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意識與心靈成長 · 夢的機能
我業已比較詳細地敘說了我們夢的生命的起源,因為它是大多數象徵最早從其中生長出來的土壤。遺憾的是,理解夢是困難的。正如我已經指出的一樣,夢與意識心靈所講述的故事迥然相異,在日常生活中,人對於自己想要表述的內容會反覆思索,選取最為動聽的方式來敘說,並且竭盡全力使自己的敘說合乎邏輯,前後連貫一致。例如,一位受過教育的人會力圖避免使用混合為一的隱喻,因為這種隱喻不易說明他的論點,反而使他的觀點給人以混亂的印象。然而,夢卻有著與日常邏輯不同的機理。仿佛是自相矛盾的、荒誕不經的意象紛至沓來,湧入做夢人的頭腦之中,常態的時間感消逝了,平淡無奇的事物則會呈現出誘人的或者駭人的特徵。
仿佛令人感到奇怪的是,潛意識心理排列自身的材料時竟然會使用一種全然不同的模式,這種模式與我們可以套用的那種白晝間生活中所想的,仿佛井然有序的模式大相徑庭。不過,任何稍花片刻之際回憶夢的人,皆將會感受到這種對比,而這一點事實上正是為什麼普通人感到理解夢是困難的一個主要原因。根據普通人白晝間的常態生活經驗來看,夢並不具有任何意義。由此看來,他不是傾向於忽略夢的存在,就是傾向於承認夢使他感到疑惑不解。
也許,我們如果首先承認這種事實,即在我們那仿佛是井然有序的白晝生活之中,我們所論述的思想觀念根本不像我們所願意相信的那樣準確無誤,理解這一點也就比較容易了。與我們所相信的相反,我們越是仔細地考察這些思想觀念,它們的意義(以及它們之於我們的情感價值度)就變得越不準確。其原因是,我們所聽到、所體驗到的事物可以變為閾限之下的事物——也就是說,可以進入潛意識之中。除此之外,甚至就連留駐在我們意識心靈中的一切,以及可以隨心所欲再現的東西,皆獲得了一種潛意識的色調,它使每次喚起的記憶都染上感情的色彩。事實上,雖然我們並不能有意識地感覺到這種潛意識的意義的存在,或者不能有意識地感覺到潛意識拓展和混淆約定俗成的意義的方式,但是,我們的意識印象卻會迅速地吸收一種潛意識意義的因素,這種因素對我們來說具有物理學方面的意義。
毋庸諱言,這類心靈的色調因人而異。我們每一個人皆在個體心靈的背景中接受抽象的或曰總體的觀念,因此,我們便會以我們個體的方式來理解和運用這種觀念。在談話之中,當我使用「國家」「金錢」「身體」「社會」等諸如此類的詞語時,我相信,我的聽眾們對於這些詞語的理解與我對於這些詞語的理解或多或少是相同的。然而,「或多或少」這一短語恰恰正是我要說的關鍵所在。每一詞語對於每一個人來說,其意義都有細微的差異,甚至在那些共同享有同一文化背景的人們中間,情況也是如此。造成這種差異的原因是,一般性概念總是在一種個體的背景之中為人所接受的,因而,人總是以一種多多少少是個體的方式來理解和使用一般性概念。而當人們隸屬於迥然不同的社會、政治和宗教團體時,當人們具有截然相異的心理體驗時,不用說,這種意義的相互差別是最為驚人的。
只要概念與純粹的詞語相互等同,那麼這種差異性就幾乎不會被人覺察到,因而不會起到任何實際的作用。然而,當需要一種嚴格的概念定義或者需要一種準確無誤的解釋時,人就會不時地發現那種最為驚人的差別,這種差別不僅表現在對於詞語的純粹理性的理解上,而且尤為突出地表現在其情感傾向及其具體運用上。一般來說,這些差異是潛意識的差異,因而從未被人所意識到。
