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英使覲見記 · ●作熱河行
9月2日禮拜一。晨六時自北京出發。余與小史但頓共坐一英國式之郵車,此車乃余自倫敦帶來者,用韃靼小馬四匹拽之,馬高不及11手,(譯者按:「手」為英國通俗量名,每手之長約為四英寸)而輕快善走,久行不疲,良馬也。史但頓勳爵則以感冒寒疾不能乘車,坐肩輿而行。此外屬員、衛隊、僕役、工匠、樂工等則騎馬駕車各隨其便,同行者共70人。其中40人為衛隊,別有21人則留於北京,或在圓明園裝置禮物,或在館舍中照料,均各有專職,不能同行。
裝運行李、禮物之車馬,為數多至不可勝計,即所用苦力,沿途照料此項行李、什物者亦有200名之多。
吾儕自館捨出發,行四英里半,出北京城。又行五英里至清河,稍息,進早食。清河乃一小鎮,有城牆衛之,自清河前行,一路景色絕佳,道路亦平坦,極利行車,而人民勤儉、誠實之狀復與英國人民相若。吾行至此,恍如置身於英國疆土之中,不禁感想系之矣。
3日禮拜二。晨五時出發,行八英里半,抵懷柔縣之城外,進早食。懷柔縣者,第三等之城邑也。又行二小時半抵密雲縣,亦第三等之城邑,城中有皇帝行宮,吾等即借宿於宮中。一路景色仍與昨日相若,唯多山,蜿蜒起伏隨時異趣。此種連亘不斷之山脈倘在春夏二季,在繁茂之樹木蔽之,景色必大可娛意。今則木葉盡脫,滿山多作棕黃之色矣。抵行宮後,見左方相距八九英里之處,有一山,峻峭異常,山頂有雄固之城壁橫跨之,即萬里長城之一節也。
入夜,一韃靼大員,統領此間兵隊者,至行宮中拜見。帶來水果、糖物各少許,以為贈品。此人舉止動作頗彬彬有禮,有君子氣概且極有見解,深信英吉利國為歐洲強大文明之國,與他人鄙視吾英為蠻夷戎狄者不同,然此人殊傲慢自大。樊大人雖亦戴一紅頂子,且武職與此人相若,然當此人之前,樊大人惶恐不敢就坐,則韃靼官員之氣焰,必有令中國官員不寒而慄者在也。
兩日來,吾車行時,樊大人及周大人時時至吾車中談話。渠等向來所用代步之物僅有馬、轎、驢車三種,從未見過英國式之車輛。今見吾車輕快異常,輪際裝有彈簧,乘者不覺顛簸,兩旁玻璃之窗復可上下移動,又有窗幃以幛之。渠等乃交口稱譽,嘆為絕無僅有。已而金大人亦至,向吾道歉,言:前此貴使書就一信,囑吾寄交貴國古完勳爵,今此信尚未付寄。以我思之,信中既無要言,不寄亦屬無妨,因以信還我,我受其信,自思信中誠無緊要語言,而金大人不肯為我寄遞,亦屬大不可解。金大人又言:明日當與吾暫別,先一日趕至熱河,預備迎接吾等之事物雲。
5日禮拜四。早發,行13英里至古北口,進早食。食後,因此間為中國與韃靼交界之口,有長城以界之。吾等久聞長城之名,既至此間,自不得不一觀長城之景象何若。乃相率下車系馬,徒步就之。地既崎嶇不平,步行乃覺甚苦。行半小時至城下,復拾級而上至於城頂,舉目一望,見其建築之堅固,似已超出於人類體力範圍之外,若此城全部盡於吾所見之一部分相同,則吾可決言全世界各種有名工程雖盡合於一處,決不能與此中國長城之工程相敵。惜歷年已久,毀壞者居其大半,似中國人不甚重視之者,亦有數處頗完好,似近日曾加以修理。余方擬就其完好者與破殘者,研究其或修或不修之故,而華官已促余前行,謂:此城無足盤桓,貴欽使當以早日趕至熱河為當。言時,意甚焦急,似不容吾有置答之餘地,亦有數人竊竊私議,謂:此輩外國人留意考察此城,心中必懷不測。余恐此種無謂之疑慮釀成惡果,立即下城登車前進。
