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意識與心靈成長 · 成人儀式原型
從心理學的意義上講,我們不應該把英雄意象與意識自我本體視為完全相同的存在。我們最好還是將英雄意象描繪成一種象徵性形式,通過這種形式,意識自我將自身與在童年早期由父母意象所喚起的諸原型分離開來。榮格博士指出,每一個人與生俱來即有一種整體感,一種強有力的、完整的潛意識自我感。從這種潛意識自我—心靈的整體中,個體化的自我意識出現了,作為個體成長壯大。
在剛剛過來的幾年裡,榮格的一些追隨者的研究著作開始用紀實材料證明,在從幼兒期歷經童年期的轉折過程中,發生了一系列事件,在這些事件之中,個體的意識自我開始出現。完成意識自我與潛意識自我的最終分離必將嚴重地損害那種本原的一體感。為了維持心靈健康的環境,意識自我必須不斷返回,重建它與潛意識自我之間的關係。
根據我的研究結果來看,英雄神話仿佛是心靈分化過程中的第一個階段。我業已提出,英雄神話好像經歷一個四重的周期,在這一周期中,意識自我尋求獲得脫離整體本原狀態的自身相對的自主權。個體只有獲得某種程度上的自主權,才能夠使自身與其成人生活環境協調一致。然而,英雄神話並不能確保這種解放的發生。它僅僅表明,解放可能發生,這樣,自我便可獲得意識。然而,這樣的問題依然存在:如何以一種有意義的方式維護和發展已獲得的意識,以便能使個體過上一種有益的生活,並在社會裡獲得必要的自我獨立感。
古代的歷史和當代的原始社會的儀式,為我們提供了大量有關成人儀式的神話和儀式。通過成人儀式,青年男子和青年女子被迫與其父母分離,成為他們的部族或者部落的成員。然而,在與童年世界的這種分離過程中,本原的父母意象將會遭到傷害,因此必須通過同化進入集體生命的治療過程來使被傷害之處得以修復。(通常,集體和個體人格由一種圖騰動物來象徵標示。)由此,集體滿足了被傷害的原型的種種要求,成為青年的第二父母——成為那為重新獲得一種新的生命,而首先象徵性地向其祭獻的青年的父母。
正如榮格博士所言,在這種「激烈的儀式中,在這種看起來極似向對於可能使青年人望而卻步的諸力量的祭獻儀式中」,透過英雄—惡龍之戰的方式觀察,我們可以看到,只有當人的內心中產生一種與潛意識的豐饒力量隔絕開來的缺失感,本初原型的力量才能被永遠征服。在孿生子神話中,我們看到,他們的驕傲狂妄怎樣表現為過激的意識自我—潛意識自我的分離。這種分離由它們對於其惡果的恐懼而矯正,恐懼使它們被迫又重新建立一種和諧的意識自我—潛意識自我的關係。
在部落社會裡,卓有成效地解決這一問題的是成年人儀式(initiation rite)。成人儀式將步入成人行列的儀式承受人帶回本原母—子人格或曰意識自我—潛意識自我同一性的最深層,以此迫使他體驗一種象徵性的死亡。換言之,他的人格暫時分解、消融在集體潛意識之中。然後,新生的儀式將他儀式性地從這種狀態之中拯救出來。這是真正鞏固強化意識自我與更大的團體聯體的第一次行動。這更大的團體表現為圖騰、部族、部落或者三者的併合體。
無論是在部落群體裡發現的儀式,還是從較為複雜的社會中看到的儀式,皆是一成不變地強調死亡和再生的儀式,這種死亡和再生的儀式為新生者提供一種從生命的一個時期到另一個時期的「啟蒙儀式」,生命的時期可以是從童年早期到青年晚期並從此到成年時期,抑或可以是從青年早期到青年晚期然後到成年時期。
