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意識與心靈成長 · 夢象徵體系中的原型

我業已提出了這種設想:夢服務於補償的目的,這種設想意味著,夢是一種正常的心理現象,它把潛意識的反應或自發性衝動傳遞給意識。在做夢人的幫助下,很多夢都能夠被釋義。做夢人為釋夢者提供關於夢的意象的種種聯想及前後關係,通過這種方法,釋夢者可以從各個方面來觀察夢。 在一般情況下,這種方法都是適用的,例如,在親戚、朋友或者病人在談話的過程中,或多或少給你講述夢的情況下,這種方法都適用。但是,當夢是那種縈繞於心的夢,或者是高度訴諸情感的夢時,做夢人所展現的個人聯想常常並不足以作為一種令人滿意的釋義的依據。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必須對於這樣一種事實加以考慮(弗洛伊德首先觀察到了這種事實,並對其有過論述)。這種事實是:經常出現於夢中的諸內容成分並非屬於個體,它們不可能起源於做夢人的個人經歷。這些成分正如我在前面所提到的,是被弗洛伊德稱之為「原始遺存物」的東西——其存在無法用個人自身生活中的任何東西加以解釋的心理形態。這些形態仿佛是人類心理原始的、天生的,以及繼承下來的形態。 正如人類的身體相當於整個人體器官的博物館,每一器官背後皆有其漫長的進化過程一樣,我們應該期待去發現,人類的心理也是以一種與之相似的方式構成的。心理不再可能是存在於身體之內卻沒有其自身歷史的產物。說到「歷史」,我的意思並不是在講這樣一種事實:心理依據意識連接過去,通過語言和其他種種文化傳統來創造自體。我這裡所指的心理的歷史,是心理依然接近動物的古代人的那種生物性的、史前的、潛意識的心理演進的歷史。 這種遠古的人類精神構成了我們心理的基礎,正如我們身體的結構是建立在哺乳動物的總體解剖類型的基礎上一樣。在我們的身體上,受過專門訓練的解剖學家、生物學家的眼睛發現了這種原始類型的眾多跡象。同樣,在現代人的夢的圖畫與原始人心理的產物——「集體意象」(collective image)和神話主題之間,閱歷豐富的心靈探索者可以看到存在著的相似性。 然而,正如生物學家需要比較解剖學科學一樣,心理學家也不能沒有「心理的比較解剖學」。在實踐中,用不同的話來說就是,心理學家不僅應該擁有大量充足的夢的體驗,對於潛意識活動的其他產物具有豐富的感性認識,而且應該具備最為廣義的神話學知識。不具備這種先決條件,沒有任何人能夠發現現代人與古代人心靈之間的重要的相似性。例如,不了解強迫性神經官能症和傳統的魔鬼附體的、實際具體症狀的人,要想看出兩者之間的相似性絕不可能。 關於「原始遺存物」,我本人稱之為「原型」(archetype)或者「原始意象」(primordial image)的觀點,經常不斷地遭到某些人的非難,這些人缺乏足夠的有關夢的心理學和神話學的知識。他們常常把「原型」的概念誤解為某種明確的神話意象或神話主題。然而,神話的意象和主題不過僅僅只是意識的表象;設想這類變化無常的表象能夠被遺傳下來是荒謬可笑的。 原型是一種趨向,這種趨向構成這類主題的表象——細節上可以千變萬化,然而又不喪失其基本的類型的表象。例如,世界上有著為數眾多的敵對同胞主題的表象,但是,敵對同胞的主題依舊只是一個。我的非難者們錯誤地設想,我是在講述「遺傳而來的表象」。依據這種設想,他們便把原型的觀點僅僅作為迷信對待而草草了事。他們忘記去考慮這樣一種事實:假如原型是從我們的意識之中產生的(或者由意識獲得的)表象,那麼,當原型在我們的意識之中表現自身時,我們肯定應該理解它們,而不是困惑不解,感到莫名驚異。原型確確實實是一種本能的趨向,它宛如鳥兒建造窩巢、螞蟻組成集群的衝動一樣明晰可辨。 