茜紗窗下·情海恩仇 · 第一回 命運多舛 得意竟反成失意

這裡是一間很寬暢的工廠房,裡面布滿著一排一排的全都是搖紗的機器。在每一架機器旁都有一個女工在靜悄悄地工作著。她們似乎都覺得有些疲倦,所以看她們精神都很萎頓。原來這已經是深夜三點的時候,她們都是夜班工作者,所以在五更的時間內,她們幾乎都有些睡意了。機器的聲音是非常嘈雜,類如皮帶在鐵輪上滾過,馬達在軋隆軋隆地作響,整個廠房裡好像是落著狂風雨一樣,灑灑的音韻,差不多把耳朵都震聾了。但這些女工們也幸虧這不停的聲響來趕走她們的睡魔,使她們在疲倦中勉強振作一些精神出來。 不知不覺地在玻璃窗外慢慢地透露著一線曙光來,顯然在東方的天半際已發現了魚肚白的顏色。這時那些女工們的心中,都滋長了一種希望和安慰。就是不多一會兒,她們便可以回到家中休息睡覺了。果然,一陣嗚嗚汽笛的長鳴,這是放工的表示。大家這就把幹完的工作匆匆收拾,拿到賬房間裡去記了賬,然後各自拿了飯匣子,像魚貫地走出廠房去了。 柳荷芬也是大中紗廠的女工之一,她的年紀還只有十九歲,生得修短合度的身材,容貌倒著實生得很美麗。假使她是出身在豪富之家的話,那不用說,她當然是一個美艷的千金小姐,如何會幹著女工的生活?至少她還在學校里讀書,要如聰明一些,當然還有出國留學去鍍金的希望。不過所可惜的,她很不幸的是生在貧苦的家庭里,所以從小就沒有受過高深的教育。算起來她大概讀了兩年書,其實這就等於沒有讀過書一樣。所以荷芬雖然並不是目不識丁之輩,但可憐她連普通一封信都不會寫。你想,她不做女工,還有什麼事情可以讓她有能力來擔任呢? 她此刻拖著疲倦的步伐,踏上了歸家的道路。雖然已經是初春的季節,但早晨的天氣還是寒冷。尤其是一夜沒有睡過覺的人,吹著曉風,更覺砭骨生寒,全身會有些發抖。柳荷芬的感覺上,有些頭重腳輕地不舒服,兩眼望到街上的景物,似乎也有些昏花的樣子。她這時恨不得一步跨到了家裡,但事實上是不可能的。她想乘車子回家,但又捨不得錢,因此只有一步挨一步地向前面走。 「荷芬姊,荷芬姊!我找了你大半天,誰知你先悄悄地走了哩!」 「自珍妹,我因為也找不到你,還以為你自己先走了。」 忽然一陣急促的呼聲送入荷芬的耳中。她遂急忙回頭去看,原來是同事耿自珍,於是停止了步,微笑著回答,表示等著她走近的意思。 耿自珍今年還只有十八歲,比荷芬小一歲。她們是坐在貼隔壁的機器旁工作的,因為彼此接近的關係,所以兩人比較知己一點兒。荷芬住在公平路,自珍住在華建路,所以兩人從廠里放工回家,是可以結伴而行,因公平路和華建路是只有差一條馬路。這時自珍緊走了兩步,走到荷芬的身旁,向她臉上望了一眼,便低低問道: 「你臉色多可怕的,汗毛孔都一根一根豎著,你覺得冷嗎?」 「還好,這是因為一夜沒有睡的緣故,你的臉色也不見得好呀。」 荷芬搖搖頭回答著,她臉上浮現了一絲苦笑。自珍伸手摸一下自己的面頰,又望了荷芬一眼,低低地說道: 「我倒不覺得什麼,我見你身子也在抖著呢。因為我體格比你強壯,像你這麼嬌嫩的身子,恐怕受不了苦,實在是不宜做夜班的。」 「但是廠方派到了身上,又有什麼辦法呢?所以像我們這種生活不正常的人,將來的壽命一定會減少的。不過苦命的人,多活在世上也沒有意思,倒不如早死早乾淨,可以免掉許多的煩惱和痛苦。」 