人可能會傾向於忽略這類差異,把它們視為意義上冗餘的或者是應棄之不顧的細微差異,這種差異與日常生活的需要幾乎毫不相關。但是,它們存在的事實向我們表明,甚至就連那種最為明確的意識內容也為一種無確定性的氛圍所籠罩。甚至那類最為嚴密界定的哲學或教學概念,那些我們完全可以肯定並未蘊涵比我們要其所蘊涵的內容更多的概念,也蘊涵著比我們所相信它所蘊涵的內容要多。這是一種心理事件,其部分內容是不可知的。你所用來進行演算的數字所蘊涵的意義比你相信它們所具有的意義要豐富,它們既是進行演算的數字,同時也是神話的要素(在畢達哥拉斯學派的哲人們看來,數字甚至就是神);不過,當你為了一現實的目的來使用數字時,你當然不會意識到這種事實。
簡而言之,我們意識心理中的每一個概念,皆有其自身的心靈關聯形式。(根據概念之於我們整體人格的相對重要意義,或者根據概念在我們的潛意識裡所聯想到的其他觀念乃至情結),這類關聯形式的強度可以千差萬別,它們能夠改變概念的「常態」特徵。當概念移到意識層之下時,它甚至會變成面目全非的東西。
在我們的日常生活里,我們所遇到的這些潛意識的構成體仿佛是無關緊要的。但是,在夢的分析中,在心理學家論述潛意識的表征中,它們卻是至關重要的,因為,它們是我們意識思想的那些幾乎隱而不見的淵源。這就是為什麼普通的對象或觀念在夢中會具有巨大的心理意義,以至於我們會感到極度焦慮不安而從夢中醒來,雖然我們並未夢到比鎖住屋子或者錯過火車更糟糕的事情。
與其清醒狀態中的對應形式——概念及體驗相比較,出現在夢中的意象更富於形象性、更為栩栩如生。其原因之一是,在夢中,這些概念可以表現其自身的潛意識意義。在我們的意識思想中,我們將自身限制在理性陳述的界限之中,這種理性陳述極為蒼白、缺乏色彩,因為我們剝奪了它們的大部分心靈關聯形式。
我回憶起我本人所做的一個夢,我發現自己很難為這個夢釋義。在這個夢中,有個人試圖繞到我背後,跳到我的背上。我對這個人一無所知,我只是感覺到,他不知怎的重新提起我曾經說過的話,並對我的本意進行了驚人的歪曲。不過,這種事實與在夢中他想跳到我背上的企圖之間,我卻找不到任何聯繫。然而,在我的職業生涯中,經常發生別人錯誤地表述我所說過的話這類事件。這種事件的發生太頻繁了,以至於我幾乎不願意花時間去想這種錯誤的表述是不是會惹得我動怒。此時此刻,有意識地控制人的情緒反應具有某種意義;而這種意義,我很快就意識到,是我的夢所要表述的關鍵意義。它採用了一種奧地利的方言,並將其轉化為一生動的意象。這種方言在一般的談話中司空習慣,其原文是:Du Kannst mir auf den Buckel steigen(你可以爬到我的背上),這句話的意思是「你說我什麼我都不在乎。」與之相對應的美國方言是,「去跳湖吧。」 9 它所轉化成的意象很容易出現在與之類似的夢中。