在此,我必須明確本能和原型之間的關係:在本體的意義上,我們稱之為本能的東西是生理上的強烈衝動,這些衝動通過感官為人感知。但是,與此同時,它們也以幻想的形態顯現自己,而且它們常常只是通過象徵性的意象來顯現自身的存在。這些顯像正是我稱之為原型的東西。原型沒有已知的淵源;無論在任何時間,無論在世界上的任何地點——甚至在那些必須排除在外的、通過移民方式的直接嫡傳或者「混血繁育」(cross fertilization)方式繁衍後代的地方,它們都會複製重現自身。 我可以回想起很多向我請教的人們的例子,因為他們對於自己的夢或是他們孩子的夢感到困惑不解。他們完全不理解夢的語言,感到茫然不知所措。其原因是,夢蘊涵著一些意象,但他們無法把這些意象與他們所能記起的任何東西或者他們傳授給兒女的任何東西聯繫起來。值得注意的是,這些病人中的一些人受教育程度相當高,事實上,他們中間的幾位,自己就是精神病醫生。 我清楚地記得一位教授的病例,這位教授突然之間頭腦中出現了幻覺,於是,他便以為自己是瘋了。他來到我這兒看病,顯得驚慌失措、六神無主。我只是從書架上取下一本古書,這部古書已有四百年的歷史。我翻開書,讓他看了一幅古老的木刻畫,這幅木刻畫表現的情景與他的幻覺一模一樣。然後,我向他說道:「您沒有任何理由相信自己是瘋了,早在四百年以前人們就知道您的這種幻覺了。」他立即長長地鬆了一口氣,坐了下來,接著他的心理再次恢復了常態。 我所遇到的非常重要的病例來自一位男子,他本人就是精神病醫生。一天,他帶給我一本手寫的小冊子,這本小冊子是他十歲的千金小姐作為聖誕節禮物寄給他的。書冊中記錄著她八歲時所做過的一系列的夢,這些夢組成了我所見過的夢中最為怪誕玄秘的系列。我深深地懂得為什麼她的父親對於這些夢不僅僅只是感到迷惑不解的原因。這些夢雖然顯得有些孩子氣,但其內容卻神秘莫測、玄奧怪誕,孩子的父親對於這些夢中所蘊涵意象的起源完全感到莫名其妙。這裡是一些來源於夢中的相關主題: 1.「邪惡的動物」。一條長著很多犄角的蛇形怪物,殺死並且吞噬掉了其他所有的動物。然而,上帝卻從四個角落裡出來,事實上它們是四位獨立的神,使所有死去的動物都重新獲得生命。 2.升入天堂,天堂里正在舉行異教徒的舞會;墮入地獄,地獄裡天使們正在做著善事。 3.一群小動物嚇壞了做夢的人。這些小動物漸漸變得碩大無朋,其中一隻動物把小女孩吞噬了。 4.蠕蟲、蛇、魚和人鑽進了一隻小老鼠的身體裡,這樣一來,小老鼠變成了人。這幅圖畫形象地表現出了人類起源的四個階段。 5.一滴可見的水珠。當透過顯微鏡觀看時,水珠出現了。小女孩看到,這滴水珠里布滿了種種樹枝。這幅圖畫表現了世界的起源。 6.一個壞孩子手裡拿著個土塊兒,他不斷地向每個路過的行人身上扔去。這樣一來,所有路過的行人都變壞了。 7.一個喝醉了酒的女人跌進水中,她從水中出來時頭腦清醒,面貌煥然一新。 8.美洲的一幕:在那裡,很多人遭到了螞蟻的襲擊,他們正在一個螞蟻堆上滾動著。在驚慌之際,做夢的人掉進了河裡。 9.月亮上有座沙漠,做夢人陷在沙漠之中。她陷得很深很深,一直陷進地獄。 10.在這個夢裡,小女孩夢到了一個閃閃發光的球。她用手觸摸著球。蒸氣從球中散發出來。一個男人來了,把她殺死。 11.小女孩夢見自己病入膏肓。突然之間,鳥兒從她的皮膚裡面出來,把她完全掩蓋起來。 12.除了一顆星星之外,大群的蚊子把太陽、月亮和其他所有的星星都遮住了。那顆未被遮掩的星星向著做夢的人隕落下來。 在那本完整的德文原本小冊子中,每一個夢都以古老的神話語言開始:「很久很久以前……」小小的做夢人使用這種語言是為了暗示。她感到每一個夢都宛若一種神話傳說那樣有趣。她想把它們講給爸爸聽,作為聖誕節的禮物。女孩的父親試圖根據夢的來龍去脈來解釋夢的意義,但是,他沒有辦法這樣做,因為仿佛不存在任何與夢有關的個人聯想。 