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穆學術文化九講 · 中國儒家與文化傳統

講到中國文化,便會聯想到儒家學術。儒學為中國文化主要骨幹,誰也會承認。但現有兩個問題須討論者,其一為儒學之內容,即儒家學術究竟是什麼;其二為中國文化中其地位之比重究竟如何。 吾人對此二問題當以客觀的歷史事實作說明。因此本講範圍乃係有關中國文化中之中國學術史部分。而在學術史中,又專就儒學史為本講之題材者,唯如此講法已嫌範圍過寬,又且中國儒學史一題,亦向未有人來對此做過系統之研尋。 本講演則可謂對此問題作一開頭,但所講範圍牽涉已甚廣。又屬開始探尋,自有許多觀點,既是一向無人提出討論,在此講座中只是把此許多觀點提出,並無定論可言,以待此後繼續有人就此綱要而探討,再隔些時可有一部中國儒學史出現。這卻是一項饒有意義與價值的事。 要講儒學內容,必須講到儒學史。此即中國儒學之演變歷程。 歷史上任何事物,傳遞久遠的,必有其一番演變歷程。儒學自孔子以來流傳迄今,已逾兩千五百年,自然有許多演變歷程可講。 要講演變歷程,必先劃分時期。此下將儒家演變姑試劃分為六個時期。 關於儒家之第一期,即儒學之創始期,此在先秦時代。自孔子起,下及孟子、荀子,以及其他同時代儒者均屬之。 此一時期百家爭鳴,儒家不僅最先起,而且亦最盛行。《韓非子·顯學》說:「世之顯學,儒、墨也。」又說:「儒分為八,墨分為三。」可見當時儒學之盛,亦可見在中國學術史上,儒學一開始便已與眾不同,值得我們之注意了。 接著儒學之第二期,此為兩漢儒學。我姑名之為儒學之「奠定期」。也可說,儒學自先秦創始,到兩漢而確立,奠定了此下的基礎。 有人說先秦學術至漢代已中斷,或說自漢武帝表彰六經,罷黜百家,而儒學定於一尊。此兩說均有非是,其實儒家在晚周及漢初一段時間內,已將先秦多家學說,吸收融會,共冶一爐,有意組成一新系統。故說先秦各家學說,到秦代統一已中斷,並對此後歷史無影響無作用者,實是一種無據臆說。至謂漢後學術定於一尊,此說之非,待之後再提。 今講兩漢儒學,亦可說此時代之儒學實即是經學。只讀《史記》《漢書》中之《儒林傳》,便知凡屬儒林,都是些經學家。而凡屬經生,也都入《儒林傳》,此下二十四史中,凡有《儒林傳》的,莫弗如此。故說經學即儒學,此說乃根據歷史,無可否認,而尤其在兩漢時為然。我們也可說中國儒家則必通經學,不通經學則不得為儒家。如此說之,絕不為過。 現在試問,為何儒家則必通經學呢?此即就先秦儒家言,如孔、孟、荀諸人,他們所講,即多是《詩》《書》《禮》《樂》,屬於所謂經學範圍,兩漢承孔、孟以下,續此一傳統,故成經學即是儒學了。 其次論到兩漢儒學對當時之貢獻與作用。我們當說兩漢時代一切政治制度、社會風氣、教育方法及私人修養等,種種大綱大節,無一非根據經學而來,故可說兩漢經學實對此下中國文化傳統有巨大之影響與貢獻,此層實在無可懷疑。唯涉及經學內容處,已非本講範圍,今姑不論。 茲再說及儒學之第三期,此指魏晉南北朝時期言,我姑將名之為儒學之「擴大期」。有人聽我此說,或將覺得奇怪,因大家習知魏晉南北朝人崇尚清談,老莊玄學盛行,同時佛學傳入,儒家在此時期,特見衰微,何以反說它為儒學之擴大期? 諸位當知,我此所說,亦以歷史事實作根據,一輩講歷史的,不免忽視了魏晉南北時期之文化演進,而只把政治形態來衡量全時代,而誤認為此一時若無文化學術可言。其實此一時代之儒學,雖不能如佛學、玄學之盛,而較之兩漢儒學,亦非全無演進可言。 首先且說此下的《十三經註疏》,此屬中國經學上之一大結集。而《十三經註疏》中,成於此一時代人之手者卻已占了一半。如《易》之為魏王弼注,《論語》之為魏何晏集解,《左傳》之為晉杜預集解,《穀梁》之為晉范寧集解,《爾雅》之為晉郭璞注。至於《尚書》孔安國傳,至今稱之為「偽孔傳」,實非出於西漢時代之孔安國,而系出魏晉時人所偽托。其作偽者,或說是王肅,亦有人說乃東晉時另有人名孔安國者為《尚書》作傳。無論其究竟如何,《尚書》偽孔傳成於此一時代人之手,則殆無疑義。故全部十三經注中,由魏晉人作注者十占其六。且《尚書》有偽古文,在此下中國學術史上影響亦大,乃亦為魏晉時人所偽作,則此一時代人之經學,其與漢儒相較,得失如何暫不論,而其對此下儒學之影響,則斷不該輕視可知。 並在此一時代之經學中,又特創有義疏之學,惜至今都不傳,僅有皇侃《論語義疏》一部,此書在中國亡佚已久,清代始由日本得回。我們略可窺見此一時代人所謂義疏之學之一斑。而唐初孔穎達、賈公彥等作《五經正義》,即是根據此一時代人之材料而遞嬗作成者。故一部《十三經註疏》,注之部分,魏晉南北朝所作已占其一半,而疏卻占了十之八九。 又如陸德明《經典釋文》一書,其書創始於陳代,成書在未入隋之前。其所運用之材料,亦多出於此一時代人之功績。 根據上述,可見此一時代人致力經學的實不在少數,而且影響於後代者亦大。 我們在今日如有意再研究經學,首先仍須透過此一時代人之經學,亦屬至為明顯之事。如此則何能謂此一時代乃無經學或儒學可言? 