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家詩譯註 · 卷四 七律

早朝大明宮 賈 至 銀燭朝天紫陌[1]長，禁城春色曉蒼蒼； 千條弱柳垂青鎖[2]，百囀流鶯繞建章。 劍佩聲隨玉墀步，衣冠身惹御爐香； 共沐恩波鳳池[3]上，朝朝染翰[4]侍君王。 【題解】 這是在早朝大明宮時做的詩。賈至，字幼鄰，唐朝時候洛陽人，官至中書舍人。 【注釋】 [1]紫陌：紫紅泥鋪的路，指京城長安的路。 [2]青鎖：皇宮門窗上的裝飾，代指宮門。 [3]鳳池：即鳳凰池，在大明宮內，中書省所在地。 [4]染翰：寫文章。 【譯文】 銀燭閃閃，照亮了皇宮裡漫長的道路，天快亮了，顯出一片蒼蒼的景象。千條柔弱的柳樹在道旁亭亭而立，低懸在青鎖門前。黃鶯隨意盤旋，婉轉的叫聲迴旋在建章宮上。文武官員身上的佩劍和佩玉發出輕響，臣子們魚貫著走上大殿去，衣冠上沾染了御香爐里散發出的香氣。早朝開始的那一刻，受到皇帝的恩寵在中書省的臣子們，就要按部就班得協助君王治理國家了。 和賈舍人早朝 杜 甫 五夜[1]漏聲催曉箭[2]，九重[3]春色醉仙桃； 旌旗日暖龍蛇[4]動，宮殿風微燕雀高。 朝罷香菸攜滿袖，詩成珠玉在揮毫； 欲知世掌絲綸[5]美，池上於今有鳳毛[6]。 【題解】 這是和中書舍人賈至的早朝詩。 【注釋】 [1]五夜：天之將曉。 [2]箭：漏箭，計時的工具。 [3]九重：皇帝居住之地。 [4]龍蛇：旌旗上的圖象。 [5]世掌絲綸：世代掌握皇帝的詔書。賈至及其父皆擔任過中書舍人，掌管擬詔敕，故稱「世掌」。 [6]鳳毛：比喻人有文采，不弱其父。 【譯文】 五更的刻漏箭催促著拂曉的到來，皇宮的春色盎然，桃花如醉人臉色一般鮮紅。繡者龍蛇的旌旗在溫暖的太陽下飄揚；宮殿周圍微風習習，燕雀高高飛翔。早朝結束後，朝臣雙袖攜滿了御爐的香菸，寫出珠玉般美妙詩篇。要想知道世代掌握為皇上起草詔書之人的榮耀，於今只要看看中書省的才子賈至就可以了。 和賈舍人早朝 王 維 絳幘[1]雞人[2]報曉籌[3]，尚衣[4]方進翠雲裘； 九天閭闔開宮殿，萬國衣冠[5]拜冕旒[6]。 日色才臨仙掌動，香菸欲傍袞龍[7]浮； 朝罷須裁五色詔，佩聲歸到鳳池頭。 【題解】 這首詩是王維和賈至的早朝詩。 【注釋】 [1]絳幘：用紅布包頭似雞冠狀。 [2]雞人：古代宮中，於天將亮時，有頭戴紅巾的衛士，於朱雀門外高聲喊叫，好像雞鳴，以警百官，故名雞人。 [3]曉籌：即更籌，夜間計時的竹籤。 [4]尚衣：官名，隋唐有尚衣局，掌管皇帝的衣服。 [5]衣冠：指文武百官。 [6]冕旒：古代帝王、諸侯及卿大夫的禮冠，此處指皇帝。 [7]袞龍：指皇帝的龍袍。 【譯文】 頭戴紅巾的衛士像雄雞高唱報告天明，管御服的官員剛把翠雲裘捧進宮廷。重重深宮禁苑，一殿殿都已敞開大門。見那萬國來朝的衣冠，一齊俯伏金階，瞻拜戴冕旒的皇帝。旭日的彩色，照到皇帝的御駕的障扇上，似在那裡搖動著；香爐里的煙氣，依傍著皇上的龍袍升騰。朝拜後賈舍人就用五色紙起草詔書；聽到服飾鏗鏘聲，他已回到了中書省。 和賈舍人早朝 岑 參 雞鳴紫陌曙光寒，鶯囀皇州[1]春色闌； 金闕曉鍾開萬戶，玉階仙仗[2]擁千官。 花迎劍佩星初落，柳拂旌旗露未乾； 獨有鳳凰池上客，陽春一曲和皆難。 【題解】 這首詩，也是和賈至早朝的。 【注釋】 [1]皇州：帝都，指長安。 [2]仙仗：指皇帝的儀仗。 【譯文】 五更雞鳴，京都路上曙光略帶微寒；黃鶯鳴囀，長安城裡已是春意闌珊。望樓曉鐘響過，宮殿千門都已打開；玉階前儀仗林立，簇擁上朝的官員。啟明星初落，花徑迎來佩劍的侍衛；柳條輕拂著旌旗，一滴滴露珠未乾。唯有鳳池中書舍人賈至，寫詩稱讚。他的詩是曲陽春白雪，要和唱太難。 上元應制 蔡 里 高列千蜂寶炬[1]森，端門方喜翠華臨； 宸游[2]不為三元[3]夜，樂事還同萬眾心。 天上清光留此夕，人間和氣閣春陰； 要知盡慶華封祝[4]，四十餘年惠愛深。 【題解】 這是正月十五日上元節的應制詩。蔡里，字君謨，宋朝時候仙遊，仁宗朝，官端明學士，禮部尚書，謐忠惠。 【注釋】 [1]炬：蠟燭。 [2]宸游：帝王出遊。 [3]三元：農曆正月、七月、十月的十五為上元、中元、下元，合稱三元。 [4]華封祝：傳說華封地方的人見到堯，祝他多福多壽多子，後人稱為封三祝。 【譯文】 元宵佳節，彩燈林立，排列得像一座座山峰，皇帝的御駕已來到宮的正門口。聖駕宸游，絕不是單純地為了元宵之夜觀燈，而是要與萬民同樂。天上的圓月，清澈皎潔，將清輝灑向人間，天下萬民和樂安康，春天的腳步也在花草樹木中停留了下來。可將舉國上下的歡呼視作古人對帝堯的祝福，因我皇在位四十餘年執政為民，仁惠、政治深得人心 上元應制 王 珪 雪消華月滿仙台，萬燭當樓寶扇開； 雙鳳[1]雲中扶輦下，六鰲[2]海上駕山來。 鎬京春酒沾周宴[3]，汾水秋風[4]陋漢才； 一曲昇平人盡樂，君王又進紫霞杯[5]。 【題解】 這是正月十五日上元節的應制詩。 【注釋】 [1]雙鳳：皇帝御駕前面有一雙鳳凰的扇牌。 [2]六鰲：傳說中的大海龜，能馱起大山。此處喻指百官朝賀。 [3]周宴：周武王在鎬京大宴群臣事，借指當今皇上在元宵之夜宴請群。 [4]汾水秋風：漢武帝巡遊山西，在汾水大宴賓客，作《秋風辭》。借指臣在宴會上賦詩的盛況。 [5]紫霞杯：皇帝用的名貴酒杯。 【譯文】 新春殘雪初消，天上皎潔的月光，灑滿了宮殿樓台。在千枝萬盞燭台中，御座的宮扇左右分開。雙鳳在前，聖駕從雲端中扶著玉輦緩緩下降，五顏六色的彩燈中，百官朝賀。王朝歡慶的盛狀猶如西周時的慶典，而君王的才情遠勝過漢武帝巡幸汾河時的宴飲賦詩。傾聽著歌頌太平盛世的樂曲君民共樂，龍顏大喜，命群臣多飲盡歡。 侍 宴 沈全期 皇家貴主好神仙，別業初開雲漢旁； 山出盡如鳴鳳嶺[1]，池成不讓飲龍川[2]。 妝樓翠幌教春住，舞閣金鋪借日念； 侍從乘與來此地，稱觴獻壽樂鈞天。 【題解】 這是隨從唐明皇到安樂公主新宅侍宴的應制詩。沈全期，字雲，唐朝時候內黃人，官做到禮部員外郎。 【注釋】 [1]鳴鳳嶺：指陝西鳳翔縣的岐山，傳說中周朝興起前這裡有鳳凰鳴叫得名。 [2]飲龍川：指渭水，這裡曾是文王最初興起的地方。 【譯文】 皇家的公主信奉神仙，別墅蓋得直入雲霄。假山高得像岐山鳴鳳嶺，池塘大得超過渭河。起居樓里，翠綠的帷帳垂下，把明媚的春留了一段在妝鏡前。戲台下的椅子上鋪著黃色的墊子，金燦燦的，恍然間好像織了太陽在上面。我伴駕同來公主的新宅祝賀，酒宴上大家觥籌交錯，紛紛向皇帝敬酒祝壽，一旁還有樂手演奏著鈞天樂。 答丁元珍 歐陽修 春風疑不到天涯，二月山城未見花； 殘雪壓枝猶有橘，凍雷[1]驚筍欲抽芽。 夜聞啼雁生鄉思。病入新年感物華[2]； 曾是洛陽花下客，野芳雖晚不須嗟！ 【題解】 丁元珍是作者的朋友，謫居在邊地小邑，所以做這首詩安慰他。歐陽修，字永叔，宋朝時候廬江陵人，官至參知政事，諡文忠公。 【注釋】 [1]凍雷：寒日之雷。 [2]感物華：感嘆事物的美好。 【譯文】 我懷疑春風吹不到這荒遠的天邊，不然已是二月，這山城怎麼還看不見春花？殘餘的積雪壓在枝頭好像有碧桔在搖晃，春雷震破冰，那竹筍也被驚醒了想發嫩芽。夜晚歸雁啼叫，勾起了我對故鄉的思念，帶著病進入新的一年，愈不免感歡景物的變遷。我曾在洛陽做官觀賞過那裡的奇花異草，山城野花開得雖遲也不必為此嗟嘆驚訝。 插花吟 邵 雍 頭上花枝照酒巵[1]，酒巵中有好花枝； 身經兩世[2]太平日，眼見四朝全盛時。 況復筋骸粗康健，那堪時節正芳菲； 酒涵花影紅光溜，爭忍花前不醉歸。 【題解】 這首詩，是說身居盛世，有安閒自在的樂趣。邵雍，字堯夫，宋朝的隱士，不出去做官，精通理學。 【注釋】 [1]酒巵：同「酒卮」。盛酒的器皿。 [2]兩世：一世為三十年，兩世六十年。 【譯文】 頭上插著花枝，正映在酒杯裡面，所以酒杯裡面就有了好花的影子了。自己這一輩子，經過了六十年太平的日子；兩隻眼睛，看見四代皇帝全盛的時光。在況且是筋骨身體還算粗略的健康，哪裡能忍受時節正在百花盛開的芳菲帶來的喜悅？莫說別的，就是酒杯里映著的花影，也覺得紅顏生光流動可愛，我怎忍心拋棄花前的美景，不吃個大醉回去呢？ 寓 意 晏 殊 油壁香車不再逢，峽雲無跡任西東； 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風。 風日寂寥傷酒後，一番蕭索禁菸[1]中； 魚書[2]欲寄何由達，水遠山遙處處同。 【題解】 這是思念意中人的詩。晏殊，字同叔，宋朝時候臨川人，官至參知政事。 【注釋】 [1]禁菸：寒食節。 [2]魚書：書信。 【譯文】 意中的美人兒，坐著油壁香車，如今是不能夠再見著了，好像巫峽的雲，沒有蹤跡，任憑它東西飄散了。看到梨花院落里，只留著溶溶如水的明月；那柳絮池塘邊，空吹著淡淡無力的微風。寒食節煙火不生，一片蕭瑟的氣氛更增加心中的傷感，只好酗酒度過寂寞的時光。我有一封書信，想寄給意中人，卻不知怎樣才能夠到達？你看水有這般遠，山有這般遙，怎樣送達此信啊。 寒 食[1] 趙元鎮 寂寂柴門村落里，也教插柳紀年華； 禁菸不到粵人國，上冢亦攜龐老家[2]。 漢寢唐陵無麥飯，山谷野徑有梨花； 一樽竟藉青苔臥，莫管城頭奏暮笳。 【題解】 這首詩，是描寫邊地過寒食節的光景。趙元鎮宋朝時候人，史書里未詳。 【注釋】 [1]寒食：節令名，清明前一天（一說清明前兩天）。相傳起於晉文公悼介之推事，以介子推抱木焚死，就定於是日禁火寒食。 [2]龐老家：指龐德公一家。龐德公，東漢襄陽人，隱居在峴山種田。荊刺史劉表幾次邀他出來做官，他拒絕了，帶領全家到鹿門山中採藥。後來一個隱士司馬徽來看他，正碰上他上墳掃墓歸來。此泛指一般平民百姓家上墳。 【譯文】 即使冷冷清清開著幾扇柴門的村落里，也還是要插幾根楊柳枝條，標誌出每年的節令。寒食的傳統雖然沒有傳到遙遠的廣東，但清明上墳奠祭祖先的禮儀還是和中原一樣。時至今日，漢唐兩代的王陵巨冢，已經沒有人前去祭祀；山邊溪間的小路上仍生長著許多梨花。