當然,只有極為了解這個女孩、能夠絕對肯定她的夢的真實可信性的人,才能排除這些夢是意識的精心製作的可能性(不過,即使這些夢都是想像的產物,它們對於我們的理解能力依然是種挑戰的力量)。既然是這樣,女孩的父親就堅信,這些夢是有根據的。對此我沒有任何理由表示懷疑。我本人也認識那位小女孩,不過,那是在她把自己的夢獻給她爸爸之前的事。所以,我沒有機會就這些夢來向她詢問。她在國外生活,大約那個聖誕節的一年以後,她死於一種傳染病。 她的夢具有一種明顯的奇異特徵,夢的主導思想具有一種觀念上的非同尋常的哲學意味。例如,第一夢說,邪惡的怪物殺死了其他的動物,不過,上帝卻運用神界的恢復原狀(Apokatastasis)或曰復原(restiution)的魔力來使它們全部復活。在西方世界裡,這種復活的觀點人人皆知,它貫穿整個基督教的傳統。在《使徒行傳》第三章第二十一節中,我們看到這種復活的觀點:「天必留他(耶穌),等到萬物復興的時候……」早期教會的希臘主教們尤其信奉這種觀點,他們堅持認為,在時間終止之際,救世主將把萬物恢復成原有的完美狀態。然而,在此之前,根據《聖經·馬太福音》第十七章第十一節,以利亞「固然先來,並要復興萬物」的古老的猶太教傳統已經存在了。《哥林多前書》第十五章第二十二節在下述的聖文中表述了一種同樣的觀點:「在亞當里眾人都死了,照樣,在基督里眾人也都要復活。」 人們可能會猜想,這個女孩在接受宗教教育的過程中曾遇到過這種觀點,但是這個女孩幾乎不具備任何宗教背景知識。她的父母僅僅是名義上的新教教徒;而他們有關《聖經》的知識事實上只不過是靠道聽途說獲得的。尤其不可能的是,他們曾向他們的女兒解釋過歸復原狀這種意蘊玄奧的意象。可以肯定,她的父親從來就未聽說過這種神秘的觀念。 在十二個夢中,有九個夢都深受毀滅和復活的主題的影響。此外,這些夢中沒有一個夢顯示出任何具體的基督教教育或者影響的跡象。相反,它們倒是與原始神話更為緊密地聯繫在一起。這種聯繫由出現在第四個夢和第五個夢中的另一主題——宇宙起源的神話(人和世界的創造)進一步證實。從我剛才引用的《哥林多前書》第十五章第二十二節里,可以找到同樣的聯繫,在我引用的這段聖文中,亞當和耶穌(死亡和復活)同樣也被聯繫在一起。 救世主耶穌的總體觀念隸屬於那種全世界範圍內的、先於基督教的英雄和救星的主題,雖然英雄被怪物吞噬掉了,但是他以一種神奇的形態再次出現,戰勝那曾經吞噬掉他的無論是什麼樣的怪物。沒有人知道這種神話主題起源於何時、何地,甚至我們不知道該如何著手去探索這個問題。不過,一種顯而易見的事實是:每一代人仿佛都知道,這種主題是作為傳統從先前的某個時代流傳下來的。因此。我們可以放心大膽地去設想,它「起源」於當人類還不知道他具有英雄神話的時代,也就是說,起源於當人還未有意識地對自己在說的一切進行思考的時代英雄形象是一種原始意象,從遠古時代起它就已經存在了。 孩子們製作的原型的復型具有特別重要的意義。因為有時人們可以相當肯定孩子沒有接觸傳統的直接途徑。在我舉的這個例子中,女孩的家人與基督教只保持著一種表面上的接觸。毋庸置疑,人可以用像是上帝、天使、天堂、地獄,以及邪惡這類觀念來表現基督教的主題。然而,這位小女孩用來處理這類主題的方式,卻完全指向了一種非基督教的源泉。 讓我們來看看第一個關於上帝的夢。夢中的上帝是由來自「四個角落」的四位神組成的。但角落是什麼樣的角落呢?夢中沒有提及到房屋。房屋甚至也與那幅萬能之神自己介入的、顯然是宇宙事件的圖畫不相吻合。四位一體(quaternity)(或曰「四」的要素)本身是一種奇怪的觀念,但是,在眾多的宗教和哲學之中,這種觀念起著重要的作用。在基督教里,這種觀念為三位一體所代替,我們可以設想,做夢的那個女孩是知道三位一體(Trinity)這種概念的。然而,在當今的普通中產階級家庭里,有誰可能會知道神的四位一體呢?