當然,成人儀式性事件並非只限於青年的心理時期。個體生命整個發展過程中的每一新的時期皆伴隨著一種本原衝突的重演,這種衝突是潛意識自我的欲求和意識自我的欲求之間的衝突。其實,在成年早期到中年期(我們社會中的三十五歲到四十歲這段時間)的轉折階段,這種衝突的表現可能比生命之中的其他時期中的表現都更為劇烈。在從中年期向老年期的轉折階段,確認意識自我與整體心靈之間的差異的需要再次產生;為了保護自我意識,使生命免於消解於臨近的死亡之中,英雄響應召喚,最後一次採用行動。
在這些生命的關鍵時期,成人儀式原型被猛烈地激活,這一原型提供了一種意味深長的轉折,這一轉折比帶有強烈的輪迴意味的青年期儀式所能賦予的東西從精神意義上更令人滿意。在這種宗教意義上,成人儀式的原型模式——從遠古時代就以「神話」而著稱的模式——構成了一切基督教儀式的混合體,這些儀式在誕生、婚姻或者死亡之際需要一種特定形式的崇拜。
正如我們對於英雄神話的研究一樣,在研究成人儀式之際,我們應該從現代人的主體經驗,尤其應該從那些從事分析的現代人的主體經驗之中尋找例證。毫不奇怪,在某個正在從善於醫治心理障礙的醫生那裡尋求幫助的人的潛意識裡,複製我們從歷史中業已知曉的成人儀式的主要模式的種種意象將會出現。
大概我們從青年人中間看到的最為普遍的主題是考驗,抑或力量的考驗。這仿佛與在具體表現英雄神話的現代人的夢裡我們已經注意到的一切是一致的,像是水手不得不接受惡劣天氣和痛擊磨難的考驗,或者表現在夢裡的沒有雨帽,徒步遊歷印度的人的適應之試驗。在我討論的第一個夢裡,我們同樣亦可看到,這一肉體磨難的主題有著其貫通一致的邏輯結局,在結尾之處,英俊的青年成為一個祭壇上的人類祭獻品。這一祭獻象徵著成人儀式的臨近,但其結局卻模糊不清。它仿佛已完成了英雄的周期,為一種嶄新的主題的到來鋪平道路。
在英雄神話與成人儀式之間,存在著一種對比鮮明的不同之處。為了達到勃勃雄心的最終目標,典型的英雄人物竭盡了他們的心血。簡而言之,儘管他們由於驕傲自大而受到懲罰或死於殺身之罪,但他們依然即刻獲得了成功。與之對比,成人儀式的承受者為了接受考驗,則不得不放棄充滿理想的遠大抱負和一切欲望。他必須心甘情願地經受這種考驗,不抱任何成功的希望。事實上,他必須準備去死;雖然,他所經受的考驗的標誌可以是溫和的(一段時期的齋戒,打掉一顆牙齒或者紋身),可以是令人痛苦的(包皮環切術、切除附屬器官或者其他形式的肢體毀傷),但是其目的始終是一個:創造死亡的象徵性心境,從這種心境中,復活的象徵性心境將會產生。
一位二十五歲的青年男子做夢登上了一座山的巔峰,在巔峰上有一祭壇。在祭壇附近,他看到了一具石棺,石棺上刻有他本人的雕像。接著,一位蒙面的教士走近前來,手持一物,其上浮現著旋轉著的、發出耀眼光芒的太陽圓輪。(後來,在討論這個夢時,做夢的青年人說,攀登山峰使他聯想起,在他的分析里,他為了獲得掌握自己的能力所做的努力)使他感到驚奇的是,他發現自己仿佛死去了。他所獲得的不是一種成功的圓滿感,而是剝奪感和恐懼感。接著,當他周身沐浴在太陽圓輪所發出的溫暖光輝之中時,他產生了一種力量感和返老還童的感覺。
