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穆學術文化九講 · 中國歷史上的人物
我們每一個人都有兩重身份,即每一個人都生活在兩個圈子裡面,一個是小圈,另一則是大圈。我們一方面是自然人,另一方面又是一個歷史人。天地間大自然生了人,這是生於大圈子之內。但同時又生在歷史中,如諸位生在台南,台南至少有三百年的歷史,諸位進入成功大學,成功大學也有幾十年的歷史。
我們生活上所需的一切衣食住行,如身上穿的衣褲、頭上戴的帽子,至少有幾千年的歷史。還有吃和住,也都有很長久的歷史。道路交通,陸地的、水上的、空中的,都有很久遠的歷史。我們如離開了歷史,便成為一個野人,或稱原始人,便不像今天這樣的人。
所以說,我們是生在歷史裡面,也將死在歷史裡面。大家不要以為,死了不就完了嗎?其實不然。因為一切過去的並未過去,即使是些微小事情,也仍會積留在那裡。如我們坐在這幢建築物裡面,直到今日,這幢建築已經歷了很多年,這就是一段歷史。
我們正在這歷史裡面工作活動。當時建造這座大廈的工人,恐已不存在,但他們的工作仍存在著。又如建築這房屋的材料,一磚一木,都有人做下來。這些人雖已是過去了,但他們做的工作,卻都積存為歷史,一直保留到如今。可見諸位不能不負責任。雖然諸位的小人生都要過去,但都會積存在此歷史的大生命裡面。
所謂歷史,把文字記載下來的,只是一些狹義的歷史。我們的人生過程,我們人類的大生命過程,才是廣義的歷史。我們當然也是在此大過程中的一分子,仍得長久保留存在。所以歷史的不朽,便是人生的不朽。此乃從中國人的人文觀點來講不朽。只要歷史不朽,我們的人生也就不朽,便有它的意義和價值。
試看世界上很多各不相同的民族,有些到今天根本沒有歷史,沒有了歷史這一內圈,他們則只在自然這一外圈之內生存。有的民族則跑進了歷史,因有了文字的記錄,卻又中斷了。先從自然跑進了歷史,而又慢慢地退出了。退出了歷史,還是一個人,可是只成了一個無歷史的自然人。
他們的人生,多半只是仰賴著別人家的歷史來過活。只有中華民族,跑進了歷史圈,跑進了這個狹義的歷史,所謂有文字記載的歷史,至少已有三千年到今天,這是我們同別人家所不同的。
此刻有一問題,為什麼各民族歷史不同?有的有了歷史,重複退出。有的根本沒有跑進歷史。只有中國,跑進有文字記載的歷史已有三千年。無文字記載以前,尚有傳說追記,自三皇、伏羲、神農、黃帝、堯、舜一路下來,遠在四五千年以上。正為是人生不同,才產生出歷史不同。
人是歷史的創造者,又是歷史的表現者,同時亦是歷史的主宰者。因於人不同而所創造、所表現、所主宰的歷史也不同。因此我們今天來研究中國史,最重要的便是要研究中國人。
歷史只是一件大事,即是我們人類的生命過程。但在世界各國各民族中間,說人能創造歷史,在歷史裡面表現,而歷史又是一切由我們主宰,懂得這道理最深最切的,似莫過於中國人。
我們如把一部西方人寫的歷史同中國人所寫的歷史來作一比較,他們似乎看重事更過於看重人。中國人寫歷史,則人比事更看重。人生總有事表現,而中國人則更看重在其事背後的這個人,西方人則更看重在由此人所表現出來的事。這是一個很大的不同。