在中世紀學習玄學的學生中,四位一體是一個相當流行的概念。不過,從十八世紀初,它就開始逐漸銷聲匿跡了。迄今為止,這一概念被完全廢棄不用至少已有二百年了。那麼,女孩子是從哪裡獲得這種觀念的呢?從以西結的幻覺中?可是,六翼天使與上帝同一的基督教教義卻並不存在。 就長著犄角的蛇形怪物,我們可以提出相同的問題。不錯,《聖經》中的確有著許多長著犄角的動物,例如,《啟示錄》中就有。不過,所有長著犄角的動物好像都是四足動物,雖然它們的最高統治者是龍,但希臘語中的龍(drakon)一詞也是大蛇的意思。出現在十六世紀拉丁文鍊金術文獻中的長著犄角的大蛇,作為長著四隻犄角的大蛇(quadricornutus serpens),是水星的象徵和基督教三位一體的對手象徵。然而,這僅僅是一種朦朧模糊的關聯。迄今就我所知,只有一位作家提到過這種關聯。而這個女孩子沒有任何得知這種關聯的途徑。 在第二個夢中,出現的主題顯而易見是非基督教的主題,這種主題蘊涵著一種對於約定俗成的價值的顛倒。例如,男人在天堂里跳著異教徒的舞蹈;天使們在地獄中進行著善事。這種象徵暗示著一種道德價值的相對性。可是這女孩子是從哪裡找到這種具有革命意義的,竟能與尼采天才的預見相媲美的觀念呢? 這些問題使我們萌生了另外的疑義:這些夢的補償意義究竟何在呢?小女孩明確地將至高無上的價值賦予這些夢,作為聖誕節的禮物獻給她的爸爸,其意義又何在呢? 假如做夢人是原始時代的巫醫,人們可以合乎情理地去設想,這些夢描繪了死亡、復活或者復原、世界的起源、人的創造,以及諸價值的相對性等哲學主題的種種變化形態。但是,人若試圖從個人的層次去釋義,那麼他就會發現自己絕無成功的可能而放棄為這種夢釋義所做的努力。毫無疑問,這些夢中蘊涵著「集體意象」,而且,它們在某種方式上與傳授給原始部落中的青年的教義相似,這些教義在青年人加入成年人的行列時便傳授給他們。這時,青年人學習關於什麼是上帝、諸神或者「創造性」動物所做的一切。世界和人類是如何被創造出來的、世界的末日將會怎樣到來,以及死亡的意義是什麼。在基督教文明中,我們是否有任何時機拿出與之相似的教義呢?有的,這就是在青年時期。不過,為數眾多的人在上了年紀、臨近死神時又會再次重新開始思考這類問題。 巧得很,這個小女孩正好處於這樣的雙重境遇之中:她正在成長、臨近青春期;與此同時,她卻又瀕臨死亡。在她的夢的象徵體系中,幾乎不存在任何暗示、指向正常成人生活開端的內容;然而,其中卻有著為數不少的毀滅和復活的引喻。當我首次讀到她所寫的夢境時,說真的,我內心產生了一種神秘可怕的感覺,我覺得這些夢在暗示著即將發生的災難。我產生這種感覺的理由是,從她的夢的象徵體系中,我推導出補償作用的奇異特徵。這種特徵與人設想可以從像小女孩那種年齡的人的潛意識之中所發現的特徵截然相反。 這些夢展現了一幅生與死的嶄新而令人驚駭的畫面。人可能指望會從回首往事的年逾花甲的老人那裡找到這類意象,而不會想到一個展望未來的孩子會把這類意象賦予夢。這些夢意象的基調使人想起了古代羅馬人的悲嘆,「人生如逝夢」,而不可能使人聯想到春天的歡樂和萬物的勃勃生機。因為,正如古代羅馬詩人所說的一樣,這個小女孩的生命宛若青春祭獻的誓約(vear sacrua vovendum)。經驗向人們表明,不可知的死亡的臨近向著它的受害者的生命和夢投出一個先行的陰影(adumbratio)。從一方面看,基督教教堂中的祭壇象徵著墳墓;但從另一方面看,祭壇卻又象徵著復活之地——死亡轉化為永恒生命之地。這就是這些夢使那小女孩深深感受到的思想。通過講述短小的故事,宛如在原始人入會儀式上講述神話傳奇,或像在佛教禪宗公案 11 里說故事,這些夢為死亡做好了準備。這種要旨不像是正宗基督教的教義,而更像是古代的原始思想。它仿佛起源於歷史傳統之外的、為人早已遺忘的精神源泉,自史前時代以來,這些源泉一直為有關生命與死亡的哲學和宗教思考提供著養料。 