人可以說,這一夢的圖畫是象徵性的圖畫,因為這個夢並不直接描述境遇,而是通過間接的方式,用我起初無法理解的隱喻來表述它的要旨。當這種現象發生時(正如它時常發生一樣),它並不是由夢精心製作而成的「偽裝」;它只不過是反映出了我們對於情緒宣洩出來的圖畫語言缺乏理解能力。因為,在我們的日常生活的感受體驗中,我們需要儘可能準確無誤地表述事物。我們已漸漸學會如何在我們的語言和我們的思想中忽略諸幻想的成分——而這樣一來,我們便喪失了一種依舊屬於典型的原始心靈的特性。我們中間的大多數人把每一對象或觀念所具有的所有幻想的心靈關聯性都劃歸於潛意識。而另一方面,原始人卻始終感受到、認識到這類心靈的特性;他們將神奇的魔力賦予動物、植物或者岩石,我們對此感到困惑不解,感到無法接受。
例如,非洲叢林中的居住者,在白晝的日光下看到夜晚出沒的動物,便會相信這動物是個巫醫,他暫時變化為動物的形象。或者,他會把這動物看作是野生靈魂或者是他部落中的一位先人的幽靈。在原始人的生活中,樹扮演著至關重要的角色,在原始人看來,樹顯然有著自己的靈魂和聲音,與樹相關的人會感覺到,他與樹的命運息息相關。南美洲有一些印第安人,儘管他們清楚地知道,他們既沒有羽毛,也沒有翅膀和尖鳥嘴,但是他們卻會設法使你相信,他們是紅阿拉伯鸚鵡。因為,在原始人的世界裡,萬事萬物並不像在我們「理性的」世界之中一樣相互之間有著明確的界限。
萬物構成的世界,剝奪了心理學家們稱之為心靈的同一性或者「神秘的參與」(mystical participation)這種東西。然而,正是潛意識關聯對象的這種光輝賦予了原始人的世界一種五彩斑斕的、美妙誘人的特徵。我們失去潛意識關聯對象已經到了這種程度:當我們再次遇到它時,我們竟會認不出它來。我們始終把諸潛意識關聯對象限定在意識閾限之下;當它們偶然之間復呈時,我們甚至會固執地認為,一定是出了毛病。
不少極有教養、聰明絕頂的人不止一次地向我請教,他們做一些古怪的夢,有著荒誕不經的幻想,或者甚至眼前出現幻覺,這些夢、幻想和幻覺使他們感到極度不安。他們認為,誰做這類夢,有這類幻想和幻覺,誰的心境就不正常,實實在在地看到幻景的人,心理上一定有病態性的障礙。一次,一位神學家告訴我,以西結的幻覺只不過是一種病態的症狀,此外,當摩西和其他的預言家們聽到「神諭的聲音」在向他們訴說時,他們只是在幻聽罷了。你們可以想像,當這種事情「自動地」出現在他身上時,他會感到何等驚恐不安。我們對於世界的明澈的理性本質的理解習以為常,以至於我們幾乎不能去想像任何無法用常識解釋的事物會出現。在碰到這種令人震驚的事件時,原始人絲毫不會懷疑自己的理智是否健全;他會想到物神、想到精靈或者想到神明。
不過,影響我們的種種情緒卻是相同的。事實上,從我們高度的文明之中衍生出來的恐怖可能會比那些原始人認為來源於妖魔鬼怪的恐怖更加駭人。有些時刻,當代文明人的態度使我想起我的診所中的一位精神病患者,他本人是一位醫生。一天清晨,我問他感覺怎麼樣。他回答說,他度過了一個美妙的夜晚,用氯化汞(mercuric chloride)滌清整個天堂,不過,在這一徹底的清潔過程中,他卻沒有找到上帝的蹤影。在此,我們看到了一種神經官能症,或者較之更為嚴重的症狀。沒有上帝或者「對上帝的恐懼」,但卻有一種焦慮性神經官能症,或者某種類型的恐懼症。恐懼的情感依然是同一種情感,不過,其對象既改變了名字,本性也變得更壞。
