茜紗窗下·情海恩仇 · 第二回 世道崎嶇 姊妹遇優劣各別
柳荷芬見那個西服少年不是別人,原來就是慷慨仗義贈送一千萬元錢給自己的這個好先生。想不到今夜會在舞廳里彼此又碰見了,因為在荷芬心中對他有著相當的好感,所以她自然覺得十二分的歡喜,但並不知道他的姓名叫什麼,因此只「呀」了一聲,也不知道該叫他什麼才好。那個少年似乎也覺得這個姑娘有些認識,雖然有些記起來了,但他也不敢冒昧地相認,於是一面請她坐下,一面請她點了飲品,吩咐著侍者拿上一杯菊花茶,然後笑嘻嘻地望著她問道:
「你有些認識我嗎?」
「嗯,不但有一些認識,而且我認識得非常清楚。在一個月之前,你把汽車送我到廠里,而且贈送我一千萬元錢。我當初弄得莫名其妙,後來仔細一想,方才知道你是因為知道我家境貧苦,所以慈悲為懷地接濟窮人的。我要向你道謝,但你把汽車已經開走了。我當時心中除了感激你之外,又非常不安,因為我受了人家的救濟,但連人家的姓名都沒有問上一聲。現在我們竟又碰頭了,那真叫人喜歡。我第一先得向你道謝,第二請教你的貴姓大名,我想你一定會告訴我吧。」
那個少年聽她絮絮地說出這一大篇話來,又見她的神情是顯得分外嫵媚,因為她過去的打扮很樸素,現在有了一層裝飾之後,自然覺得格外艷麗,遂笑著說道:
「柳小姐,你真是好記性,我告訴你,我姓朱叫家璧。過去這些小事情,你還謝我做什麼?我早已忘記了。」
「朱先生,你的記性也不壞,你還記得我姓柳的。」
荷芬聽他很大方地說,這就把秋波脈脈含情地瞟了他一眼,笑盈盈地說。家璧因為自己說忘了,此刻被她這麼神秘地一提,倒也紅了臉難為情起來了,遂忙說道:
「因為我記得你曾經解釋過一句這個柳字是楊柳的柳,所以我好像比較有一些印象。柳小姐,你吸菸嗎?」
家璧一面解釋自己所以還記得的原因,一面又竭力掩飾自己的不好意思,他取出煙盒子來,打岔地向荷芬敬煙。荷芬很靈活地把火柴劃著了,給他燃火,一面搖頭說道:
「謝謝你,我不會吸菸的。」
「柳小姐,我覺得很奇怪,想不到短短一個月的時間內,你的環境怎麼又轉變到這兒來了呢?難道廠房工作不多嗎?」
家璧吸著菸捲,慢慢地吐去了煙圈子,接著回頭望了她一眼,又低低地問。荷芬聽了,自然不好意思把自己因為胡思亂想以致誤了工作被歇生意的話向他告訴,在這時候她也只好圓了半個謊,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很怨恨地說道:
「一個地方有一個地方的黑幕,比方說工廠里,那些管理員是最可惡的,他把我們女工好像看作玩物一樣。他喜歡跟你吃吃豆腐,你就只好忍氣吞聲地受他侮辱。假使你板了面孔,他就會把紗少給你工作,甚至於停你的生意。我就生成是個硬脾氣的人,所以我的飯碗自然容易打碎了。」
「你這話很對,這和電影公司里女演員一樣,要想紅起來做個名角兒,就得向一班導演拍馬屁不可。所以一班女明星的成名,大半都是以身體去換得來的代價。這固然是女子可憐的地方,但也是人心的險惡,大都利用職權來橫行一時。總而言之,這是社會不良的現象。」