未來的事件仿佛正在向後投出陰影,其投射的方式是在女孩子的心中喚起某些思想形式,這些形式雖然通常是潛伏的形式,但描繪或者伴隨一種致命問題的臨近。儘管它們表現自身的具體形態多多少少是個體性的,但是它們的總體類型則是集體性的。在一切時代,在每一個地方,我們都能找到它們,正像我們可以看到,動物的本能在不同種類的動物身上會呈現出千變萬化的形態,但它們卻服務於同一目的一樣。我們不應該設想,每一個新誕生的動物會創造自身的本能,作為一種個體習得的特性;我們也不可能去設想,伴隨著每一次新的誕生,人類的個體都會創造出他們具體的人類諸種特性。猶如本能一樣,人類心理的集體思想類型是遺傳的、與生俱來的。每當時機到來,它們便會以一種多少是相同的方式,在我們所有人的內心中產生作用。 顯而易見,屬於這類思想類型的情感表象在全世界所有的地方都是相同的。甚至即使在動物中間,我們也能夠辨認出這類情感表象。儘管諸動物可能隸屬於不同的種類,但在這方面,它們卻能夠很好地彼此理解對方的意思。大多數昆蟲甚至不知道它們的父母是誰,沒有誰教導它們如何生活,但它們不是照樣具有那種複雜微妙的共棲功能嗎?那麼,為什麼人們要去設想,人類是唯一被剝奪了具體本能的生物?或者人類的心理不具備其進化演變的一切跡象呢? 當然,假如你把心靈意識等同起來,你就可能很容易得出一種錯誤的觀念,那就是:人帶著空空如也的心靈來到世上,在以後的歲月中,心靈所蘊涵的只是通過個人經歷所習得的一切,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然而,心頭的涵蓋卻比意識的涵蓋要大。動物幾乎沒有意識,但是它們有著很多標誌心靈存在的衝動和反應;原始人做了很多事情,但他們對於這些事情本身的意義一無所知。 你可以詢問很多文明社會的人,問他們聖誕樹的意義或者復活節彩蛋的意義是什麼,結果卻得不到答案。事實的真相是:他們做事情,卻不知道為什麼要做。我傾向於這種看法:一般來說,事情首先是做出來的,只是過了好久之後,才有人去問事情做出來的原因。心理學家不斷會碰到這樣的病人,這些人都很聰穎,但他們的行為卻古怪反常,無法預測,他們對自己所做的和所說的從不表露任何蛛絲馬跡。他們沒有任何預感,只是突然之間,他們就被某些不可理喻的情緒所獵獲,這些情緒究竟是從哪兒來的,他們也說不清楚。 從表面上看,這類反應和衝動仿佛是與個體的本性緊密相關的東西,於是我們就將其當作特性行為(idiosyncratic behavior)來敷衍了事。事實上,它們是建立在一種人類特有的、預先形成的、完備的本能系統之上的反應和衝動。思想的諸形式、各種普遍為人所理解的手勢,以及為數眾多的姿態皆遵循著一種模式,這種模式早在人類發展內省意識之前就已建立了。 甚至可以去設想,人類思維能力的早期源泉來自激烈的情感衝突的痛苦結果。我只舉一個例子來說明這一點:原始野人因為沒能捉到魚,在憤怒、失望之際,勒死了自己唯一的愛子,緊接著,當他抱起小小的屍體時,他又感到無比懊悔、悲傷。這樣的人終生都不可能忘記這一痛苦的時刻。 我們無法知道,這種經歷是否真正是人類意識發展的最初始因。然而,毫無疑問,為了喚醒人們,使他們注意到自己是在幹什麼,與之相似的情感體驗的震撼常常是必不可少的。這裡有十三世紀西班牙紳士萊蒙·呂爾(Raimon Lull)的著名一例。在長久的追逐之後,在一秘密的約會地點,萊蒙·呂爾終於見到了傾慕已久的女人。女人默默無言地解開自己的衣衫,向他袒露出因癌而腐爛的乳房,呂爾看到此景後感到無比震驚。這場震驚改變了萊蒙·呂爾的一生,他最終成為一名傑出的神學家、成為教會中一位最偉大的傳教士。在這類突變的事件中,人常常能夠證明,原型在潛意識中長時間地工作,巧妙熟練地安排將會導致危機的事件。 