我們且試一翻《隋書·經籍志》,就其所載此一時代人對六經有關之著作之部數與卷數作一統計如下: 上表所載現存云云,乃指在作《隋書·經籍志》時所現存者,此等著作在今言之,則可能已大部分亡佚,所存無幾。然只觀上表,亦可見此一時期之經學,即論其著作數量,亦已驚人。今若即以著作數量之多寡,來作為衡量當時人對經學中某一部門之重視與否之標準,則知此時代人在經學中最重《禮》,次為《春秋》,《易》則居第三位,《詩》《書》分別占第四位、第五位。此一簡單之統計,實可揭發出當時人對經學分別輕重之重大意義所在。尤其在南北朝時,經學已分為南學與北學,南北所重亦多有不同。 北人研究主要重在《周官》一書,《周官》雖是一部戰國人作品,然其書提出一種理想的政治制度,乃中國古代的一部烏托邦。 由於北方政治實況不上軌道,故一輩經生尤其集中鑽研《周官》,俾能據以改進當時政治之實際措施。 蘇綽與盧辯兩人相交甚篤,同有志於作《周官》研究。其後蘇綽上了政治舞台,北周一代政制規模皆其所創建。直至隋唐仍因襲此一傳統,重開中國歷史上之光昌盛運。盧辯為一純學者,彼曾作《周官注》,與蘇綽同樣甚受當時及後世之推重。 又如北齊有熊安生,為當時北方經學大師。北周滅北齊,熊氏知周君必來相訪,命童僕灑掃戶庭以待,翌晨果如所言。 昔拿破崙征德國,歌德以在路旁一睹拿翁風采為榮。比之中國熊氏故事,豈可同日而語! 正因熊安生為當時講《周官》之權威,而《周官》乃當時北方經學所重。北周即憑《周官》建制,故熊氏亦必知北周君必來相訪也。 我們單憑此一則軼事,便可想知當時北方政府之重視經學,亦可見經學對當時政治上之實際貢獻了。 至論南人所重,則尤在「喪服」一門。尤其是宋初[1]雷次宗,為當時喪服大師,與鄭玄同名一時,有「雷鄭」之稱,正因當時門第制度鼎盛,而此一時代之門第制度,實為當時中國文化命脈所寄。而所賴以維繫此門第制度者,《禮》之《喪服》尤占重要地位。 唐以後門第制度漸壞。此一門學問,逐漸不為後人所重,然在唐代則門第制度尚存在。故杜佑《通典》中所載,此一時代人所講《喪服》之要點,保留尚甚多。 由於上述,可見魏晉南北朝人講經學,其對當時時代之貢獻亦甚大。實與兩漢儒生之通經致用事無二致。雖在此時期中,甚多人講究出世之佛學或講老莊玄學,但論中國文化存亡絕續之命脈所系,則可謂主要仍在此輩儒生手中。 若果如一般人想像,魏晉南北朝人四百年來只讀老莊玄學,只講佛學出世,則試問如何能纘續中國文化遺緒以下開隋唐之盛? 故知南北朝時期,儒學基礎實未破壞,而斡旋世運以貞下而起元者,亦端賴於此。此均有歷史記載做證,諸位披檢自知,不復詳述。 然我今天所以說魏晉南北朝為儒學之擴大期者,其重點尚不在此。我以為魏晉南北朝人講儒學,已不專於經學一門,而又能兼及史學方面來。 史學實為經學之一部分,如《尚書》《左傳》均當屬史學範圍,唐劉知幾作《史通》,分疏史書體例,即分《尚書》《左傳》兩大傳統說下。 我們若進一步言之,亦可說孔子之學本即是史學。 孔子嘗曰:「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復夢見周公。」又曰:「吾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又曰:「周監於二代,鬱郁乎文哉!吾從周。」《論語》上如此一類話尚多,可見孔子所學,也即是在孔子當時的歷史。 孔門由於其所講習之《詩》《書》《禮》《樂》,其與歷史實無嚴格之界限,故後人所謂「六經皆史」,實可從種種說法證成其說。下到漢武帝時,董仲舒提出復古更化之主張,其意即主不再近效秦代,而須上溯六經。更可見漢儒治經只是通史。若漢儒不治經,試問更何從上知三代?故漢儒之提倡經學,無異即是提倡史學,亦可不辯自明了。 其次論到當時經學上所有今古文之爭,在劉歆當時所提出的古文諸經,如《左傳》《周官》、逸《禮》《毛詩》四者,更見是偏重在史的方面去。 《左傳》之為史,固不必論。至於《周官》,當時人目之為周公致太平之書,其書中所載一切政治制度,當時人認為是古代真實的歷史。 《毛詩》各詩之首有序,自亦屬於歷史性質,較之如今傳《韓詩外傳》等,豈不見《毛詩》的歷史性更重了。故在漢代,由今文經學擴及古文經學,實是經學中之歷史性愈趨濃重之證。 其事至東漢而趨勢益顯,即是在經學中根據古代史實的趨勢,益勝過了憑空闡發義理的趨勢。鄭玄括囊大典,偏重早已在此方面,而王肅繼起,顯然更成為一史學家,杜預作《春秋左氏集解》,亦顯然偏重在史學,故可說經學即史學,史學亦即經學,二者間本難作嚴格的分別,亦可說自經學中分出一支而成為史學。 史學乃經學之旁支。如《史記·太史公自序》,彼即以孔子作《春秋》之精神而來寫《史記》。直至班固《漢書·藝文志》亦將《史記》列入六藝略中之春秋門。可見在當時人觀念中,經學即包有史學,亦可說當時尚無史學獨立的觀念。 故班固作《漢書》,批評司馬遷《史記》未能完全一本儒家之系統而立說。此項批評,其當否且勿論,然班氏之作《漢書》,其自負仍為一本儒學可知。則馬、班史學淵源,皆從儒家經學來,當無可疑。 自子長、孟堅[2]以後,史學特受重視。