世代更替，非人力所能左右，不如喝上一杯醉臥在青苔上，莫管關城門的號角聲是否響起來。 清 明 黃庭堅 佳節清明桃李笑，野田荒冢只生愁； 雷驚天地龍蛇蟄，雨足郊原草木柔。 人乞祭余驕妾婦，士甘焚死不公侯； 賢愚千載知誰是？滿眼蓬蒿[1]共一冢！ 【題解】 這是清明節做的詩，有及時行樂的意思。黃庭堅，字魯直，宋朝時候江西分寧人，官做到侍講學士。 【注釋】 [1]蓬蒿：雜草。 【譯文】 到了清明節，桃花李花都已開放，好似含著笑容一般，但是野里的荒墳，卻令人愁苦。這時雷聲一動，震撼天地，那些冬眠的蟲蛇，全要出來了；春雨綿綿，郊外一片芳草萋萋草，在雨水的潤澤下，柔嫩異常。我想起古時有個齊人，乞食墦間，吃那祭余的酒肉，還要回去向他的妻妾炫耀；又有個晉國的介之推，可稱志士，情願被火燒死在荒山上，也不貪公侯的富貴。悠悠千載，誰是誰非？只見眼前許蓬蒿，他們最後都化為一堆泥土。 清 明 高菊卿 南北山頭多墓田，清明祭掃各紛然[1]； 紙灰飛作白蝴蝶，淚血染成紅杜鵑。 日落狐狸眠冢上，夜歸兒女笑燈前； 人生有酒須當醉，一滴何曾到九泉[2]！ 【題解】 這一首清明節詩，是說生前實在，死後空虛的道理。高菊卿，宋朝時候人。 【注釋】 [1]紛然：眾多繁忙的意思。 [2]九泉：指人死後埋葬的地方，迷信人指陰間。 【譯文】 清明這一天，南山北山到處都是忙於上墳祭掃的人群。焚燒的紙灰像白色的蝴蝶到處飛舞，悽慘地哭泣如同杜鵑鳥哀啼。黃昏時，靜寂的墳場一片荒涼，狐狸躺在墳上睡覺，夜晚，上墳歸來的兒女們在燈前歡聲笑語。因此，人活著時有酒就應當飲，有福就應該享。人死之後，兒女們到墳前祭祀的酒哪有一滴流到過陰間呢？ 郊行即事 程 顥 芳原綠野恣行[1]事，春入遙山碧四圍； 興逐亂紅穿柳巷，困臨流水坐苔磯。 莫辭盞酒十分勸，只恐風花一片飛； 況是清明好天氣，不妨游衍[2]莫忘歸。 【題解】 這是春日郊外遊行的詩。 【注釋】 [1]恣行：盡情游賞。 [2]游衍：是遊玩超出範圍的意思。 【譯文】 我在長滿芳草花卉的原野盡情地遊玩，目睹春色已到遠山，四周一片碧綠。乘著興致追逐隨風飄飛的紅色花瓣，穿過柳絲飄搖的小巷；感到睏倦時，對著溪邊流水，坐在長滿青苔的石頭上休息。休要推辭這杯酒，辜負十分誠摯的勸酒的心意，只是怕風吹花落，一片飛散了。況且今日是清明佳節，又遇著晴朗的好天氣，極宜遊樂，但不可樂而忘返。 秋 千 洪覺范 畫架雙裁翠絡偏，佳人春戲小樓前； 飄揚血色裙拖地，斷送玉容人上天。 花板潤沾紅杏雨，采繩斜掛綠楊煙； 下來閒處眾容立，疑是蟾宮[1]謫降仙。 【題解】 這是兒女子打鞦韆做的詩。宋江朝鄱陽人，洪皓的孫子，官做到秘閣待制。 【注釋】 [1]蟾宮：月宮，月亮。 【譯文】 彩色描畫的一座鞦韆架上，兩根翠色的絲繩偏向一側，原來是一位佳人在小樓前嬉戲。她那拖地的紅裙隨風飄揚，白玉容顏的美人不時被高高地送上天空。架上這一塊花板，沾了紅杏花中的微雨，顯得格外濕潤；兩條彩繩，似掛在綠楊柳里的輕煙。少時鞦韆打畢，她走下架來，從容不迫地站著，好像是從月宮貶謫下來的仙女。 曲江對酒 杜 甫 一片花飛減卻春[1]，風飄萬點正愁人； 且看欲盡花經眼，莫厭傷多酒入唇。 江上小堂巢翡翠，苑[2]邊高冢臥麒麟； 細推物理須行樂，何用浮名絆此身。 【題解】 這是在陝西曲江地方，對景飲酒做的詩，有看破宦情的意思。 【注釋】 [1]減卻春：減掉春色。 [2]苑：曲江勝境之一芙蓉苑。 【譯文】 一片一片的花瓣飛落下來，讓人感到春色已減。如今風把成千上萬的花打落在地，怎不令人發愁？且看將盡的落花從眼前飛過，也不再厭煩過多的酒入口。翡翠鳥在曲江上的樓堂上作巢，苑邊許多高大的墳墓，荒涼滿目，橫臥著原來雄踞的麒麟。仔細推究事物盛衰變化的道理，那就是應該及時行樂，何必讓虛浮的榮譽束縛自身呢？ 其 二 杜 甫 朝回[1]日日典春衣，每日江頭盡醉歸； 酒債尋常隨處有，人生七十古來稀。 穿花峽蝶深深見，點水蜻蜒款款飛； 傳與風光共流轉[2]，暫時相賞莫相連。 【題解】 第二首詩是描寫做小官的苦現。 【注釋】 [1]朝回：上朝回來。 [2]共流轉：在一起逗留盤桓。 【譯文】 上朝回來，天天去典當春天穿的衣服，換得的錢每天到江頭買酒喝，直到喝醉了才肯回來。到處都欠著酒債，那是尋常小事，人能夠活到七十歲，古來也是很少的了。但見蝴蝶在花叢深處穿梭往來，蜻蜓在水面款款而飛，時不時點一下水。傳話給春光，讓我與春光一起逗留吧，雖是暫時相賞，也不要違背啊！ 黃鶴樓 崔 顥 昔人[1]已乘黃鶴去，此地空餘黃鶴樓； 黃鶴一去不復返，白雲千載空悠悠！ 晴川歷歷漢陽樹，芳草萋萋鸚鵡洲[2]； 日暮鄉關何處去？煙波江上使人愁！ 【題解】 這是登黃鶴樓做的詩，唐詩中要算他的詩為第一，所以李白欲答黃鶴樓，見了他的詩，就不做了。崔顥，唐朝汴州人，開元年間的進，官至司勛員外郎。 【注釋】 [1]昔人：指傳說中的仙人子安。因其曾駕鶴過黃鶴山（又名蛇山），遂樓。 [2]鸚鵡洲：在湖北省武漢市武昌區西南，根據後漢書記載，漢黃祖擔任夏太守時，在此大宴賓客，有人獻上鸚鵡，故稱鸚鵡洲。