這個夢相當簡潔地表明,我們必須嚴格區分成人儀式和英雄神話。攀登山峰的行為仿佛暗示著力量的考驗:它是在青年生命發展過程中的英雄時期渴望獲得自我意識的意志。顯然,做夢人以為,他對於治療的接近,將會像他對於成年時期其他種種考驗的接近一樣;在我們的社會裡,他已經以典型的青年人的競爭方式接近了這類考驗。然而,祭壇的一幕情景糾正了他這種錯誤的假設,並清楚地向他表明,他的任務是服從一種強於他自身的力量。他一定看到,自己仿佛已經死去,被用一種象徵性形式(石棺)埋葬,這種象徵性形式使人聯想到了作為一切生命的本原蘊體的原型母親意象。而只有通過這一服從的行為,他才能夠體驗到復活。一種使人充滿強力和生機的儀式再次使他獲得了生命,他宛若是太陽父親的象徵性兒子。
在此,我們很容易將這一儀式再次與英雄神話周期——孿生子周期,「太陽的兒子」的周期混為一談。然而,在這一夢的例子中,我們沒有發現超越自身的初始意志的跡象。相反,通過體驗標誌著他從青年期步入成年期的死亡和復活儀式,他學到了謙恭卑微的一課。
根據他的生理年齡來看,他應該已經完成了這一轉折,但是一種惹人注目的發展延緩時期使他止步不前。這種延緩使他患上了神經官能症,為此,他不得不求助於治療。夢向他提出的忠告宛如他可以從任何友善的部落巫醫那裡得到的智慧的忠告一樣——他應該放棄攀登山峰來證明自己力量的努力,接受使他可以獲得成年人新的道德責任的成人儀式轉變的意味深長的儀式。
從女孩子或者成年女子的例證中,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到,服從的主題作為促成成功的成人儀式之完成的態度是必不可少的。她們的啟示儀式最初強調她們的基本被動性,而月經周期對於她們的自主性的生理限制又強化了這種被動性。這仿佛使人聯想到,從女人的角度來看,月經周期事實上可能是成人儀式的主要組成部分,因為它具有這種能力;喚醒女人服從超越了她之上的生命創造性力量的最為深切的感受體驗。這樣一來,她就會心悅誠服地獻身於女人的使命,正如男人致力於他在其集體的生活中所命定扮演的角色一樣。
另一方面,女人也和男人一樣,為了體驗感受新的生命,她同樣也要經受力量的種種初始考驗,這類考驗指向最終的犧牲祭獻。這種犧牲祭獻能夠使女人擺脫與自身相關的諸個人關係的糾纏,成為一個以自我本體存在著的個體——意識程度較高的人。與之相比,男人的犧牲是交出自我神聖的獨立意識:他變得更有意識地與女人聯為一體。
現在,讓我們來看看成人儀式的一種特徵,這一特徵以某種矯正男人—女人對立關係的方式使男人與女人、女人與男人和睦相處。此時,男人的知識(邏各斯Logos)與女人的關切 26 (厄洛斯Eros)相遇,它們的結合表現為神聖婚姻的象徵性儀式,從其起源於古代的神話—宗教直至今天,它始終是成人儀式的核心。然而,現代人很難把握這一點,於是,它時常在他們的生命中表現為一種具體的危機,以使他們理解它的意義所在。
數位病人向我講述他們的夢。在他們的夢裡,犧牲的主題與神聖婚姻的主題合而為一。其中一個夢是由一位青年男子展現的,這位青年男子愛上了一位女子,但卻不願意結婚,因為他害怕婚姻會變成一種形式的牢獄,而掌管這一牢獄的是一位強有力的母親形象的人。童年時代,他的母親對他產生了魔力般的影響,而他未來的岳母顯示出了一種與之相似的咄咄逼人之勢。難道他未來的妻子不會以母親控制其兒女的形式來控制他嗎?