我想起了一位哲學教授,他曾經由於癌症恐怖而向我請教。他患有一種強迫症,他固執地相信,他患有惡性腫瘤,儘管在十幾張X光圖片之中從未看到一點兒腫瘤的影子。「噢,我知道沒有腫瘤,但可能會有腫瘤的。」他總愛這麼說。究竟是什麼東西使他產生這種想法呢?顯然,這種想法起源於一種並非是由意識故意灌輸的恐懼、病態的思想突然之間壓倒了他。這種思想有著其他無法控制的自身的力量。
要讓這位受過良好教育的人承認自己患有強迫症,比讓一位原始人承認自己被幽靈所折磨要困難得多。在原始文化里,惡毒幽靈的邪惡影響至少還是一種可供接受的假設,但是,要讓一個文明人承認,他的不幸和煩惱僅僅只是想像的可笑的惡作劇,卻是一種令人心碎的體驗。原始的「著魔症」現象並沒有消逝;它像過去一樣存在著,只不過它以一種不同的、令人感到非常不快的形式表現自身罷了。
在現代人與原始人之間,我做了幾個這一類的比較。這類比較,就像我將在下文中證明的一樣,對於理解人類創造象徵的傾向,理解夢在表現象徵之中所扮演的角色是至關重要的。人們發現,很多夢表現意象和聯想,這些意象與聯想類似於原始觀念、神話和儀式。弗洛伊德稱這類夢意象為「原始遺存物」;這一說法暗示的意義是,它們是從久遠的時代起就存在於人類心靈里的心靈組元。這種觀點是那些人們的典型觀點,他們把潛意識僅僅視為意識的附庸(抑或,用較為形象的語言表述,是收集意識心理廢料的垃圾桶)。
進一步的探索研究向我證明,這種觀點是站不住腳的,應該被拋棄。我發現,這類聯想和意象是潛意識不可分割的一個組成部分,而且,無論是在何處,皆能觀察到它們的存在。無論做夢的人是有文化的人,還是文盲,是聰穎的人,還是愚鈍的人;從他們的夢中,皆可觀察到這類夢意象及聯想。無論在何種意義上講,它們都不是沒有生命的、毫無意義的「遺存物」。它們依然發生著作用,而且,正是由於它們的「歷史」特性,它們才具有了特別珍貴的價值(漢德森博士在本書的下一章里將向我們證實這一觀點)。在我們有意識地表現我們的思想的途徑與更為原始的、更富於色彩的,更為栩栩如生的表現形式的途徑之間,它們架起了一座溝通的橋樑。而且,也正是這種原始的表現形式直接向著情感與情緒發出籲求。這些「歷史性的」聯想是連接意識的理性世界與本能世界的紐帶。
我已經討論過了在白晝生活中,我們的「被控制的」思想,與在晚間夢中出現的大量的意象之間所形成的有趣的鮮明對照。現在,你們可以看到兩者之間這種區別的另一種始因:在我們文明的生活中,由於我們剝奪了許多觀念的情感能量,我們事實上已經不再對於它們做出任何反應。在我們的言談之中,我們運用這類觀念,當他人使用這些觀念時,我們便做出一種約定俗成式的反應,然而,它們給我們所留下的印象卻並不怎麼深刻。為了使我們清楚地認識到,我們有必要改變自己的態度和行為,某種東西是必不可少的,這便是「夢的語言」;它的象徵系統具有如此巨大的心靈能量,以至於我們不得不將注意力轉向它。
例如,有這樣一位女人,她以其冥頑不化的偏見,固執地反對明智的論點而著稱。人與她通宵爭論也不會獲得一點兒結果;她對於別人所說的一切置若罔聞。然而,她的夢卻採取一種迥然不同的方式來暗示她的固執與偏見。一天夜晚,她夢見自己去參加一個重要的社交聚會。女主人用這樣的話來迎接她:「你能來實在是太好了。你的朋友都在這兒呢,他們都在恭候你的到來。」接著,女主人帶她到門前,將門打開,做夢的人邁步進入了——一個牛棚!