唐朝時在漢陽西長江中，後逐漸被水沖沒。 【譯文】 過去的仙人已經駕著黃鶴飛走了，這裡只留下一座空蕩蕩的黃鶴樓。黃鶴一去再也沒有回來，千百年來只看見悠悠的白雲。陽光照耀下的漢陽樹木清晰可見，鸚鵡洲上有一片碧綠的芳草覆蓋。天色已晚，眺望遠方，故鄉在哪兒呢？眼前只見一片霧靄籠罩江面，給人帶來深深的愁緒。 旅 懷 崔 塗 水流花謝兩無情，送盡東風過楚城[1]； 蝴蝶夢中家萬里，杜鵑枝上月三更。 故園書動經年絕，華發[2]春催兩鬢生； 自是不歸歸便得，五湖煙景有誰爭？ 【題解】 這是在客旅中做的感懷詩。崔塗，字禮山，今浙江富春江一帶人。 【注釋】 [1]楚城：指湖北、湖南一帶的城市，泛指旅途經過的楚地。 [2]華發：白髮。 【譯文】 水不停地流走，花兒不斷地凋零，一切都這麼無情。正是這無情的時節，我送著最後一縷春風吹過了楚城。睡夢中夢見了萬里之外的家鄉，醒來時正值夜裡三更時分，杜鵑在樹枝上悽厲地啼叫。故鄉的書信，已有一年多不通，春天萬物萌生，鏡中的我卻已是滿頭白了。我現在是因為自己抱負未展而不願歸去，我要歸去時自然就歸了，故鄉五湖的風景是沒有人來和我爭搶的。 答李儋 韋應物 去年花里逢君別，今日花開又一年； 世事茫茫難自料，春愁黯黯[1]獨成眠？ 身多疾病思田裡，邑有流亡[2]愧俸錢， 聞道欲來相問訊[3]，西樓望月幾回圓？ 【題解】 詩人當時在蘇州做官，因為李儋有詩寄來，所以做這首詩去和他。 【注釋】 [1]黯黯：低沉暗淡。 [2]邑有流亡：指在自己管轄的地區內還有百姓流亡。 [3]問訊：探望。 【譯文】 去年那花開時節我們依依惜別，如今又到花開時節，我們分別已一年。世事渺茫自我的命運怎能預料，只有黯然的春愁讓我孤枕難眠。多病的身軀讓我想歸隱田園間，看著流亡的百姓愧對國家俸祿。早聽說你將要來此地與我相見，我幾度登上西樓眺望，不知月亮要圓過幾次，才能夠和你會面呢？ 江 村 杜 甫 清江一曲抱[1]村流，長夏江村事事幽； 自去自來[2]樑上燕，相親相近[3]水中鷗。 老妻畫紙為棋局，稚子敲針作釣鉤； 多病所須惟藥物，微軀[4]此外復何求。 【題解】 這是夏天在清江地方做的詩。 【注釋】 [1]抱：懷擁，環繞。 [2]自去自來：來去自由，無拘無束。 [3]相親相近：相互親近。 [4]微軀：微賤的身軀，是作者自謙之詞。 【譯文】 清澈的江水曲折地繞村流過，長長的夏日裡，村中的一切都顯得幽雅。樑上的燕子自由自在地飛來飛去，水中的白鷗相親相近，相伴相隨。老妻正在用紙畫一張棋盤，預備和友人對弈；小兒子敲打著針作一隻魚鉤。但是我時常生病，所需用的只有幾味藥材，除卻這多病身體外，還有什麼別的奢求呢？ 夏 日 張文濟 長夏江村風日清，檐牙[1]燕雀已生成； 蝶衣曬粉[2]花枝午，蛛網添絲屋角晴。 落落疏簾邀月影，嘈嘈虛枕[3]納溪聲； 久斑[4]兩發如霜雪，直欲樵漁過此生。 【題解】 張文濟兩次都被黨派落職，所以在夏天作這首詩。張文濟，名來，宋朝時候人，官做翰林待制，後來知穎汝二州。 【注釋】 [1]檐牙：指屋檐間伸出的互相勾連的部分，形狀像牙齒，故稱檐牙。這裡指屋檐下。 [2]蝶衣曬粉：蝴蝶晾曬翅膀。 [3]虛枕：夏日乘涼用的竹製的中空的枕頭。 [4]久斑：早已經花白。 【譯文】 炎熱的夏日裡，村子裡天氣難得今天這樣的清爽；屋檐下羽翼未滿的小燕子和麻雀也將頭伸出了窩巢，嘰嘰喳喳地鳴叫。蝴蝶煽動著翅膀停落在花枝上，使花枝不斷地舞動；在晴朗的屋角處，蜘蛛正在添絲補網。眼前是照射在帘子上疏疏落落的月影，響在枕畔的是小溪潺潺流淌的水聲。久已花白的頭髮如今像霜雪一般白了，不如就做個樵夫或漁翁度過餘生吧。 輞川積雨 王 維 積雨空林煙火遲，蒸藜炊黍餉東菑[1]； 漠漠[2]水田飛白鷺，陰陰夏木囀黃鸝。 山中習靜合朝槿，松下清齋[3]折露葵； 野老與人爭席罷[4]，海鷗何事更相疑？ 【題解】 這首詩，是描寫輞川別墅雨後的景致。 【注釋】 [1]餉東菑：給在東邊田裡幹活的人送飯。 [2]漠漠：形容廣闊無際。 [3]清齋：謂素食，長齋。 [4]爭席罷：指自己要隱退山林，與世無爭。 【譯文】 連日雨後，樹木稀疏的村落里炊煙冉冉升起。燒好的粗茶淡飯是送給村東耕耘的人。廣闊平坦的水田上一行白鷺掠空而飛；田野邊繁茂的樹林中傳來黃鸝宛轉的啼聲。我在山中修身養性，觀賞朝槿晨開晚謝；在松下吃著素食，去采那帶露的嫩葵葉。我已經是一個從追名逐利的官場中退出來的人，而鷗鳥為什麼還要猜疑我呢？ 新 竹 黃庭堅 插棘編籬[1]謹護持，養成寒碧映漣漪； 清風掠地秋先到，赤日行天午不知。 解籜[2]時聞聲簌簌，放梢[3]初見影離離； 歸閒我欲頻來此，枕簟仍教到處隨。 【題解】 這是描寫新竹的詩，並說歸閒的樂趣。 【注釋】 [1]插棘編籬：用荊棘編成籬笆。 [2]解籜：竹竿生長過程中逐步脫落的外殼。 [3]放梢：竹梢生長伸展。 【譯文】 用棘刺編成一帶籬笆，謹慎地保護那新竹，養成了它凝寒的碧色，映在清潔流動的水中。