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英使覲見記 · ●即至廣州

馬戛爾尼 《乾隆英使覲見記》
17日禮拜二。至此河面極闊且已與外海潮水相遇,故航行極易。其地距廣州已不過30英里,兩岸均有山,兩山相距則可七八英里。 夜抵三水縣,縣中華官已備有大號官船,供裝運吾等至廣州之用。余恐長大人尚未能預備就緒,擬遲遲而行,定於禮拜四至廣東。 18日禮拜三。早晨過佛山,乃一尋常之城邑。 午刻,抵一花園,系廣州中國行家所建。入園後,有廣東商務公司(譯者按:英人所設)之書記哈爾及其經理人勃朗尼、愛爾英、傑克生等人同出歡迎。言欽使致古完勳爵之信已經送去,現在「獅子」船並未它往,仍停泊廣東沿海。又出歐洲寄來之書信、包裹等物分致余等。 余等自啟行來華後,已15個月未得歐洲息耗,今日得見此項信件,歡喜直無可倫比。後彼等又為余介見廣東行家之執事人多人,蓋均系來自廣州專程歡迎者。余感其盛意,一一溫辭慰謝之,且定於明日前往廣東。 余在未至廣東之前,有一事不可不補記。其事蓋即自南州府以降,每過一城鎮即有極嚴肅之兵隊向吾輩行禮,此軍隊行禮之事吾於所經各處均遇之,此間之軍隊,想亦不過受長大人命令向吾輩表示敬意。初無足異,然其人數之眾多、軍容之整肅,於行禮之中似夾有示威之性質,乃不能令我無疑。廣東一處地近海洋,洋人到中國者必在此間登岸,中國為防禦洋人起見,特設重兵鎮之。今兵隊向吾等行禮而夾有示威之性質者,吾料其心中必蓄有一語,謂汝輩洋人看者,吾中國兵備甚佳,汝等若敢犯順,吾輩無時不有對付之具。 然以余觀之,此種寬衣大袖之兵,既未受過軍事教育,而所用軍器又不過刀、槍、弓、矢之屬,一旦不幸,洋兵長驅而來,此輩果能抵抗與否?尚屬一不易置答之疑問也。 19日禮拜四。上午11時,乘坐華官所備官船前往廣州。 下午二時登岸,經一大石級復行五六十碼,即抵一特設之館舍。總督長大人及撫台、藩台與廣州附近各地方之高級官員均官服出迎,導吾等至一廣廳。廳中左右兩面均有安樂椅二行,排列做相套之半圓形。 進廳後,長大人及其屬員與吾等對面而坐,談論約及一小時。所談之事大半系吾輩自北京至此所經各處之情形,及「獅子」船已經開至廣東黃埔(譯者按:黃埔系廣東沿海一小島)之息耗。後長大人導吾輩至戲園中觀劇(原註:所演者為喜劇,優伶均系一時名角,長大人派人往南京雇來者),即於園中設宴款接,肴饌之盛既為吾畢生所未見,而長大人招待之殷勤,亦足令吾心感靡既。據華人言:向來洋人之至廣東者,中國官場從不加以禮遇,此次總督大人到任之初即設盛宴款接洋人,實為從來未有之奇舉。故當地人民無不異常注意雲。 吾輩所居之館舍在一小島之上,地與英國洋行相對。英國洋行蓋建於大陸之上,地在廣州城外,與館舍相隔之河面其寬不過半英里也。館舍之中,房屋極多,分為數院,互相隔離。各院之裝置形式雖殊,而其精緻華麗,適合衛生則一。中有數院用西洋陳設之法,有玻璃之窗及燃煤之火爐,於吾輩之生活尤為合適,蓋際此冬季,吾輩慣於向火者非火爐不暖也。 館舍四周乃一絕大之花園,有奇異之花木及不易習見之名卉甚多。其一旁有一神廟,廟中有一高台,登台遠望,廣州全城之景及城外江河舟楫,可盡入寸瞳間也。 20日禮拜五。晨起,戲園中金鼓已作,優伶已粉墨登台。余乃大奇,後聞華人言:中國官場接待上賓,當於賓客到館之一日起至離館之一日止,令伶人繼續演劇,自晨至暮不可稍休,休則即系失禮。然吾以此間之戲園,適建於吾所居院落之前,若終日連演不已,不特觀之生厭,而且金鼓之聲足喧擾人耳,使不能治事。苟於中國成法無背,吾必聲請長大人罷此重禮,或請長大人令伶人不必日夕開演,至吾蒞園之時乃演之。然吾恐將來乾隆皇帝遣使至英國時,雇用伶人演劇以娛之即可,若欲羅致名伶人多人日夕開演,則勢有所不能也。 21日禮拜六至23日禮拜一。三日中接見賓客甚忙。 接見之人,長大人而外有本省之撫台、藩台,韶州之知府及地方官多人,來自遠處者。 有一日,長大人及藩台均在座,余提及廣東之商業及稅務問題。長大人曰:兄弟知道本省弊端很深,非大大地改換辦法,一輩子都整頓不好。 藩台即起與辯論,言本省並無何種弊端,依著成法辦理最為穩妥,倘有了無謂的更張反要誤事。 二人辯論之終未能有若何之解決,然而即此一席話,吾已知藩台必為此間作弊大王。