這一夢的語言再清楚不過,即使是傻瓜也能理解這種語言的含義。這個女人起初不願接受這一直截了當地擊中她的自我中心的夢的要旨;不過,這一要旨的確是擊中了她的要害,過了一段時間之後,因為她不由自主地看到自相衝突的玩笑,她不得不接受了夢的這一要義。
這類源自潛意識的啟示的意義比大多數人所能認識到的意義還要重大。在我們的意識生活中,我們接受著各種各樣的影響。另一些人們刺激我們,或壓抑我們,辦公室里的種種事件或者我們社會生活中的事件吸引著我們的注意力。這類事件誘使我們走上不適合我們發展個性的道路。無論我們是否感覺到它們對於我們的意識所產生的作用,意識都會在毫無防備的狀態下,暴露在它們面前,受到它們的襲擾。對於一位具有外傾型心理態勢的人,情況尤其如此,外傾型人將一切重要性皆置於外部對象之上,抑或他隱匿起一切有關他本人內在人格的自卑感和自我疑慮。
意識愈是受到偏見、錯誤、幻想、童年欲望的影響,意識之中業已存在著的鴻溝就會愈加寬深,最終人將患上一種神經性分裂症,過著一種遠離健康的本能,遠離健全的本性,遠離真理的、程度不同的虛假生活。
夢的總體功能是,恢復我們的心理平衡,通過生產夢的材料,以一種微妙的方式,重新建立整體的心理平衡機制。這就是在我們的心靈結構之中我稱之為夢所扮演的互補性(或曰補償性)角色。它可以解釋為什麼人會有不切實際的想法,或者自視甚高,或者制定與他們的實際能力相差甚遠的龐大計劃,解釋人為何會夢到自己飛翔和隕落。夢填補諸人格結構的不足之處,並提前警告有缺陷的人格,在其目前的進程中它將面臨的危險。假如警告遭到忽視,那麼,真正的事故便會發生。受害者會跌下樓梯,或者會碰到交通事故。
我想起了一個男人的例子,這位男子捲入了一系列可怕的事件當中,無法擺脫。他發展了一種幾乎是病態的癖好,攀登陡峭險峻的山峰,作為一種形式的補償。他在尋覓達到「在他本人之上」的境界。一天夜晚,他夢見自己從一座高山的頂峰踩空而跌入虛無的空間。當他告訴我他做的這個夢時,我即刻便感覺到了他所面臨的危險。我竭盡全力迫使他注意夢向他發出的警告,勸說他不要再去登山。我甚至告訴他說,他的夢預示著他將死於一次登山的事故之中。但是,他對我的勸告置若罔聞。六個月之後,他「踩空墮入虛無的空間」。一位負責登山的嚮導看到他和一位朋友抓著繩子到了一個陡峭的危險之地。那位朋友在崖壁的突起之處找到了一個暫時立足點,做夢的人跟隨著他的朋友向下探尋。突然間,他鬆開了手中的繩子。據那位嚮導說,「他仿佛是跳進太空中一樣。」他的身體落在了他的朋友身上,他們一同跌進深淵,雙雙斃命。
另一個是一女人的例子,這位女人過著奢侈豪華的生活。在日常生活里,她趾高氣揚、神氣活現,可是,她卻總做些令人不安的噩夢,這些夢使她聯想起所有令人不快的事情。當我向她揭示這些夢的啟示時,她勃然大怒,拒絕接受這些啟示。在此之後,她所做的夢變得恐怖駭人,這些夢全部是關於她過去獨自一人在森林中散步,沉浸在充滿激情的幻想之中的夢。我預見到了她將面臨的危險,但是,她對我向她多次提出的警告充耳不聞。沒過多久,她在森林之中遭到了一個性慾倒錯者的殘暴襲擊;要不是一些人聽到她的尖叫聲,跑去救援,說不定她就沒命了。
這類現象並沒有什麼難以理解的地方。她的夢告訴我的是,這位女人對於這種形式的冒險懷有一種隱秘的渴望——就像那位酷愛登山的人潛意識地從尋找擺脫困境的具體途徑之中獲取滿足一樣。顯然,他們之中誰也沒有料到,為了他們的尋求,他們將付出高昂的代價:她身上的幾處骨頭被折斷了,而他則付出了自己的生命。
由此可見,在某些事件真正發生很久之前,夢有時就會預先顯現這些事件。這並不一定是奇蹟,或者是一種對未經歷過的事件的前認知(precognition)。在我們的生活中,為數眾多的危難皆有著其漫長的潛意識歷史。我們一步一步地向它們走去,對於正在積聚的災難一無所知。然而,我們的意識不能感知到的東西,常常被我們的潛意識感知,潛意識通過夢的方式向人們顯露啟示要旨。