這類經驗仿佛向人們表明,原型的形態並不只是靜止不變的類型。它們是流變的原動力,在種種衝動之中顯現自身,宛如本能一樣自動發生。一些夢、幻覺或者思想會突然出現;但是,無論人如何細心地去探究,他都不可能找到引起它們出現的原因。不過,這並不意味著不存在引發它們出現的原因,原因肯定是存在的。只是,它是那麼遙遠、陌生,那麼模糊、朦朧,以至於人無法看清楚它究竟是什麼。在這種情況下,人應該耐心等待;或者等到夢及其內容意義能被充分理解;或者一直等到某種可以解釋夢境的外部事件的發生。 在夢境中,這種事件可能依然會以未來的形式潛伏著。正如我們的意識思想中常常蘊涵著未來及其可能性一樣,我們的潛意識及其夢幻之中同樣也蘊涵著未來及其可能性。世人早已普遍相信,夢的主要功能是預測未來,無論是在遠古時代,還是在中世紀,夢在醫學預知中皆起著重要的作用。我可以用一個現代人的夢證明這種醫學預知能力(或前認知能力)的存在。從公元二世紀達爾迪斯的阿爾特米德羅斯(Artemidorus)所引用的一個古老的夢中,我們可以找到這種醫學預知的內容:一個男子夢見他的父親在一間著火的房裡被火燒死。沒過多久,他本人死於一種蜂窩織炎(我想所謂的蜂窩織炎指的是肺炎)。 巧得很,我的一位同僚也曾死於一種致命的壞疽性的高燒(gangrenous fever)——事實上是一種蜂窩織炎。他以前的一位病人,在不知自己的醫生得了什麼樣的病的情況下做了一個夢:他的醫生在一場大火中死去。當時醫生剛剛住進醫院,病情剛剛開始發作。做夢的人只知道自己的醫生病了,住進了醫院,除此之外一無所知。三個星期之後,醫生離開了人間。 如此例所示,夢可能具有一種先行的或曰預後的特性(prognostic aspect),任何試圖為夢釋義的人都應將此考慮在內,當明顯有意義的夢不能提供足以解釋其本身的來龍去脈的背景時,尤其應該考慮這種因素。這樣的夢經常驀地出現,人們會感到奇怪,那喚起夢的原因究竟是什麼。當然,假如人懂得了它秘而不宣的要旨,夢的起因也就清楚了。因為只有我們的意識不知道夢的起因;而潛意識仿佛早已知曉,而且潛意識已經得出它將會在夢中顯現自身的結論。事實上,潛意識仿佛也如意識一樣,能夠明察一切並從事實中得出結論。甚至潛意識可以運用某些事實,預示它們可能產生的結果。我們之所以不知道,只是我們沒有意識到它們的存在罷了。 然而,就人可以從夢中理解的一切而言,潛意識總是本能地得出其深思熟慮的結果。意識與潛意識之間的界限極為明顯:邏輯分析是意識的特性,我們運用理性和知識做出選擇;但潛意識卻仿佛主要由諸本能的趨向所引導,通過相對應的思想形態——即原型的形態來表現自身。若詢問醫生,請他描述一種疾病的過程,他就會使用諸如「感染」或者「發燒」這類理性概念。與之相對照,夢顯得更具有詩情畫意。夢把患病的身體表現為人世間的房屋,將發燒表現為正在燒毀房屋的火。 以上的夢向人們表明,原始心理如今在處理情景事件上所採取的方式,與在阿爾特米德羅斯時代所採取的方式完全相同。潛意識直觀地把握到其本質多多少少是未知的事物,並把它交給原型處理。這種現象向人們暗示,原始心理取代了意識思想所運用的推理過程,它介入事件之中,承擔起預測未來的任務。因此,諸原型有著其自身的創始力,有著其自身特定的能量。這些能量使它們既能展現一種意味深長的釋義(以它們自身的象徵性風格展現),又能使它們以其自身的種種衝動及其諸思想構形介入具體的情景事件之中。在這方面,它們的功能宛若情結;它們隨心所欲地去來歸離,而且它們通常以一種令人難堪的方式阻撓或者更改我們的意識傾向。 當我們體驗伴隨原型而來的奇異的迷惑力之際,我們就會感受到原型的具體能量。原型仿佛具有一種奇妙的魔力,這種奇妙的魔力特徵同樣也是個體情結所具有的特徵;猶如個體情結具有其個體的歷史一樣,原型人物的社會情結同樣具有其自身的歷史。