新史籍接踵繁興,下至三國魏時,荀勗將古今著作分成甲、乙、丙、丁四大類,經學列甲類,文學為乙類,歷史則為丙類,至是而史學已成一獨立部門。更下至《隋書·經籍志》,經學仍列甲部,而史學改列乙部,斯其益受重視可知。其時著名之史籍,如南朝宋范曄之《東漢書》及晉陳壽之《三國志》,皆列正史,並與馬、班兩家《史》《漢》齊稱為「四史」。其他知名史學家與史書,如荀悅之《前漢紀》及袁宏之《後漢紀》更為出名。 又如《宋書》《南齊書》《魏書》等,均為此一時期人所撰。 《隋書·經籍志》史學部門所收共分了三十類,再統計其所收經史兩類書籍之卷本總數作一比較,計經書有六百二十七部,五千三百七十一卷,連亡佚,則為九百五十部,七千二百九十卷。史書共八百一十七部,一萬三千二百六十四卷,連亡佚共有八百七十四部,一萬六千五百五十八卷。兩相比較,知此一時期之史學著作之卷帙總數,已超過經學卷帙一倍以上。而上述經學著述中,其承襲漢以前人所遺下者為數甚巨。史書則多為東漢魏晉以下人之所新撰。即可知當時在史學方面一種突飛猛進之成績,實至可驚。 而史學實即儒學。此因經學即儒學,而史學又即經學,故可謂史學即儒學也。 在此尤其值得提起者,則為隋末大儒文中子王通,此人雖已在南北朝之後,然在此不妨兼述。他曾有意續經,如取漢以下人奏議、詔令之佳者編為《尚書》之續,稱「續書」。又取漢以下人之詩賦,擇其有關時代與足資教訓者,集而成「續詩」。後人或譏其狂妄,其實,六經皆史,自清儒章學誠抉發其精義,至今可謂已成定論。反言之,則史即是經。經史既難嚴格劃分,則王通的觀點,把今日目光來作衡量,殊亦無可厚非,只由國人尊重經籍之心理,淪浹已深,牢不可拔。而王通徑取「續經」之名,引來後人之爭辯。今欲闡明經史同源之義,則王通見解正可用來做證。而王通河汾講學,對此下隋唐盛運重開之影響,亦是盡人皆知,不煩多及了。 今再就史學內容言儒家學術,主要本在「修齊治平」,人事實務方面。而史學家所講,主要亦不出治道隆污與人物賢奸之兩途。前者即屬「治平」之道,後者則為「修齊」之學。只需取老、莊、申、韓書與《論語》《孟》《荀》並看,便知其間之異同。故謂儒學演變出後世的史學來。其餘諸家唯墨家尚要引些古史做證,老、莊、申、韓著書,他們即全不重視史實。試問史學家除卻治道隆污、人物賢奸外,更有何事可講?如照先秦道、墨、法諸家意見,又如何能演變出史學?故謂史學即是儒學,其說亦至明顯。 我們看司馬遷、班固、范曄、陳壽、荀悅、袁宏諸史家,依照先秦學派,把他們分別歸入,則大體上自當歸屬於儒家無疑。最多只可說他們中有的不得為醇儒,最多也只可說他們在儒學中地位不高,只是游、夏文學一途,然豈不已在孔門四科之內嗎? 而且我們也絕不能說《史》《漢》的價值,還不如公、谷之傳《春秋》呀! 至於此一時期之史學書,甚多經亂失亡,也不能因此便謂其無價值。即如兩漢十四博士各經章句,豈非全部淪亡了?但我們並不能因此說兩漢經學不值重視,何況魏晉南北朝史學書之流傳還遠多過兩漢各經章句,因此我說,魏晉南北朝時期為儒學之擴大期,正因其於經學外,又增進了史學。從此以後,經、史常並稱齊舉,並有了「經史之學」一名稱,歷代大儒,則罕有不兼通經史者。即就此一節言,魏晉南北朝時期,儒學依然極盛,其貢獻於當時及後世者亦極大,可不再多論了。 下面述及儒學之第四期,即唐代儒學,我姑亦再為特起一名稱,謂之為儒學之「轉進期」。 唐代的經史之學,均盛在初唐時期,均系承受魏晉南北朝人之遺產而來。我們也可說,隋唐盛運,早在南北朝晚期培育,而學術也不例外。 經學上最著者,如陸德明《經典釋文》、孔穎達等之《五經正義》,而後者尤為經學上一大結集,後來遂絡續增成為《十三經註疏》。但一則盛極難繼,二則《五經正義》作為此下科舉制藝之準繩,功令所限,更使此後唐人在經學上少有新創。 至論史學著述,如《晉書》《梁書》《陳書》《北齊書》《周書》《隋書》《南史》《北史》等,皆為唐初時代人所撰。唯此前人寫史,自馬、班以來,皆系一人獨撰,自唐始有集體編撰之例。然此不即是史學之一進步。且唐人著史,主要亦不出承襲魏晉南北朝人遺緒,並不見對前一時代之史學有進展。而且史學亦如經學般,中唐以後,即不見有初唐之盛況。 但唐代儒學於經史之學以外,卻另有一番轉進,我此所講轉進,與前時期之所謂擴大稍有別。 據我所見,唐代儒學之新貢獻,卻在其能把儒學與文學匯合,從此於經史之學之外,儒學範圍內又包進了文學一門。這是一值得特別闡發之事。本來經學中,原有文學成分,如《詩經》便是。且群經諸史,不能不說它們都有絕高絕大的文學價值。但就古人觀念言,則似乎並無文學獨立的觀念。而且文學與儒家,開始亦似乎並無一種密切相關之聯繫。即如《楚辭》作者屈原,本非一儒家,只其所作《楚辭》《離騷》,內容卻有與儒家暗合處。但在當時則斷不能說《楚辭》即是一種儒家文學。 下逮漢人,以賦名者如司馬相如、揚雄之徒,凡以文名者,明明是與儒分立,故班氏《藝文志》除六藝略之外,別有詩賦略,顯然與司馬遷《史記》被列入《春秋》家之例不同。 揚雄本效相如作賦,心中有意作一辭賦家,晚而悔之,卻謂辭賦只是雕蟲小技,壯夫所不為。