家璧點點頭,很感慨地回答。他心中卻在暗想:柳小姐倒是個很有自尊性的女子,倒不能把她當作一個普通的女工看待才好。於是接著又低低地問道:
「柳小姐,你在這兒做舞女有多少日子了?」
「已經半個月了。」
「你一向會跳舞嗎?」
「不,我在半個月之前學會的。為了要生存在這世界上,又有什麼辦法?唉!」
荷芬低低地回答,她嘆了一聲,臉上浮現了淒涼的神色。家璧聽了,倒是沉吟了一會兒,暗想:柳小姐由女工一躍而成為舞女了,女工的生活雖然很辛苦,但墮落的危險性比較少一些,不過在這燈紅酒綠中做了舞女之後,恐怕她的前途就有些憂慮了。雖然好的舞客也不少,說不定有人真正愛上了她,把她娶了去做正式夫妻,那麼做舞女比做女工當然有希望得多。因為一個有錢人家的少爺,娶舞女做妻子的倒常聽見;娶女工做太太,那簡直不會有這樣的事情。從這一點看來,可見世界上的人,大家都愛好虛榮,而絕對不著重實際的。但是正正噹噹娶舞女做太太的,老實說,這是很少的。因為舞客對舞女都是抱了玩弄的存心,就說愛情好一些,也不過一時之間而已。所以舞女的嫁人最可憐,不是做人家姨太太,就是和人家實行同居。假使要在音樂隊中吹吹打打舉行婚禮的話,這在一千人之中至多只能找得出一二個人來。所以換句話說,舞女嫁人根本是暫時性質,因為不久之後,舞女在被遺棄了後,舞女始終還是做一個舞女而已。
家璧在這麼思忖之下,他非常地同情柳小姐。雖然他很有愛上柳小姐的意思,但他心裡已經有個很知己的女同學,他當然不能濫用愛情地再去愛上柳小姐。所以家璧沉吟了多時,竟也想不出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來。荷芬見他只管默默地抽菸,好像有所深思的樣子,因為大家不說話,空氣未免感到沉寂,荷芬於是先開口說道:
「朱先生,你在什麼地方辦事呀?」
「不,我還在讀書。」
「那你一定在讀大學囉?幾時可以畢業呢?」
「在春申大學三年級,還有一年半才能畢業。其實這年頭兒,大學畢業又有什麼用?因為要靠真實學問去賺錢,恐怕連家裡耗子都養不活的。你瞧,這個月的物價和上個月比較起來,又相差了多少倍。所以投機、操縱、囤積,這才是現在吃飯真正的學問。」
家璧雖是個富家子弟,但他對現實覺得非常不滿,所以一開口老是那麼地發著牢騷。荷芬聽了,心裡頗覺奇怪。因為憑他的環境,他父親至少也是個投機分子。假使這年頭兒不投機、不囤積,如何能坐得穩自備汽車?如何能有資格玩舞廳?那麼他所說的不是太以矛盾了嗎?於是微微一笑,故意用了俏皮的口吻,低低地問道:
「朱先生,你爸爸是做什麼生意的?」
「我爸爸是華東銀行的總經理,他的行動我雖不過問,但我也知道得很詳細。總而言之,有錢的人會更加有錢,貧苦的人這就更加地貧苦了。」
荷芬見他似乎很有些隱痛的神情,一時也不便再去俏皮他,調轉話題,又低低地問道:
「朱先生府上姊妹兄弟多不多?」
「除了我,只有一個妹妹,所以平日我們也很冷靜的。」
「你妹妹幾歲了?」
「十七歲,比我小四歲。」
荷芬暗暗盤算著,朱先生該是二十一歲,比我大兩歲,真是一對……想到這裡,粉臉一陣子通紅,幾乎嬌羞欲絕起來,但又鎮靜了態度,十分羨慕的樣子,說道:
「你妹妹一定還在中學讀書吧?同樣的一個女子,你妹妹這樣幸福,像我就這麼命苦,這真所謂落地時辰有好有壞的了。」
「我想你將來也會有好日子過的,年輕的人是講不到邊的,誰知道誰的將來又怎麼了呢?」
「我們做舞女的人哪裡還會有什麼好日子呢?也無非是一輩子在活地獄裡受人看輕玩弄罷了。唉,所以我想起自己的前途,我就會覺得寒心。」
家璧溫情地安慰她,誰知反而勾引起她的傷感,嘆了一聲,大有盈盈淚下的神氣。家璧握了玻璃杯,微微地呷了一口茶,遂又說道:
「你也不能一概而論的,我以為做舞女的人也絕不是個個都會被人玩弄的,這是要看舞女本身的思想和人格而說的。假使這個舞女風流成性,她認為結交舞客好像是和男子握手一樣地簡單,那麼在她們心中也許算為是玩弄男性,在互相玩弄之下,那根本也不知道到底是誰便宜是誰吃虧了。比方說舞國之中有個至尊寶,她專門勾引年輕的小伙子,在她懷抱里的小白臉也不知道有多多少少,那麼這樣說起來,是舞女玩弄舞客還是舞客玩弄舞女,這就很難說的了。所以我以為有自尊性的舞女,也絕不會被人家玩弄的,像柳小姐那麼的品格,我知道你絕對有自尊性的。」
「這是朱先生看得起我,我心裡非常感激。不過我也覺得像朱先生那麼有作為的好青年,在這社會上真也太不容易找到了。」
荷芬聽了他這一番言論,覺得很有道理,因為社會上情形太複雜了,在這燈紅酒綠的環境中,那些水性楊花的女子確實也不少。所以有一班女子的墮落都是自甘下賤,真沒有救星。不過聽到後面,又見他這麼讚美自己,一時芳心中大為高興,她揚了眉毛,得意萬分地也向他誠懇地誇獎。家璧笑了一笑,說道:
「『有作為』三字輪不到我輩的頭上,假使真正是個好青年,第一不吸菸,第二不跑舞廳,我什麼都來得,所以我承認是個荒唐者。」
「那也不盡然,無論何事,只要有個限度,我認為逢場作戲,倒也無傷大雅。假使一個年輕的人不知道娛樂,只曉得用功,那不成個書子了嗎?」
家璧聽她這樣說,覺得她談吐很為文雅,一時心中愈加憐惜,很想改造她的環境,但又怕墜入情網,弄成了三角戀的僵局,那也很不好的。再說我那個女同學的爸爸是近代名人之一,平日和我爸爸也很有交情,他們對於我們的婚姻好像早有成見的樣子,那麼我要跟一個舞女結合,這當然不會得到爸爸的許可。與其是將來煩惱,何必今日多生什麼是非。她的話很不錯,我跑舞場原也是逢場作戲、偶爾為之的事情,我何必太以感情作用呢?家璧在這麼思忖之下,他就不再說什麼話,站起身子,向她求舞了。
兩人在舞池裡,荷芬是十分溫情地偎在家璧的懷內,她把粉臉幾乎要貼到家璧的頰上去,情形是親熱到了極點。一個年輕的小伙子,對於女人的溫情總是樂而接近的,所以家璧當然也沒有推卻,他接受荷芬給予他的溫情,不知怎麼的心頭忐忑地亂跳,他全身的細胞真有些緊張,額角上也冒出珍珠般的汗水來了。靜悄悄地跳了一會兒,荷芬忽然低低地笑道:
「朱先生,你的心怎麼跳得這樣劇烈呀?」
家璧被她這麼一問,慌忙離開了她的胸部,他紅了臉,有些難為情的樣子,訕訕地笑道:
「真的嗎?那也許是我好久不跳舞的緣故,柳小姐,我舞步跳得不大好吧?」