這時候正當炎夏，清風掠地而起，好像秋涼天氣先已到了這裡；哪怕紅艷艷的太陽正當空，也不知道炎熱了。它筍殼卸下時，可以聽到細碎的聲音，等到它拔節，可以看見它清疏的影子。退歸閒暇的時候，我常常想到這裡來走走，但是枕頭蓆子，還須要隨身帶來，才好安歇呢。 偶 成 程 顥 閒來無事不從容，睡覺[1]東窗日已紅； 萬物靜觀皆自得，四時[2]佳興與人同。 道通天地有形外，思入風雲變態中； 富貴不淫貧賤樂，男兒到此是豪雄。 【題解】 這是偶然里成的詩，深合道體。 【注釋】 [1]覺：醒。 [2]四時：四季。 【譯文】 日子閒散的時候，沒有一樣事情不自如從容，往往一覺醒來，東邊的窗子早已被日頭照得一片通紅。靜觀萬物，都可以得到自然的樂趣，人們對一年四季中美妙風光的興致都是一樣的。道理貫通天地之間一切有形無形的事物，思想滲透在風雲變幻之中。只要能夠富貴而不驕奢淫逸，貧賤而能保持快樂，這樣的男子漢就是英雄豪傑了。 表兄話舊 竇叔向 夜合花開香滿庭，夜深微雨醉初醒； 遠書珍重何由答，舊事淒涼不可聽。 去日兒童皆長大，昔年親友半凋零； 明朝又是孤舟別，愁見河橋酒幔青！ 【題解】 這是和表兄敘談舊事作的詩。竇叔向，字遺直，唐朝時候扶風人。 【譯文】 夏日的深夜，小雨輕輕地下著，庭院裡百合花的清香陣陣襲來，我從酣睡中醒來，和兄弟敘起往事，想起遠處寄來的書信，何等貴重。我用什麼話兒來回答他呢？家中的事情，件件樁樁都夠淒涼的。當年離別時的那些孩子都已經長大成人，過去的親戚大部分已經亡故，明天一早又要孤零零地乘船遠離，想起河橋下青色的酒幔，心中由得一陣憂愁，因為又要在那裡與親人分別餞行。 游月陂 程 顥 月陂堤上四徘徊，北有中天百尺台； 萬物已隨秋氣改，一樽[1]聊為晚涼開。 水心雲影閒相照，林下泉聲靜自來； 世事無端何足計，但逢佳節約重陪。 【題解】 這是遊覽寺院名勝，在那月殿上做的詩。 【注釋】 [1]樽：酒杯。 【譯文】 我來到月坡堤上，四周走了好一會，望見正北方面，有一座上接天空的百尺高台。這個時候，眼前萬種的景物，已跟著秋氣改變了，那一杯酒，姑且為了天晚涼爽來吃的。此間更有水中的雲影，悠閒地相照著，林下的泉聲，靜靜地流著。世界上的事物，變幻多端，何必與他計較，只要遇著好的時節，約幾個朋友，再來陪伴我遊玩就好。 秋 興 杜 甫 千家山郭靜朝暉，日日江樓坐翠微； 信宿[1]漁人還泛泛，清秋燕子故飛飛。 匡衡[2]抗疏功名薄，劉向[3]傳經心事違； 同學少年多不賤，五陵裘馬自輕肥[4]。 【題解】 是詩共有八首，今選其四，這是描寫秋景，託言寄寓的詩。 【注釋】 [1]信宿：再宿。這裡有一天又一天的意思。 [2]匡衡：字雅圭，漢朝人。因上疏言政，得漢元帝的賞識，遷光祿大、太子少傅。 [3]劉向：字子政，漢朝經學家。宗室，歷仕宣帝、元帝、成帝三朝，屢次書言事，以忠直聞名，為權貴所忌。 [4]輕肥：：即輕裘肥馬，比喻富貴。 【譯文】 白帝城裡千家萬戶靜靜地沐浴在秋日的朝暉中，我天天去江邊的樓上，坐著看對面青翠的山峰。連續兩夜在船上過夜的漁人，仍泛著小舟在江中漂流，雖已是清秋季節，燕子仍然展翅飛來飛去。漢朝的匡衡向皇帝直諫，他把功名看得很淡薄，劉向傳授經學，怎奈事不遂心。古人尚且如此，我更是不必說了，年少時一起求學的人大都已飛黃騰達了，他們在長安附近的五陵，穿輕裘，乘肥馬，過著富貴的生活。 秋 興 杜 甫 蓬萊宮闕對南山，承露金莖霄漢間； 西望瑤池降王母，東來紫氣滿函關[1]。 雲移雉尾開宮扇，日繞龍鱗識聖顏； 一臥滄江驚歲晚，幾回青瑣[2]點朝班。 【題解】 是詩共有八首，今選其四，這是描寫秋景，託言寄寓的詩。 【注釋】 [1]函關：函谷關，用老子騎牛過函谷關的典故。 [2]青瑣：原指裝飾皇宮門窗的青色連環花紋，後借指借指宮廷。 【譯文】 長安建都的地方，游蓬萊仙境一般的宮闕，對著那邊終南山，承露的金莖高聳在九霄雲里，青鳥報信，西王母自瑤池駕臨，紫氣瀰漫，老子騎牛西去。記得當年朝上，雉尾扇開合如同祥雲移回，日光沐浴著聖殿，分明瞻仰了帝主的容顏。記得當年位列朝班，意氣風發，而現在，我在滄江上面一睡後驚醒，已經暮歲年晚了。 秋 興 杜 甫 玉露凋傷楓樹林，巫山巫峽氣蕭森； 江間波浪兼天涌，塞上風雲接地陰。 叢菊兩開他日淚，孤舟一系故園心； 寒衣處處催刀尺[1]，白帝城高急暮砧。 【題解】 是詩共有八首，今選其四，這是描寫秋景，託言寄寓的詩。 【注釋】 [1]刀尺：裁衣服的刀和尺。 【譯文】 楓樹在深秋露水的侵蝕下逐漸凋零、殘傷，巫山和巫峽也籠罩在蕭瑟陰森的迷霧中。巫峽裡面波浪滔天，關塞的烏雲則像是要壓到地面上來似的，天地一片陰沉。花開花落已兩載，看著盛開的花，想到兩年未曾回家，就不免傷心落淚。小船還系在岸邊，雖然我不能東歸，飄零在外的我，心卻長系故園。白帝城上搗制寒衣的砧聲一陣緊似一陣，又在趕製冬天禦寒的衣服了。看來又一年過去了，我對故鄉的思念也愈加凝重，愈加深沉。 秋 興 杜 甫 昆明池水漢時功，武帝旌旗在眼中； 織女機絲虛[1]夜月，石鯨鱗甲動秋風。 