中國歷史有一個最偉大的地方,就是它能把人作中心。中國歷史中所記載的人很多很詳。然而我們真要從中國歷史裡面來研究中國人,這一個工作,即說是中國歷史上所記載的人吧,此事還是很不易。我在之前已講過,中國人記載歷史的方法很客觀,最有一種科學精神。
試舉一點來說。中國歷史記人記事,僅是記載,不加批評,務求保持一種客觀的精神。一事之得失,一人之好壞,我所謂「人物賢奸」,要待讀者自己去衡量。而且每一件事必然分寫在各人身上,如是則每一人之事,也都分散在其他人身上去了。
這裡卻有一重要大義理,應該知道。我們切莫以為一個人可以單獨做一件事,至少這樣想是不科學的,或者說是不民主的。每件事做起來必須要有很多人合作,而且一個人一輩子也不會只做了一件事。而且每一件事的本身,並不是可以與其他的事嚴格分開的,常是這件事那件事甚至與很多件事糾纏在一起。
所有歷史上的事,就其牽涉到人的方面說,則可以愈分愈細,每件事可以牽涉到許多許多人。就其事的本身來說,則每一件事又混合了許許多多的事。這中間卻可見中國歷史有一種很高明很巧妙的,也可以說是一種很合理的記載法。我此刻如此說,似乎有些空洞,各位也許聽得不太清楚,摸不到具體意象。我且來舉一個例說明之。
我此刻是要來講人物賢奸,今試舉出一位大家都知道的歷史人物,一個很著名的人物,亦可說是中國歷史上的一個大人物,此人即是三國時的曹操。他是中國歷史上一個傑出的大人物,並不是因為有了羅貫中的《三國演義》,才使人都知道有一個曹操。
若看正史,曹操各方面的記載更是詳細。首先曹操是一個大政治家,現在不能詳細來說,可是曹操在政治上確有很多的建樹。尤其是在制度方面,曹操推行了許多好制度。如軍隊屯田,此事乃用棗祗、韓浩的建議,而這兩人卻無特別記載,只是略見於他人的傳中。如棗祗有些事記載在《任峻傳》中,韓浩的事跡附於《夏侯惇傳》中,而屯田之事,又詳見於《鄧艾傳》中。又若問屯田制度在當時如何是一好制度,則必須讀了當時的田制演變和社會實情,以及郡縣官吏職權等種種狀況才能明白。此皆旁見側出,分散在其他篇章中去才可看出來。由此可見中國史法之寫實性與客觀性。
又如九品中正制度,此是陳群出的主意,而曹操[1]聽了他的話,但此事在《陳群傳》中並不詳載。若要問九品中正制度為什麼要創立,它的實際情況如何,它對當時及此下實際影響又如何,則又分散到其他篇章中去。應該上面看《後漢書》,下面再看《晉書》與南北朝史才可明白。要之,曹操是一個政治領袖,在他手中建立了很多好的制度。有了屯田制,才能打敗吳國與蜀國。有了九品中正制,為後世留下了深遠的影響。此制直到隋代才結束。根據上述種種,吾人知曹操實在是一個大政治家,在制度上富於種種創建性。但如專看《武帝紀》則不易見。所以中國歷史難講,卻也不能不說它極為合理。它只是據事直敘,而又把各事分別寫在各人身上,終不容作史者自憑己見。
曹操除了是一個大政治家以外,又是一個極為傑出的軍事家。他當時削平群雄,在他幕下,真可說是猛將如雲,謀臣如雨。曹操用兵,既分散在作戰的對方袁紹、袁術、公孫瓚、呂布等諸人傳上,又分散在他的許多謀士猛將的傳上。但謀略由曹操決定,將才亦由他指派。必須全書合起來看,才可看出曹操在軍事上極為了不起。曹操又有一部《孫子注》,直傳到現代,這便要參讀子部的書才可看到。