彼云:「詩人之賦麗以則,辭人之賦麗以淫。如孔氏之門用賦,則賈誼升堂,相如入室矣!但如其不用何?」則揚子云亦明明指出文學與儒學之分途,走不同軌轍了。故在其轉變思想以後,遂改從文學進入儒學,而模仿《論語》作《法言》,模仿《易經》作《太玄》。從此一例可見,在兩漢人心中,唯經學始是儒學,而辭賦家言則另是一套,與儒學不相涉。故范曄《後漢書》,於《儒林傳》之外,又增設《文苑傳》,可證文苑與儒林有別,即是在范曄當時,儒學中仍未包有文學之好證。 至於對文學提出其獨立之價值者,應自東漢末建安時代開始。魏文帝曹丕之《典論·論文》有云:「文章,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年壽有時而盡,榮樂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無窮。」純文學之獨立價值之提出,當推始於此。然曹氏父子及建安諸子,斷不能歸入儒家。 此後梁昭明太子之《文選》,亦循建安路線,提倡純文學,力求與經史分途。其時如陶淵明詩,亦如屈原《楚辭》《離騷》之例,只可謂其與儒家有暗合,卻非有意把文學來納入儒學中。根據上述,故說文學與儒學本非一途。專從儒學中亦推衍不出文學來,至以文學來匯通於儒學者,乃自唐代人開始。韓愈詩云:「國朝盛文章,子昂始高蹈。」唐詩人自陳子昂之後有李太白,此兩人均有意上本《詩經》來開唐代文學之新運。 但此兩人在唐代文學之復古運動中仍未能達到明朗化,或說確切化。即所謂匯通儒學與文學之運動,即納文學於儒學中之運動,其事須到杜甫而始臻完成。故杜甫之詩被稱為「詩史」,而杜甫其人亦被稱為「詩聖」。 杜甫詩之表現,同時亦即一種儒學之表現,故說真要到杜甫詩里,才能將儒學文學匯納歸一。換言之,即把儒學來作文學之靈魂。此一運動,到韓愈又進一步,韓愈之古文運動,乃將儒學與散體文學之合一化。韓愈散體文之真價值,一面是能將魏晉以下之純文學觀念融入其散體文,一面又能將孔孟儒學融入其散體文,此是韓愈在文學史上一大貢獻,亦是在儒學史上之大貢獻。故韓氏自述其作文功夫,謂「當行之乎仁義之途,游之乎《詩》《書》之源」。又謂其「好古之文,乃由好古之道」。後人稱其「約六經以為文,約《風》《騷》以成詩」。若明白闡述,即把文學與儒學挽歸一途。論其文之內容,實莫非是儒家言,其集中如《原道》《諫迎佛骨表》等諸文固可不論,其實就《韓愈集》中隨手拈任何一篇文字,固可謂無不根據儒學而立言,可謂無一非融攝孔孟之道以立言者。 故自唐代始,自杜詩韓文始,儒學復進入了文學之新園地。因此以後必須灌入儒家思想,才始是大文章。此一新觀點,實為以前所未有,必至此而後,經學、史學與文學,遂均成為寄託儒家學說、發揮儒家學說之工具。 於是四部中之集部,亦遂為儒學所包容了。故我特稱唐代為儒學之「轉進期」者,其意即在此。 此下再講到儒學之第五期,即宋元明時代,我將稱之為儒學之「綜匯期與別出期」。 此當分兩方面言:一說其綜匯,乃指其綜合匯通兩漢魏晉南北朝,下迄隋唐之經史文學,以為儒學之發揮一面而言。此方面之代表人物可舉歐陽修為例。歐陽氏文宗昌黎,可謂是粹然儒家言。我們固可說歐陽氏乃一文學家,同時亦可說其是一史學家與經學家,但歐陽氏乃一大儒則無可異議。北宋諸儒,大體全如此,他們都能在經學、文學、史學三方面兼通匯合,創造出宋儒的一套新面目來,其間所有差別,則不過於三者之間,有所畸重畸輕、有所偏長偏短而已。 如王荊公偏長在經學,司馬溫公偏重在史學。荊公可說是一經學家,為儒家中之理想派,主要在講六經、三代,崇奉上古史。溫公可說是一史學家,為儒家中之經驗派,主要在講漢唐中古史。北宋的新舊黨爭,純就儒家立場言,亦可說是一種經學、史學之爭。故荊公執政時,大學諸生便群趨於研究經學;迨司馬溫公上台,大學諸生又轉而注重史學。此一種學風動盪,直到南宋尚受波及。 其次說到如二程洛學,他們趨近於經學派,如蘇東坡,則較近於史學派。但嚴格言之,則蘇氏父子在當時及後代均不目之為醇儒,即就他們的文章看,其中頗多雜有縱橫家言、老莊道家言。 在司馬溫公以後之洛、蜀、朔三黨分歧,若我們純從學術立場上面來看,則大體當如我此上之所指。因此三派間,其學術立場本自有不同,並不即就地區分黨派也。 以上是說了北宋諸儒在綜匯經、史、文學而成其為儒學之一面,但在另一方面,則別有一種新儒家出現,我姑稱之為「別出儒」,以分別於上述之「綜匯儒」。如周濂溪、張橫渠、程明道與程伊川諸儒皆是。他們與綜匯諸儒之所異,一面是宋代諸儒不喜歡作詩文,似乎頗輕視文學;另一面似乎亦不大注意談史學。即在經學方面,雖不見其菲薄六經,但自兩漢以下諸儒治經功績,在彼輩皆不甚重視。他們之所學所創,後人稱之為「理學」。 我今乃就兩漢以下之儒學大傳統言,故說宋代理學諸儒,乃係儒學中之別出派。亦可說宋代理學諸儒與兩漢以下儒學傳統不同處即在此。然此亦不宜過分作嚴格之劃分。 即如周濂溪《通書》,實源自《中庸》;其《太極圖說》則根植於《易經》。橫渠之學,亦以《易》為宗,以《中庸》為體,其於六經中《禮》之一部分尤所特重。