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夜 · 十七

屠格涅夫 《前夜》
就在那一天,當葉琳娜在自己的日記上寫下那最後的、決定性的話語的時候,英沙羅夫正坐在伯爾森涅夫的房裡,伯爾森涅夫則站在英沙羅夫面前,臉上帶著困惑的表情。英沙羅夫剛宣布要在翌日回莫斯科去的決定。 「怎麼!」伯爾森涅夫叫道,「夏天最美麗的時候剛剛開頭呢!您回莫斯科去做什麼呢?多麼意想不到的決定呀!也許,您得到了什麼消息嗎?」 這一天,在葉琳娜看來,過得很慢;那悠長的、悠長的夜,尤其是過得迂緩。葉琳娜有時坐在床上,兩手抱膝,頭也支在膝上;有時,她又走向窗前,把燃燒的前額緊貼著寒冷的玻璃,想著,想著,把同樣的思想反覆想著,直到自己完全疲倦。她的心好像已經變作了化石,又像已從她的胸腔消逝;她已經不能感覺它的躍動了;只有熱血在她的腦子裡痛苦地洶湧著,她的頭髮令她感覺像在燃燒,嘴唇燒得發乾。「他會來的……他還沒有跟媽媽辭行……他不會欺騙……難道安德烈·彼得羅維奇的話是真的?那是不會的……他沒有答應過他會來……難道我會和他永別了嗎?」——這種種思想從來不曾離開過她,實實在在地不曾離開過她:它們並不是去了又來,來了又去——它們只是在她的腦海里一直盤旋,如同一團迷霧。「他愛我!」——這思想忽然閃光似的掠過她的全身,於是,她就直直地凝注著黑暗;一抹秘密的、誰也看不見的微笑,使她的嘴唇分開了……可是,她又急忙搖了搖頭,把手反扣在頸後,而那些舊的思想,就再一次在她的周圍迷霧似的籠罩著了。在晨前她才解衣就寢,可是,她不能入睡。第一線強烈的陽光射入了她的房裡。……「啊,如果他真愛我啊!」她突然叫起來,張開自己的手臂,雖然有那照耀著她的全身的陽光,她也不覺羞赧…… 英沙羅夫默默地低下了頭。 英沙羅夫在斯塔霍夫家停留了不過一刻時光。葉琳娜偷偷地注意著他。他在座位上不安地移動著;和以前一樣,他不知道把眼睛朝哪兒望去的好;而忽然之間,他就奇特地、一下子走掉了,好像是忽然消逝了。 英沙羅夫又低下頭來,可是,什麼也沒有說。 翌日二時,英沙羅夫來到斯塔霍夫家。像是有誰故意安排了似的,恰好這時在安娜·瓦西里耶芙娜的客廳里坐著一位客人,一位近鄰的牧師太太;這是一位極好的、極可尊敬的太太,只是曾經和警察方面發生過一點點小糾紛,因為這位太太想著要在赤日當頭的正午跳到一個路旁的小塘里去洗澡,而這條路,則正是一位頗顯赫的將軍的家族常要經過的。有個局外人在場,在最初,對於葉琳娜甚至是一種幫助,因為一聽到英沙羅夫的腳步聲,她的面孔立刻失去所有的血色;可是,一想到他也許不及和她單獨談一句話就會走掉,她的心又沉落下去。他,好像也有些心亂,並且閃避著她的目光。「他真會馬上就告辭嗎?」葉琳娜想著。確實,英沙羅夫正要轉身和安娜·瓦西里耶芙娜辭行;葉琳娜卻急忙站了起來,把他喚到窗口去。牧師太太吃了一驚,也想轉過身來;可是她的腰卻束得那麼緊,每動一下她的胸衣就吱吱地響,於是就只好不動了。 安德烈·彼得羅維奇的心是酸苦的,勞默爾再也不能鑽進他的腦子裡去了。 她起了床,穿上衣服,下樓去。