同時,曹操又是一位大文學家,在他同時代的一輩能文之士,都網羅在他幕下,曹操、丕、植三父子皆能文章,亦能作詩,創造出一派新文學,後世稱之為建安文學。此在中國文學史有其極高之地位與極大之價值。關於此一方面,吾人又須從集部中找書來讀。如《昭明文選》及各家文集,都要找來讀才可明白。
所以我們要讀中國史,一部二十五史稱為「正史」的已很難讀,但有很多材料並不在正史內,又不在史部內,而又是吾人所極應知道的。一方面可見中國文化積累之博大深厚,一方面又可見出中國史學既極豐富又極精煉。不通中國史法的話,便無從入手來探究中國歷史了。
曹操除了在上述政治、軍事、文學三方面有特殊的成就與貢獻外,他還能賞識人才,而且求賢若渴。一方面曹操在中原之地,得人才為最多,但亦因曹操求賢心切,故能招攬到許多優秀人才。不論任何一方面,只要是人才,曹操就想拉來用。這又是曹操成為大政治家的一個主要條件。但經曹操賞識之人才,其事跡都分別載在個人之傳上,並不匯集在曹操一人之傳上。
中國史家,並不把全部三國史都放在曹操一人身上,此是中國歷史最偉大、最特出之所在,然而使我們讀歷史的人則會感覺到不易讀。
今且讓我來說幾件故事以見一斑。劉備曾從曹操在許州,曹操極為禮待劉備,出則同輿,坐則同席。一日,曹操從容對劉備道:「今天下之英雄,唯使君與操耳,袁本初之徒,不足數也。」時方進食中,劉備驚嚇得把筷子也跌落地上。此時正是劉備失敗流亡之際,而曹操卻特具慧眼,識其高出群雄。劉備怕曹操要對付他,所以嚇得筷子跌地。
又劉備手下大將關公,為操所捉,操亦加厚禮,封關公為漢壽亭侯,又重賜厚禮,但關羽盡留所賜,終於逃歸劉備。操云:「各為其主,可勿追。」此處可見曹操之愛才,且能識大義。
又有一人徐庶,與諸葛亮友善。徐庶推薦亮給劉備聘用,曰:「諸葛孔明,臥龍也,將軍豈願見之乎?」備囑偕來,徐庶曰:「此人可就見,不可屈致。即是不可隨意呼喚他,要用禮貌敦聘他。將軍當親自去禮聘他。」遂有三顧草廬之事。及曹軍南下追劉備,亮與庶在一起,徐庶母為曹操所捉獲。徐庶向劉備告辭曰:「本欲與將軍共圖王霸之業,今失老母,方寸亂矣!」遂去曹操處。此人實是三國時一人物,能識諸葛亮,此其一。能在老母被捉時,辭劉而歸曹,此其二。然其歸曹以後,並不做任何表現,因不值操之所為,寧可默然以終,此其三。此人在三國正史上並不立傳,因其無多事可述,只附於《諸葛亮傳》後,記載上述兩事而已。但此人是一了不起人物,曹操必先聞其名,故於亂軍中生獲其母,而促使徐庶來歸。可惜操得庶之身,卻不得其心,實是非常無奈。
徐庶在歷史上是一神龍見首不見尾之人物,所以記下之事不多,卻有貴於讀史者之心領神會。
曹操又賞識到司馬懿,要辟用他,但司馬懿不肯為曹操所用,託詞有風痹症,不能起居。曹操派人去刺探他,司馬懿整日仰臥不動,曹操亦即罷了。後來過了數年,曹操又要司馬懿來,派人去說如司馬懿不來,便要拘捕他。司馬懿懼怕而終於來了。
以上只舉了劉備、關羽、徐庶與司馬懿四人,實際上此四人均不肯為曹操所用。至於曹操手下多用人才,可不詳說。而曹操之善識人,能愛才,已由此可知矣!