其所作《西銘》,二程嘗以之與《大學》同時開示學者。程子嘗言:「《西銘》此文,我雖有此意,惜無此筆力。」可見別出諸儒,亦未嘗不看到文章之重要。明道在荊公行新法時,曾有《上神宗皇帝陳治法十事疏》[3],可見明道亦未嘗不注重歷史往事與治平實績。而伊川則窮其畢生精力,著為《易傳》。可見宋儒中別出一派,亦未嘗不於儒學傳統中的經學、史學與文學同時注意。唯彼等之目光,更著重在與當時之方外道、釋爭衡,其對兩漢以來儒學舊傳統,比較不如其對此下儒學開新方面之更值得重視而已。故彼等意見,認為超乎此傳統的經學、史學與文學之上,尚另有一番甚深義理當闡發,因此遂成為理學,亦稱「道學」,今人則又稱之為「義理之學」。 元人修《宋史》,特為立《道學傳》,以示別於《儒林傳》,後人多滋非議,其實在當時人觀念中,則經史諸儒之於理學新儒,則確乎是有一種分別存在的。 《宋史》別立一傳,其事亦未可厚非,只是必要尊道學而卑儒林,則落入門戶之見,未得為平允。 自二程下傳至南宋,有李延平侗[4],為朱子師,朱子於其師李延平之為學為人,描述甚備。我們即舉李侗為例,便可想見上面我所謂理學別出之儒與經史綜匯之儒之不同所在。但朱子雖出李氏門下,而其學術則有一變,朱子乃中國儒學史中一傑出之博通大儒,至今讀其全書便可窺見其學術路徑宏通偉大,及其詩文辭章之淵雅典懿。朱子在此方面實為承續北宋歐陽一派綜匯之儒之學脈者。 但朱子所宗主欽奉則在濂溪、橫渠、二程,所謂理學別出之儒之一支,而於二程,尤所推尊。其所著《伊洛淵源錄》一書,即以孔孟道統歸於二程。朱子蓋欲以綜匯之功而完成其別出之大業也。因此其對經學傳統亦予以一甚大之改變,彼將小戴《禮記》中《大學》《中庸》兩篇抽出,合《論語》《孟子》而定為「四書」。 又另定五經讀本,於《易》有本義,於《詩》有集傳,《書經集傳》則囑咐其弟子蔡沈為之。於史學方面,則承襲王通以及司馬溫公之路向,認為司馬氏之《資治通鑑》,即猶孔子當時之《春秋》而特為加一「綱目」。此實遠承王通續經之意見而來。於《禮》之一方面,則有《儀禮經傳通解》,以十七篇為主,取大小戴及他書傳所載繫於禮者附之,又自為《家禮》一書,以當時可通行者私定之。其於文學,則有《韓文校異》《楚辭集注》,所下功夫,亦甚精湛。其在經學、史學、文學三方面皆有極深遠之貢獻,而且影響於後來儒學方面者,可謂已遠超北宋歐陽一派綜匯諸儒之上。而觀其《伊洛淵源錄》一書,則知朱子所特尊奉則在周、張、二程別出之一支。 朱子學之大概如上述。然在朱子當時,即有兩派與朱子極相反對之學派出現。一派自朱子好友呂東萊之史學,下傳而成浙東永嘉學派,如葉水心適、陳龍川亮等。 朱、呂兩人曾合編《近思錄》,朱子又命其子從東萊游,然朱、呂二人一偏經、一偏史,門戶劃然,不啻如王安石之與司馬光。 而葉水心、陳龍川二人則明白反對朱子,且其所提出之意見,亦皆極有力量。 葉水心反對朱子所定四書,否認孔、曾、思、孟一線單傳之觀點。龍川則反對朱子之《伊洛淵源錄》,認為漢唐儒學傳統亦各有其地位,不得說唯有宋代伊洛一派始為孔孟之傳。此兩種意見實有使朱子難於自圓其說之處。 而當時反對朱子者,除浙東史學一派以外,尚有江西心學一派,主要者為陸象山。 象山亦朱子好友,其論學貴於簡易直截。嘗有問其學術傳統者,象山答云:「我讀《孟子》而自得之於心。」細觀象山此語,其所重實不在讀《孟子》,而更重在「自得之於心」一語。故象山又曰:「六經皆我註腳,堯舜以前嘗讀何書來?」又曰:「即不識一字,亦將還我堂堂地做一個人。」儒學之發展而至於可以不讀一書,甚至不識一字,自得於心,直接先聖之真傳,此誠可謂別出中之尤別出者。 朱子之意,欲令人先從事於泛觀博覽而後歸之約。象山之意則欲先發明人之本心而後再及於博覽,此所謂先立乎其大。故象山以朱子教人為支離,其貽詩有云:「易簡工夫終久大,支離事業竟浮沉。」此二人之相異,於此可見。然象山對濂溪、明道仍極佩服,尤所佩服者,則在程明道。故象山嘗曰:「二程見周茂叔後吟風弄月而歸,有吾與點也之意,後來明道此意卻存。」 故若謂濂溪、橫渠、二程為儒學之別出,則象山實當為別出派中之正宗嫡傳。但此後儒學,則終是朱子一派得勢,抑且朱子後學,終是於朱子經史之學即其兼采於北宋綜匯之儒之一派者,即象山所譏為支離之一面者,實為最有成績。舉其著者,如金履祥、黃震、王應麟下及胡三省、馬端臨諸人皆是,他們都是兼通經史,雖承朱子上接伊洛,都與北宋綜匯諸儒之一派未見隔絕,抑且甚相近似。此一趨勢,只觀《通志堂經解》一書,即可知其梗概。即是陸學傳人,到底也仍會歸到這一條路上來。 此下講到元代。近代國人講學,似有兩處偏忽了,一為忽視了魏晉南北朝,此一時代人在經史儒學上之貢獻,我已在上提過。另一為忽視了元代人之學問。元代儒人講經史之學大多均流衍自朱子,其成就亦可觀。明代的開國規模,舉凡如政治制度、經濟措施、社會改革、教育設計諸要項,實全有賴於元代人之學業遺績。 即如明初開國,金華諸儒如宋濂、劉基等人,都在元代社會時孕育成才,此一情形恰如隋唐盛運之有賴於南北朝時期之學術餘緒,事同一律。