波飄菰米[2]沉雲黑，露冷蓮房墜粉紅； 關塞極天惟鳥道[3]，江湖滿地一漁翁。 【題解】 是詩共有八首，今選其四，這是描寫秋景，託言寄寓的詩。 【注釋】 [1]虛：辜負。 [2]菰米：菰之實，古以為六穀之一。 [3]鳥道：只有鳥才能通過的小路。 【譯文】 陝西有個昆明池，我見了這池裡的水，就想起漢武帝曾在昆明池上練習水兵，一面面戰旗迎風擊鼓。池中石刻的織女辜負了美好的夜色，只有那巨大的鯨魚還會在雷雨天與秋風共舞。波浪中的菰米叢猶如黑雲聚攏，蓮子結蓬，紅花墜隕。時至今日，關塞上烽火連天，道途梗阻，惟有偏僻的小路可走，彷佛江湖滿地，只好做一個駕小舟的老漁翁了。 月夜舟中 戴復古 滿船明月浸虛空，綠水無痕夜氣沖； 詩思浮沉檣[1]影里，夢魂搖拽櫓[2]聲中。 星辰冷落碧潭水，鴻雁悲鳴紅蓼風； 數點漁燈依古岸，斷橋垂露滴梧桐。 【題解】 這是泛舟月下，描寫秋天夜景做的詩。 【注釋】 [1]檣：帆船上掛風帆的桅杆，引申為帆船或帆。 [2]櫓：撥水使船前進的工具。 【譯文】 月夜，裝載著明月清光的船在水上飄浮，好象沉浸在虛空中一樣。平靜澄澈的江水，散發著秋夜逼人的寒氣。我的詩興在浮沉的帆影中起伏，夢魂恍惚在不定的櫓聲中動盪。碧潭水中靜靜地映照出天上星辰，蓼草風聲伴隨著鴻雁悲鳴。停船靠岸的舊渡口閃耀著幾點漁家燈火，梧桐葉上墜落下來的露珠滴在斷橋上。 長安秋望 趙 嘏 雲物[1]淒涼拂曙[2]流，漢家宮闕動高秋； 殘星幾點雁橫塞，長笛一聲人倚樓。 紫艷半開籬菊靜，紅衣落盡渚蓮愁； 鱸魚正美不歸去，空戴南冠學楚囚[3]。 【題解】 這是在長安眺望秋天景色的詩，有思鄉的感想。趙嘏，字承佑，唐朝時候人，官至渭南尉。 【注釋】 [1]雲物：指天空中的雲霧。 [2]拂曙：拂曉。 [3]楚囚：原指被俘到晉國的楚國人，後泛指處於困境，無計可施的人。 【譯文】 秋天拂曉時，天上的雲霧都帶著曙光將出的寒意，唐朝的宮殿的周圍呈現出深秋的景象。殘星幾點，群雁從塞外飛來，有人倚樓吹著長笛，曲調悠揚婉轉。籬邊半開的菊花呈現出紫艷之色，靜悄悄的，水面的蓮花凋零，紅衣盡卸。家鄉的鱸魚正美，但自己不能回，卻要像鍾儀那樣戴著南冠，學著楚囚的樣兒羈留他鄉。 新 秋 杜 甫 火雲[1]猶未斂奇峰，欹[2]枕初驚一葉風； 幾處園林蕭瑟里，誰家砧杵寂寥中？ 蟬聲斷續悲殘月，螢焰[3]高低照暮空； 賦就金門期再獻，夜深搔首嘆飛蓬！ 【題解】 這首詩，雖是描寫新秋景象，卻表示自己的感慨。 【注釋】 [1]火云：俗稱火燒雲。 [2]欹：傾斜。 [3]螢焰：螢火。 【譯文】 火一般的紅雲還沒有收斂，像變幻的奇峰，我斜倚在枕頭上面，才驚覺秋風吹得梧桐葉落了。試看幾處園林，已陷入蕭條的景象里，不知那家砧杵，忽送到這寂靜的時候。蟬的聲音，斷斷續續地悲吟殘月；螢的火焰，高高低低地映照暮空。今天做了一首詩，指望到金馬門前，再行進獻。怎奈夜深以後，搔搔自己的頭，竊嘆年紀衰老，鬢髮已像飛蓬一樣的了！ 中 秋 季 朴 皓魄當空寶鏡升，雲間仙籟寂無聲； 平分秋色一輪滿：長伴雲衢[1]千里明。 狡兔空從弦外落，妖蟆休向眼前生； 靈槎[2]擬約同攜手，更待銀河澈底清。 【題解】 這是在中秋夜裡做的詩。季朴，唐朝時候人。 【注釋】 [1]雲衢：天空。 [2]靈槎：指能乘往天河的船筏。 【譯文】 明亮的月光，高掛天空，好像一面寶鏡升了起來，雲端里的仙樂，寂靜無聲。這時候，秋色對半均分，月亮似車輪一般圓滿，整晚照徹高空，千里通明。這圓月之夜，我仿佛看到玉兔在從桂枝邊靈巧般跳躍，想落到人間。妖蟆呀你休要用你的陰影擋住我專注的眼。玉兔啊，你別落下，今夜我打算在銀河更加清澈的時分，坐上仙人的木筏，與你相約仙境，攜手共渡這美好時光。 九日藍耕會飲 杜 甫 老去悲秋強自寬，興來今日盡君歡； 羞將短髮還吹帽，笑倩[1]旁人為正冠。 藍水遠從千澗落，玉山高並兩峰寒； 明年此會知誰健，醉把茱萸[2]仔細看。 【題解】 這是九月九日重陽節在陝西藍田，會聚宴飲做的詩。 【注釋】 [1]倩：請。 [2]茱萸：是一種常綠帶香的植物，具備殺蟲消毒、逐寒祛風的功能。按中國古人的習慣，在九月九日重陽節時爬山登高，臂上佩帶插著茱萸的布袋(古時稱「茱萸囊」)，以示對親朋好友的懷念。 【譯文】 人到年老時候，都不免悲觀，每感著衰秋的景象，只好勉強自己寬慰罷了，但是高興起來，正可趁著今日重陽佳節，多喝幾杯酒，同大家盡情歡樂。席間令我羞愧的事情還是發生了，秋風吹落了我的帽子，露出了我短短的頭髮，尷尬之餘只得請一旁的人幫我重新戴好它。藍田縣東的藍水流過了千百條山澗，從高高的藍山落下，而藍山兩座高高的山峰則依然立在遠處。醉眼看到了象徵長壽吉祥的茱萸，在心裡問它：明年朋友還會再次相聚麼？ 秋 思 陸 游 利慾驅人萬火牛，江湖浪跡一沙鷗； 日長似歲閒方覺，事大如天醉亦休？ 砧杵[1]敲殘深巷月，梧桐搖落故園秋； 欲舒老眼無高處，安得元龍[2]百尺樓。 【題解】 這是在秋天做的感懷詩。 【注釋】 [1]砧杵：指搗衣石和棒槌。 [2]元龍：陳元龍，即陳登，三國時人，素有扶世救民的志向。 