屋子裡還沒有一個人醒來。她走進花園;但在花園裡,一切卻是那樣平靜、青翠、而且新鮮,鳥兒們是那麼自得地囀著歌喉,花兒也都那麼喜悅地作著凝視,使她感覺著驚愕。「啊!」她想著,「如果是真,那麼就沒有一草一葉會像我這麼幸福啦;可是,這會是真的嗎?」她回到自己房裡,為了消磨時間,就開始換衣裳。可是,所有一切都從她的手邊滑掉了,當她被喊去喝早茶的時候,她還只是衣衫半整地立在妝檯前面。她下了樓,母親看出她的面色蒼白,可是卻僅僅說道:「你今兒多有趣兒呀!」在端詳了她一會以後,又繼續說道:「這衣裳,你穿著真合適;你要想給人好印象,就該老是穿這件衣裳。」葉琳娜沒有回答,落座在一個角落裡。同時,鍾已敲過九下;離十一點還有兩小時呢。葉琳娜一會兒讀讀書,一會兒繡繡花,一會兒又拿起書來;於是,她給自己約誓著,要在那同一條林蔭道上來回走一百次,並且果真走了一百次;於是,許久許久,她看著安娜·瓦西里耶芙娜在那裡無聊地玩著紙牌……再望一望鍾,還不到十點呢。舒賓來到了客廳。她想跟他談談話,並且求他原諒她,原諒什麼,她自己也不知道……她所說出的每一個字並不一定使她感覺吃力,但是,卻在她心裡引起一陣迷惘。舒賓俯身向她。她想著他定會給她做出個什麼怪相,於是抬起眼來,可是,在她眼前出現的卻是一副悲哀而同情的面孔……她向那面孔微笑了。舒賓也向她默默微笑,然後,輕輕走開了。她想留他,可是,一時卻記不起該怎樣稱呼。終於,十一點敲了。她開始等著,等著,而且諦聽著。她再也不能做什麼了;她甚至停止了思念。她的心又活躍了,開始猛烈地、高聲地跳著,說來奇怪,時間卻開始飛也似的過去。一刻鐘過去了,半小時過去了,也許又過去幾分鐘了吧?葉琳娜想著;可是,她忽然一怔:時鐘並不是敲著十二點,卻在敲著一點了!「他不會來了,他不辭而別了……」這思想,隨著血液,衝上她的腦里來。她感覺著她的呼吸將要窒塞,她幾乎就要抽咽起來……她跑回自己的房間,就倒在床上,把臉藏在緊握的雙手裡。 葉琳娜的臉變得慘白了。 葉琳娜把他的手握得更緊,她的頭也垂得更低,好像是,她想要對一個外人隱藏那突然涌到她整個面孔和頸項上來的燃燒似的羞愧的紅暈。 葉琳娜從窗口走過來。 可是,在這裡,那可憐的少女卻無法自持了:眼淚如泉水般地湧出她的眼睛,她跑回自己的房裡去了。 伯爾森涅夫將英沙羅夫的決定告訴了她。 伯爾森涅夫定睛地注視著他。 伯爾森涅夫在房間裡踱了幾步,於是,拿起帽子,就往斯塔霍夫家去了。 「那是什麼意思?」她困難地說道。 「那就是說……您以為……啊,別折磨我!」葉琳娜不由自主地叫了。 「那麼,她就是這樣愛著他的呀,」在緩步回家去的路上,伯爾森涅夫想道。「這可是我意料不到的;我沒有料到她的愛情已經這樣深。她說,我是善良的,」他繼續回想著……「可是,誰知道是怎樣的情感、怎樣的動機驅使我把這些告訴葉琳娜的啊!不是善良,啊,不是善良。不過是那可詛咒的欲望,想來確定匕首究竟是不是刺在傷處罷了。我也該滿足啦——他們互相戀愛,我給他們幫了大忙……『科學和俄國大眾間的未來中介人』,舒賓這麼稱呼過我;好像是,我生來就命定要做個中介人的。可是,也許是我弄錯了吧?