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意識與心靈成長 · 英雄和英雄的創造者
世界上最為普遍的、最廣為人知的神話,是英雄神話。在希臘和羅馬的古典神話里,在中世紀的神話里,在遠東的神話里,在當代的諸原始部落的神話里,我們皆找到了英雄神話。同樣,這種神話也在我們的夢裡出現。英雄神話具有一種顯而易見的戲劇性魔力,同時它又具有一種不太明顯卻極為深遠的心理學意義。
雖然這類英雄神話在細節上千變萬化,但是,人愈是仔細研究這類神話,他就愈是容易看出,在結構上它們彼此之間非常相似。它們享有一種普遍相同的模式,也就是說,儘管這些神話是由一些相互之間沒有直接的文化接觸的群體或者個體創造的——例如,由非洲部落、北美印第安人、希臘人或者秘魯的印加人創造的,但這些神話隸屬同一模式。人一次又一次地聽到描繪英雄的神話傳說:英雄的身世奇妙卻又卑微,他早年即具有超人的力量,他很快就名揚四方或迅速獲得權力,他與邪惡勢力搏鬥凱旋而歸;他由於驕傲自大(hybris)而犯下罪過,他因為被出賣而失勢,或者他通過一種「英雄式的」獻身來結束自己的生命。
一會兒,我將更為詳盡地解釋為什麼我相信這種模式具有心理的意義,不僅對於個體——竭盡全力發現並表現自我人格的個體具有心理意義,而且對於整個社會——同樣需要確立其自身集體人格的社會也具有心理意義。然而,英雄神話的另一重要特徵提供了一條線索。在很多這樣的神話故事裡,強有力的「庇護神般的」人物或保護神的出現,使英雄早年的弱小得到補償,保護神可以使他能夠完成非常艱難的、在沒有神助的情況下他無法完成的任務。在希臘神話里,忒修斯(Theseus)有海神波賽東(Poseidon)做為他的保護神;珀爾修斯(Perseus)有雅典娜(Athena)做保護神;阿喀琉斯(Achilles)有馬人喀戎(Cheiron)做他的導師。
其實,這些神一般的人物是整體心靈的象徵性表象,是更大的、更全面的人格,它為個體意識自我提供它所需要的力量。這些表象的特殊作用使人們聯想到,英雄神話的基本功能在於,發展個體的自我意識——他對於自身的力量和弱點的認識,使他以這種自我意識去面對生活向他展現的艱巨任務,一旦個體通過了最初的考驗,進入成年的生活階段,英雄神話便喪失了其關聯意義。英雄的象徵性死亡仿佛變成了進入成年生活階段所獲到的成就。
迄今,我一直在談的是完整的英雄神話,我對從出生到死亡的整個周期進行了詳盡的描述。但是有必要認識到,這一周期的每一階段皆有著英雄神話的獨特形式,它們與個體在他的自我意識的發展過程中所達到的具體點相吻合,與他在特定的時期所面臨的具體問題相一致。也就是說,英雄的意象以一種表現人格演進的每一階段的形式發生相應的變化。
如果我用一種相當於圖解的方式呈述這種觀念,讀者就會更容易理解它。我從偏僻的北美溫內巴戈印第安部落 21 的神話里選取例證是因為,這一例證明確地表現英雄的演化過程區分為四個涇渭分明的階段。在溫內巴戈人的這些神話里(1948年,保羅·拉丹博士[Dr.Paul Radin]將這些神話冠之於《溫內巴戈神話的英雄輪迴周期》的標題出版),我們可以看到一個從最原始到最複雜的英雄觀念的明確的演進過程。雖然這些神話里的象徵性人物的確有著不同的名字,但是,他們的作用卻彼此相似,而且一旦我們發現這一神話例證的關鍵,我們就能更好地理解這些象徵性人物。
拉丹博士注意到,在英雄神話的演進過程中存在著四個明顯不同的周期。他把這四個周期命名為鬼精靈周期、野兔周期、紅角周期和孿生子周期。他準確無誤地觀察到了這一演進的心理過程。拉丹說道:「它象徵著在一永恆虛構的幻想的幫助下,我們應對成長過程中的問題所做的種種努力。」