「不,你的舞步很熟嫻,我一共才學會了一個多月的日子,所以我的舞步倒真的不大好。朱先生,你得原諒我才是。」
「別客氣,別客氣,我已經覺得你很不錯了。」
兩人說著話,音樂也告停止,遂各自分手,回到座桌旁來坐下。家璧一見手錶已經十點半了,於是在袋內取出五百萬鈔票,交給侍者買舞票,並又付了茶賬。荷芬似乎有些依戀之情,秋波脈脈含情地瞟了他一眼,低低地問道:
「你預備走了嗎?」
「嗯,已經十點半了,回到家裡至少要十一點鐘,明天還得上學校讀書哩。」
家璧點點頭回答,荷芬這就沒有再勸留他多坐一會兒,因為不能誤了人家讀書問題。這時家璧在袋內取出厚厚一刀鈔票,大約一千萬左右,親自交到荷芬手裡,低低地說道:
「這一點兒錢你拿著用吧。」
「你……你不是已買了舞票嗎?我怎麼好意思再拿你的錢呢?」
荷芬心裡很感動,她顫聲地回答,而且還有不肯收下的樣子。家璧從來也沒有見過不要鈔票的舞女,知道她是個心地善良的女子,於是笑道:
「這有什麼不好意思呢?老實說,在我花費一千萬兩千萬原是無所謂的事,但在你們就可以購買兩擔米,那麼至少有兩個月的糧食可以維持。所以我願意幫助你一些小忙,你還是接受了吧。」
「朱先生,你太好了,我真不知該怎麼地報答你才好。」
荷芬把這句報答的話既說出了口,但立刻又覺得一個女孩兒對一個年輕男子說這些話到底有點兒難為情,因此秋波逗了他一瞥嬌羞的目光,低了粉臉卻是赧赧然起來了。家璧似乎也有些懂得她心中的意思,這就不免蕩漾了一下,不過他立刻又壓制情感的發展,卻並沒有表示什麼。荷芬覺得朱先生真是老實得可愛,因此一顆芳心愈加深深地嵌上了他的影子。侍者把舞票買來,交給家璧。家璧放在桌子上,握了握荷芬的縴手,說了一聲「我走了」,他便站起身子。荷芬急急地也跟著站起,充滿感情地問道:
「朱先生,你什麼時候再來玩呢?」
「說不定,我有空的時候一定會來望你的。」
荷芬眼望著家璧匆匆地走出舞廳去了,她心裡不知怎麼的感到一陣惆悵,忍不住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方才拿了舞票和鈔票藏入皮包內,回到舞池旁的座位上去了。荷芬一到座位上,當然又有許多舞客來跳她,所以這晚她收入了一千多萬的舞票,比往日卻要多了兩倍。十一點半舞廳散場,荷芬照例是同妹妹荷茵坐了三輪車回家的。今夜音樂在奏到尾聲的時候,荷芬當然又匆匆地來找妹妹,只見妹妹也急急地走過來,她先向荷芬說道:
「姊姊,你今夜一個人先回家去吧,一個舞客要請我吃咖啡去。」
「這麼晚了還吃什麼咖啡?他要請你,明天下午不好請嗎?」
荷芬說這兩句話的時候,她當然並沒有注意到旁邊的人。不料荷茵身後站著的那個西服少年卻賠了笑臉說道:
「柳大小姐,那麼請你也一塊兒去吧。上海地方,比不了鄉下,一兩點鐘也算不了遲哩。你們膽子小,回頭我把汽車送你們回去好了。」
「姊姊,就是這位呂振華先生請我去的,呂先生,這是我姊姊荷芬。」
荷茵這才向他們低低地介紹。荷芬沒想到請妹妹吃咖啡的人也會在旁邊,一時想到自己剛才埋怨的語氣,倒也有些不好意思起來了,遂彎了彎腰肢,向他點點頭,微笑著叫了聲「呂先生」,然後說道:
「呂先生既然會把汽車送妹妹回家,那么妹妹就跟呂先生去吧。我先回家跟爸媽去說一聲,也好給爸媽放心。」
荷芬因為這是妹妹的舞客,自己當然要避一點兒嫌疑,所以又向妹妹這麼地說。呂振華見荷芬比荷茵生得漂亮,所以他的目標又轉移到荷芬身上去,當時連忙說道:
「吃好咖啡,最多也不過一點鐘,我的意思,大小姐也一同去吧,我們人多可以熱鬧一些。」
「姊姊,呂先生既然這麼說,你就一同去吧,回頭我們可以一塊兒回家。」
荷芬正在考慮之間,聽妹妹也這樣慫恿,於是也就點點頭答應了。當下姊妹兩人跟了呂振華走出舞廳,只見人行道旁停了一輛自備汽車。呂振華拉開車廂,荷芬自然先讓妹妹跳上了汽車,自己正欲跟著跳上,但呂振華很乖覺地卻先跳了上去,那麼在這次序的情形下,振華就坐在她們姊妹的中間。他伸手去關車門的時候,故意把手臂在荷芬胸部碰了一下,還對她微微地一笑。荷芬以為他偶一不慎,所以倒也並不介意,心中還在暗暗地細想,覺得做舞女比做女工確實有希望得多,因為在做女工的環境裡,是絕沒有跟這班大少爺一塊兒坐自備汽車的日子。想不到我們姊妹兩人都會遇到這樣年輕英俊的闊少爺,假使我們能夠如願以償地嫁給他們做妻子,這豈不是我們前生修來的好福氣嗎?這時振華向車夫吩咐了一句甜甜斯,那汽車夫便向平坦的霞飛路上直駛了。
振華坐在這一對姊妹花中間,雖然不能實行左擁右抱的欲望,至少也可以過過左顧右盼的癮頭。他覺得荷茵雖然生得美貌,但見了荷芬之後,那荷茵就差得多了,因為姊姊比妹妹更漂亮可愛。這好比同樣是只桃子,荷芬賽過是水蜜桃,荷茵只不過是只生毛桃而已,那麼放在口裡吃起來,當然是水蜜桃的滋味鮮美甜蜜。振華在這麼思忖之下,他真有些恨不得把荷芬抱住了一口吞了下去。
汽車到了甜甜斯咖啡館門口停下,三人匆匆下車,走進了甜甜斯的樓上。侍者殷勤招待入座,洋琴鬼叮叮咚咚砰哧哧地正奏著動人心弦的音樂。舞池裡已有好幾對舞侶婆娑地起舞。振華先向侍者吩咐拿上三杯牛奶咖啡,並一大盤西點,然後取了菸捲,用打火機燃著了菸捲,吸了一口,忽然向荷芬笑道:
「大小姐,你抽菸嗎?」
「我不會抽的。妹妹,我跟你先去舞一次。」
荷芬一面搖頭回答,一面拉了妹妹的手,又向振華說聲「請坐一會兒」,她們姊妹倆便走到舞池裡去了。荷芬並不是真的要跟妹妹跳舞,她無非是要跟妹妹說話而已。因為在呂振華的面前,當然有許多的話不便向妹妹問出來。此刻她在舞池裡便爽爽快快地問道:
「妹妹,你和呂先生認識多久了?」
「還只有一星期的日子,他很漂亮,手段真闊綽,買舞票總是三百萬五百萬,有時候還塞現鈔給我的。」
荷茵很高興地告訴她說,表示碰到了這麼一個闊少爺舞客而感到非常慶幸。荷芬也代為她歡喜,一面又低低問道:
「呂先生在經商還是在讀書?」
「這個我倒沒有問他。」
「你真糊塗,應該打聽打聽他的呀。比方說,他爸爸是做什麼生意的?他家裡有些什麼人?他今年有幾歲了?不知道他有沒有結過婚?這些你應該都要探問探問他的呀。」
荷茵雖然還只有一個十六歲的小姑娘,但因為她發育得早,而且個子生得很高大,所以已經有十八九歲模樣可以看了。自從進了舞廳之後,和一班小姊妹淘說說笑笑,所以也聽懂了不少男女間的事情。此刻聽了姊姊這麼叮囑,一時紅了臉,也不免赧然地害起羞來,低低地笑道:
「問他這麼詳細做什麼?我們又不認親結眷。」
「不是這樣說,我們在舞廳里總不能做一輩子的舞女,所以有好的對象,我們是應該留心留心,找一個歸宿才是。」
荷芬在微笑了一會兒之後,又顯出一本正經的態度,向她低低地勸告。荷茵這會子並不作答,卻憨憨地傻笑。荷芬忽然又想到了什麼似的叮嚀道:
「妹妹,不過最要緊的還是觀察他有沒有真心地愛你。假使他是個浮華的少年,那麼他縱然有錢,你也千萬不要上他的當。因為這種人無非存了玩弄的意思,假使把你身子弄到了手,他就會丟掉你的。對於這一點,我勸妹妹非謹慎不可。」
「我知道,你總是說的那麼一套。」
「這是女孩兒關係著一生的事情,怎麼能不常常地提醒你呢?因為你才只有十六歲的小姑娘,你怎麼能知道社會是多麼黑暗、人心是多麼險惡呢!」
荷芬聽妹妹並不以為然的意思,心中這就覺得擔憂,遂又很嚴重地向她關照著說。就在這時,音樂已停,兩人遂攜手回到座桌旁來了。呂振華望著她們笑嘻嘻地說道:
「你們這一對姊妹花在舞池裡跳舞,真仿佛一對美麗的蝴蝶一樣,叫人見了真有說不出的可愛。」
「呂先生總是那麼自說自話地取笑人家,我可不依的。」
荷茵顯出嬌媚的神情,逗給他一個白眼,卻又笑嘻嘻地說。振華也笑著站起身子來說:
「我們去舞一次吧。」
一面向荷芬點點頭,表示招呼她坐一會兒的意思,一面拉了荷茵的手,走到舞池裡去了。兩人摟抱著跳舞的時候,振華低低地問道:
「荷茵,你們是嫡親姊妹嗎?」
「是的,這難道還騙你不成?」
「因為有許多舞女,她們喜歡把隔壁小姊妹也認作親姊妹的。」
「那信不信由你,反正沒有什麼多大的關係。」
「我當然相信,你又生氣了?」
「誰生氣呀,我不會生你的氣。」
荷茵年紀雖小,但迷湯功夫卻很不錯。她嫣然一笑,偎緊在他胸懷裡顯出柔媚的神情。呂振華心裡很甜蜜,一面也親熱地偎著她,一面低低地問道:
「你姊姊多大年紀了?」
「比我大三歲,今年十九歲。」
「有沒有要好的舞客嗎?」
「你問這些做什麼?莫非你要動她的腦筋嗎?」
「不不,你這小姑娘倒是一個醋霸王,難道跟你自己親姊姊也吃醋嗎?」
「我看你們這種色眯眯的人都不是好東西!」
「你不要冤枉我,我是一心一意愛著你的。我若有兩條心,那我就要犯天打的。」
呂振華見她真有些疑心的樣子,一時只好口是心非地念了重誓給她聽。不過他心中卻在想,這種都是迷信,犯天打的人到底很少。不過荷茵是只道他說的真心話,所以又很喜歡地笑起來,說道:
「你急什麼?我跟你說著玩的。」
「不過,我預先得向你聲明,假使我跟你姊姊跳一次舞,你會不會酸溜溜呢?」
「只要你沒有愛她的意思,你就只管跟她跳舞好了,我絕對不會多心的。」
「好,你放心,我絕沒有愛她的意思。本來呢,我原也不用和她跳舞,因為怕冷待了她,在她心中還以為我們多著她呢,所以你姊姊不是會生氣嗎?」
荷茵很相信他這幾句話,遂點頭稱是。不多一會兒,音樂停止,兩人遂攜手回座了。大家又談了幾句,振華方才向荷芬求舞。荷芬向妹妹望了一眼,因為妹妹在微微地笑,這就站起身子,點點頭答應了他的請求。振華對荷芬故意顯出大方的態度,一面跳舞,一面含笑著說道:
「大小姐,你們姊妹倆在舞廳里伴舞有多少日子了?」
「我們做舞女還只有一個月不到呢,所以舞步跳得一些也不好,還得呂先生原諒才是。」
「大小姐,你真會客氣,那麼你們從前是做什麼的?」
「我們從前也讀過書,因為爸爸失了業,所以我們姊妹倆才不得已出來伴舞的。呂先生,我妹妹年輕不懂事,她有什麼地方得罪你,你總要原諒她,而且我希望你能夠多多地照顧她,那我就很感謝你了。」
荷芬這樣對他說,無非是請他真心愛護妹妹的意思。但呂振華卻覺得荷芬比荷茵要溫情得多,因此心頭益發要轉她的念頭了,遂含笑說道:
「你妹妹人挺好的,不過年紀輕,總脫不了有些小孩子脾氣,比不得大小姐溫情而文雅,所以更使人感到可愛。大小姐,我並不是誇獎你,你的容貌、你的身段、你的性情、你的談吐,我自從和女子接觸到現在,覺得你是最為十全十美的一個人。所以我非常地崇拜你,我以為像你這麼美人兒,才是我們青年的靈魂。我……我很誠懇地向你求愛,不知道你能答應我嗎?」
荷芬做夢也想不到呂先生會像閃電戰那麼地向自己求起愛來,這就紅了臉,倒是怔怔地愕住了,暗想:我們才是初見呢,況且你又是妹妹的舞客,那舉動未免太魯莽了。若和朱先生相較,那真所謂有天壤之別了。從這一點看,可見呂先生是見花愛花的輕薄少年,他沒有真心愛,他完全是以玩弄女性為目的,這和朱先生絕對不可同日而語的。想到這裡,倒又暗暗地慶幸,幸而他早日地現出原形,那麼使我們也樂意及早防備,否則年幼無知的妹妹恐怕是要上他的當了。於是秋波斜乜了他一眼,俏皮地問他說道:
「呂先生,你難道並沒有真心愛妹妹嗎?」
「大小姐,我已經是二十二歲的青年了,你妹妹還只有十六歲,那我們怎麼能配成一對呢?所以我本來就把她當作小妹妹看待,並沒有存了一些愛她的意思,因為愛一個未成年的小姑娘,不是很喪道德嗎?」
「其實也沒有關係,只要你有真心的愛,那麼等上兩年,妹妹十八歲了,你們不是就可以結婚了嗎?」
「兩年的日子太悠久了,我怎麼等得及呢?再說夜長夢多,萬一你妹妹愛上了別人,那叫我不是會感到失戀的痛苦嗎?大小姐今年十九歲,和我相差三年,這真是天生一對、地生一雙,我們若結了婚,可說是世界上最美滿的一對夫妻了。假使承蒙答應,明天下午三時,你到大中華旅館三百十八號房來找我,這邊是我的長房間,我們不妨談談訂婚的手續。同時我把一枚三克拉的鑽戒交給你,算為訂婚的信物。大小姐,我是一萬分真心愛上你,千萬請你答應我好不好?」
振華開頭幾句話倒還說得有理,因為他不忍愛一個未成年的小姑娘,所以荷芬表示同情,不過她還給他想補救的辦法。其實振華無非是推托之詞,他的目的就在看中荷芬的身子,所以他在後面又急急地說出這一番話來,大有叫荷芬馬上就答應的意思。荷芬不是一個糊塗的女子,她是多麼細心,所以她覺得呂先生是個專門玩弄女性的荒唐青年,因為他居然在外面旅館內開了長房間,這是什麼作用?還不是預備侮辱女性殺害女性的屠宰場嗎?荷芬在這麼一想之下,她的粉臉有些惱怒之色,不過她還竭力鎮靜了態度,故作沉吟的樣子,低低地說道:
