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夜 · 十八

屠格涅夫 《前夜》
葉琳娜低垂著頭,眼睛毅然直視,向前走著。她什麼也不害怕,什麼也不顧忌;她只要再見英沙羅夫一面。她向前走著,沒有注意到太陽早已隱入濃黑的雲端,風在樹間陣陣怒吼,扯亂了她的衣衫,塵陣也突然飛揚起來,在路上迴旋滾動……大滴的雨點落下來,她也沒有注意;可是,雨下得更驟、更猛了,天空扯著閃,響著雷。葉琳娜停下來,環顧四周……幸而在離開暴風雨襲擊她的地方不遠,一口荒廢的井旁,有一座年久頹敗的小教堂。葉琳娜向教堂奔去,躲在低矮的檐下。大雨洪流般傾瀉著;整個天宇完全暗淡。以無言的絕望,葉琳娜凝睇著那急雨的密網。和英沙羅夫再見一面的最後希望,在她的心頭消逝了。一個貧苦的老乞婦也走進小教堂里來,自己抖了抖身子,鞠了一躬,說道:「這麼大的雨,還到外面來啊,好姑娘,」於是,嘆息著,呻吟著,坐到井台旁邊。葉琳娜探手到自己的口袋裡;老婦人看出這個動作,於是,她那皺縮而慘黃的、然而曾經是美麗的臉,就閃出光彩來。「多謝你,善心的小姐,我親愛的,」她開始說。不巧,葉琳娜的口袋裡沒有帶著錢袋,可是,老婦人的手已經伸出來了…… 「我沒有帶錢,姥姥,」葉琳娜說,「可是把這個拿去吧,也許會有點兒用的。」 雨漸漸稀了,停了,太陽一時也從雲端里顯露出來。葉琳娜正要離開自己的避雨處……忽然,在離開教堂十來步遠近的地方,她看見了英沙羅夫。他裹著一件外衣,正在葉琳娜走過來的路上走著;他好像是在趕回家去。 英沙羅夫轉過頭去。 英沙羅夫猝然止步,轉眼四顧……在這第一個剎那,他並沒有認出葉琳娜來,可是,馬上,就朝著她的身邊走了過去。 英沙羅夫正要伸出手來。 英沙羅夫愕然注視著葉琳娜。 如果在那一瞬間,英沙羅夫抬起眼來望一望葉琳娜,他就可以看出,當他自己蹙眉苦惱之際,她的面容卻一時比一時變得更為光彩了;可是,他卻一直固執地注視著地面。 她默默地退回到小教堂里。英沙羅夫跟隨著她。 她把自己的手絹給了她。 她仍然沉默著,只是以一種呆滯的、然而溫柔的目光,凝視著他。 她不能支持了,用手抓住台階上腐舊的欄杆;她要呼喚他,可是,叫不出聲來……英沙羅夫頭也不抬,已經走過去了…… 葉琳娜瞅了老婦人一眼,認出她來了。 葉琳娜再一次勉強地微笑了,於是,把手掩住了臉。她的手和臉都是那麼蒼白。 他垂下了眼瞼。 他於是朝教堂的出口走去。 乞婦從井邊站起來,出了教堂,就緩緩走上了自己的路。葉琳娜迷惘地目送著她。「這是什麼意思呢?」她不由自主地喃喃著。 一陣暴雷響過。 「那時候我可以坦白,那時,我沒有什麼要隱瞞的;可是現在……」 「等一等,」葉琳娜說。「您好像害怕我。可是,我比您更勇敢,」她補充說道,一陣隱隱的戰慄突然掃過她的全身。「我可以告訴您……可以嗎?……您怎麼會在這兒碰見我?您可知道我要上哪兒去?」 「看起來,您是安心跟我們不辭而別?」 「是的,姥姥,」她回答說,「可是你問過我為什麼那麼憂愁?」 「是的,親愛的,是的。我就是這樣認識了你的。此刻,你好像也有點兒傷心,也有點兒憂愁吧?瞧,你的小手絹兒還是濕的呢,可不是淚花兒浸濕了的?哎,你們年輕姑娘們呀,全都有這種憂愁,這種可怕的苦難!」 「是的,」英沙羅夫粗聲地,幾乎是厲聲地說。 「我昨兒並沒有答應過您,葉琳娜·尼古拉耶芙娜,如果您還記得。」 「我不要知道,」葉琳娜突然感到恐怖,打斷了他的話,「我不要知道您為什麼要走……看起來,那是必要的。看起來,我們是不能不分別的。您不會無端地叫您的朋友心裡難過。可是,既然是朋友,難道能夠像這樣分別的嗎?我跟您,正是朋友,不是嗎?」 「您,您在這兒!」他也叫了。 「您在這兒!」他又叫道。 「您從我們家來?」她問他。 「您不能嗎?」 「德米特里·尼卡諾雷奇!」她終於喊道。 「往日,您對我可是坦白的,」葉琳娜略帶嗔怒地說,」您記得嗎?」 「就因為我們根本不是朋友,我才不能不離開。請不要逼我說出我不願意說的、我也不會說出來的話吧。」 「啊,救主耶穌基督,」乞婦喃喃著,給自己畫了三次十字。「可是,我不是在哪兒見過你的嗎?」略略停頓之後,她又說。「你不是曾經用基督的名義給過我布施的嗎?」 「啊,不,連這,我也不能,」他說,於是,再一次轉過身去。 「啊——啊,我美麗的姑娘,你把你這小手絹兒給我做什麼呢?給我孫女兒做陪嫁用嗎?