夢可能會常常以這種方式向我們發出警告,但是夢仿佛亦同樣經常地不這麼做。因此,有關大慈大悲之手在危難之際及時拯救我們的一切設想都是缺乏根據的。抑或,用更為明確的語言來說,即是,仿佛一種仁慈的力量有時起作用,有時不起作用。那隻神秘莫測的手甚至會指向沉淪之路;夢有時事實上是陷阱,或者好像是陷阱。有些時刻,夢的作用宛如德爾斐神諭(Delphic oracle)一樣:德爾斐神諭告訴克諾蘇斯國王(King Croesus),如果他越過哈里斯河(Halys River),他將會毀滅掉一個巨大的王國。直到在渡河之後的戰爭中他被打敗之時才領悟到神諭所說的王國就是他本人的王國。
人在與夢打交道時應該竭盡全力去了解夢。夢並非起源於人類的精神,而毋寧說,它們源生於大自然的生息——源生於那美艷動人、慷慨好施,又冷酷無情、凶暴殘忍的女神的靈魂。如果我們想要描述這種本源精神的特性,我們必須在古代神話的領域中,在原始森林的傳奇之中向它逼近,而不應該在現代人的意識中去苦苦追尋它的蹤跡。我此刻絲毫沒有否定人類在文明社會進化過程中所獲得的巨大成果的意圖。然而,獲得這些成果的代價卻是無數靈性的喪失殆盡,而我們對於靈性喪失到何種程度幾乎還沒有開始估價,我在原始社會與文明社會之間所做比較的部分意圖,是向人們表明這種得與失的平衡關係。
與學會「控制」自己的「理性的」現代後裔相比,原始人更多地受著他們本能的支配。在這一文明的進程中,我們越來越多地把我們的意識與人類心靈深處的本能地層分割開來,甚至最終使意識完全脫離心靈現象的肉體基礎。幸運的是,我們還未喪失這些基本的本能地層;雖然,它們僅僅只以夢的意象形態表現自身,但它們始終是潛意識的一部分。順便提一句,這些本能的現象——人們並非總是能辨認出它們的本來面目,因為它們的特徵是象徵性的——它們在我稱之為夢的補償功能之中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
為了心理的平衡,甚至為了生理健康的緣故,潛意識與意識必須完整地相互聯結在一起,以此齊頭髮展,同行並進。如果它們分崩離析或曰「相互分裂」,心理的紛亂、失調將會隨之而來。從這一方面來看,夢的象徵是從本能到人類心靈理性結構部分的重要旨義的運載體,象徵的釋義強化了意識的認知能力的貧乏,這樣一來,意識將再次學習理解被遺忘了的本能的語言。
毋庸諱言,既然功能的象徵通常不為人們注意,不為人們所理解,那麼人們自然會懷疑這種功能的真實性,在日常生活之中,人們常常認為,沒有必要去理解夢。我可以用我在東非的原始部落里的切身體驗,來具體地說明這一點。使我感到驚異莫名的是,這些原始部落中的人矢口否認他們做過夢。但是,通過與他們進行耐心的、委婉的交談,我很快就發現,他們也像其他一切人一樣做夢,不過,他們卻堅信,他們的夢毫無意義,「普通人的夢是毫無意義的」,他們這樣告訴我。他們認為,只有那些部落首領和巫醫的夢才事關重要;這些夢關係到部落的生死福禍,因而他們對於這些夢高度重視。唯一能引起他們不安的是,部落首領和巫醫宣稱他們都不再做有意義的夢。他們把這種變化的發生之日追溯至英國人來到他們的國家之時。地區的地方長官——管轄他們的英國長官,接管了「重要的」夢的功能角色,從此開始操縱部落的行動。
當這些部落中的人承認,他們的確也做夢,但卻認為他們所做的夢毫無意義之時,他們就像那種只是因為不能理解夢,因而認為夢毫無意義的現代人一樣。但是,即使是文明人,他有時也能夠觀察到,夢(甚至那他無法回憶起的夢)可以改變他的心緒,或者使他的心緒變好,或者變壞。夢被人們「理解」了,不過,人們是通過潛意識來理解夢的。情況常常如此。如有在極為罕見的時刻,當一個夢給人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象或者有規律地重現復呈之際,大多數人才認為,有為夢釋義的必要。