如上所述,曹操兼能軍事、政治、文學,又能用人,一身兼備如此多才能,故為中國歷史上一稀有人物。
但曹操始終是一個大奸。若曹操能開誠心,布公道,盡力扶持漢室,劉備亦不一定不肯與他合作。關羽自不必說,徐庶、司馬懿亦能共輔曹氏,豈不可使漢室一統重獲維持?此下數百年篡弒相承,使中國歷史陷入一段中衰時期,曹操不能辭其咎。此已成歷史定論。
但史家照例不肯自下己見,也不必下己見。只羅列事實,曹操之為人,已昭明無遁形。曹操曾問許劭:「我何如人?」劭曰:「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此十字後人視作操之定評。然此語不見於《三國志》,而見於孫盛之書。范曄《後漢書·許劭傳》曰:「君清平之奸賊,亂世之英雄。」然後人評曹操之為人,終取孫盛,不取范曄,此中亦有一番大道理,待諸君自己去辨別,此處不再評說。
又如劉備、關羽、徐庶、司馬懿四人,雖都不肯為曹操所用,但此四人又是各具一性格,各自成為一人物。要之,不識人,則不能讀歷史,不能來討論歷史上的一切事。歷史以人為主,有人始有事。只有人來決定事,不能由事來決定人。讀史者對此,最應深切了解。
現在再說,上述之曹操與司馬懿二人,均是中國歷史上之大奸雄,換言之,他們都是歷史上的反面人物。單就個人而言,曹操與司馬懿各有才能,各有成就。魏晉兩代,即由曹操與司馬懿兩人開業。但何以說他們是歷史上的反面人物呢?因他們不能領導歷史向前,卻使歷史倒退向後,違背了歷史的大趨向。
他們既不能領導歷史,又不能追隨歷史,跟在歷史大趨勢後面追上去,而要來違反歷史的大趨向。剛才說過,歷史是人所表現,也是人所創造,怎麼又說是違反歷史呢?這是因為歷史自有一條大路,人人都應由此路向前。能指點領導此路的,才是歷史上的正面人物。孫中山先生說,他領導國民革命四十年,在求中國之自由平等,此乃是指導中國近代史的一條大路,亦即是中國近代史一大潮流、大趨勢。袁世凱則只為個人,不為國家民族,違逆了此一趨向,所以他亦成為中國歷史上一反面人物。
若通觀中國全部歷史,中國人的歷史大趨向,早在曹操以前就決定了。至少遠至周公、孔子以來,我們中國歷史的大趨勢,可能已經有,已經走上了一條路。這話怎講?那要請諸位把中國二十五史詳細讀,自然會懂得了。要把我之前所說歷史上的時間和事件之新觀念詳細參味,自知得歷史只是一件大事,過去早已規定了未來。如此一條大路,有一段已走過,有一段還未走。
我們生在這歷史過程中,不應該走錯路。上述曹操與司馬懿縱是歷史上一等大人物,但他倆走錯了路。何以會走錯路?簡單說之,他們各具有一個私心,只為己而不為人,為家而不為國。不論一切事,要先論一個「心」。
此番道理極簡單,但極為重大。
三國時代又有一大人物,後世推尊他為當時第一大人物的管寧。他先是逃到遼東,曹操把他請回來了,又請他去朝廷,他不去,說有病。曹操派人去看,回來寫一報告,那一份調查報告,也保存在歷史上。曹操就不勉強他了。曹操用人,用不到管寧,卻用到了司馬懿,曹操畢生事業,就此可想而知。
我此時告訴各位,讀歷史定要懂得人物賢奸,這是中國人一向極端重視的一番極大的大道理,也可說是中國人在人文學上一番大發明,絕不是只要不犯法,便算是賢人,不是奸人。也不是說信受了一項宗教,便是賢,不是奸。又不是有本領能做事,便是賢,不是奸。本領愈大,事業愈大,如上述曹與司馬二人,更是一大奸。批評歷史人物,自有一標準。所以我們要學中國的史學,便不得不明白中國人的義理之學,那是比史學更大的學問。
今天我們又只想要翻案,對於歷史也想要翻案,要打倒舊觀念,重新估定新價值。今天也想為曹操翻案,那豈易翻過來。
我們不要認為今天學到了一點外國皮毛,有了新知識,便可來批評中國歷史上的一切,重新估定價值。打倒一標準,卻不易另建一標準。只把外國標準作標準,無奈我們又不能真照著做。沒有標準,盡去翻老賬,翻來有什麼用,而且又是翻不轉。曹操也曾想翻老賬,他要選拔聘用不忠不孝之人來方便辦自己的事,但歷史之往事擺在那裡,正可讓吾人作參考。