鬼精靈周期與生命的最原始的、演化程度最小的時期相對應。鬼精靈是一個生理的諸欲望支配其行為的人物;他有著一顆兒童的心靈。由於他缺乏高於他本能需要滿足之上的目的,所以他殘酷無情、玩世不恭、麻木不仁。(我們的布雷野兔故事、狐狸雷納德的故事保留著鬼精靈神話的精華。)這一人物,最初呈現為一種動物的形態,他不斷地進行惡作劇。但是,隨著他搞一個又一個惡作劇,一種變化在他身上發生了。當他的鬼精靈的演變結束時,他便在生理上開始呈現為一個類似成人的形態。
第二種形象是野兔,宛如鬼精靈(他的動物特徵在美洲印第安神話里通常表現在草原狼身上),他最初也呈現為一種動物形態。雖然他尚未達到成熟人類的高度,但他仍然是人類文化的締造者——轉化之祖。溫內巴戈人相信,在授予他們巫醫儀式的過程中,他演變成為他們的文化英雄、他們的救星。拉丹博士告訴我們,這一神話的力量極為強大,以至於當基督教開始在他們的部落里滲透時,施行皮約特仙人掌禮拜式的成員們竟然不願意放棄野兔神話。這樣一來,野兔的形象與耶穌基督的形象便同時出現了。成員中的一些人爭辯說,他們已經有了野兔,所以他們根本不需要耶穌基督。野兔這一原型形象代表著明顯優越於鬼精靈的演化形式:人可以看出,他正在演變成為社會化的動物,他修正我們在鬼精靈周期中發現的本能的衝動和童年的強烈願望。
英雄人物這一系列中的第三個形象——紅角,是一個模稜兩可的人,據說他是十位兄弟之中最年幼的一個。他歷經考驗,與人比賽獲勝,在戰鬥中證明自己戰無不勝,完成原型英雄所需完成的任務。他通過自己用智謀(在投骰子賭注中)戰勝巨人,或用力量(在角力比賽中)戰勝巨人的能力,來顯示自己的超人力量。他有一位威力巨大的朋友相伴,這朋友是被稱之為「行若霹靂雷電的」雷雨巨鳥,他的力量補償紅角可能表現出來的弱小無力。隨著紅角,我們來到了人類世界,這世界是一原始的世界,在這個世界裡,人類需要諸保護神超人力量的援助,以確保他能征服包圍著他的種種邪惡勢力。在臨近這一神話故事的結尾之處,英雄之神離紅角而去,把紅角和他的兒子們留在大地之上。此刻,威脅著人類幸福和安全的危險,來源於人類本身。這一基本主題(在最後一個周期、孿生子周期中反覆重現的主題)所提出的問題,其實是至關重要的問題:在多長時期內,人類能夠成功地生活,並不由於自身的驕傲狂妄抑或用神話的語言說,不由於諸神的嫉妒而成為犧牲品呢?
據說,孿生子是太陽的兒子,但他們本質上是人類,他們一道構成了一個單一的人。最初,在母親的子宮裡,他們連為一體,在出生之際,他們被迫分離開來。然而,他們卻互相屬於對方。他們重新結合為一體——雖然極為困難——但卻勢在必行。從這兩個孩子那裡,我們看到了人類本性的兩個方面。其中一方是肉體,它馴從、溫順,缺乏主動性;另一方則是精神,它是流變的,富於反抗性。在一些孿生子英雄的神話故事裡,這兩種看法被純化之至:一種形象代表著內傾型人,他的主要力量是思想的力量;而另一種形象則代表著外傾型人,能夠完成豐功偉業的行動之人。
在很長一段時期內,這兩位英雄一直戰無不勝:無論他們表現為兩個獨立的形象,還是表現為二為一體的形象,他們始終所向披靡。但是,正像那伐鶴印第安人(Navaho) 22 的神話中的戰神一樣,他們最終由於濫用自己的力量而病入膏肓。蒼天和大地之間不再有他們要去征服的妖魔鬼怪,因而他們狂暴的行為便反過來使他們遭到報應。溫內巴戈人的神話說,最終一切東西都要遭受他們的侵害——甚至就連支撐整個世界的生靈也不例外。當孿生英雄殺死擎舉大地的四個動物中的一個時,他們便逾越了所有的界限,於是,終止他們的戎馬生涯的時刻來到了。死亡是他們應得的懲罰。
因此,在紅角周期和孿生子周期中,我們都看到了英雄犧牲和死亡的主題,作為對於驕傲——那種到處伸手的驕傲狂妄的必要矯正。在其文化水平相等於紅角周期的原始社會裡,這種危險仿佛可以用贖罪的人類祭獻的風俗來消除——贖罪的人類祭獻是一種具有深刻象徵意義的主題,這種主題不斷出現在人類的歷史之中。溫內巴戈人,宛如易洛魁人(Iroquois) 23 和少數阿爾貢金族(Algonquin) 24 部落人,可能也把吃人肉看作是一種圖騰儀式,一種可以馴服他們的個體的、破壞性的衝動的儀式。