車中,余問樊大人前此曾來看過此城否?渠言:往來此地,前後已有20餘次之多,然以此城無關緊要,僅去看過一次。其餘各華官則言,從來未去看過,想此城僅為歷史上一種成績,無關國勢,故華人不復注意之也。
自古北口行十一英里至遼金坊(譯音)。其地有一皇帝行宮,吾輩即借宿其中。夜分,華人中發生一事,頗足證明韃靼與中國人之惡感。一韃靼下流社會人,乘人不備至行宮中偷竊供張之物事數件,未及他遁,即為華官所執。樊、周二人大怒,立命就其竊物之處通笞之。笞已,韃靼忽放聲狂罵,謂:中國官在長城之外,例無笞責韃靼之權。
二大人益怒。復執而笞之,責其犯上之罪。其人恐有第三次之笞責,笞後即默然而去。時余亦在旁,觀此一出滑稽之短劇,心中甚疑兩大人於地理之關係上不知果否有笞責此人之權?後乃知此實出於韃靼小竊之不服華官,律例中並無不許華官在長城外笞責韃靼之規定,故爾時樊大人憤極而笑。語吾譯人曰:此輩韃靼一輩子教訓不好,只可聽他做他的韃靼。周大人亦言韃靼與華人之不能融合,將來貴使覲見時自能見之雲。
6日禮拜五。地去熱河已近,不日可達。曉發,行13英里抵錦章營(譯音)住宿。自北京來此,天氣逐日涼爽,今日清晨已大有秋氣漸深之象,此半由於天時使然,半由於地理使然也。此間山光水色略如歐洲之阿爾卑斯山,居是與居於瑞士無異,乾隆皇帝避暑於此,良有以也。
黃昏時,譯員語我曰:(譯意)近日天津公報登載一段新聞,讀之大足令人捧腹,吾英報紙中萬無刊登此種荒謬不經之談者。余問所刊何事?譯員曰:報中言英國欽使帶來禮物,悉系怪物,其中有小人數名,長不及12英寸,然作軍裝,勇氣知識與長大之人無異;有一象,大不逾貓、一馬其形如鼠;一唱歌之鳥,其大如雞,食木炭為活,日需50磅;此外則有一魔枕,臥之可得奇夢,遠至廣東、台灣、歐洲等處均可於夢中至之,不勞跋涉。此事雖類神怪小說,無可記之價值。而吾以其可覘中國之民智,似不能屏諸書外也。
8日禮拜。自距熱河12英里之廓拉邱隘(譯音)出發,無刻抵昆爾倫(譯音)地,去熱河兩英里而弱,除行李、什物依舊前行外,余及部下人員、夫役均止於其地,更換禮服、排列儀仗。儀仗之次序詳列如下:華官(譯者按:華官恐系華兵之誤)100員騎馬前導。陸軍少佐彭森(譯者按:英人)、德拉功4名(譯者按:德拉功系英國步騎兩用之輕兵)、陸軍副官潘立熙(譯者按:英人)、軍鼓軍笛(譯者按:英國軍隊所用者)、炮手8人、炮兵大尉1員、陸軍副官可留維、步兵16人、步兵軍曹1人、僕役八人、急使2人、樂工4人(譯者按:僕役、樂工、急使均穿綠色金緣之衣服)、隨員6人(譯者按:均穿大紅色金繡之制服)。
余及史但頓勳爵及其子小史但頓,合坐一英國式之軍車,車後有僕役一人,亦穿綠色金緣之衣服。此項儀仗排列至二點鐘之久,故得從容布置,弗損威儀。排列既畢,即循序魚貫而進,直達熱河。行李、禮物則以中途未停,早至一小時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