你信了耶穌,不該罵你祖宗不曾信耶穌。你明白了科學,不該罵你祖宗不明白科學。我們今天懂得崇拜外國,卻不能罵我們祖宗不懂得崇拜。至少這是忠厚存心,亦是一種道德。若我們認為舊道德要不得,也該有一番新道德,一切還待吾人自己努力才好。
我們說了歷史上有正面人物與反面人物,現在再來說歷史上的人,有一種人在上層,有一種人在下層。有浮面的人,也有底層的人。浮面上層的人,如三國時代的曹、劉、孫、諸葛、司馬、魯、關等人物,大家都知道。
寫在歷史上,他們是上層的人,可是還有下層的人。前已說過,任何一件事,不是一個人所能做。中國歷史寫得盡詳細,還都是些上層人物。可是還要有下層人物,歷史上根本沒有寫下。像我們,或許將來歷史上都沒有名字,可是我們確確實實活在歷史裡面。我們的生命,將來亦會永遠藏在這歷史裡面。有記載的歷史,亦有不記載的歷史。項羽率領八千子弟渡江而西,歷史上只寫一個項王,八千子弟姓甚名誰,歷史上不曾寫下。但若沒有這八千人,項王一人渡江有什麼用?所以我們講歷史,不是要專說歷史的上層,還要說歷史的下層。即如此學校,外面人只知道校長、院長、教授有姓名,不管許多學生。但得師生合作才能成一學校。政府有大官小官,亦有不做官不進政府的,但得大家合作,才能有一好政府。
現在我要告訴各位,中國歷史上遇有問題,多在上層,少在下層。西方歷史上有問題,多在下層,少在上層。梁任公曾說中國人不懂革命,只會造反。造反只是下層作亂,縱是推翻了上層,但一切改革仍在上而不在下。
西方歷史上像美國、法國大革命,此是由下層來改造上層。我想此或是梁氏所說「革命」與「造反」之分別。但中國歷史上層有翻覆,下層還是安安頓頓。此可說是我們中國歷史基礎穩固,上層屋子破了可以修理,掀了可以重蓋,若地基一動搖,就會變成如埃及、巴比倫、希臘、羅馬一般。
歷史的上層是政治,下層是民眾,但中國歷史上主要的,又有中間一層,即是知識分子學術界。中國人稱之為「士」。
中國社會由士、農、工、商四民合成,我特稱之曰「四民社會」。那士的一層爬上去便是做官,搞政治。留在下面,就從事教育,指導農、工、商,各盡己責。
今天西方社會的中層階級是商人,做生意,營財利,故稱為「資本主義的社會」。他們乃是各由個人來自由營謀,自由發展,故又稱之曰「自由資本主義的社會」。所謂「自由」,乃指個人而言。但此種社會亦有問題,並不即是十全十美。此種社會之反動,則為「共產主義的社會」,各走了兩極端。
今天的中國人,一味要跟從外國人走路,有人主張要走自由資本主義社會的路,亦有人主張要走共產主義社會的路,遂有今天中國的大翻動。
但中國歷史上自有一條路,此一條路幾千年一直維持到今天,則由於有中層「士」之一階級,亦可稱為「學術階級」。逢到學術昌明,此等人多往上到政府方面去,則天下治。政治不清明,天下亂了,此輩人回頭來只在鄉村小都市從事教育,以待後起。所以這個社會能獲一永遠穩固的基礎。
諸位當知,這是歷史中的一個大問題。歷史進退,不能全由上面少數人員負責,應該要由社會全體來負責。
在中國,有這一個中間階層,可上可下,所以中國人一向看重讀書人。諸位該研究中國學術史,才知中國歷史乃是掌握在中國學術上。
歷史絕不是一部分少數人的,也不是短時期的,乃是多數人經過長時期而形成的。但今天,中國學術中斷,下層也動搖了。我們社會的中堅學術界,究竟要用什麼東西來教導我們後一輩的年輕人呢?明天的中國,究竟將是怎麼一回事?我們把昨天的全忘了,明天的無根無據,只知崇拜外國,這種情形實在十分危險。
即如學歷史,先不問人物賢奸,又不問事情大小,更想攔腰切斷不問過去。若真能切斷,上面水不來,下面水幹了,那一條歷史大流也就沒有了。但問一個國家、一個民族的悠長生命,怎麼可以一刀切斷?