在出現在歐洲神話里的英雄被出賣或被打敗的例子中,儀式犧牲的主題更被具體地運用為對於驕傲自大的懲罰。不過,正像那伐鶴人一樣,溫內巴戈人並沒有走那麼遠。儘管雙生英雄誤入歧途,儘管對於他們的懲罰將是死亡,但他們對於自己不受駕馭的力量感到極為恐懼,以至於他們同意在一種永恆的寧靜狀態之中生活:人類本性的互相衝突的兩個方面再次達到了平衡。
我業已用了一定的篇幅來描述英雄的四種類型,因為它為一種模式提供了一種明證,這種模式既出現在具有歷史意義的神話里,也出現在現代人的英雄夢中。將此牢記在心,我們即可仔細地研究下述的一位中年病人的夢。這個夢的釋義表明,分析心理學家如何能夠依據他的神話知識,來幫助他的病人找到一個要不然仿佛就是不解之謎的答案。這位男病人夢見自己在一家劇院裡,他扮演「一個其意見普遍為人尊重的重要觀察家」的角色。有一幕是這樣的:一隻白色的猴子站在一個基座上,一些男人簇擁著它。在詳細敘述這個夢時,男病人說道:
我的解說人向我解釋這一幕的主題。主題是:一位年輕的水手經受嚴峻的考驗,他遭風吹雨打、被人痛擊。我立即反對說,這個白色的猴子根本就不是水手;但是,就在這時,一個身穿黑衣的年輕人站起身來,我想他一定是真正的主人公。但是,另一位英俊的年輕人大步走向一個祭壇,自己躺在祭壇上。人們在他赤裸的胸前做著種種標記,準備將他作為人類祭獻品獻上。
接著我發現,我和一些另外的人站在一個平台上。我們可以沿著一個狹小的梯子下去,但是我遲遲不敢那麼做,因為在梯子兩邊,站著兩個年輕的惡棍,我想他們會禁止我們沿梯下去。不過,我們這群人中的一個女人沿梯下去,沒有受到任何傷害,我看到平安無事,我們所有的人便跟著那個女人下去了。
像他的這種夢是不可能很快地或者用簡單的方式加以釋義的。為了向人們說明這個夢與做夢人本人生活之間的關係,以及其更為廣泛的象徵性意義,我們必須小心翼翼地來解釋這個夢。從生理的意義講,展示這個夢的人業已成熟。他在自己的職業生涯中一帆風順,在家裡,他顯然是位稱職的丈夫和父親。但是,從心理的意義上講,他依舊尚未成熟,他尚未完成自己心理生命過程中的青年階段。在他的夢中,他的心理的不成熟性將自身表現為英雄神話的不同意象特徵。雖然,就他的日常生活現實而言,這些意象早已喪失了它們的意義,但這些意象對於他的想像依舊錶現出一種強烈的吸引力。
因此在這個夢裡,我們看到一系列人物戲劇性地表現為一個人物的各種各樣的特徵,而這一人物正是做夢人一直期待會轉化成的真正的主人公。第一個人物是一隻白色的猴子,第二個人物是水手,第三個人物是身穿黑衣的青年人,而最後一個人物是一個「英俊的青年」。在戲劇的第一部分,表現水手經歷嚴峻考驗的一幕里,做夢人只看到那隻白色的猴子。身穿黑衣的青年人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他是與白色的猴子第一個形成鮮明對照的新人物,因此,一時間做夢人把他與真正的主人公混為一談。(在睡夢中,這類混亂相當常見,潛意識通常並不向做夢人表現清晰的意象。他不得不從一系列對比和佯謬中尋覓一種意義。)
頗具意味的是,這些人物出現在戲劇表演的過程之中,而根據分析,其前後關係看起來仿佛是做夢人所做的與其自身表現方式相關的直接關聯:他所提到的「解說人」據推測是他的分析者。但是,他並不把自己看作是正在接受醫生治療的病人,而是看成「觀點為人尊重的重要的觀察家」。這裡是他的有利視點,從這裡他看到某些他與邁向成年過程的體驗聯繫在一起的人物。例如,白色的猴子使他聯想到七歲至十二歲的男孩子的惡作劇的、有點兒無法無天的行為。水手使他聯想到青年早期的冒險精神,結果由於種種不負責任的胡鬧而受到「痛擊」的懲罰。關於那個身穿黑衣的青年人,做夢人提供不出任何聯想;但是,在那個將被祭獻的英俊的青年身上,他看到了青年晚期自我獻身理想的殘跡。