然而,個體情結從未產生出比個人偏見更多的東西;但原型卻創造了神話、宗教和哲學,這些神話、宗教和哲學影響著所有民族和歷史的大變革時代,並成為它們的特徵。我們把個體情結看作是意識的片面或者不完善的態勢的補償完善形式;同樣,我們可以把具有宗教特性的神話解釋為一種醫治整個人類的各種苦難和焦慮——飢餓、戰爭、疾病、衰老和死亡的精神治療。 譬如,世間普同的英雄神話總是關涉到神通廣大的人或者神人,他戰勝、征服以惡龍、大蛇、妖魔鬼怪形態出現的邪惡勢力,把他的人民從毀滅和死神的手中解放出來。敘述或者儀式性地反覆吟誦神聖的經文及儀禮,以舞蹈、音樂、聖歌和祭獻的形式來膜拜這類人物的活動,用種種神秘超驗的情感(仿佛用魔咒)來支配觀眾、提升個體,使他們產生與英雄同一的自居心理(identification)。 假如我們用篤信者的眼光去看待這類情景事件,我們大概能夠理解,這類活動如何可以將普通平凡的人從其自身的無能和苦難之中解脫出來,並賦予(至少是暫時賦予)他一種近乎超人的特性。通常,這種信念會長時間地支撐著他,並且賦予他的生活以一定的風格。有時,這類信念甚至可以確立整個社會的基調。從古希臘埃留西尼亞(Eleusinian)神話中,我們可以找到這種情況的典型例證。在基督教紀元的七世紀初葉,講述埃留西尼亞神話的活動終於被禁止了。埃留西尼亞神話與德爾斐神諭(Delphic oracle)一起表現了古代希臘的本質和精神,從一種更為廣泛的意義上講,基督教紀元本身的名稱和意義來源於這種神人的古代神話,這種神話則深深地植根於古代埃及的俄賽里斯-赫魯斯(Osiris Horus) 12 的原型神話。 人們普遍相信,在史前時代某個特定的時刻,一位睿智聰慧的老哲人及預言家「發明了」基本的神話思想,爾後,為輕信的、毫無鑑別力的人們所「相信」。據說追逐權力的僧侶祭司所講述的故事並不「真實」,而只不過僅僅是「良好的願望」,是發明出來的產物。然而「發明」一詞恰恰源於拉丁語的invenire,其意為「發現」,抑或通過「尋找」的方式發現某種事物的存在。在後一種情況下,invenire一詞本身暗示著你對於自己將要發現的東西的預知。 讓我們再來看看蘊涵在小女孩夢中的神秘古怪的觀念。既然她對於發現這些觀念也感到驚喜、詫異,那就仿佛難以假定她是通過尋找而發現這些觀念的。它們倒更像是奇妙的、突然而至的故事出現在她的夢裡,這些故事仿佛足以作為聖誕節的禮物獻給她的父親。不過,這樣做的結果是,她把這些故事提高到了對我們依然具有旺盛生命力的基督教神話領域——那種混合著滿載新生之光的常青樹的秘密,我主耶穌誕生的神話領域(請參考第五個夢)。 雖然耶穌基督與樹象徵的象徵性關聯有著充足的歷史證據,但是,如果詢問小女孩的父母,請他們確切地解釋用飾有點燃蠟燭的樹來慶祝耶穌誕生的意義,他們就會陷入難堪的窘境。「噢,那只是聖誕節的習慣!」他們會這麼說的。對此問題做出嚴肅認真的回答,需要廣泛證論神在彌留之際的古代象徵系統,證論這一系統與偉大母親的崇拜及其象徵,常青樹之間的關係——而這僅僅只是我所提到的這個複雜難解問題的一個方面。 我們越是往「集體意象」(或者用基督教的教會的語言說,往教理)的源泉深處挖掘,我們就會越加明顯地發現,存在著一個仿佛是漫無止境的原始類型的網,而在以往的歲月里,這些原始類型從來都不是意識反映的對象。因此,具有反論意義的是,我們知道的神話象徵比我們以往任何一代人所知道的都要多。事實是:在以往的歲月里,人們並不仔細回想他們的象徵;他們使象徵獲得生命,而象徵的意蘊又潛意識地使他們獲得生機。 我將以自己與非洲厄爾貢火山(Elgon Mount)那裡的原始人曾經相處的經歷作為例子,來說明這一點。