荷芬聽她這樣說,遂無限感慨地回答,她忍不住深長地嘆了一口氣。耿自珍拍拍她的肩胛,卻並不以為然的樣子,勸慰她說道: 「荷芬姊,你太消極了,為什麼老是有這種悲哀頹傷的思想呢?比方說我吧,和你不是一樣在世界上受著苦嗎?可是我卻很樂觀,做人總要做,眼前吃苦算不了苦,我們年紀輕,說不定我們將來也會過好日子的。」 「你這話雖然對,但是我和你的環境卻有些不同。」 「你這話可有趣了,我們同樣是個工廠里的女工,一樣環境、一樣身世、一樣苦命,這又有什麼不同呢?」 自珍笑了一笑,頗有些倦意的睡眼向她怔怔地望著,表示有些奇怪的意思。荷芬卻一本正經的態度,哧的一聲,說道: 「比方說,你的爸爸還在做生意賺錢,對於你家庭中的生活負擔,你爸爸會完全負了去的,那麼你工作得來的錢,你自己可以花費著用。假使今天發了工資,你見到歡喜的衣料或是鞋襪,你便可以隨心所欲地購買。至於我呢,那就和你完全地不同了。爸爸固然失業在家裡,還要喝酒賭錢,贏的時候,他便買酒購煙地消耗了;但輸的時候,這一筆賭債,卻又是我的倒霉。再說媽又是疼愛妹妹的人,妹妹不做事情,在家裡只知道吃穿,打扮得花枝招展似的。我一個人好像是牛馬,一天到晚苦著苦著,永遠就沒有出頭的日子。」 荷芬說完了這幾句話,她心中是哀怨到了極點,一陣子悲酸,眼淚便撲簌簌地滾落下來了。自珍聽了,方才覺得她的環境果然比自己更加惡劣,一時很同情地嘆了一口氣,遂低低地問道: 「你妹妹幾歲了?」 「她也有十六歲了。」 「那麼她也可以到工廠里去做事情呀。大家負擔一些開銷,那麼你的肩胛也可以減輕一些責任,怎麼能壓在你一個人的身上?哼,我不是愛多管閒事,你爸媽也太偏心一些了。」 自珍心直口快憤憤不平地說,她表示代為有些氣憤。但荷芬沒有回答什麼,她的臉色更加慘白一些,是因為心頭淒涼的緣故,所以她全身也越加抖得厲害。自珍見街旁有點心攤販,遂拉了拉荷芬衣袖,說道: 「荷芬姊,你也不要難過,我們肚子也餓了,還是吃些點心再走吧。肚子裡唱空城計,我們的精神也越發萎靡起來了。」 「不,我沒有餓……」 荷芬的腹內雖然也咕嚕咕嚕地響著,但是她咽了一口唾沫,還搖搖頭回答。自珍逗了她一個媚眼,微微一笑,說道: 「荷芬姊,你別急,我請客呀。」 「我知道,不過我們辛辛苦苦賺來的錢,用你的和用我的這是一樣地捨不得,所以我的意思還是回家去吃泡飯吧,節省一些下來,還可以買別的日用品。」 「吃一些點心,這也省不了多少錢。荷芬姊,你不要客氣,我們坐下來吧。」 自珍卻不知在乎節省這一些錢地說,她拉了荷芬的手,硬要她一同在點心攤旁的那一條長凳上坐下了。荷芬覺得情意難卻,只好不再客氣了。自珍遂向攤販吩咐,說拿兩萬元一碗的線粉油豆腐湯共兩碗,荷芬低低說道: 「兩萬元太多,我吃不了,我的一碗買一萬元好了。」 「你又要肉疼錢了?今天二十九號,再過兩天可以發工資了。我的錢不用去一些,藏著也沒有什麼用處。為人在世,最要緊是吃些穿些,錢太多了,死了又不好帶到棺材裡去,所以我想得頂明白。」 荷芬知道在她的環境裡可以吃點兒穿點兒,但是在自己的環境裡就不允許這麼舒服了,因此向她苦笑了一下,卻沒有作答。兩人在吃線粉油豆腐湯的時候,自珍又低低地說道: 「這個月的生活指數不知要升幾萬倍,我想物價這樣天天上漲,至少要升十萬倍以上吧。」 「就是升十萬倍以上,也無論如何跟不上物價的。