近代美國還是從英國來,近代歐洲還是從中古時期,從希臘、羅馬慢慢地變來。今天我們中國人,要想把五千年歷史切斷,來接上西方那條路,我不知道是否能有幾個偉大人物把此事做得成。
一條電線,一根自來水管,可以切斷這裡,接上那裡。我們只說要迎合世界新潮流,但也不能忘了自己的本源。今天我們的想法似乎太天真、太簡單。倘若誠如我們所想,那麼今天大陸已花了二十年大力,也該有些成就。無奈歷史自有它一個客觀的存在。只有孫中山先生提倡的三民主義新社會,仍從自己本源來迎合新潮流,下面開出社會的新型,但仍不違背以往歷史的正趨。這須我們大家來發揮新的聰明與精力來參加進去,來實現此理想。
現在我得進一步說,人類歷史大體說來,可以分為兩型,一為內向型,一為外向型。內向型是把向外得來的充實內部。只要內部充實,有精力,有作用,自能常存而益進。外向型是把內在所有來擴展於外。但此擴展應有一限度,若因向外擴展而內部為之耗損,則擴展將不可久。
歷史一本於人生,人生亦有此兩項,一是內生活,一是外生活。內生活注重在生命本身與其內在德性之完成。外生活注重物質利用與其外面事業之放大。也可說一是偏向在「心生活」,一是偏向在「物生活」。
剛才我說,人有自然人與文化人兩身份。開始是自然人身份多,定是向外。若不向外,不能在物質方面能利用、能駕馭,他將不能存在。而且除對付物質以外,還須對付敵人。
在自然人時代,人與人之間,都像是敵人。人類文化漸高,內心生活便日占重要,遂稱此種外生活為世俗的生活。人類文化大趨,乃是從自然生活、世俗生活即外生活漸漸轉向內部,來進入人更高一層的內向的心生活。
當知生命重要,內勝過外,心勝過身。因此人類文化演進,自然會有宗教。
宗教都在指導人的內生活。基督教講靈魂,講上帝,都只能由人自內心去體認。佛教更然,教我們離家出世,遠離物質與世俗,在深山野嶺處去求取涅槃。這些都是側重在內生活。
只有周公、孔子之教,要把內外調和。正心、誠意,這是內生活。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這是外生活。忠孝仁愛,內外合一,內外交向,從內向外,同時亦從外向內,把內外融成一體。世俗即是道義,道義即是世俗。這是中國文化最特殊處。
說到其他民族,如埃及,必然會聯想到他們的金字塔。金字塔豈不至今尚在,又是何等偉大!然而當時埃及人的聰明精力則都消耗在造金字塔上了。
又如羅馬的鬥獸場,不僅在羅馬首都有,只要羅馬帝國勢力所到之處都會有。其建築之偉大可勿論,論其娛樂享受,何等緊張,何等刺激!猛獅噬人,不僅無動於衷,反而認為是樂事。這也是一種外生活。
在中國古代,既無金字塔,又無鬥獸場,沒有什麼偉大遺蹟留下來,只有幾個聖人的故事,長為後代傳說。
那些故事,又不是什麼大功大業。堯為天子,他的兒子不好,便把天下傳給了舜。舜亦本無大功大業,只因他能孝,給堯知道了,便把天下傳給他。
中國古代文化傳下來的是這些,這些只是人生內心方面的德性。換言之,也可以說,這些只是說的人。中國古人,只是把這些人、這些人的德性傳下了。
中國人理想,要有一個完整的人生。此項理想,表現在幾個理想人的身上。直從堯、舜、禹、湯到文王、周公、孔子、孟子,如此一路傳下。我們主要說:「人皆可以為堯舜。」此乃是說,此一文化遺產,人人能保守住,且能把它來發揚光大。