上帝報答你的好心!」 「唔,再見了吧,德米特里·尼卡諾雷奇,」她開始說,「可是,我們既然已經碰見了,現在,至少,請把您的手給我吧。」 「葉琳娜·尼古拉耶芙娜,請別那麼說,我求您。就是您不那麼說,我也夠難受的了。相信我吧,我的決定費了我很大的氣力。要是您知道……」 「可是現在?」葉琳娜問。 「可是現在……現在我得走了。再見!」 「什麼?在我們既已成了朋友,在我們已經談過那些話,在所有這一切以後……那麼,要是我今兒沒有恰好在這兒碰上您(葉琳娜的聲音開始發抖了,她停止了片刻)……您就真會那麼樣就走了,連跟我最後一次握握手也不會,並且,您心裡也不會難過……」 「什麼?……」葉琳娜喃喃地說。她的雙頰不由自主地罩上了紅暈。 「什麼憂愁?哎,我的好小姐,你瞞不了像我這樣的老婆子的!我知道你心裡為什麼難受;你的憂愁可並不特別。真的,我親愛的,我自個兒也年輕過來的呢,我自個兒也親自嘗過那種苦惱。真的,為了報答你的好心,我給你說說吧:你找著個好人啦,那不是個輕浮男子,你就抓住他一個人吧;死死地抓住他。如果成,就成啦;不成,那也是上帝的旨意。是的。你望著我奇怪嗎?我就是個算命的呢。我就把你的苦惱跟你這小手絹兒一齊帶走吧,好嗎?我把它帶走,也就完啦。瞧,雨小了;你再待一會兒吧,我可得走啦。我給淋得精濕,這也不是第一回。記著吧,我親愛的:你有憂愁,那憂愁可是完啦,你會再也記不起它啦。啊,慈悲的上帝,憐憫我們吧!」 「什麼憂愁呢,姥姥?」 「不能。再見吧。」 「不是?」葉琳娜重複說,想要露出一個微笑。「您就是這樣履行您的諾言的嗎?我從清早起,就等著您。」 「不是,」英沙羅夫說。 「不是……不是從你們家來。」 「我正要上您那兒去。」 「上我那兒去?」 葉琳娜掩住了自己的臉。 「您是要逼著我說:我愛您,」她低語著。「現在……我說出來啦。」 「葉琳娜!」英沙羅夫喊道。 她垂下手來,望了他一眼,就投入了他的懷抱。 他緊緊地擁抱著她,沉默著。他用不著告訴她說他是愛她的。單從那一聲叫喚,從他整個人的立刻變形,從她那麼信任地偎依著的那胸脯的起伏,從他的手指在她頭髮上所作的愛撫,葉琳娜就可以感到自己是被愛著的。他保持著沉默,而她也不需要言語。「這裡是他,他愛我啦……還需要什麼?」完全的幸福的平靜,在暴風雨之後獲得了安全港似的平靜,達到了最終目的地似的平靜,就是對於死亡本身也能賦予意義和美麗的那非人間的平靜,以其神聖的波瀾,充溢著她的整個靈魂了。她什麼也不要求,因為她已經獲得了一切。「啊,我的兄弟,啊,我的朋友,啊,我親愛的!」她的嘴唇輕語著,她自己也不知道,那一顆在她的懷裡那麼幸福地跳著而且融化著的心,到底是他的,抑或是她的。 他一動不動地站著,在自己的強有力的懷抱里擁著這向他委身的青春的生命,在心頭感覺著新奇的、無限珍貴的負荷;一種強烈的柔情,一種不可言說的感激,將他的堅強的靈魂碾成了粉末,他從來還不曾體驗過的眼淚在他的眼裡迷漫著了…… 但她卻不曾哭泣;她只是不斷地重複道:「啊,我的朋友!啊,我的兄弟!」 「那麼,你會隨著我,到任何地方?」一刻鐘以後他對她說,仍然把她擁在自己的懷裡,支助著她。 「任何地方,天邊,地極!你到哪裡,我也到哪裡。」 「你不是在欺騙自己?你知道你父母永遠也不會同意我們的婚姻?」 「我不是在欺騙我自己;父母不會同意,我也知道。」 「你知道我貧窮,幾乎是個乞丐?」 「我知道。」 「你知道我不是俄國人,我的命運不容我住在俄國,你將不能不和你的祖國、你的親人,斷絕一切聯繫?」 「我知道,我知道。」 「你也知道我已經獻身給那艱苦的、得不到回報的事業,我……我們不僅要經歷危險,也許還要忍受貧困、屈辱?」 「我知道,一切我都知道……我愛你!」 「你知道你將不能不拋棄你所習慣的一切,在那邊,獨自一人,生活在陌生人中間,也許不能不親手操作……」 她用手掩住了他的嘴唇。 「啊,我愛你,我的親人!」 他開始熱烈地吻著她的纖細的、薔薇色的手。葉琳娜並不把手從他的唇邊拿開,只是以孩子般的歡喜,以好奇的微笑,看著他熱烈地親吻著,一時吻在她的掌上,一時吻著她的指尖…… 忽然,她感覺羞愧了,把自己的臉藏到他的胸前。 他溫柔地托起她的頭來,直視著她的眼睛。 「那麼,歡迎呀,」他對她說,「我的妻,在人們和上帝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