在此階段,我們可以將歷史材料(或者原型英雄意象)與做夢人個體經驗中的材料並置在一起,以便發現它們如何互相印證、互相衝突或者互相限定。
第一個結論是,白色的猴子仿佛相當於鬼精靈——或者起碼相當於溫內巴戈人賦予鬼精靈的那些個性特徵。然而,在我看來,猴子同樣代表著某種做夢人尚未親自地、確切地體驗到的東西——其實他是在說,在夢裡,他是位觀察者。我發現,當一個男孩變得極度依戀他的父母時,他自然而然地就是一位內省型的人。由於這類原因,他永遠不會完善地發展適應兒童晚期生活的激情特徵;他也不會加入他的夥伴們的遊戲。正如常人所言,他沒有「長成淘氣鬼」,也不去搞「惡作劇」。在此,常人所言給我們提供了一種啟示。事實上,夢中的猴子是鬼精靈形象的象徵性形式。
然而,為什麼鬼精靈表現為一個猴子?為什麼猴子會是白色的呢?正如我所業已指出的一樣,溫內巴戈人的神話告訴我們,在臨近鬼精靈周期終結之處,鬼精靈在肉體上開始表現為相似於人的形態。因此在這裡,夢中的猴子——是如此與人類相像,它是一個令人發笑的、不太危險的人的漫畫。做夢者本人無法提供個人聯想,來解釋為什麼猴子會是白色的。但是,根據我們有關原始象徵的知識,我們可以設想,白色賦予這個要不然就是平庸人物一種獨特的「神一般的」特徵。(在很多原始公社裡,患白化病的人[albino]都被視為神一般的人。)這就與鬼精靈半神或者半魔力量相當吻合了。
因此,看起來仿佛是,在做夢人看來,白色的猴子象徵著童年嬉戲的積極特徵,當時他欣然悅納,但現在他卻感到需要把它提升到一個新的高度。正如夢所告訴我們的一樣,他將它放置「在一個基座上」;在那裡,它演變成為某種比已逝的童年經驗更多的東西。對於成年人來說,這東西是創造性的實驗主義的象徵。
接下來,讓我們來看一下有關猴子的混亂之象。忍受痛擊磨難的是猴子,還是水手?做夢者本人的諸聯想暗示出這一轉化變形的意義。然而,無論如何,人類發展的另一個階段,是不負責任的童年讓位於社會化的階段,在這一階段的過程中包含著對於令人痛苦的戒律的屈從。因此,人可以說,水手是鬼精靈的高度演化形態,他正在經由一種初始考驗演變成為一個負有社會責任的人。依據象徵的歷史,我們可以設想,風代表著這一過程中的自然因素,而痛擊磨難則象徵著那些人為的因素。
從這一點上看,我們便找到了一種與溫內巴戈印第安人神話所描述的野兔周期中的過程的關聯;在這一過程中,文化英雄是一弱小的但勇猛抗爭的人物,為求進一步的發展,他甘心情願犧牲自己的兒童特徵。在夢的這一階段中,病人再次承認,他不能成功地完整體驗一種重要的童年和青年早期的生活方式。他錯過了兒童的遊戲玩耍生活,也錯過了十幾歲的青年極喜歡惡作劇的生活,他正在尋找能夠補償這些失落的體驗和個體殊征的諸方式。
此刻,在夢裡,一種奇怪的變化發生了。身穿黑衣的青年人出現了,一時間,做夢人感覺到他就是那位「真正的主人公(英雄)」。這就是做夢人所告訴我們的有關身穿黑衣的人的一切;但這種短暫的印象卻引出了一個意義深遠的主題——一個經常出現在夢中的主題。
這就是「陰影」的觀念,這種觀念在分析心理學裡扮演著至關重要的角色。榮格博士指出,由個體的意識心理投射出的陰影,蘊涵著隱秘的、受到抑制的,以及不受歡迎的(邪惡狠毒的)人格特徵。但是,這種陰影絕不僅僅只是意識自我的簡單顛倒。正如意識自我中蘊涵有種種令人不快的、具有破壞性的態度一樣,陰影之中同樣也蘊涵著有益的特徵——常態本能和創造性衝動。雖然意識自我與陰影的確相互獨立,但是宛如思想和情感相互聯繫在一起一樣,它們同樣也無法分割地聯為一體。
然而,在榮格博士稱之為「拯救之戰」中,意識自我與陰影發生衝突。在原始人為獲得意識的奮搏之中,這種衝突表現為原型英雄與邪惡的宇宙勢力之間的較量,體現這種邪惡勢力的是龍和其他的怪物。在個體意識的發展演化過程中,英雄形象是象徵性的手段,通過這種手段,崛起的意識自我克服潛意識心理的慣性,從那種回歸的渴望中,從那種渴望回返由母親統治的世界中的童年極樂狀態的願望中,將成熟的人拯救出來。