金字塔、鬥獸場等,不能永遠無限地建築擴展下去,所以埃及、羅馬的歷史也終於中斷了。正因這些是向外物質的進步,但物質進步並不能沒有一個限止。一方面是人的內在德性,卻可永遠繼續下去而不衰。
物質進步有限止,但同時也是無限止。如金字塔,雖然是偉大,但人還想有更偉大的東西出現,刺激人的,終於要成為不夠刺激。
人之德性,並不刺激人,卻可使人自我滿足。今天人人都說要進步,但只講進步,將使人永不滿足,也就永不穩定。不滿足,不穩定,專來求進步,此事有危險,而且當下也就使人不快樂。
滿足與快樂,須在人之心上求。穩定須從人之德性中來。今所求之進步,則只在外面物質上計較。從人類所有各項宗教講來,這些都是外面世俗生活,都是要不得的。至少這絕不是生活之究竟。
每一人生,總有兩方面,一方面是我們的生活,一方面是我們的事業。事業是外在,生活是內在。內在生活滿足穩定,外在事業自可有進步。內在生活不滿足、不穩定,只在外面事業進步上來求我們內在生活之滿足與穩定,此事必有危險,因此應該看重生活更過於事業。
諸位不要誤會我此所說的生活,也指向外,如看電影、打球、游泳等。中國古人無此生活,諸位便說現在我們進步了。諸位當看舜如何般生活,孔子如何般生活,此乃內在德性方面之生活。此等生活,不是像我們今天般時時要求進步。但此等生活,論其滿足與穩定,卻勝過了我們。
各位又當知道,中國人所說一切道理,大都是在歷史本身演進中覺悟而得來。如漢代人有一句話,各位聽了,也許會覺得很腐朽,或說太陳舊了。這句話說:「黃金滿籝,不如遺子一經。」是說家中有滿筐黃金傳給兒子,不如只傳他一部經書。此一部經書中所說的便是堯、舜、禹、湯、周公、孔、孟的內在德性生活。
從前中國的賢父母們,都明白這道理,傳給兒子一本經書,可教他如何做人,做人便得在歷史大流中做,才可以繼往開來。所以中國社會上不斷有孝子,他們都在繼往開來,他們便都是歷史人物,又是歷史上的正面人物。不斷出歷史正面人物,所以歷史便不會中斷,所以能五千年傳到今天。
黃金滿筐,須要事業。傳子一經,則只注重在生活。各位今天在學校中求學,若是只為謀職業,把謀職業作為目的,一切知識技能都成為手段,這種生活理想便都是向外,事業重過了生活。
各位或許會說,今天的西方人,難道無內在生活嗎?中國古人講德性,難道能沒有職業不吃飯穿衣嗎?那自然是不錯。但人生內外並不能分開,卻有個輕重主副。中西歷史在此上確是不同。如中國衣服重舒適,西方衣服重工作方面。
中國家庭制度,亦是為生活重於為事業。西方家庭制度,則是為事業重過了為生活。中國從古看重禮樂,亦是生活重於事業之一例。西方社會亦有禮樂,但大體皆從各宗教來。中國禮樂則從政治來。換言之,一重出世,一重入世。大家說中國社會重人情,此是生活。西方社會重功利,此是事業。
論到學術,姑舉文學一項言。中國文學偏重內向一型,文學中所表現,即以作者自己生活為主。西方文學偏重外向一型,其表現與完成,乃成為一番事業,在作家之身外,而不在其自身。今天人類登上月球,也是為事業心所策動,而非由於人類生活內在之要求。
歸結言之,人類終是為了生活而要有事業的,不是為了事業而要有生活的。
換言之,人生當以「身生活」來完成「心生活」,不當以「心生活」來完成「身生活」。人類漸從自然人生走進文化人生,此是一條大路。但文化人生仍必建基於自然人生之身上,不能如宗教家想法,要擺脫世俗生活。但應在世俗生活中有理想,不能即奉世俗生活為理想。