不,我不會錯的……」 「這怎麼成呢?……」 「絕對決定了,」英沙羅夫回答,就站起來,走了出去。 「沒有關係。請說吧,是什麼事?」 「是的;您怎麼猜到的?」 「據我看,他會來的;他一定會來的,因為,他並不情願離開……」 「我自家兒繡的呢,」牧師太太答應著。 「我知道,」他終於說,「那是沒法勉強您的。那麼,事情就算決定了?」 「我沒有得到什麼消息,」英沙羅夫回答,「可是,我把事情仔細想了想,我是不能再留在這裡了。」 「我以為,」伯爾森涅夫急忙繼續道,「英沙羅夫現在愛上了一個俄國少女,而為了忠於他自己的誓言,他就決心走掉。」 「我以為,」他說,聲音低沉了,「我以為那時我所猜想的事,現在是果真發生了。」 「我不會留下您的……您答應我嗎?」 「您知道,」伯爾森涅夫說,「德米特里·尼卡諾雷奇對於自己的行動向來是不喜歡解釋的。可是,據我想……我們坐下吧,葉琳娜·尼古拉耶芙娜;您好像不大舒服……我想,我也許可以猜到這種突然走開到底是為了什麼。」 「您有什麼事情告訴我?」當屋子裡只剩他們兩人的時候,葉琳娜馬上問他。 「安德烈·彼得羅維奇,您真像天使般的善良啊,」她說,「可是,您看他會來跟我們告辭嗎?」 「安德烈·彼得羅維奇,」英沙羅夫說道,「做好事,別勉強我,我求您。離開您,我自己也很難過,可是,沒有辦法。」 「唔,您瞧,」伯爾森涅夫開始說,憂鬱地一笑,「叫我怎樣跟您解釋呢?我得回溯到去年春天,那時候,我跟英沙羅夫才剛剛親密起來。當時,我常在一個親戚家裡碰到他,那家有一個女兒,一個很漂亮的少女。據我看,英沙羅夫對她是有些興趣的,我並且把這感覺對他說了。可是,他卻大聲笑了,回答我說,我錯了;他說,他的心是不會迷失的,可是,如果有那麼一類的事情發生,他就會立刻走掉,因為——用他自己的話說——他不願意為了個人情感的滿足就不忠於自己的事業和自己的義務。『我是一個保加利亞人,』他說,『我不需要一個俄國女人的愛。……』」 「唔……那麼……您以為現在……」葉琳娜低語著,不由自主地轉過頭去,好像在準備接受一個打擊,可是,仍然不放鬆那已經牢牢握住的手。 「告訴他,請告訴……」 「聽我說,」葉琳娜急促地說道,「我知道您為什麼來的;安德烈·彼得羅維奇已經把您的決定告訴了我;可是,我請您,求您,今兒別跟我們辭行吧。明兒早點兒來——十一點鐘左右。我得跟您說一兩句話。」 「列諾奇卡,這兒來,」安娜·瓦西里耶芙娜叫道,」瞧牧師太太有個多麼漂亮的手提袋喲!」 「什麼,為了什麼?」葉琳娜照樣說,不自覺地把伯爾森涅夫的手緊緊地握在自己的已經冰冷的手裡。 她一動不動地躺了半小時;眼淚從她的指縫裡淌到枕上。突然,她抬起身子,坐起來;一種奇特的思想浮現在她的心裡:她的面容變了,她的潤濕的眼睛幹了,而且發出了光彩;她的眉毛蹙了,嘴唇也咬得更緊。又是半個鐘頭過去了。葉琳娜最後一次豎起她的耳朵:那熟識的聲音是否在向她飄來?她站起來,戴上帽子,套上手套,披上披肩,於是,在人們不注意的時候溜出屋子,沿著通向伯爾森涅夫寓所的道路,快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