你想,白米已超出兩百萬大關,這年頭兒生活真有些過不下去。」 「唉,你記得剛勝利的時候,白米賣多少錢一擔呀?」 「這倒記不起了,大約三四萬元錢一擔吧?想不到漲上一百多倍呢!真要不得!」 「兩位小姐,這年頭兒比從前更不行啦。我們做小生意的也是本重利輕,起五更,落半夜,辛辛苦苦地站在馬路上做買賣,也賺不到什麼錢,吃一口苦飯還覺得很勉強哩。照此下去,米價一千萬的日子也會到來哩。」 那個攤販聽她們互相地說著話,遂也嘆著苦經地插嘴。荷芬和自珍雖然並沒有回答他,但她們卻不約而同地齊齊嘆了一口氣。 有了一碗熱氣騰騰的線粉油豆腐湯吃到肚子裡,兩人的精神果然振作了不少,就是風吹在臉上,也沒有像剛才那麼地感到寒意了。自珍搶著付了錢,荷芬只好老實不客氣地向她說了一聲謝謝,於是大家又急急地趕路回家了。 公平路公平里先走到,自珍向她說聲回頭見,她一招手,便向華建路走了。荷芬便走進弄堂,來到十六號後門口,只見母親蓬了頭髮,正在洗便桶,遂向她叫了一聲媽,管自地走到後樓去了。 後樓的面積當然比前樓小,但裡面卻還鋪了兩張床。一張床是荷芬姊妹倆睡的,還有一張床當然是她父母睡的了。荷芬是個十九歲的姑娘了,她覺得父母睡在一個枕上的情形,在冷天裡倒還沒有什麼刺眼;假使在大熱的暑天裡,她就覺得很不雅觀。女孩兒年紀大了,多少要避一些嫌疑,所以她主張在後樓再搭半個閣樓,給自己睡在閣樓上。荷芬這意思她父母也贊成,所以荷芬現在睡的地方就在閣樓上。其實說起來,那只能算為是閣板,因為上面也不用什麼床鋪,更放不下什麼桌椅,無非是荷芬爬上去躺下來一個睡鋪而已。 荷芬因為在外面吃過點心,所以她也不想再吃泡飯,就爬到閣樓上去睡下了。柳太太倒了便桶上樓,見荷芬已睡了,便開口問道: 「阿芬,你泡飯吃了嗎?」 「嗯,我疲倦極了,睡醒再吃吧。」 荷芬應了一聲,低低回答,她並不告訴在外面已吃過點心,是因為怕妹妹聽見了又會吵鬧的。果然,荷茵這小姑娘像鬼精靈似的「嗯」了一聲,說道: 「姊姊在外面一定吃過點心的。」 「我吃了點心,你便怎麼樣?」 荷芬因為心中氣憤不過,遂忍不住恨恨地說。荷茵很不老實的語氣,也大聲地說道: 「你吃點心,我也要吃點心,誰要吃泡飯啦?現在是民主國家,應該一律平等,我為什麼要委屈一些呢?」 「你這小姑娘真是不講理,你姊姊會賺錢,維持我們一家生活,你怎麼能夠呢?所以你如何能學姊姊的樣子?」 這兩句話本來荷芬要說的,現在被爸爸說出來,於是自己也就不開口了。荷茵聽爸爸也幫著姊姊罵自己,心中又氣又惱,忍不住一面哭,一面兀是不甘示弱地說道: 「哼!她做女工賺一些錢算得了什麼稀奇?我明天也找工作去,准比她賺得多一些回來。姊姊不過給你吃兩杯高粱而已,我明天給你喝白蘭地、為司克,看你還說我不會賺錢嗎?」 「你這孩子,真是越發沒了規矩,敢嘮嘮叨叨頂爸爸的嘴?我瞧你有什麼工作好做?做女工不肯去,做女職員沒有學問不夠資格。我看你呀,只會住在家裡吃穿,還會吵嘴而已。」 柳金虎被女兒一頂嘴,心裡也氣惱起來,遂恨恨地罵出了這幾句話。柳太太連說: 「好了好了,大清早吵鬧些什麼呢?被鄰居們聽到了,豈不是笑話?」 在她這些話中至少還有些庇護小女兒的意思,但荷茵心中認為自己被爸爸罵了,這是給姊姊得了意,所以她感到委屈得什麼似的,忍不住抽抽噎噎地哭個不停。