中國儒學,其最大精神,正因其在衰亂之世,仍能守先待後以成下一代之新開創而顯現其大用。此乃中國文化與中國儒學之特殊偉大處,吾人應鄭重認識。 明初卻有許多與唐代相似處。明人之有《五經大全》《四書大全》,儼猶唐初有《五經正義》,此乃根據元代朱子學傳衍,此後即懸為功令。一次大結集之後,即不能急速再有新創辟,因此明代經學不見蓬勃,亦尚不能與唐代相比。 至於史學則元儒本不曾在此方面有大貢獻,如馬端臨、胡三省等皆偏在舊史方面,新史之撰述極少概見,遠不能與魏晉南北朝相比,因此明代史學更見不振,而且另有一點為唐、明兩代之相似處。唐代自臻盛治,即輕視了南北朝。明代一臻盛治,也輕視元人。一輩人之興趣與心力,多著眼到現實功業上去,因此對前一時代人之學術傳統轉多忽過。 此下再略論明代之文學思潮,主要為前後七子所倡導之「文必秦漢、詩必盛唐」之擬古主義。但他們都沒有把握到杜甫、韓愈以儒學納入詩文中之一種絕大主要精神。即說他們沒有體會到韓、歐因文見道,以文歸儒之新傳統。因此前後七子提倡文學,只知模擬古人之軀殼與聲貌,卻未得古人之神髓。這一運動,實不如建安以下,雖無靈魂,卻還能自見性情,其新文學縱不與儒學合流,而仍還有它自己之立場。 前後七子之擬古,較之杜、韓以下之復古運動,實是貌是神非,到頭只落得一場大失敗。迨嘉靖間,唐順之起,始走回北宋歐、曾鞏通順之文體,以矯時俗之弊。而唐順之同時亦為有明一代大儒,其學得自陽明門下之王龍溪,自謂對龍溪只少一拜,故到他手裡,遂又窺見韓、歐因文見道,以文歸儒之大統緒。他撰有《文編》,為其大著述《五編》中之一編,其所撰文章,乃始悉依儒家之準繩。 前此有真德秀撰《文章正宗》,則太偏重在義理,而較忽略於辭章,重理不重文。荊川[5]承之而文理兩重,實為有勝藍之功。 接之起者有茅坤、歸有光。茅鹿門坤始編有《唐宋八大家文鈔》,實是遞嬗相承於唐順之之《文編》而專選唐宋人之文,八家之名於焉乃定。 歸有光亦一儒家,兼通經史,延續唐、茅一路,使得把文學納入儒學之新傳統再次延續,下開清代之桐城派。然上述諸人,均已起在嘉靖之後,以後又未能繼續照准路嚮往前走,故綜論明代文學,實無足稱,遠難與唐宋相比。 論及明代之理學家,自必推到王陽明。陽明尊象山,主心即理,並提出良知之說。後人稱之為「陸王」。陸王之學為理學中之別出,而陽明則可謂別出儒之一派中之最登峰造極者。因別出之儒多喜只憑一本書或兩本書,或只憑一句或兩句話作為宗主。如二程常以《大學》《西銘》工夫開示學者。象山則專舉孟子,又特提「先得乎其大」一語。而陽明則專拈孟子「良知」二字。 後來又會通之於《大學》,而提出「致良知」三字來,作為學者之入門,同時亦是學者之止境,徹始徹終只此三字。後來王門大致均如此,只拈一字或一句來教人。直到明末劉蕺山宗周又提出「誠意」二字。總之,此一派所謂終久大之易簡工夫,已走到無可再易再簡,故可謂是登峰造極。然既已登峰造極,同時也即前面無路了。至於陽明在文學方面之成就,則王門各派都已罷棄,遠不逮二程後有朱子,更可謂是王門別出儒中一大缺點。現在我們再總說明儒路子,可謂其只有別出儒,而無綜匯儒。而到晚明時期,則又爆出大反動。 現在說到儒學之第六期,即清代儒學。我仍將名之為儒學之「綜匯期與別出期」。取名與宋元明第五期儒學相同,但論其內容則甚不同。最先如顧亭林、黃梨洲、王船山諸人,他們都又走上經史學兼通即北宋綜匯儒之一路,而都成為一代博通之大儒。 此三人中,顧亭林大體一本程朱,還是朱子學之路向。船山雖在理學方面有許多不同意程朱而一尊橫渠,但其為學之路向,則仍是朱子之遺統。此三人中最可注意者是黃梨洲。梨洲學宗陽明,但他的學術路向其實與亭林、船山也相仿佛。他亦主張多讀書,亦博通經史,極像北宋綜匯儒一路。故他說:「讀書不多,無以證斯理之變化。博而不求於心,則為俗學。」[6]其實此兩句之更重要者,乃在其上一句,因下一句是別出儒之舊統緒,而上一句則又另開了新方面,即由別出重歸到綜匯路上來,其實已和朱子學風無大分別了。他的一部《明儒學案》,亦即一部極好的明代學術史,或說是思想史。在他著此書前,他所須誦讀之書,何止數百千卷。而且此書雖宗奉陽明,依然羅列各家,細大不捐。此一路向顯然與陸王意味有了甚不同處。我們正須在此等處看出學術之變化來。 黃梨洲之後有李穆堂紱,他是崇奉象山的,但他讀書之多,也堪驚人。與李穆堂同時的友生有全祖望謝山,他接著梨洲父子有志未竟之稿來寫《宋元學案》,此《宋元學案》中主要的自是所謂別出儒理學家的一面,但謝山此書,則顯然更是綜匯儒之規轍,故說此書以濂洛之統而綜合諸家,如橫渠之禮教,東萊之文獻,艮齋薛季宣、止齋陳傅良之經制,水心之文章,莫不旁推而交通,連珠而合璧。[7]此種學風,豈不與濂溪、二程以下的理學精神顯有歧出了嗎?豈不與朱子之崇奉伊洛而兼走綜匯諸儒之路有極大的相似了嗎? 梨洲、謝山以後有章實齋,亦承黃、全學風。那時已是清代乾嘉盛時,他分析當時學派,謂梨洲以下為浙東之學,屬史學;亭林以下為浙西之學,屬經學。又謂浙東淵源陽明,浙西淵源朱子,此一分別根據史實,極見高明。但此處須再指出者,厥為當時學風之轉向。