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夜 · 三十五

屠格涅夫 《前夜》
次日,仍在那間房裡,倫基奇靠窗站著;在他面前,坐著葉琳娜,肩上披著披肩。在鄰室,英沙羅夫已經躺在棺材裡了。葉琳娜的臉上現出恐怖,而且沒有生氣;兩條線紋出現在她額上,雙眉中間:這,給了她的呆滯的眼睛一種緊張的表情。窗台上,放著已被拆開的安娜•瓦西里耶芙娜的來信。她請求她的女兒回莫斯科來,哪怕只住一個月也好;她訴說著自己的寂寞,抱怨尼古拉•阿爾吉米耶維奇;她問候英沙羅夫,詢問他的健康,並且懇求他不要留難他的妻子。 倫基奇是達爾馬提亞人,是個水手,英沙羅夫在祖國旅行的時候認識的,到威尼斯來後他又找到了他。他是一個嚴肅、頑強、果敢、獻身於斯拉夫民族運動的人。他蔑視土耳其人,憎恨奧地利人。 自從那時以後,大致五年過去了,再也沒有關於葉琳娜的消息傳來。所有的書信和探詢,全都徒勞;尼古拉•阿爾吉米耶維奇,在和約締結以後,還親自到威尼斯和薩拉去走了一圈,也全無結果。在威尼斯,他探知了讀者們所知道的事情,但是,在薩拉,關於倫基奇和他的船,卻沒有一個人能給他任何確切的消息。據含糊不清的傳聞,幾年以前,大風暴之後,岸上衝來一具棺材,裡面有一個男子的屍體……可是,據另外的多少更可靠的傳說,則這具棺材根本不是被海水衝來,卻是被卸下來的,由一位從威尼斯來的外國太太安葬在海濱了;還有人補充說,他們後來在集結著軍隊的黑塞哥維那①還見過這位太太;他們甚至描摹了一番她的裝束,說她是從頭到腳一身黑。可是,儘管如此,葉琳娜的蹤跡卻是永遠地、永不復回地消逝了;誰也不知道她是否仍然活著,或是把自己隱藏在什麼地方,或者,是小小的生之悲劇已經垂下了最終的幕,她的微小的生之酵已經得到最後的終結,而現在,是臨到死神登場的時候了。誰知道?常有這樣的事情:一個人,半夜醒來,以不由自主的恐怖問著自己道:「難道我真的已經是三十……四十……五十了嗎?生命怎麼消逝得這般快?死亡怎麼來得這般近呀?」死神,正如漁夫一樣:他已經把魚打在自己的網裡了,但暫時還把它留在水裡:魚仍在游著,可是網卻早已套在它周圍了,漁夫終究會把它拖上來的——在他高興的任何時候。 ①黑塞哥維那,前南斯拉夫南部地區——波士尼亞與赫塞哥維納。 我們故事裡的其他人物怎麼樣了呢? 當晚,一艘大型的平底船從英沙羅夫夫婦住過的旅館開出去。船里坐著葉琳娜和倫基奇,他們身旁,擱著一隻長方形的匣子,上面蓋著一塊黑布。船走了約莫半小時,終於到達一艘拋錨在海港入口處的雙桅小海船邊。葉琳娜和倫基奇上到海船上去;水手們把匣子搬了上來。夜半,風暴猝發,可是,在拂曉的時候,海船卻已經駛出「麗多」。整天,風暴以瘋狂的暴力怒吼著,魯意德船舶公司有經驗的海員們多半都搖著頭,預測海上會出事。在威尼斯、的里雅斯特和達爾馬提亞沿岸之間的亞得里亞海,是尤其危險的。 安娜•瓦西里耶芙娜還活著;自從遭了那一次劇痛以後,她蒼老多了;她的抱怨比以前少,可是悲哀卻更深。尼古拉•阿爾吉米耶維奇也比較老了,頭髮也灰白了,並且已經和奧古斯汀娜•赫利斯奇安諾芙娜斷絕了來往……現在,他對於所有外國的東西,全都詛咒。他家裡用著一位女管家,這可是個俄國人,很漂亮,年約三十歲,穿的是絲質的衣裳,還戴著金戒指和金耳環。庫爾納托夫斯基,正和所有剛強性子黑頭髮的男人一樣,當然是愛好金髮妙顏的女子的,所以,和卓婭結了婚;她完完全全服從他,甚至在思想的時候也不敢再用德語了。伯爾森涅夫正在海德堡①:他是被政府資送留學的;他到過柏林和巴黎,一點也沒有浪費自己的時間;他會成為一位絕對勝任的教授的。他的兩篇論文:《從刑法上所見古日耳曼法之若干特點》和《論文明問題中都市原則之意義》,均已引起了學術界的注意;所遺憾的是兩篇論文的文字都不免十分累贅,而且夾雜了頗不少的外國字眼。舒賓在羅馬;他已經整個地獻身於自己的藝術,並已被視為最傑出、最有前途的新進雕塑家之一了。嚴格的純正派覺得他對古代雕塑的研究還欠功夫,而且沒有「風格」,並且認為他是法蘭西派;可是,英國人和美國人卻多有定購他的作品的。