【譯文】 利慾驅使人東奔西走，如同萬頭火牛奔突一樣，倒不如做個江湖上人，浪跡天涯，像沙鷗鳥那樣自由自在。夏日裡一日長似一年，閒暇無所事事的時候才感覺如此，即使是天大的事，喝醉了也就無事了。在搗衣棒的敲擊聲中，深巷裡的明月漸漸西沉，井邊的梧桐樹忽然搖動葉落，方知故鄉也是秋天了。想極目遠眺，苦於沒有登高的地方，哪能像陳登站在百尺樓上，高論天下大事呢。 與朱山人 杜 甫 錦里[1]先生烏角巾[2]，園收芋栗未全貧； 慣看賓客兒童喜，得食階除[3]鳥雀馴。 秋水才深四五尺，野航恰受三二人； 白沙翠竹江村暮，相送柴門月色新。 【題解】 朱山人名叫希其，這首詩，是杜子美寄給他的。 【注釋】 [1]錦里：指錦江附近的地方。 [2]角巾：四方有角的頭巾。 [3]階除：指台階和門前庭院。 【譯文】 錦江有一位先生頭戴黑色方巾，他的園子裡，每年可收許多的芋頭和板栗，不能算是窮人。他家常有賓客來，孩子們都習慣了，總是樂呵呵的，鳥雀也常常在台階上覓食，它們已被馴服了。秋天錦江里的水深不過四五尺，野渡的船只能容下兩三個人。天色已晚，江邊的白沙灘，翠綠的竹林漸漸籠罩在夜色中，錦里先生把我們送出柴，此時一輪明月剛剛升起。 聞 笛 趙 嘏 誰家吹笛畫樓中，斷送聲隨斷續風； 響遏[1]行雲橫碧落，清和冷月到簾櫳。 興來三弄有桓子[2]，賦就一篇懷馬融[3]； 曲罷不知人在否，餘音嘹亮尚飄空。 【題解】 這是聽得笛聲後所作的詩。 【注釋】 [1]遏：停止。 [2]桓子：東晉將領、名士、著名音樂家。 [3]馬融：東漢時期著名經學家，有《長笛賦》。 【譯文】 誰在畫樓里吹笛子？斷續的笛聲，隨著斷續的微風飄來。天上的行雲都停下來聽，清澈的笛聲也伴著清冷的月光進入了我的窗戶。像晉朝的桓伊一樣，興致來了，吹奏梅花三弄；漢朝馬融聽了美樂，即時寫就一篇《長笛賦》。笛聲停了。那位吹笛的人還在畫樓里麼？天空里似乎還飄著笛子的餘音。 冬 景 劉克莊 晴窗早覺愛朝曦，竹外秋聲漸作威； 命仆安排新暖閣，呼童熨貼舊寒衣。 葉浮嫩綠[1]酒初熟，橙切香黃蟹正肥； 蓉菊滿園皆可羨，賞心從此莫相違。 【題解】 這首詩，是描寫秋末冬初時的景致做的。 【注釋】 [1]葉浮嫩綠：像竹葉一樣嫩綠的泡沫。 【譯文】 早上醒來，我最喜歡看看窗外溫暖的陽光。突然聽到竹林外一陣秋風吹起，越來越猛烈，看來冬天到了。我於是要僕人在閣樓里放上取暖的火爐，把去年的棉衣燙平，然後端出新釀好的美酒，酒上還浮著像竹葉一樣嫩綠的泡沫，準備好又青又黃的橙子和新鮮肥美的螃蟹。秋日裡，芙蓉和菊花開滿了園子，散發著一陣一陣的清香，這樣好的景色真讓人感到高興，讓我們盡情地欣賞這美景，品嘗這美食，不要錯過這樣美好的時光。 冬 景 杜 甫 天時人事日相催，冬至陽生春又來； 刺繡五紋添弱線[1]，吹葭[2]六管動飛灰[3]。 岸容待臘將舒柳，山意沖寒欲放梅； 雲物不殊鄉國異，教兒且覆掌中杯。 【題解】 這是冬至時節做的詩，有觸景生情之感。 【注釋】 [1]添弱線：古代女工刺繡，因冬至後，白天漸長，就可以多繡幾根絲線。 [2]葭：初生的蘆葦。 [3]動飛灰：古時為了預測時令變化，將蘆葦莖中的薄膜製成灰，放在律管內，每到節氣到來，律管內的灰就相應飛出。 【譯文】 天時人事，每天變化得很快，轉眼又到冬至了，過了冬至白日漸長，天氣日漸回暖，春天即將回來了。刺繡女工因白晝變長而可多繡幾根五彩絲線，吹管的六律已飛動了葭灰。堤岸好像等待臘月快點的過去，好讓柳樹舒展枝條，抽出新芽。山也要衝破寒氣，好讓梅花開放。我雖然身處異鄉，但這裡的景物與故鄉的沒有什麼不同之處，因此，讓小兒斟上酒來，一飲而盡。 山園小梅 林 逋 眾芳搖落獨暄妍，占盡風情向小園； 疏影橫斜[1]水清淺，暗香浮動[2]月黃昏。 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斷魂； 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須檀板[3]共金樽。 【題解】 逋仙愛梅，所以做這首詩。林逋，字和靖，宋朝時候人，隱居杭州西湖孤山地方，性愛梅花，稱為孤山隱士。 【注釋】 [1]疏影橫斜：梅花疏疏落落，斜橫枝幹投在水中的影子。 [2]暗香浮動：梅花散發的清幽香味在飄動。 [3]檀板：演唱時用的檀木柏板，此處指歌唱。 【譯文】 百花凋零，獨有梅花迎著寒風昂然盛開，那明媚艷麗的景色把小園的風光占盡。稀疏的影兒，橫斜在清淺的水中，清幽的芬芳浮動在黃昏的月光下。寒雀想飛落下來時，先偷看梅花一眼；蝴蝶如果知道梅花的妍美，定會早斷了芳魂。幸喜我能低聲吟誦，和梅花親近，不用敲著檀板唱歌，執著金杯飲酒來欣賞它了。 左遷[1]至藍關示侄孫湘 韓 愈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貶潮陽路八千； 本為聖朝除弊政[2]，敢將衰朽惜殘年！ 