在他的一個夢裡,他夢見自己正在與另一個男人和兩位女人在跳一種儀式舞,兩位女人中有一位是他的未婚妻。其他的兩個人是一位較年長的男子和他的妻子。他們兩人給做夢人留下深刻的印象是因為,儘管他們彼此之間非常親密,但是他們仿佛卻有彼此不同個性存在的空間,他們的關係並不表現為占有關係。因此在這位青年男子看來,他們兩人象徵著一種境界的婚姻形式,這種婚姻形式並不將過分的限制強加於人,遏制婚姻雙方的個體特性的發展。假如他能夠達到這種境界,那麼他就能夠接受婚姻。
在儀式舞蹈中,每個男子皆面對他的女性舞伴,他們四個人分別站立在一個正方形舞場的四角。隨著他們翩翩起舞,舞蹈的形式變得明顯了,這不僅是儀式舞,而且也是一種劍舞。跳舞的人手中都握著一把短劍,表演一種難度極大的芭蕾舞動作 27 ,手臂和腿部進行一系列擺動,這些擺動使人聯想到相互間的攻擊和順從的衝動的交替出現。在舞蹈的最後一幕,四個跳舞的人都必須將劍刺進自己的胸膛而死去。拒絕完成最終自殺的只有做夢人。在其他人皆倒地身亡之後,做夢人孤身一人站在那裡。由於他的怯懦,他未能與他人一道勇敢獻身,為此,他感到羞愧萬分,無地自容。
這個夢使我的病人認識到了這樣一種事實,即他已迫切地感到需要改變自己的生活態度。他曾經是個自我中心式的人,尋求一種虛幻的個體獨立的安全感,但他內心卻深受由童年時代母親對他的控制所引起的恐懼感的支配。他需要對於自己的成年發出挑戰,以便清晰地認識到,只有犧牲自己的童年心態,他才會不再與人隔絕、不再感到羞愧。這個夢,以及隨後他對夢的意義的真知灼見消除了他的種種疑慮。他通過了一種象徵性的儀式,在這種儀式中,這位青年男子放棄了他那排他的自主權,以一種相互關切,而不僅僅是一種英勇的形式,接受他與別人共享的生活。
這樣,他締結了婚姻,他感覺到自己與妻子的關係圓滿融洽。他的婚姻一點兒也沒有損害他在人世生活中的有效生命力,事實上,婚姻使他的這種生命力得到了加強。
除了那種對於母親或者父親可能會潛藏在婚姻的幔幕之後的神經性恐懼之外,正常的青年男子甚至也有害怕結婚儀式的充足理由。從根本的意義上講,結婚儀式是一種女人的成人儀式。在這一儀式中,男子將不可避免地感受到,自己可以什麼都是,但卻絕不是作為征服者的英雄。難怪我們發現,在種種部落社會裡,有著諸如誘拐或強奪新娘之類的反恐懼儀式(counterphobic rituals)。這類儀式,在男子必須屈服於新娘的意志,承擔起婚姻的諸責任義務的時刻,能夠使他扮演那殘存的英雄角色。
然而,既然婚姻的主題是一天下普通的意象主題,因此,它還具有一種更為深刻的意義。它是令人悅納的,乃至是必不可少的,對於男子自身心靈的女性組元的象徵性發現,正像它是對於真實妻子的獲得一樣。所以,在任何年齡的男子心中,只要他對於適度的刺激產生反應,人皆能發現這一原型。
不過,並不是所有的女人都充滿信賴之情對婚姻做出反應。一位女病人未能圓滿地實現諸良好願望,從事一項事業。為了一次非常艱難痛苦而又極為短命的婚姻,她被迫放棄了自己的事業。她做了一個夢,在夢中,她和一位男子面對面跪立著。男子手中拿著一枚戒指,他準備把這枚戒指戴在她的手指上。可是,她卻緊張地伸出了自己右手的無名指——顯然是拒絕接受婚姻結合的這種儀式。
指出她有意犯下的錯誤並不困難。她沒有伸出左手的無名指(這樣做她便會接納她與男性原理之間存在著的和諧、自然的關係),而是錯誤地認為,她應該使其整個意識(即右手隱喻的)人格服從於男子。事實上,婚姻要求她與他分享的只是她的那種潛意識的、自然的(即右手隱喻的)組成部分。在這一部分中,結合的原理將具有一種象徵性的,而不是表面的或者絕對的意義。她的恐懼是這類女人的恐懼:她害怕在一種強有力的父族婚姻之中喪失自我的人格,這個女人拒絕接受這一婚姻自然有著其充足的理由。
然而,神聖的婚姻,作為一種原始意象形式,對於女人的心理具有一種特別重要的意義,對於在其青年時期,她們通過一種成人儀式,人物的大量初始經歷為之準備的心理具有至關重要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