結果還是柳太太說了好話,並且去買了點心來給她吃了,荷茵才氣平不哭了。幸虧荷芬已經酣然入夢,所以她沒有知道,否則她心中自然也會十二分地氣不過。 等荷芬一覺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一點鐘了。柳金虎坐在桌子旁,一個人喝著酒。柳太太正從樓下盛了飯菜上來,抬頭見閣板上荷芬已經醒著了,遂低低問道: 「你睡暢了沒有?我給你倒臉水,快下來洗臉吧。洗好臉吃飯,已經一點多了呢。」 「媽,妹妹到哪裡去了?」 荷芬一面跳下閣板來梳洗,因為不見荷茵的人,遂悄悄地問。柳太太嘆了一口氣,說道: 「這孩子個性太強硬,因為你爸爸說她不會賺錢,所以她賭氣出外找工作去了。十點鐘走出,直到此刻還沒有回來呢。」 「妹妹說話太過分,為什麼老是跟我作對呢?我這麼辛辛苦苦工作著,我何嘗曾經吃得好一些、穿得好一些?她還要這樣氣不過我,叫我心裡惱不惱?我說妹妹也太以想不明白。」 「荷芬,你不要難受,這種小孩子,你理她做什麼?她說的只當她是放屁好了。」 柳金虎一面喝著酒,一面便好言地安慰著荷芬。因為他握著杯子的時候,想到了飲酒思源,他當然是要向他大女兒拍馬屁了。荷芬卻沒有作答,微微地嘆了一口氣。柳太太已盛了飯,叫荷芬一同吃午飯了。 傍晚的時候,荷芬提了飯匣子,又要到工廠里去做夜班了。但這時候荷茵卻仍舊沒有回家,柳太太恐怕小女兒在外面發生了意外禍水,所以向柳金虎忍不住吵了起來,說他不該責罵她,現在這孩子一去而不回家,這人到底上哪兒去了?萬一闖下了什麼亂子,那可怎麼辦?正在吵鬧之間,荷茵卻回家來了。荷芬知道妹妹存心不良,是故意叫人急急的意思,遂也不說什麼,管自地到大中紗廠去了。 荷芬走到提籃橋過去的時候,忽然前面來了兩個小流氓攔住了荷芬,七搭八搭地向她調戲起來。荷芬見四下很冷靜,而且天色已夜,所以心中又急又怕,紅了兩頰,也不開口,預備奪路奔逃。不料這兩個小流氓見她是一個單身女子,很可以欺侮一下,於是動手動腳起來,還賊禿嘻嘻地笑道: 「小妹妹,你放工回家了嗎?夜飯吃過沒有?我們請客好嗎?」 「不要囉里囉唆,你們快走開吧!」 「嘻嘻,小妹妹板面孔了,不要生氣,我們一遭生兩遭熟,大家交一個朋友也沒有關係呀!阿狗,你瞧小妹妹臉蛋兒生得多漂亮的!」 「還有兩座喜馬拉雅山真是又挺又結實,讓我來摸一摸窩窩心,哈哈,好像沙利文奶油麵包。」 荷芬被他們這麼無廉無恥地調笑著,一時急得芳心像小鹿般地亂跳,幾乎要哭起來了。正在萬分危急之下,忽然見斜馬路內駛出一輛自備汽車來。荷芬在情急萬分的時候,只好高喊救命起來。那汽車裡的人聽有女子呼救之聲,遂把汽車停下,開了車廂,跳下身子來瞧仔細。兩個小流氓一見汽車停下,知道事情不妙,遂急急地逃之夭夭了。荷芬見車廂里跳下的那個西服少年已走到了自己的身旁,並且問道: 「喂,怎麼?你被暴徒搶劫了東西嗎?」 「不,他們攔住了調戲我。」 荷芬緋紅了兩頰,低低地告訴。那個西服少年聽她這樣說,倒忍不住笑了起來,遂向她望了一眼,這就暗想:原來是個挺好的模樣,怪不得有人去調戲她了。遂又問道: 「你受了虧沒有?」 「沒有,謝謝你搭救了我。」 荷芬搖搖頭,一面道謝,一面管自地走了。那少年見她嬌羞的神情,這才想到自己這句話問得太魯莽,因為人家是一個女孩兒家,就是受了虧,也不肯向我一個陌生男子告訴的。