通常,在神話里,英雄在與妖魔的戰鬥中總是勝利。但是,世間還存在另外一些英雄神話,在這類神話中,英雄為怪物所征服。與之相似的一種類型的神話是約拿(Jonah)與鯨。在這一神話里,英雄被一海怪吞噬,海怪帶著他在夜晚進行從西方向東方的旅行,以此象徵太陽從日落到日出的那種必然的轉折過程。英雄進入黑暗,象徵著一種死亡。在我本人的臨床經歷中,我遇到了病人的夢裡所表現的這種主題。
在這類神話里,英雄與惡龍之間的戰鬥是一種常見的形式,它更清楚地表現出意識自我戰勝回歸趨向的原型主題。大多數人依然尚未意識到人格陰暗的或是消極的一面的存在。英雄則與他們相反,他一定認識到了陰影的存在,認識到他可以從這種陰影中汲取力量。如果他想征服惡龍而變成兇狠可怕的英雄,他就必須屈從於陰影的毀滅性力量。也就是說,在意識自我能夠獲勝之前,它必須掌握和同化陰影。
順便說一下,人在一個著名的文學英雄人物——歌德的人物浮士德身上,可以看到這種主題。浮士德在接受靡非斯特的契約時,將自己置身於「陰影」人物的力量之中,歌德將這一人物描繪成「意欲邪惡卻發現了善的力量的人物。」正如我一直在討論其夢的男子一樣,浮士德無法成功地完整體驗他的早年生活的一部分。因此,他是個想入非非或者殘缺不全的人,他迷醉於一種徒勞無益的探索,一種對於無法現實化的、玄而又玄的目標的探索。他仍然不願意接受生活在善和惡中間的生命的挑戰。
在我的病人的夢中,身穿黑衣的青年人仿佛所指的正是這種潛意識的方面。他的人格陰影暗示它的巨大潛在力量和它在英雄準備為生活拼搏的過程中所扮演的角色,標誌著夢的較前部分向著祭獻英雄主題過渡的關鍵轉變:英俊的青年將自己置身於祭壇之上。這一人物象徵著英雄主義的形象,通常與青年晚期意識自我的確立過程相關。在此時,人會表現他的生命的諸理想原則,感受到他們那既改變自身,又改變自己與他人關係的力量。可以這麼說,他處在青春韶華之年的鼎盛時期,頗具魅力,充滿理想和勃勃生機。既然如此,那為什麼他還要心甘情願地把自己作為人類祭品來奉獻呢?
據推測,其原因相同於使溫內巴戈人神話中的孿生英雄由於毀滅的痛苦而放棄他們的偉力的原因。青年人的理想主義猛烈地驅動人奮發向上,結果必然導致過分自信:人類的自我可被升華至崇高境界,去感受體驗神明一般的諸特徵,然而,其代價只能是由於好高騖遠而超出自身的極限,墮入災難之中。(這就是伊卡洛斯[Icarus] 25 的故事的意義所在。伊卡洛斯是位青年,他用易損的人造翅膀飛向蒼穹,由於他飛得離太陽太近,以致墜落身亡。)同樣,青年的自我也必須始終冒這種風險,因為一個青年人不奮力奔向一個比他可以平安即可達到的目標更高的目標,他就不可能排除橫在青年和成年之間的障礙。
迄今為止,我一直在病人個體聯想的層位上,談論他可以從其自身的夢中得出的諸結論。但除此之外,還存在著夢的原型層位——存在著供奉人類祭獻的神話。恰恰正是因為它是一種神話,一種表現在儀式行為中的神話,因而,它以其象徵形式將我們帶回到久遠的人類歷史之中。在夢中,隨著青年四肢伸展躺上祭壇,我們看到了一種與原始人行為的關聯,這種行為甚至比那些表現在巨石陣神殿岩石祭壇上的行為更為原始。在那裡,正如在為數眾多的原始祭壇上一樣,我們可以想像出一種將神話英雄的死亡和復活結合為一的、一年一度的冬去春來的至日儀式。
這種儀式中蘊涵著一種悲傷,但這種悲傷又是一種喜悅,一種死亡同樣也將帶來新生命的內在領悟。無論它表現在溫內巴戈印第安人的散文史詩中,還是表現在北歐神話傳說有關對於巴爾德爾之死的悲悼文中,表現在瓦爾特·惠特曼(Walt Whiteman)悼念亞伯拉罕·林肯(Abraham Lincoln)的詩文中,或是表現在一個人回返青年的希望和恐懼的夢儀式之中,它始終是同一個主題——歷經死亡的新生命戲劇性主題。
