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夜 · 二
兩個年輕人走下莫斯科河,沿著河岸走著。河水散發出清涼的氣息,微波的溫柔的私語使人感受著愛撫。
「我真想再洗一回澡,」舒賓說道,「可是我怕來不及了。瞧這河水:它像在朝我們招手呢。要是古希臘人,一定會以為那裡面有個仙女吧。可是我們不是希臘人。啊,仙女!……我們不過是厚皮的西徐亞人①罷了。」
①西徐亞人,古希臘作家對公元前7世紀至公元3世紀居住在黑海沿岸草原各部族的總稱;轉義為粗野不文的人。
被歡呼的少女停下腳步,向舒賓威嚇地伸了伸手指,等到兩位朋友走近了來,就以響亮的、微帶喉音的聲音說道:
正在這時,一個年輕的女郎,戴著寬邊草帽,肩上扛著一柄粉紅色的小陽傘,出現在兩位朋友走著的小路上。
她沿著小路走了,每一步都輕輕搖曳著她那苗條的身體;她那戴著黑手套的美麗的小手,不時從臉上把那柔軟的長鬈髮掠到鬢後去。
女郎頓了一頓她的小腳。
女郎聳了聳肩膀,轉向了伯爾森涅夫:
「請別往下說了吧,」伯爾森涅夫打斷了他的話。
「瞧,他老是那樣的:老把我當作小孩子;我已經十八歲啦。我已經是大人呢。」
「斯塔瓦賽爾①可飛啦……還不只他一個。如果我不飛,那就證明我不過是一隻企鵝,沒有翅膀罷了。這兒把我悶死啦,我要到義大利去,」舒賓繼續說,「那兒有陽光,那兒有美……」
①斯塔瓦賽爾(1816—1850) ,俄國著名雕塑家。
「我看見了什麼呀?就是在這兒,也有美來迎接我們來啦!——一個卑微的藝術家給迷人的卓婭姑娘敬禮!」舒賓忽然喊叫起來,演戲似的揮了揮自己的帽子。
「我的天哪!」舒賓喃喃地說,翻了個白眼;伯爾森涅夫卻默默地微笑了。
「我們也有美人魚①呢,」伯爾森涅夫說。
①俄羅斯神話中的水中仙女。
「您不會生我的氣的,我的天使般的卓婭•尼基吉什娜:您怎麼能忍心把我扔到黑暗的絕望的深淵裡去!我不會跟您正正經經地講話,因為我就不是個正經人。」
「怎麼啦,先生們,怎麼還不來吃飯呢?早都擺好啦。」「啊!我聽見了什麼呀?」舒賓又說道,揚起手來,「難道是您,嬌滴滴的卓婭姑娘,在這麼老熱天冒暑出來,親自來找我們來嗎?我可以這樣大膽地來領會您的意思嗎?告訴我,是這樣的嗎?哦,不,請別說『不是』;說出來,會叫我當場就難過死啦。」
「得了吧,你那露薩爾卡!那些恐怖的、冷冰冰的想像的產物,那些從悶窒的茅屋、從黑暗的冬夜裡所產生的幻象,對於我,一個雕塑家,有什麼用呢?我所要的是光明,是空間……我的上帝呀,什麼時候我才到得了義大利?什麼時候……」
「巴威爾•雅可夫列維奇,我真會生氣啦!……愛倫①原來也跟我一道兒來的,」她繼續說,「可是在花園裡就留下啦。她怕熱,可是我就不怕熱。來吧。」
①葉琳娜的法語變體。
「喲,您得了吧,巴威爾•雅可夫列維奇,」女郎微嗔地回答;「您怎麼從來就不肯正正經經地跟我講話?我要生氣啦,」她補充說,賣俏似的聳了聳眉毛,撅了撅嘴唇。
「可是,老實說,錢也沒有白花。我在那兒看見了那麼美的典型,尤其是,女人的典型……當然,我也知道:除了到義大利,再也沒有救的!」
「你是想說,才到得了小俄羅斯①嗎?」
①即烏克蘭。
「你就是到義大利去,」伯爾森涅夫說,並不回過頭來,「也不會做出什麼事來的。你只會拍拍翅膀,可是,總也不飛。我們是知道你的。」
「你不害羞嗎,安德烈•彼得羅維奇,來責備你的朋友一時的糊塗!就是你不這樣,也夠我痛悔的了。當然,我的行為也真傻透啦:安娜•瓦西里耶芙娜,所有女人里最仁慈的女人,給我錢讓我到義大利旅行去,可是我卻跑到那些一撮毛①那兒去啦,去吃麵疙瘩②,去……」
①烏克蘭人的綽號。
②用菜湯或牛奶煮食的一種烏克蘭食品。
兩位朋友跟著她(舒賓一會兒默默地按了按自己的心房,一會兒又高高地揚了揚手),一刻以後,就來到環繞著昆采沃的許多別墅中的一家別墅門前了。一座帶著粉紅色閣樓的木造小住宅立在花園中央,從碧綠的濃蔭後面天真地露出頭來。卓婭第一個推開園門,跑進花園裡去,高聲叫道:「我把流浪的人們給找回來啦!」一個臉龐蒼白而富於表情的少女從小路旁邊的椅子上站了起來,門檻上則出現了一位穿著紫紅色綢衣的太太,她用一條細麻布繡花手絹搭在頭上遮著陽光,慵懶地、倦怠地微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