因為見她仍舊向很冷僻的馬路上走去,一時不免代她暗暗地擔心,萬一再有什麼暴徒向她調戲,她不是真要受委屈了嗎?這個少年倒是個很多情的人,一時起了愛憐之心,遂連忙趕上去叫道: 「喂,你慢些走。」 「先生,你……還有什麼事嗎?」 荷芬雖然是回過身子來了,但她心中卻感到有些害怕,顰鎖了柳眉,猜疑地問。那少年倒是愕了一愕,眸珠一轉,說道: 「我問你此刻上哪兒去。」 「我……我……」 「是不是回家去?」 「不……」 「不管你上什麼地方去,我想你走的那條路太冷靜,要不要我用汽車送你去?」 那少年見她支支吾吾的似乎不好意思告訴的樣子,一時很感到奇怪,但為了使她明白自己是一番好意起見,於是便老實地向她說明了。荷芬聽了,方才恍然有悟,一時暗想:這少年不知是好意抑是歹意?但轉念一想,人家是個公子哥兒,總不見得會看中我一個做女工的女子,我難道還怕他來搶劫我什麼東西嗎?在荷芬這麼沉吟之間,那少年似乎已明白了她的意思,遂微笑著說道: 「沒有關係,你不要客氣吧。」 「先生,我真感謝你。」 隨了荷芬這一句話,那少年已走到車廂旁,把手一擺,是請她坐上車去的意思。荷芬見他叫自己同車夫坐在一起,心裡有些奇怪,但也不去加以思索,遂跳上車廂坐下。回眸見車頭上座位里並沒有車夫的,接著那少年從另一面車廂門外跳上來,和荷芬並肩坐下。在這時候,荷芬才明白他自己會開車,所以用不到雇用車夫的。那少年一面關上車門,一面撥動機件,低低問道: 「你到什麼路去?」 「楊樹浦路大中紗廠門口好了。」 「哦,你是不是到廠里做工去?為什麼在夜裡?」 「因為我輪到的是夜班。」 荷芬點點頭,有些難為情似的回答。那少年一面開車,一面向她粉臉望了一眼,覺得這個姑娘雖然是個女工的身份,但卻生得美麗非凡,而且溫文大方,絕無一些輕狂的樣子,一時有些情不自禁,遂低低地又問道: 「你貴姓?」 「我姓柳,楊柳的柳。」 「柳小姐念過書嗎?」 「念不了多少書,要不然,我也不會到工廠里去做女工。」 那少年見她很感慨的樣子回答,似乎很表同情,皺了眉尖,說了一句:「你家裡很貧苦吧?」但既說出了口,心中卻又好笑起來,暗想:這還用問嗎?當然因為貧苦的緣故,所以才做工去的。於是連忙接著又問道: 「你爸爸有沒有?」 「有的。」 「他不做生意嗎?」 荷芬很不好意思地點點頭,卻沒有開口回答,顯然她有些羞愧的神情。那少年暗想:做父親的不做生意,倒叫女兒做工去維持家庭的生活,這未免太苦了女孩兒家了。他想詳細地問她家庭狀況,預備幫助她一下,但仔細一想,我是一個大學生,難道還預備跟一個女工去談愛情不成?這未免被人家笑話。那少年這樣想著,於是不再多管閒事了。不過他總覺得這個女孩子很使人可愛,我譬如在別的地方多花費一些,還是送一些錢給她,也算我做了一件好事。那少年想到這裡,汽車也已到大中紗廠門口停下,遂給她開了車門,荷芬向他連聲道謝,一面匆匆地跳下。那少年忽然說道: 「柳小姐,你掉落一樣東西了。」 荷芬聽了心中奇怪,連忙回頭去望。只見他從車窗內丟出一方紙包來,接著把汽車便嗚嗚地開遠了。荷芬低頭把那紙包拾起,這就目定口呆,弄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似的怔怔地愕住了。