有此弊王作梗,吾雖甚望長大人之得以推行其志,而長大人之志之果能推行與否,則在不可知之數矣。 24日禮拜二。吾中國譯員李君,向余言,華官之中有數人意欲得吾禮物,以為紀念。余乃自開一單命擺勞分贈之。 25日禮拜三。今日系耶穌聖誕,余及隨從諸員均渡河至英國洋行,與行中諸英人同飯。 1794年1月1日禮拜三。晨間,總督長大人盛列儀仗至吾館舍中拜見。言:頃由北京送到敕書一道,系皇帝賜與貴使者。因自一亭式之肩輿中,雙手捧出黃紙一卷置吾手中。吾敬謹接受後即問:敕書中內容何若?長大人乃為余解釋其義。略曰:(譯者按:以下譯意)諭爾英吉利國使臣馬戛爾尼:爾英吉利國地在海外,與天朝相去甚遠。爾國國王以仰慕天朝文化之故,命汝齎遠表章方物到京進貢。朕披閱表章,見其情詞恭順,除將所呈貢物分別賞收及准汝瞻覲外,復以文綺珍玩等物賜汝,且令大臣等妥為保護(譯者按:原文中略)。茲據大臣等轉奏,爾意中尚擬懇聯再降一諭,說明天朝不能允准爾前此所請各節之故。爾於天朝體制原未諳悉,朕前此所降二敕,爾既尚有未能明白之處,應即依爾所請再為汝剴切言之,以示寬待遠人之意(譯者按:原文中略)。當知爾所請各節實因礙於天朝體制,不能照准,即朕雖有允准之心,亦不能改變祖宗成法。爾回國後務將此事稟爾國王,以見天朝並無惡爾英人之意。此諭到後,仰該使所在地方長官細為該英吉利使臣解釋之云云。 譯者按:此諭漢文原本已無從查考;英文譯本則語氣與前二敕不類,蓋二敕為大國對小國之口氣,此諭則為平等國口氣,顯系譯員從中改竄者,今依英文譯出,雖意不失真而字句則恐與原文相去遠矣。 長大人又言:兄弟到了廣東雖不多幾日,卻已出了兩道告示,說凡有傷害洋人及欺侮洋人的一概從重治罪。 余則以到廣州後所探得之官場弊端之一告之,囑其著手整頓。 今日為吾西曆新年,余及隨從諸員均渡河至英國洋行中宴飲。 8日禮拜三。上午十點鐘余及各隨員同往英國洋行,此蓋為中國官員及英國商人預定餞別吾等之地。故余等至行時,長大人、周大人、樊大人及本省撫台、藩台、潮州知府等,已先在門首恭候。相見禮畢,即入行中飲宴,賓主異常歡洽。 下午1時,余與史但頓、小史但頓、古完、彭森及其他各隨員,向彼等告別,同坐駁船至黃埔地方,登「獅子」船。駁船之上懸以旗旆,船戶亦著用制服,諸船銜接自江中過時狀殊整齊可觀。 上「獅子」船後,至晚,樊、周二大人上船話別。余命庖丁治饌享之。二人自與余相見之後,無一事不竭誠照料,至今日話別時乃不禁向作揮淚,其愛我之性決非偽飾。吾苟受其惠而忘之,上帝必不吾許也。 9日禮拜四。樊、周二大人以個人資格,遣人送來蔬果20大簍。 10日禮拜五。啟碇,俟至澳門時略作勾留後,即徑行回國。 以上所記各事乃吾出使中國時逐日隨筆記述者。其關於國際與社會之觀察及它種重要問題,另有《中國遊記》一書詳述之。 譯者按:乾隆六十年十二月壬寅,即高宗退位之前八日,又一敕與英王喬治第三,實為英使馬戛爾尼來華行朝覲禮最後之結束。敕曰:軍機大臣等朱珪奏英吉利國呈進表貢一折,該國王因前年貢使進京賞齎優渥,特具表文土物呈進,具見悃忱。雖未派專使來粵,有何不可,已准其賞收,並發給敕書一道。諭以爾國遠隔重洋,上年遣使恭齎表貢,航海祝釐,朕鑒爾國王悃忱,令使臣等瞻覲與宴,錫齎駢藩,頒發敕諭回國,並賜爾國王文綺珍玩,用示懷柔。茲爾國王復備具表文土物由夷船寄粵進呈,具見恭順之誠。天朝撫有萬國,琛盡來廷,不貴其物唯貴其誠,已飭諭疆臣將貢物進收。俾申虔敬。至天朝從前征剿廓爾克喀時,大將軍統領大兵深入連得要隘,廓爾喀震懾兵威,匍匐乞降,大將軍始拒情入奏。天朝仁慈廣被,中外一體,不忍該處生靈咸就殲除,是以允准投誠。彼時曾據大將軍奏及爾國王遣使前赴衛藏投稟,有勸令廓爾喀投順之語,其時大功業已告成,並未煩爾國兵力。令爾國王表文內以此事在從前貢使起身之後未及奏明,想未詳悉始末,但爾國王能知大義,恭順天朝,深堪嘉尚,茲特頒賜爾國王錦緞等件。爾國王其益勵藎誠,永承恩眷,以副朕綏遠敷仁之至意。朱珪接到後,可即交與該國大班波郎專送回國,俾該國王益加感戴恭順,以示懷柔。至天朝官員例不與外夷交際,其致送前任總督監督禮物,朱珪飭令寄回,所辦亦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