只有中國人,創辟了此一歷史大趨,但我們今天,個人主義、功利思想瀰漫日盛。中國四民社會中士的一階層,本要在此世俗社會上建立歷史理想,把如何做人,即如何生活,奉為如何做事,即如何建功立業之基礎和準繩。德性道義生活更重要。但此刻則此一階層漸趨沒落。我們也將追隨西方,只重個人的外生活,重功利,重事業,新社會將以工商經濟為主要中心,一切聽命於此。
此從中國傳統歷史說,乃是天翻地覆一絕大轉變。我們要把中國歷史大流堵塞,另開新流,此事艱巨且不論,其是非得失,亦該有討論。
此刻在西方自由資本主義社會中,嬉皮成風,也是個人功利主義一反動。他們中間,何嘗沒有人不想把生活轉放在事業之上,把德性轉放在功利之上。然則除卻宗教,實沒有一套歷史積累可資憑藉。
而今天西方的宗教力量,實已抵不過他們的世俗人生,所以有「上帝迷失」之嘆。然而今天西方的個人功利主義、自由資本社會,亦有他們二三百年的歷史演進,因之還是有許多在他們是對症下藥之安排。
我們今天,要急速使社會資本化,人生個人功利化,效果未見,然而我們都已是迷失了德性,迷失了道義,以此較之他們之迷失上帝,將更為可怕。
我們的生活,也已急劇進入不滿足、不穩定,如此則又何從希望能有事業?我們不能專把此一切歸過於物質條件、經濟條件上。
各位只要稍一研究我們的現代史,試看中國此一百年來之經過,究竟毛病是出在物質條件、經濟條件上,抑是出在人,即是出在我們不足以生出許多許多合理想的人物上?其中是非輕重,即易了解。
我們不要把人才問題轉換成財力、經濟問題,又把人品問題忽略了。近代中國史上的人物,也不是無才,乃有些是無品。所以我要各位讀史,能注意人物賢奸。先問其人之品,再論其人之事。事業上要有才,但生活上則更要有品。我們不登上歷史舞台,無才也不要緊,但不能不生活,生活主要在先有品。我先所說之德性與道義,乃是分別人品之主要標準。
歷史既不是個人的,也不是十年八年短時期的。不像此室中一盞電燈,只要有人用手一按此開關,便可使全室光明。在人生歷史上沒有這回事。所以我要勸每一個人都要明白如何參加進入此歷史的大趨向,來主宰此歷史。
天下興亡,匹夫有責。今天在座各位,並不是都要學歷史,但對於國家民族當前的大問題,都有我們一份責任,也都可有我們一份貢獻。
各位或說我是學自然科學的,但就中國歷史來說,則人人都該有品,都該有他一份德性生活與道義生活,然後才能在此上來參加歷史,做一歷史的正面人物。
各位若是學歷史的,我此次講的歷史問題,雖沒有切實說到中國歷史上長時期中之許多人和許多事,但學歷史之主要著眼點則應在此。
總之,我們當知,至少我們全是歷史上一無名人物,誰也逃不脫。但我們全要做一個歷史上的正面人物,不應做歷史上一反面人物。此一辨別實最重要。
(此篇為錢穆先生1970年在台南成功大學的專題演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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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1] 編按:此處或為錢穆先生誤記。據《三國志·魏志·陳群傳》所載,「(文帝)及即王位,封群昌武亭侯,徙為尚書。制九品官人之法,群所建也」。則聽取陳群意見,建九品中正制的是曹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