夢在結束之際展現了一種奇怪收場白:做夢人最終參與了夢中的行為。他和其他一些人站在一個台子上,他們必須從台子上下去。他由於害怕惡棍會阻攔他,不敢徑直走下梯子。但是,一個女人鼓勵他,使他相信,他可以安全地走下去,這樣他就走下梯子。既然我從他的種種聯想中發現,他所目睹的整個戲劇皆是他的分析的一部分——他正在體驗的一個內心變化的過程,因此,我猜想他是在思考有關重返日常生活的困難。他對那些他稱之為「惡棍」的恐懼,使人聯想到他害怕鬼精靈原型會以一種集體的形式出現。
夢中的拯救諸因素是人造的階梯——此處大概象徵理性心理,此外還有鼓勵做夢人使用梯子的女人的形象。在夢的最終片斷里,她的出現暗示著一種包含女性因素的心理需要,這種女性因素是所有這一過激的男性活動的補足。
從我所言及的一切中,或者從我選用溫內巴戈人的神話來闡釋這一具體的夢的事實中,可以設想,在一個夢和人可以從神話學的歷史裡發現的材料之間,人必須尋找一種完全的整體機制的對應。對於做夢人來說,每一個夢都是獨一無二的,夢的確切形態取決於他自己的境遇。我所力圖向人們表明的是一種方式,潛意識運用這種方式吸收原型材料,並根據做夢人的需要修正它的模式。因此,在這一具體的夢中,人不應該去尋找一種與溫內巴戈人在紅角或孿生子周期里所描述的內容之間的直接關聯;而毋寧去尋找與這兩種主題的精華——與他們中的祭獻因素之間的關聯。
通常,我們可以說,對於英雄象徵的需要起源於這種時刻:此時意識自我需要強化力量,也就是說,為了完成某種任務,意識心理需要援助,如果它不能獲得援助,或者不能從位於潛意識心理的力量源泉中汲取力量,它就無法完成這種任務。譬如,在我分析的夢裡,沒有提到典型英雄神話的諸多更為重要特徵中的一種特徵——他從恐怖駭人的危險中解救、保護美麗的女人的能力(危難中的少女是歐洲中世紀人喜歡錶現的神話)。這是一種表達方式,通過這種方式,神話或夢表現「阿妮瑪」——男性心靈里的女性組成部分,歌德把它稱之為「永恆的女性」。
在本書後面的章節中,馮·弗朗茲博士將論述這種女性組元的特性及功能。不過,我們在此可以用另一位病人展現的夢,來具體說明它與英雄人物的關係。病人一開始這樣說道:
「我長途跋涉,從遊歷印度的旅程中歸來。一位女士與我和一位朋友在旅行中結伴而行。在返回的路途中,我申斥她忘記給我們準備黑色的雨帽,告訴她由於這種疏忽,我們被雨淋得透濕。」
這種對於夢的介紹,後來表明,指的是做夢人青年時代的一段時間,在這段時間裡,他被指定去從事「英雄的」旅行,與一位摯友一道穿越險惡的山峰之國。(既然他從未到過印度,所以,通過觀察他本人的種種聯想,我得出結論:夢中的旅行象徵著他對一個嶄新領域的探索——這一領域不是一個現實的地方、而是潛意識的領域。)
在夢裡,病人仿佛感覺到,一位女士——大概是他的人格化的阿妮瑪——沒能適當地為他的長途旅行做好準備工作。缺失那一適用的雨帽使人聯想到,他處於一種無人保護的心境之中,面對種種新的、並不完全令人愉快的經歷,他感到極為不適。他認為那位女士應該為他備好雨帽,正如當他是個孩子時,他的母親為他備好衣服一樣。這一片斷是他早年傳奇式流浪冒險經歷的回憶,那時他堅信,他的母親(本原女性意象)會保護他免除一切危險。隨著長大成人,他發現這種信念是一種童年的幻想,而此刻他由於自己的不幸而抱怨的,是他本人的阿妮瑪,而不是他的母親。
在夢的下一個階段中,病人說他與一群人一道進行徒勞旅行。他感到疲憊不堪,便返回一家露天飯店。在那裡,他找到了自己的雨衣,還有他早些時刻遺失的雨帽。他坐下來休息;就在他休息之際,他注意到了一張廣告畫,廣告畫上寫著:一個本地的高中學生將在一個劇中扮演柏爾修斯。就在這時,畫上說的那位男生出現了——但出現的不是一個男孩子,而是一位強壯結實的青年人。他身穿灰衣,頭戴黑帽,他坐下身來,和另一位身著黑色晚禮服的青年人進行交談。看到這一情景之後,做夢人即刻感到周身充滿一種新的活力,他發現自己能夠重新與他的同伴們一道旅行。接著,他們攀登上另一座山頂。從那兒俯瞰,他發現了下面的目的地;目的地是一座海港城市。他為這種發現欣喜若狂,感到自己返老還童了。