你道為什麼?原來這是一刀有封條紮好的簇新鈔票,而且還全都是五千元的紅關金票,顯然這數目至少是一千萬元錢。她想:我辛辛苦苦地做工,一個月的工資也不過兩三百萬光景。他竟丟給我這麼多的錢,在我們窮人的環境裡那不是發了財嗎?但轉念又想:他給我一千萬元錢,這是什麼意思呢?難道他愛上我了嗎?荷芬這麼一想,兩頰熱辣辣地發燒,忍不住連耳根子都通紅起來了。但她立刻又連連搖頭,暗想:我這人真在發神經病了,痴心夢想,那不是太好笑嗎?人家是汽車階級的大少爺,我是個怎麼樣的身份?他如何會來愛上我呢?假使他真有愛我的意思,他當然把鈔票親手好好兒當面交給我了。現在他這麼一丟,把汽車就開走了,可見他是慈善心腸的好人,因為知道我家貧苦,所以很同情地贈送一些錢給我們用的。他一定還恐怕我向他道謝,所以很快地把汽車開走了。想不到這世界上竟還有這麼俠義心腸的好青年,那我今夜可說是遇到財神爺一樣了。荷芬這麼想著,遂把鈔票藏入懷內,歡天喜地地步入廠內去了。 這晚荷芬在廠里工作,她真有些心不在焉地胡思亂想起來,覺得這位先生真是難得,他完全是出於人類互助的同情心,他對我並沒有存著絲毫的歪心眼。可惜我沒有問他貴姓大名,否則也好讓我記在心裡感激著他。今生雖然沒有資格可以報答他,但我希望來生能夠嫁他做一個妻子。荷芬這麼想著,兩頰發紅,連自己也難為情起來,啐了一口,暗暗地自罵著道:你這女孩兒家真是想痴了,你是個女工而已,你有福氣想做有錢人家的太太嗎?一會兒又想:等到來生的時候,也許我變成有錢人家的小姐了也未可知,那時候我當然可以報答他此生中的幫助之恩了。 常言道,心無二用,這句話是不錯的。荷芬因為只管胡思亂想,所以把手裡的工作也會弄糊塗起來,因此紗會搖斷了兩包。這麼一來,管理員小張便對她嚴厲地喝罵,扣了工資不算,還要停她的生意。一班女工雖然都大感憤怒,可是都敢怒而不敢言,只有暗暗表示同情而已。可憐荷芬除了傷心流淚之外,她當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管理員小張為什麼要這樣兇惡地對待她呢?其中當然也有原因的。原來小張曾經色眯眯地對荷芬不老實過,那時候荷芬也不客氣地向他教訓過一頓,所以小張結怨在心裡,正苦沒有機會來報復,因而今天當然要公報私怨地格外對待荷芬兇惡了。不過在小張的心裡,倒並非是真要停她的生意,無非要荷芬向他說幾句好話,那麼小張便可以做一個人情饒恕她一次。萬不料荷芬這姑娘的脾氣也是十分強硬,她不情願向人家哀求乞憐。因為她明知小張利用職權來欺壓自己,那麼將來自己處處地方恐怕還要受到他的拘束,所以她情願打碎飯碗,絕不肯表示一些懦弱的態度。 次早放工的時候,荷芬依然和自珍結伴回家。自珍見她臉色慘白得可怕,遂表示憤激而又感傷的態度,恨恨地說道: 「照理說,小張也沒有停你生意的權力,這小子真是太可惡了。不過在這惡勢力的環境之下,又有什麼辦法可想呢?所以我的意思,你就忍氣吞聲明天向小張賠一個不是也就罷了。否則,你失了業之後,一家生計又如何是好?」 「我情願餓死,我也不情願跟他說好話賠錯,倒讓他越發威風起來了。自珍妹,這個月工資,我托你代為領了來,過幾天我到你家裡來拿好了。」 「那麼你決心不幹了?」 「嗯,我想天下沒有餓殺的人,不在大中紗廠工作,我不相信難道就會死了不成?」 