清代學者嘗言,古今安得所謂理學哉?經學即理學也。我們若套用此語,來替實齋說話,亦可謂古今安得別有所謂心學哉?史學即心學也。陸王一派之心學,轉出梨洲、謝山、實齋之史學來,此事大堪注意。故我謂清初諸儒之學雖一面承接宋儒理學,而已由別出儒重回到綜匯儒。而最可注意的,則正是由梨洲至實齋這一派所謂浙東史學。他們雖承接陸王,而學風之變如此,則浙西亭林一派淵源朱子的自可不問而知了。 近人又常說清代史學不振,此亦未必全是。清人只於近代史方面以多所避忌而少發展,但清儒在史學上仍有大貢獻。即就浙東黃、全一派言,其最大貢獻乃在學術史與人物史,試讀清人之《碑傳集》,此實為一種創辟之新文體。不僅唐宋古文家昌黎、永叔無此造詣,即《史》《漢》以下各代正史列傳亦不能範圍其所成就。此一新文體實淵源於梨洲學案,迄於謝山《鮚埼亭集》中所為之新碑傳而棟宇大啟,規模始立。 現在我們再試轉到清代經學方面,自亭林以下至於乾嘉盛時之戴東原震,恰與章實齋同時,經學之盛,如日中天。但最先由儒學而治經學,其後則離於儒學而經學別出,又其後則離於經學而考據別出。此為清儒經學之三大變。 其最先經學尚未脫離儒學之時期,如閻百詩之考古文《尚書》,如胡朏明渭之辨《易》圖、考《禹貢》,如顧棟高之治《春秋左傳》,莫非經史兼通,大氣包舉,不失為一種有體有用之學。但越後則經學漸漸脫離了儒學,他們既言「訓詁明而後義理明」,又要追溯兩漢博士家法,則變成經學獨立,漸與儒學無關。又後則更不是經學而僅是一種考據之學。考據獨立成為一種學問,僅視經學為一堆材料而已。 經學只成為一堆材料,而史學亦同樣只成為一堆材料。材料無窮盡,斯考據工作亦將永無窮盡。此後清人論學,認為唯有考據始可得先聖之真傳,此可謂是考據學之別出。又於考據學中別出了一種訓詁學,此即所謂「小學」。 故清人乾嘉以下論學,乃謂孔孟以下,特足重視者,唯許叔重慎與鄭康成兩人。其後又超越了許、鄭而特重漢博士中之公羊一宗,而只言董仲舒與何休。我無以名之,則唯有仍名之為一種別出之學而已。 宋代別出之儒只尊孟子,此下即直接伊洛,清代別出之儒則只尊六經,許、鄭以下則直接清儒。至於晚清今文學公羊派,此猶宋代理學中之有陸王,於六經中只尊《春秋》,於三傳中只尊《公羊》,則又是別出中之別出了。 在此連帶述及清代之桐城派,此派承接明代歸有光,上續唐宋八家,主張因文見道,以文歸儒這一路線。其中心人物姚鼐惜抱與同時的經學大師戴震均倡義理、考據、辭章三者不可偏廢之說。應可說均是綜匯之儒之主張。但當時經學之士之興趣太集中在考據、訓詁方面了,而桐城派中亦少有大氣魄的人,真能從義理、考據、辭章三方面用力者,直要到曾國藩湘鄉派,由姚氏之《古文辭類纂》擴大為《經史百家雜鈔》,又主於義理、考據、辭章以外,再增經濟一目,可謂真有功於作綜匯的功夫。 而經學家中自阮元下逮陳澧,也有主張經史兼通、宋漢兼采之趨勢,惜乎受不住今文學家之掩脅,而終於別出一派獨主了一時的風氣。 此刻要談到中國後半部儒學史中之所謂道統問題。蓋凡屬別出之儒,則莫不以道統所歸自負。其實此一觀念,可謂由昌黎韓氏首先提出,《原道》云:「堯以是傳之舜,舜以是傳之禹,禹以是傳之湯,湯以是傳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傳之孔子,孔子傳之孟軻。軻之死,不得其傳焉。」韓氏則隱然以此道統自負。此一說法,顯然自禪宗來。蓋唯禪宗才有此種一線單傳之說法。而到儒家手裡,似乎更不如禪宗。因禪宗尚是一線相繼,而儒家的道統變成斬然中斷,隔絕了千年以上,乃始有獲得此不傳之秘的人物突然出現。昌黎以後,崇拜昌黎的一輩有所謂「千年不傳之秘」。宋儒雖承昌黎此觀念,但終覺此一道統中間罅縫太大,有些說不過去,遂為補進董仲舒、揚雄與王通數人。雖則如此,但仍是數百年而得一傳人,中間忽斷忽續,前後相望,寥若晨星,即求如千鈞一髮不絕如縷的情形,而亦復不可得。 下至程伊川,又謂須至其兄明道始是直繼孟子真傳,中間亦不能有別人插入。以此較之昌黎意態更嚴肅,而門戶則更狹窄了。 朱子始在二程同時補進濂溪與橫渠,但以前那大罅縫終是無可填補,那豈不是孟子死後,道統一傳,已成一大秘密,而此世界亦成一大黑暗。抑且孔孟之間,亦有一段脫節,於是朱子再根據二程意見,特為補進曾子、子思。 於是總算一線單傳了四代,但亦太孤零、太蕭索了。當時葉水心即根本反對此說,認為孔子之學並非只傳了孔子一人,即連孟子也未必由他一人盡獲得了孔子之真傳。陳龍川則謂漢唐諸儒,也不能說他們全不得孔子之傳。 但陸象山又要拋開濂溪、二程,把他自己來直接孟子。此後雖像程朱之傳統較占了上風,而到明儒王陽明出來,又是尊陸抑朱。此等爭持也絕似禪宗之有南能北秀,永無了局。此實又不如禪宗尚還有衣缽信物做證,而曹溪以下,不再把衣缽傳人,實為絕頂聰明之辦法。究是誰得了道統,並無證據,則爭辯自可息。惜乎宋明道學諸公,卻不了解得此中意味。 關於宋明兩代所爭持之道統,我們此刻則只可稱之為是一種主觀的道統。此種道統是截斷眾流,甚為孤立的,而且又是甚為脆弱、極易中斷的,我們亦可說是一種易斷的道統。 