雲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 知汝遠來應有意，好收吾骨瘴江[3]邊！ 【題解】 這是韓愈諫迎佛骨，貶官潮州，路遇侄子韓湘，所以做這首詩，寄託他心裡的感慨。 【注釋】 [1]左遷：降職，貶官。 [2]弊政：政治上的弊端，指迎佛骨事。 [3]瘴江：指嶺南瘴氣瀰漫的江流。 【譯文】 一篇諫書早晨上奏給皇帝，晚上就被貶官到路途遙遠的潮陽去。本來想替皇上除去有害的事，哪能因衰老就吝惜殘餘的生命。雲彩橫出於南山，我的家在哪裡？在白雪厚積的藍田關外，馬也停住腳。知道你遠道而來定會有所打算，正好在瘴江邊收殮我的屍骨。 干 戈 王 中 干戈[1]未定欲何之？一事無成兩鬢絲； 蹤跡大綱王粲[2]傳，情懷小樣杜陵[3]詩。 鶺鴒[4]舌斷人千里，烏鵲巢寒月一枝； 安得中山千日酒[5]，酩然直到太平時。 【題解】 宋末天下大亂，所以詩人做這首詩。王中，字積翁，是宋朝末代詩人。 【注釋】 [1]干戈：戰爭。 [2]王粲：字仲宣，東漢末年人。有才略，善詩文。 [3]杜陵：杜甫，杜甫號少陵野老。 [4]鶺鴒：鳥名，此處比喻兄弟。 [5]中山千日酒：《搜神記》：「狄希，中山人也。能造千日酒，飲之亦千日醉。」 【譯文】 戰爭沒完沒了，無處可以躲避；事業無成，兩鬢已斑白。我的來往蹤跡和三國時的王粲差不多，若說情懷則和唐朝的杜甫所作的詩相同。兄弟失散音信斷絕，相隔千里之遙；我在外流離失所，也像烏鵲一樣找不到棲息之所，只能在月空照下的枯枝上築寒巢獨棲。哪裡能買到中山仙人釀的好酒，讓我一醉到天下太平時再醒來呢？ 歸 隱 陳 摶 十年蹤跡走紅塵，回首青山入夢頻； 紫綬[1]縱榮爭及睡，朱門[2]雖富不如貧。 愁聞劍戟[3]扶危主，悶聽笙歌聒醉人； 攜取舊書歸舊隱，野花啼鳥一般春。 【題解】 這是有感世亂，歸隱華山時做的詩。陳摶，字瞬南，五代時候的隱士。 【注釋】 [1]紫綬：紫色絲帶，古代高級官員用作印組，或作服飾。 [2]朱門：豪門大戶。 [3]劍戟：劍、戟都是兵器，這裡指手持劍戟的武官。 【譯文】 我自想近十年來，蹤跡不定，走遍了紅塵世界，回頭一望，那座舊遊的青山，還時常到我夢裡來的。你看那些做官的人，掛著紫色的印綬，縱使榮耀得很，哪裡比得上安睡的舒適；朱紅漆大門的富貴人家，倒底不如貧賤的清閒。我所憂愁的，是聽到手持劍戟的武官，扶助著快要危亡的君主：我所煩悶的，是那樂奏笙歌的娼妓，鬧醒了沉醉的高人。還是拿著幾卷舊書，回到舊日住的地方，隱居不出來的。那裡有可愛的野花，可聽的啼鳥，供我恰情悅目。 時世行 杜荀鶴 夫因兵亂守蓬茅，麻苧[1]裙衫鬢髮焦； 桑柘廢來猶納稅，田園荒盡尚征苗。 時挑野菜和根煮，旋砍[2]生柴帶葉燒； 任是深山最深處，也應無計避征徭。 【題解】 這是因為悲傷時世做的詩。杜荀鶴，唐朝人，大中年間的進士。 【注釋】 [1]麻苧：即苧麻。 [2]旋砍：現砍。 【譯文】 丈夫因戰亂死去，留下妻子困守在茅草屋裡，穿著粗糙的苧麻衣服，鬢髮枯黃面容憔悴。桑樹柘樹都荒廢了，再也不能養蠶，卻要向官府交納絲稅，田園荒蕪了卻還要徵收青苗捐。經常挑些野菜，連根一起煮著吃，剛砍下的濕柴帶著葉子一起燒。任憑你跑到深山更深的地方，也沒有辦法可以躲避賦稅和徭役。 送天師 寧獻王 霜落芝城柳影疏，殷勤送客出鄱湖； 黃金甲鎖雷霆印，紅錦韜[1]纏日月符[2]。 天上曉行騎只鶴，人間夜宿解雙鳧； 匆匆歸到神仙府，為問蟠桃熟也無。 【題解】 這首詩，是送江西龍虎山張天師，朝罷回山做的。寧獻王是明太祖的兒子，名權，封南昌。 【注釋】 [1]紅錦韜：裝符表的紅色絲套。 [2]日月符：能驅動日月的靈符。 【譯文】 這時候，塞霜落到芝城，楊柳的影子也覺得稀疏了，我今日殷勤送客，出了鄱陽湖。見那黃金的甲胃，鎖著雷霆號命的天師寶印：紅錦緞的套囊，纏著能驅動日月的天師靈符。那日進京朝見，好似天上曉行，騎著一隻雲中的仙鶴；現在出京去，似在人間夜宿，解下一雙腳上的飛鳧。急匆匆回到神仙府邸，請替我借問一聲，那園中的蟠桃，不知道熟了沒有？ 送毛伯溫 明世宗 大將南征膽氣豪，腰橫秋水雁翎刀； 風吹鼉鼓[1]山河動，電閃旌旗日月高。 天上麒麟[2]原有種，穴中螻蟻[3]豈能逃； 太平待詔歸來日，朕與先生解戰袍。 【題解】 毛伯溫官封南昌伯，因為安南國造反，皇帝命他領兵出去征伐，所以做這首詩送給他。明世宗，就是嘉靖帝。 【注釋】 [1]鼉鼓：用鱷魚皮做成的戰鼓。 [2]麒麟：一種傳說中的神獸，這裡用比喻來稱讚毛伯溫的傑出才幹。 [3]螻蟻：螻蛄和螞蟻，這裡用來比喻安南叛軍不堪一擊，不成氣候。 【譯文】 將軍你討伐南方，膽氣豪邁無比，腰間的鋼刀如同一泓秋水般明亮。風吹電閃之中旌旗飄揚，戰鼓擂動，山河震動，日月高懸。將軍神勇天生，猶如天上麒麟的後代，敵人如同洞裡的螻蟻一般，哪裡還能能逃走呢？等到天下太平，將軍奉詔班師回朝的時候，我親自為將軍解下戰袍，為將軍接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