「好,你很有志氣,但我希望你在最短期間內能夠找到一個更好的工作做。」 自珍緊緊地握了她的手,表示十分敬佩的樣子,熱誠地祝禱著說。但荷芬聽了她末一句話,心中卻又茫然了,她忍不住深長地嘆了一口氣。 荷芬黯然神傷地回到家裡,她坐在桌子旁,顯出悶悶不樂的神氣。柳太太每天早晨照例地洗清便桶上樓來,一見荷芬這樣慘然的表情,便低低問道: 「怎麼啦?你跟廠里人吵了嘴嗎?」 「嗯,我被廠里停生意了。」 荷芬有氣無力地告訴,在她心中以為母親得知了這個不幸的消息必定要十分憂愁和吃驚。誰知出乎意料之外,柳太太卻不以為意的樣子,淡淡地說道: 「停了就停了,本來這種吃不飽餓不殺的工作也犯不著干。荷芬,你不要難過,我給你弄稀飯吃吧。」 荷芬被歇了生意回家,心中就只怕被父母責罵,不料母親不但沒有埋怨,而且還溫和地安慰她,一時感到母親終究是愛女兒的,她非常感激得幾乎流下淚來了。這時柳太太點旺了洋油爐子,把稀飯燒好,盛出來叫荷芬吃早餐,並且悄悄地告訴她說道: 「荷芬,你妹妹昨天出去了一下午,你道她在做什麼?原來她已找著生意了。」 「啊!真的嗎?妹妹找到了什麼工作做呢?」 荷芬在萬分失意之餘,立刻又喜悅起來,遂展顏一笑,向她急急地問。柳太太笑嘻嘻地說道: 「荷茵這孩子平日只知道遊玩,不料遊玩也有遊玩的好處,我也不知道她幾時學會了跳舞,現在由她的小姊妹沈莉娜介紹,你妹妹從今天起,她到米高美舞廳做舞女去了。聽說做舞女比做女工舒服,而且還可以賺大錢。據沈莉娜說,她每個月就有三四千萬進益。你想,這和做女工不是有天壤之別嗎?我也不希望荷茵賺三四千萬,只要有一兩千萬一個月進賬,那比做女工總強得多了。」 柳太太這一番話聽到荷芬耳朵里,她烏圓眸珠一轉,心中已經明白母親所以沒有埋怨我被停生意回家的緣故了。原來母親的意思,她希望我能跟妹妹一樣到舞廳里做舞女去。做舞女雖然比做女工舒服,而且能賺大錢,但做工到底是神聖的、清高的,拿自己血汗去換飯吃,這是多麼有意義。然而舞女的名字總近乎妓女性質,給男子們摟抱著跳舞,至少是得犧牲女孩兒的色相不可。尤其是像妹妹那麼年輕的女孩子,偶一不慎,更有失足的危險。荷芬在這麼轉念之下,她把笑容慢慢收起,低低地說道: 「媽,妹妹這麼年輕的女孩子,她去做舞女,恐怕容易上人家的當吧。」 「你這話太會顧慮了,你自己失業回來,又叫妹妹不去做舞女,那麼我們一家四口難道活活地餓死不成?」 柳太太聽女兒有不贊成的意思,這就很生氣地把面孔一板,冷笑著回答。荷茵在床上原沒有睡熟,對於母親和姊姊的話,她全都聽明白的,這時便插嘴說道: 「謝謝姊姊的關心,但我是一個窮光蛋,我做舞女的只有問人家要錢,人家絕不會來問我要錢的,所以我會上什麼當呢?從前姊姊做女工來養我,現在姊姊失業了,照理該是我養活姊姊了。」 「妹妹,我是好意關切你的前途,你不要誤會我吧。」 荷芬覺得妹妹的話中多少包含了一些諷刺的成分,這就顯出一本正經的神情,向她低低地解釋。荷茵冷笑了一聲,卻並不作答。這時柳金虎也醒來了,他知道了荷芬失業的消息,反而呵呵地笑道: 「很好,很好,你們姊妹兩個可以一同去做舞女。等三年舞女做下來,我可以變成大富翁了。你們每人三四千萬一個月拿回來,姊妹倆人就有七八千萬。除每月開銷兩千萬,這也很愜意了。但還有五六千萬一月可以積蓄哩。