此種主觀的單傳孤立的易中斷的道統觀,其實紕繆甚多。若從歷史文化大傳統來說,則比較客觀些,而且亦絕不致只是一線單傳,也不能說它老是有中斷之虞。其實孔子之道大,自孔孟以至今日,孔孟之道何嘗中斷,亦可謂孔孟之道未墜於地,在人,賢者識其大,不賢者識其小,何莫非有孔孟之道。如此說來,只把講孔孟者的自己地位抑低些,卻把孔孟地位更抬高了。若定要抬高自己身份,卻把孔孟之道反而抑低了。又且如宋儒,既是一面盛推曾點與漆雕開,難道孔子復生,反不把荀卿、董仲舒、王通、韓愈諸人當作他的傳人,而定要擯之門牆之外嗎? 就歷史文化大統言,宋儒此道統論實無是處。黃梨洲弟子萬季野斯同曾作《儒林宗派》一書,其書雖亦盡多可議之處,然把儒學門戶放開了,較之宋儒主觀的一線單傳的孤立的中斷的道統觀,則確是廣大開明得多了。 此下清人立意反宋學,卻又來高抬漢學,嚴主門戶,似乎孔孟之學,到宋儒手裡,反而中斷了。不僅如此,即宋儒以前如《十三經註疏》,他們也看不起,就中只看重鄭康成一人,後來連鄭康成也不信任,定要推到西漢董仲舒,但又不得不牽上了東漢之何休。這直可謂進退失據,而末流推衍所及,則幾乎只有康有為一人,才能再接上此一統緒,試問此種說法,豈不荒唐可笑。 但推原其始作俑者,則不得不仍回到宋代道學諸君子的身上。固然,宋代道學諸君在中國儒學傳統里,有其甚大之成就,亦有其甚大之貢獻,但此一惡例卻不能不說由他們創始。 至於清代諸儒,存心要反對宋儒理學一路,而不知自己仍陷在宋儒理學圈中,還想來自立道統,那就更可笑了。 以上分著六個時期來大體敘述中國的儒學演進史,到此已粗可完畢。若我們真要對中國文化傳統有一真認識,關於上面所講六個時期之儒學演進,我們絕不能擱置不理。若此後中國文化傳統能重獲新生,則此一儒學演進,必然重會有新途徑出現,此層亦屬無疑。但此下的新儒學究該向哪一路向而前進呢?我想,只一回顧前面歷史的陳跡,也可讓我們獲得很多的啟示。卻不煩我們再來作一番具體的預言,或是高唱一家一派式的強力指導。如韓愈所謂「開其為此,而禁其為彼」,總不是一很好的辦法。韓愈尚所不欲為,我們自可不必走此絕路。 昔邵雍臨終,伊川與之永訣,邵雍舉兩手示伊川曰:「面前路徑須令寬,路窄則自無著力處,況能使人行。」如邵堯夫之意,我們講中國文化,也就不該只講一儒家。又況在儒家中再標舉出只此一家別無分出的一項嚴肅的、充滿主觀意見的所謂道統來。這是我這一番講演之最終微意所在,盼在座諸君體取此意,各自努力去。 日用之所需,然菜房、長生店亦得有人開設,俾能供應有所求者。故各科不但可以並存不悖,且可相輔相成。本人本想繼續再講有關今後儒家之一些問題,好在各位可以歸而自得之。一言以蔽之,學者切不可有門戶之見。 總之,今後各位做學問盡可以趨向專之一途,但要緊者當互相尊重,才是正道。諸位如欲學朱子,恐怕窮十年之功亦未必能博達,如欲效陸王,則更難矣。因陸王系恍恍惚惚不可捉摸者。 不過,幸而今日學陸王的尚有一條路可走,即學象山者,可先讀李穆堂著作;學陽明者,可先讀黃梨洲著作,則庶幾可登陸王之堂而入其室。但各位總須記得,只可有宗主,而不可有門戶,亦不可輕視任何一門學問。 清人中,如戴東原、姚惜抱均主做學問,以為義理、考據、辭章三者不可偏廢。此語極當。孔子刪六經,闡前聖之微言大義,然觀其《論語》中所云:「夏禮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禮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文獻不足故也。足,則吾能征之矣!」足見孔子亦非不重視考據。即王陽明,亦曾作考據文章,有《朱子晚年定論》一書,不過其所作考據較為疏略,然焉有徹棄不顧之理。 故考據之學不能無義理,義理之學亦不能無考據。兼有了義理、考據,尚須有辭章。即便自己沒有創作,亦得能背誦一些古人的。三者總不可有缺。歸根到底一句話,孔子以後,絕不能只有孟子單線相傳。大家都是孔子的學生,均可有一份,這才對。 我素酷愛宋明理學,喜歡朱子,亦喜歡陽明,但唯有他們講道統這一點上,我實在不敢苟同。 總之,我只有一句話,諸位今天均可學孔子之道,但切不可有門戶之見。 (此篇為錢穆先生1961年10月7日在香港新亞書院文化演講會上的講座) * * * 【注釋】 [1] 編按:指南朝劉宋(420-479)。按語共分三種:「錢按」為錢穆先生當時所解釋;葉龍按語均作「葉按」;編者所加注釋均作「編按」。下同。 [2] 編按:子長、孟堅即司馬遷和班固。 [3] 編按:即《論十事劄子》,收入《河南程氏文集》。 [4] 編按:內文紅色楷體部分的解釋,均為原文作者所加。下同。 [5] 編按:荊川即唐順之。 [6] 編按:見全祖望《梨洲先生神道碑文》。 [7] 編按:全祖望在《梨洲先生神道碑文》中評黃宗羲「公以濂洛之流,綜會諸家,橫渠之禮教,康節之數學,東萊之文獻,艮齋、止齋之經制,水心之文章,莫不旁推交通,連珠合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