每天清晨黎明時分,他們離開自己的陋室,在手中呼吸,或者往手裡吐唾沫,然後,他們面對太陽的第一線光輝把手伸展開,仿佛他們是在向冉冉升起的神——茫古(mungu,超然神靈)奉獻他們的呼吸或者他們的唾液(mungu是斯瓦希里語,他們用這一詞語來解釋儀式的行為,mungu一詞源於一個玻利尼西亞根詞,與瑪那mana、暮龍古mulungu等超然神靈之意對等,這些詞和與之相似的詞標示著一種巨效功力和擴大滲透的「能」,我們應該稱其為神。因此,mungu一詞是他們的安拉或者上帝的對等詞)。當我問他們,他們的行為意味著什麼,或者他們為什麼要那麼做時,他們完全感到茫然。他們所能說的只是:「我們總是這麼做,每當太陽升起之際,這種動作總是要做的。」他們對於太陽就是mungu的明明白白的結論捧腹大笑,不以為然。的確,當太陽高出地平線時太陽就不是mungu;mungu是太陽升起的實際瞬間。 他們所做的一切,明顯是針對我的,而不是針對他們自己的;他們只是那麼做,對於他們做過的一切從不進行反思。其結果是,他們又能解釋自身的行為。我的結論是:他們在向mungu奉獻自己的靈魂,因為(生命的)呼吸和唾液意味著「靈魂的實體」。呼吸或往某種東西上吐唾液表現一種「魔巫的」效力,例如,耶穌用唾液醫好了盲人的眼睛,或者為了接收父親的靈魂,兒子從彌留之際的父親口中吸取最後一絲氣息。這些非洲人,甚至就是在遙遠的過去歲月里,知道更多有關他們舉行儀式的意義也是不可能的事。實際上,他們的祖先可能知道的更少,因為他們極少意識到自己行為的動機,對自己所做的一切思考得也很少。 歌德(Goethe)的浮士德聰明機敏地說道:「太初有為(Im Anfang war die Tat)。」「為」從來都不是發明的,而是人們做出來的;另一方面,思想倒是人類相對較晚的一種發現。潛意識的原動力首先驅使人做出行動,只是過了很久之後,人才開始思索驅使他行動的原因是什麼;而他花了好長時間才獲得了這樣一種愚蠢荒謬的觀念:他一定是驅使自己行動的動力。他的頭腦無法辨認出除了自身動力之外的任何其他動機力量。 我們會嘲笑植物或者動物創造自體的想法,但是,為數眾多的人卻相信,心靈或心理創造自體,因而是其自身存在的創造者。事實上,心理演化到意識的目前狀態猶如橡子長成橡樹,蜥蜴類動物演化為哺乳動物一樣。既然心理一直發展了這麼長的時間,那麼它依就會繼續發展,因此,我們既為來自內部的力量而動,也為來自外部的刺激所動。 這些內部的動機力從一個深深的源泉噴湧出來,這一源泉既非由意識構成,也不在意識的控制之下。在較早期的神話里,這些力量被稱之為瑪那(超然神力)或者精靈、妖怪、神等。在當今,它們如同昔日一樣活躍。如果它們與我們的欲望相一致,我們就會把它們譽為幸福的預感或衝動,為我們是聰明的傢伙而感到不勝喜悅。假如它們與我們的意願相悖逆,那麼我們就會說是運氣不好或者某些人反對我們,或者說我們不幸的原因一定是病理學上的原因。我們拒絕承認的是這樣一種事實:即我們依存於在我們控制之外的「種種力量」。 然而在近代,文明化了的人的確獲得了一定量的意志力,他可以將這種意志力隨心所欲地運用於任何領域。他無須依賴唱頌和擂鼓使他進入行動狀態即可學習有效地工作。他甚至可以免除為求神助而每天必行的祈禱。他可以按照自己的意圖行事,他可以毫不費力地將思想轉化為行為,而原始人行動的每一步都被恐懼、迷信和其他隱形的障礙所阻撓。不過,座右銘「有志者事竟成」依然是現代人的迷信。 但是,為了保持自己的信念,現代人付出的代價是內省的極度缺乏。他盲目地相信自己的理性和效力,而對於被其控制之外的「力量」所煩擾這一事實視而不見。他的神和妖魔鬼怪根本就沒有消逝;它們只不過是更換了新的名字。它們使現代人不斷地感到焦慮不安、莫名恐懼、心理混亂,使現代人漫無止境地需要嗎啡、酒精、菸草和食品——但首要的是,一連串的神經疾病使得現代人不得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