那我這兩個好女兒不是變成了金元寶了嗎?哈哈!哈哈!」 「爸爸,我不會跳舞,我怎麼能去做舞女呢?」 金虎這些得意忘形的話,足以證明他是個無志無氣在社會中那類寄生蟲的典型人物。荷芬聽了,心裡真有說不出的怨恨,這就慌忙推託著拒絕。金虎也連忙說道: 「不會跳舞,那又有什麼關係?可以慢慢兒地學習呀。」 「我學不會怎麼辦呢?」 「學不會?天下有學不會的事情嗎?你妹妹比你年輕哩,她也學會了,難道你會這麼笨嗎?」 「爸爸,姊姊不贊成跳舞的,你就別勸她了,反正我會賺錢來養活她好了。」 「妹妹,你說話不要太欺人,我這兒有一千萬元錢哩。媽,你拿去,我至少也有兩個月可以坐吃哩。」 荷茵這些話把荷芬刺激得跳起來了,遂憤憤地把一千萬簇新的鈔票從懷裡取出,交到柳太太的手裡去說。柳金虎和柳太太本來要想把荷芬怒責的,如今突然看見了這一疊簇新的鈔票,他們立刻把怒容變成笑容來。尤其是柳金虎,猛可從床上跳起身子,連叫「拿給我,拿給我」。他覺得這五千元的紅關金在市面上還不多見到,他抱在懷內,哈哈地大笑起來,說道: 「好女兒,好女兒!你……你……這些鈔票是打從什麼地方來的呀?」 「不用問的,反正女兒是不會去偷去搶的。」 荷芬對於父親見了鈔票會笑的神情,她覺得真是有些卑鄙可恥,遂微咬了嘴唇皮子,恨恨地說。這時柳太太和金虎絕對不再談起要她去做舞女的話,還叫她快些吃好飯休息,可以早些睡覺了,說什麼當心身子,不要太受累了,夫婦倆人卻一味地奉承她。荷芬覺得世界上不管父母子女、夫婦朋友,哪裡及得來金錢的好呢?她非常地感慨,嘆了一口氣,放下碗,便也到閣板上去睡覺了。 過了幾天,荷芬到自珍家裡去取了工資。據自珍告訴她,說小張怒氣已平,假使荷芬肯認錯說幾句好話,仍舊可以去復工的。但荷芬卻認為好馬不吃回頭草,自己絕不願無志無氣再去復工。大家談了一會兒,也就各自分開。荷芬覺得這樣子老在家裡空閒下去也不是個道理,所以東尋西找預備到另一家工廠里去工作。可是勝利以還,工商業並不見發達,而且女工太多,廠方因節省開支,只有紛紛裁員,所以一時之間,連找個女工職位都很不容易。 那時候荷茵在舞廳里伴舞已有半個月的日子了,每天收入雖不及沈莉娜那麼可觀,但半個月計算,也有八九百萬元的數目。金虎夫婦兩人真是歡天喜地,遂做好做歹地勸荷芬先到舞校里去習舞,然後也做舞女去。荷芬在到處碰壁之下,真是心痛萬分,覺得上海女子的唯一出路,除了犧牲色相之外,恐怕是只好束緊褲帶餓死了。為了不願妹妹一個人來負擔這一份家庭的生活,所以她含了沉痛的眼淚,只好委委屈屈地答應了父母的要求。 荷芬是個絕頂聰明的姑娘,她在半個月之內早已學會了各種不同的舞步,於是她由妹妹的介紹,也到米高美舞廳里去過著燈紅酒綠的伴舞生涯了。 光陰匆匆,荷芬在舞廳里伴舞也有半個月日子了。她的容貌、她的身段都比荷茵美妙,當然在這以美色為值錢的環境裡,荷芬的發紅自然比荷茵更快。這夜有人叫荷芬坐檯子,荷芬不知是誰,姍姍地來到座桌旁邊,只見一個身穿西服的少年站起身來,表示相迎入座的意思,但兩人四目相接之下,彼此都有一個感覺,真是好生面熟的。忽然大家都想過來了,一時都有些感到意外驚喜地忍不住「啊呀」一聲叫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