus)或者長著翅膀的神杖。赫耳墨斯神自身變為戴著飛帽,穿著飛鞋的「飛人」。此刻,我們看到了他的完整的超越能力,從對於冥界蛇—意識的低級超越,穿過大地現實的中介,最終在他有翼的飛翔中,達到了超人的或者超個體現實的超越。 這類複合象徵在其他的表象之中也能找到,他們是有翼的馬,長著翅膀的龍,以及大量見於鍊金術的藝術表現之中的其他生靈。榮格博士在其經典著作中,對於這一主題進行極為詳盡入微的形象論述。在我們為病人治療的工作中,我們悉心關注這些象徵的大量的變化形式。象徵的變化形式表明,當象徵解放位於較深處的心靈內容,使它們變為更有效地理解生命的、我們意識工具的組成部分時,我們的治療所能指望達到的目的。 對於現代人來說,把握從以往歲月那裡流傳給我們的象徵的意義,或者把握出現在我們夢中的象徵的意義,並不是件容易之事。現代人同樣也不容易看到,壓抑與解放的象徵之間的古老衝突與我們自身的危境之間有什麼聯繫。然而,當我們認識到,這些遠古模式所改變的僅僅是其形式,而非其心理意義時,一切都變得較容易理解了。 我們一直在談論野鳥是解脫或者解放的象徵。然而,我們今天同樣可以談論噴氣式飛機和宇宙火箭是解放的象徵,因為它們是同一超越原理的物質體現,它們起碼可以使我們擺脫重力的束縛。同樣,可以為人提供安全與保護的遠古壓抑象徵,今天已表現為現代人所尋求的經濟保障和社會福利。 毋庸諱言,我們之中的任何一個人皆能看到,在我們的生命之中,存在著冒險與紀律、邪惡與美德、自由與安全之間的衝突。然而,它們只不過是我們用來描述使我們苦惱的雙向矛盾的措辭,我們仿佛永遠也無法找到解決這種衝突的答案。 答案是有的。在壓抑和解放之間,存在著一個匯合點,從我們一直都在討論的初始生命儀式之中,我們能夠找到這一匯合點。這類儀式能夠使個體或者人的整個群體的內部統一對立的力量,獲得一種生命的和諧。 然而,諸種儀式並不是一成不變地,自動地為人們提供這種機緣。它們與個體或者群體的具體特定階段緊密相關,而只有當人恰如其分地理解了它們,並將其轉化為一種嶄新的生命方式,他才能安然度過危急時刻。從根本的意義上講,生命儀式是一個過程,它始於一種順應的儀式,歷經一段時期的壓抑,然後是隨之而來的解放儀式。因此,每一個體皆有能力統一自我人格的相互衝突的組元:他能夠達到一種和諧,這種和諧使他成為真正意義上的人,使他成為自我的名副其實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