近來,他所作的一尊《女祭酒》引起了一番大轟動;有名的財主俄國的波波什金伯爵本想用一千斯庫多②把它買來,可是,結果卻寧肯用三千斯庫多買了另一純血統的③法國雕塑家所作的題為《患相思病的青年農婦垂斃於春之精靈的懷中》的群像。舒賓還不時和烏髮爾•伊凡諾維奇通信,唯有這位老人,在任何方面都毫無改變。不久以前,舒賓給他寫道:「您可記得,那一晚,當我們知道了可憐的葉琳娜結婚的消息,當我坐在您床邊跟您談話的時候,您對我說過的話嗎?您可記得,那時我問您:在我們中間會有人嗎?您回答我說:『會有的。』哦,您擁有強大的威力的人!現在,在這裡,從這地方,從我的『最美麗的遠方』,我要再一次問您:『唔,怎麼樣,烏髮爾•伊凡諾維奇。會有的嗎?』」 ①海德堡,德國西南部巴登符滕堡州的城市。 ②斯庫多,義大利舊銀幣,約等於5里拉。 ③原文為法文。——原注 葉琳娜離開威尼斯三星期後,安娜•瓦西里耶芙娜在莫斯科接到了下面的信: 我親愛的媽媽和爸爸,我是跟你們永別了。你們再也不能見到我了。德米特里昨天死了。對於我,一切都完了。今天,我正伴著他的遺骸,出發到薩拉去。我要去埋葬他,至於我自己會怎麼樣,我不知道!可是,現在,除了德的祖國,我是沒有別的祖國了。在那邊,人們正在準備起義,戰爭的準備已經成熟;我要去做一個看護,我要去看護那些病人和傷兵。我不知道我將來會怎樣,可是,就是在德死後,我也要忠於他的遺志,忠於他的終生事業。我已經學會了保加利亞語和塞爾維亞語。也許,我會沒有力量忍受這一切——這樣更好。我已經給帶到了懸崖的邊緣,我只有跌下去。命運並不是偶然把我們聯繫到一處的:誰知道呢,也許是我害了他;現在,是臨到他來拖我了。我原是尋求幸福的,我所得到的,也許是——死亡。也許,這一切都是命定的;也許,這中間有著罪孽……但是,死亡是能掩蓋一切,能和解一切的——不是嗎?請饒恕我,請寬宥我給你們造成的一切苦痛;那都不是出自我的本心。可是,我為什麼要回到俄國來呢?我在俄國能做什麼事? 請接受我最後的親吻,最後的祝福,並請不要責備我。 葉 葉琳娜看著倫基奇。 葉琳娜並不立刻回答: 倫基奇沉吟了一下。 倫基奇搔了搔後腦勺兒。 他走了。葉琳娜走到鄰室,靠著牆,許久許久呆立在那裡,好像已經變成了石頭。接著,她屈膝跪下,但是,她不能祈禱。在她的靈魂里,她沒有怨尤;她不敢質問上帝的意旨,她不敢質問他為什麼不肯原宥,不肯憐憫,不肯拯救,他為什麼懲罰她超過了她的罪愆(即或她是有罪)。我們每個人,只因為活著,就有罪了;任何偉大的思想家,任何偉大的人類的救星,也不能因為自身的功績就可希望永生的權利……可是,葉琳娜仍然不能祈禱;她已經變成了石頭。 「隨您的意思;可是,這全是很麻煩的。我一定想法兒,我一定試試;請您在這兒等我,我兩小時以後回來。」 「船長,」她說道,「請把我跟他一道帶去,請把我們帶到海的那邊,離開這兒。成嗎?」 「明天?那麼,我可以留下。我想撒一撮土在他的墳上。並且,您也需要幫助。可是,最好是讓他安息在斯拉夫的土地上。」 「明天。」 「我會給我自己找個地方;您只要把我們帶去就行,把我帶去吧。」 「您要在威尼斯停留多久?」葉琳娜用義大利語問他。她的聲音也正和她的面孔一樣沒有生氣。 「您什麼時候葬他?」倫基奇問。 「您不用送我回來。」 「好吧,只是,很麻煩。我們會跟這兒的可詛咒的當局糾纏不清。可是,就算我們能辦妥,把他安葬在那邊,我又怎麼送您回來呢?」 「他們是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的,」葉琳娜機械地重複說。 「什麼?那麼,您住在哪兒?」 「一天。為了裝貨,為了不引起嫌疑;以後,就直開薩拉。我會給我的同胞們帶去一個悲痛的消息。他們很久就期待著他;他們是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的。」 烏髮爾•伊凡諾維奇卻扭著手指,愣著眼睛,把他那謎樣的目光凝視著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