「呂先生,終身大事非比兒戲,所以還得給我考慮考慮,過幾天答覆你吧。」
「也好,不過我希望你明天下午到大中華三百十八號來玩玩,我先給你看一枚三克拉的鑽戒,光頭是好極了。」
「哼,只怕我沒有福氣戴吧!」
荷芬聽他還一味地引誘自己,遂忍不住冷笑了一聲,很諷刺地回答。呂振華還以為她在鬧客氣,這就顯出一本正經的樣子說道:
「大小姐,你別客氣,像你這樣美麗的女人,才配戴亮晶晶的金剛鑽哩。你不信,我明天先送給你戴,至於婚事問題,你只管慢慢地答覆我好了。」
「好,我明天一定到大中華來拜望你。」
荷芬烏圓眸珠一轉,便故意笑盈盈地答應了,目的在給他吃一個空心湯圓,預備給他明天白等一下午,這也算是給予他玩弄女性的一個小報復。呂振華只道她真的被金剛鑽釣過來了,他心裡樂得什麼似的,因為她明天一到了房間裡面,這一切就是自己的世界,不怕她不給我一口吞下去。當下認真地向她連聲地叮囑,說明天切不可失約。荷芬含笑答應,這時一曲終了,兩人匆匆地回座了。
呂振華為了表面不露一些痕跡起見,所以他又親熱地和荷茵跳了幾次舞。荷芬見時候已十二點半了,於是說要回家了。振華沒有表示反對,遂付了茶賬,三人出了甜甜斯門口,振華把汽車送她們姊妹倆回到家裡去。
汽車到了公平里門口停下,荷茵先跳下車子。振華在荷芬跳下車去的時候,把她手捏了一把,還向她丟了一個眼風,是關照她明天下午不要忘記的意思。荷芬點頭會意,遂匆匆地也跳下車子。荷茵還向車內招了招手,但汽車嗚嗚一聲,早已疾馳開去了。
姊妹兩人回到家裡,金虎夫妻倆都沒有入睡,似乎對於兩個女兒這麼晚還沒有回來表示無限焦急的樣子,一聽腳步響上樓來的聲音,便雙雙地慌忙探身出來張望。一見了姊妹兩個人,似獲珍寶那麼地放下心來,但口裡卻急急地問道:
「啊呀!你們兩個財神女兒在什麼地方玩呀?已經一點鐘了,我們以為你們在外面發生了亂子,真是把我們老性命都急死了。」
「媽,一個客人請我吃咖啡,我叫姊姊一同去,所以遲一些回家了。」
柳金虎夫婦知道舞客是他們的衣食父母,那當然是應該應酬他的,所以要想埋怨的話也就說不出來了,還笑嘻嘻地問她們,說這個舞客姓什麼,年紀輕不輕,是不是有錢的少爺?荷茵聽了,十分得意地笑道:
「媽,他姓雙口呂,進進出出常坐自備汽車的。」
「啊!這麼說來,他是一個富家少爺呀,你可不要得罪他才好。」
柳太太滿面含笑地叮囑她說,她覺得呂少爺是個活財神,所以叫她女兒好好兒地拉攏著他。不料荷芬聽了,卻連連地搖頭,說道:
「妹妹,這個呂先生不是個好人,他是個玩弄女性的壞蛋,所以我勸妹妹還是少和他接近的好。」
「什麼?姊姊,你……你……一忽兒怎麼又這樣說了呢?這……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呀?」
荷茵在咖啡館裡的時候還聽姊姊要自己和呂先生親熱一點兒,探問探問他的身世,萬不料回家之後,卻又轉變了主意,向自己竭力地勸阻起來,所以心中感到萬分驚駭,她灰白了臉色,忍不住急急地問起她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