在此,一切都與夢的第一個片斷,與那令人不安、難受而又孤獨的旅行形成鮮明的對照,做夢人與集體同行。這一對照標誌著一種從早期的孤獨隔絕及青春期的反抗模式向著一種與他人關係的社會化影響模式的轉變。既然這一切暗示著一種相關能力,那麼我們就可聯想到,此時他的阿妮瑪一定具有比以往較好的功能——這一點由他發現那頂阿妮瑪人物先前無法給予他的遺失的帽子標示出來。
但是,做夢的人感到筋疲力盡,露天飯店的一幕反映出,他需要用一種新的眼光來審視他更早時期的態度,希望通過這種回歸來更新自己的力量。這樣一來,相關的情景就出現了。他首先看到的是一幅廣告畫,宣傳一位年輕的演員——一位高中學生扮演柏爾修斯的角色。接著,他看到了那位高中生,此刻已是位成年人,他與一位朋友形成了鮮明的對照。他們一個身穿淺灰色衣服,一個身穿黑色衣服,根據我在前面所講的內容,可以看出,他們是孿生子的變體,他們是表現自我與他我衝突對立的英雄人物,不過在此,自我與他我的衝突對立表現為一種和諧的、統一的聯合體。
病人的諸聯想證明了這一點,並著重指出,身穿灰衣的人物象徵著適應現實的、世俗的生活態度,而身穿黑衣的人物則象徵著傳教士身著黑衣意義上的精神生活。他們戴著帽子(這時他已找到了自己的那頂帽子),這暗示著他們已獲得了一種相對成熟的人格,這種人格正是他感到在其青年早期的歲月里極為需要的人格,當時,雖然他的理想自我意象是智慧的探索者,但是那種「鬼精靈」的特徵依然死死地纏住他不放。
他的有關希臘英雄柏爾修斯的聯想極為令人費解,由於這一聯想暴露出一個鮮明突出的錯誤,這一聯想才具有了特殊的意義。原來他認為,柏爾修斯就是那位殺死牛面人物怪物米諾托(Minotaur),從克里特迷宮中救出阿莉阿德尼(Ariadne)的英雄。當他為他寫下柏爾修斯的名字時,他發現了自己的錯誤——殺死米諾托的英雄,不是柏爾修斯,而是忒修斯——而此刻這一錯誤突然變得有意義了,正如這類錯誤經常會變得有意義一樣,它使他注意這兩位英雄的相同之處。他們都必須克服對於潛意識惡魔母性力量的恐懼,將一位孤立無援的青年女性人物從這類力量的控制之下解救出來。
柏爾修斯不得不砍下蛇發女怪墨杜薩(Medusa)的頭顱,她那恐怖駭人的顏面和纏繞在一起的蛇發能把所有凝視它們的人變成石頭。接著,他不得不去征服那個監視安德洛墨達(Andromeda)的蛇發女怪。忒修斯象徵著充滿朝氣的雅典父性精神,他必須勇敢地面對克里特迷宮的恐怖勢力和居住在其中的怪物米諾托,這可能象徵著母系統治的克里特處在危境中的沒落衰微。(在所有的文化里,迷宮具有母族意識世界的紛雜混亂的表象之意義;只有那些準備以特殊的方式進入集體潛意識的神秘世界之中的人才能超越這種東西。)忒修斯征服了這種危險的恐怖勢力,拯救出危難之中的少女——阿莉阿德尼。
這種拯救象徵著,從母親意象的吞噬表象中解放阿妮瑪形象。只有當這一步完成之後,男子才能首次真正獲得與女人相處的能力。這位男病人不能準確地將阿妮瑪與母親分離開來這一事實在另一個夢中得到強調,在這一夢中,他迎面碰到了一條龍——一個象徵性意象,代表他依戀其母的「吞噬」表象。這條龍在他身後緊追不放,由於他手中沒有武器,他在搏鬥中越來越處於不利的地位。
然而,意味深長的是,他的妻子在這個夢裡出現了,而且不知怎麼的,她的出現使得龍變得小了、變得不太令人駭怕了。夢中的這種變化表明,在其婚姻生活中,做夢人遲遲沒有克服他對於母親的依戀。換言之,他不得不尋找一種擺脫隸屬於母—子關係的心靈能量的方法,以便獲得一種更為成熟的與女人相處的能力——並獲得一種與作為整體的成人社會相處的能力。英雄-惡龍之戰,是這一「成長」過程的象徵性表征。