在此,我想補充幾句話,談談那種缺乏才智的、不得要領的夢的分析,以警世人。有這樣一些人,他們的心理情狀極為紊亂,對於他們的夢進行釋義可能是極端的冒險之舉;在這種情況下,做夢人的純粹的單向意識,與其相對應的非理性或曰「瘋狂的」潛意識之間的聯結紐帶全然斷開,而只有採取萬無一失的防範措施,人才可能將他的意識與潛意識聯結在一起。
除此之外,從更為普遍的意義上講,相信世間存在著有關夢的釋義的、拿來即可用的系統指南手冊,是愚不可及的,因為那就好像一個人去買一本參考書,從上面查找一個具體的象徵一樣可笑。任何夢的象徵都與夢到這一象徵的個體緊密相關,沒有任何夢可以用一成不變的、直截了當的方式釋義。個體之間千差萬別,每一個體的潛意識與意識的互補方式各有其特徵。因此,幾乎很難斷定,究竟在何種程度上夢及其象徵可以被分門別類。
一點兒不錯,有些夢和單一象徵(我更喜歡稱它們為主題)是典型的夢和象徵,它們經常出現。在這類主題中,有隕落、飛升,遭到危險兇惡的動物,或充滿敵意的人的攻擊、襲擾;在公眾場所衣冠不整、穿著滑稽可笑;匆匆忙忙行事或者迷失在兜圈轉的畜群之中;用毫無殺傷力的武器與人搏鬥或者自身完全沒有防禦能力、四面受敵;拚命奔跑但卻仍舊原地未動等主題。典型的童年主題的夢是,變成極小極小的小不點兒,或者變得碩大無朋,或者從一種形象變成另一副模樣——就像你可以在勒維斯·卡羅著的《仙境中的艾麗絲》一書中找到的例證一樣。不過,我必須再次強調指出,人們應該在夢本身的背景之中來看待這些主題,而不應該將它們視為不解自明的密碼。
往復呈現的夢是值得令人注意的現象。有眾多的例子表明,人們從童年時代一直到暮年總是在做著同一個夢。這種夢通常是一種企圖補償做夢人生活態度中某一具體缺陷的夢;抑或,它是可以追溯到遺留下某種特定成見的創傷性時刻的夢。有時,它同樣可以是先行於未來某一具有重大意義的事件的夢。
數年以來,我一直夢到這樣一個主題:我在夢中會「發現」我的房子的一個組成部分,而我卻不知道這一部分竟然存在。有些時刻,這部分房子是我那早已離開人世的父母居住的地方。使我感到驚奇的是,在這個地方,我的父親有一間試驗室,父親在試驗室里研究魚類的比較解剖學;母親則開一家旅店,接待幽靈般的來客。通常,這一側翼處的陌生古怪的客店是一座古色古香的、年代悠久的建築,是早已被遺忘但卻由我所繼承的財產。這座建築里有著令人百看不厭的古代家具。在這一系列夢的最後,我發現了一個古老的圖書館,館裡收藏的書我一本也沒見過。我打開了其中的一本書,發現書中有著大量的、奇妙無比的象徵性圖畫。當我醒來時,我的心由於狂喜而激烈地跳動著。
在我做最後一個奇特的夢之前,我曾向一位古董書商定購了一本中世紀鍊金術士的經典資料匯編文集。我在文獻資料上發現了一段引語,我想,這段引語可能與早期拜占庭鍊金術有某種關聯,因此,我希望查閱書籍來證實我的想法。在我夢見沒有見過的書幾周之後,書商給我寄來了郵包。郵包里是一部十六世紀的羊皮紙製成的書。書中飾有美妙動人的象徵性圖畫,這些圖畫頓時使我聯想到它們正是我在夢中看到的那些圖畫。鍊金術原理的重新發現,作為對於心理學的開拓性探索成果,成為我的著作中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此刻,我那反覆出現的夢的主題也就容易理解了。不用說,那幢房子象徵著我的人格和我所感興趣的意識領域;而那一陌生的附屬建築則代表一種嶄新領域的前意識喻象。這是當時我的意識心理對其一無所知,我對其感興趣並將從事研究。從那時起,三十年來,我再也沒有做過這樣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