然而,英雄的任務有著一個超越生物性的和婚姻適應的目標,這就是解放阿妮瑪,這個對於任何真正的創造性成果的取得都不可缺少的心靈內在組元。在這位病人的個案中,我們只能去猜測這種結果的可能性,因為在到印度旅行的夢中,沒有任何直接的呈述。但是,我相信他將證明我的假設:他攀登山峰的旅行以及看見他的目的地是一寧靜的港口一幕,蘊涵著豐富的允諾,即他將發現自己可靠的阿妮瑪的功能。由此以來,在他到印度旅行中,由於那位女士沒有為他提供保護(雨帽)而早些時刻產生的怨憤也就消解了。(在夢裡,有意標示出來的城市常常會是阿妮瑪的象徵。)
通過與令人信賴的英雄原型的接觸,病人為自我贏得了這一安全感的允諾,他發現了一種嶄新的與集體相互合作、團結一致的態度。他從英雄原型表現的力量的內在源泉中汲取力量;他認清了由女人象徵的那一組成部分,並使之得以發展;通過自我的英雄行為,他把自己從其母親的控制之中解放出來。
這些例子與其他許多出現在現代人夢中的英雄神話的例子表明,作為英雄的自我始終主要是文化的載體,而不僅僅是自我中心的表現癖者。甚至就連誤入歧途、漫無目的的鬼精靈,也對廣袤宇宙做出了貢獻。在那伐鶴神話里,作為荒原狼,他實施一種創造性行為,將諸星宿擲向蒼穹,他發明了不可缺少的偶然死亡。在危難的神話里,他幫助人們,帶領他們穿過中空的蘆葦,從那兒,他們可以從一個世界逃往另一個高於其上的世界,在那個世界裡,他們安然無恙,不會受到洪水的威脅。
我們在此所指的是,一種創化的形式,這種創化形式始於兒童的、前意識的或者動物性的存在層位。在真正的文化英雄那裡,意識自我崛起,實施有效的意識行為變得一目了然。同樣,兒童的或青年的意識自我從父母的諸期待形成的壓迫之中,將自身解放出來,成為個體的存在。為了完成人類無數的任務,為能構建超越混沌之上的文化模式而解放能源,作為崛起的意識組成部分,那種英雄—惡龍之爭不得不一戰再戰。
在這一切完成之際,我們看到完整的英雄意象表現為一種自我力量(或者,如果我們用集體的話來說,表現為一種部落的人格),它不再需要去征服怪物和巨人。它已達到至點,在那裡,這一些深處的力量皆可被個性化。夢中的「女性組元」不再表現為惡龍,而是表現為女人;與之相似,人格的「陰影」一面也以一種不太駭人的形態呈現出來。
一位年近五十歲男子的夢形象地證明了這一重要的觀點。在他的整個生命過程中,他不斷地受到階段性的焦慮襲擾,這種焦慮(最初由一位疑心重重的母親所致)與失敗的恐懼感緊緊相連。然而,無論是在其職業生涯里,還是在其個人社交方面,他所取得的實際成績遠遠超過一般的人。在他的夢裡,九歲的兒子表現為大約十八、九歲的青年人,身穿閃閃發光的中世紀騎士的盔甲。這位青年人受召前來與一群身穿黑衣的男人戰鬥。起初,他準備與他們搏鬥,但接著他突然摘下頭盔,向著那令人駭怕的人群首領發出微笑;顯而易見,他們將不再廝殺拼搏,而將成為朋友。
夢中的兒子是做夢人自己青年時代的自我,它經常受到以自我懷疑形態出現的陰影的威脅。從某種意義上說,他在其整個成年生活過程中,不斷地與這位對手交鋒,最終取得全勝。此刻,他一方面受到現實的鼓舞,看到自己的兒子長大成人,內心不受自我懷疑的襲擾,但更主要的是,他以一種與其自身生活環境模式最為接近的方式,構建了一種相對的英雄意象,這樣一來,他發現不再有必要與陰影搏戰;他可以接納陰影。這就是結為朋友的行為所象徵的意義。他不再受驅使為獲得個體最高權力而競爭拼搏,而是被化入形成一種民主社會的文化任務的實施之中。在領悟到生命的完整意義時,這樣的終極目標,超越於英雄任務之上,使人獲得一種真正成熟的生活態度。
然而,這種變化並不是自然而然地發生,而是需要一個轉折階段,這一階段表現為成人儀式原型的形形色色的形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