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蟻 · 第十二章
其實,這番話故意偏離了核心。伊佐子察知「助益」的含義,表達了自己的喜悅之情,但她心裡想的卻不是這些與愛情相關的東西。佐伯承諾的並非共築愛情、共赴愛欲,而是幫助伊佐子實現她一直期待的某種可能性。在這種情況下,實現期待的手段並不構成犯罪。進而,如果此「助益」含糊不明,需以結果才可判別,那麼就連「幫助」這個詞也是不確切的。伊佐子敏感地讀取了佐伯話中的深意,以完全不同的另一番話表達了自己的感激之情。
X日
出院後的第四天,丈夫情況良好。實乃大幸。
人又瘦了一點兒,所以心臟負擔也減輕了。我儘量不讓他吃撐。雖然丈夫很抗拒,但唯有這一點只能請他忍耐。營養劑我則一頓不落地讓他喝著。除了醫院給的,我還在市面上買了兩種,讓他一起服用。
沙紀改為上下班後。我這邊一早一晚都變忙了。一到六點沙紀就會早早走人。看來她正在享受「自由」。以前她會收拾收拾屋子,為明天的事做點兒準備。總會幹到很晚,現在可能是急著想回家。一到傍晚就心神不定,做事也馬虎起來。沒辦法,這就是丈夫所說的「時代」洪流。
為了感謝院長、主治大夫和護士們在住院期間的照料,我送去了一些禮品聊表心意。主治大夫就飲食問題再次提酲我說,胃撐得太飽必會壓迫到心臟。
哪知我一回家就聽說,沙紀給丈夫做了雞肉飯,讓他吃得很飽,副食做的還是炸豬排。這叫什麼事啊!丈夫倒在床上一個勁兒地哼哼。我嚇了一跳。接著又悲傷起來。我把沙紀叫來問話,她辯解說是老爺抱怨肚子餓,讓人看著可憐。對她的無知我真是無話可說。只好耐心地給她講道理。沙紀對情況一無所知,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但我也不能任由她好心辦壞事,所以好好教育了她一通。說得太難她也聽不懂,於是我就舉了個例子:有個病人剛做完苜腸手術,正處於恢復期。不能飲食,他訴苦說肚子實在太餓了,護理的人覺得可憐。就切了一點點香蕉給他吃,結果導致病情惡化而死亡。這件事是從別人那裡聽來的。聽了這個,沙紀好像才完全理解了。
丈夫也是,明知要節制飲食,還求女傭做這種缺心眼的事。雖然可憐,但身體健康是什麼也換不回來的。我以促膝談心的方式對丈夫說:你不再活個二三十年的怎麼行。你自己可能沒什麼。我怎麼辦?丈夫一聽,忙向我賠了不是。我為了陪丈夫一起吃飯,也把飯量減了,別說肉類了,連多脂的魚也免了。儘可能食用麵包是比較好的選擇,但一直吃丈夫也會厭,所以有時我還用黑麥粉做麥片粥。相比烹調魚肉,做這個倒是更費工夫。一想到我有事外出時沙紀會不會又干出什麼奇怪的事,心裡就一陣擔心。
X日
鹽月先生打來了電話。真的是很久沒聯繫了。他努父的頭七在前天結束了。我這邊正好趕上丈夫出院,忙亂之中沒能參加葬禮,為此我向他道了歉。我已在報紙上看到遺體告別儀式的盛況。
鹽月先生打電話是為了找我商量。他已經從一直當著副社長的食品公司辭職,為了謀生今後打算靠自己做點兒小生意,他問我什麼樣的生意比較好。大政治家一死就把鹽月先生解僱了,這公司也真是夠可以的。之前公司靠著他舅父的關係不知撈了多少好處,真是既不講人情又不講道義。一旦鹽月先生沒了利用價值,他們不等頭七結束就把他解僱了。真是冷酷無情。當然我也清楚得很,會賺錢的企業都是不講人情的,被S光學趕走的丈夫也不例外。明明他是S光學的大恩人……
鹽月先生的處境令人同情。可他找我商量生意上的事,我又什麼都不懂,不知該怎麼回答。聽他在電話里說,食品公司似乎沒給多少慰勞金。不再有利用價值後,公司的做法也開始赤裸裸了。鹽月先生原本自然是期待能拿到更多。總之,他是要拿這筆可憐的資金做生意,所以也就限死了生意的種類和規模。鹽月先生掛電話前說,他自已也會認真思考,不過要是我有什麼好主意,就告訴他。我雖然挖空心思想了半天,但又怎麼可能想出什麼好點子呢。說到今後必須掙錢養活夫妻二人、外帶一個上高中的孩子時,鹽月先生的聲音十分沮喪。以前他一直身居高位,根本就是個不知民間疾苦的公子哥。正因為如此,現在才這麼艱難。辭職後,公司用車沒了。也沒法大肆遊玩了。他已經快六十歲了。真是可憐。不過,即便如此我也總以為鹽月先生應該會有更多的財產,沒想到事實並非如此。
下午一點左右,速記員宮原素子小姐來了。
在醫院時,D述工作時斷時續,今天她是來祝賀出院的。看到丈夫的時候,她吃了一驚。說他的身子太瘦了。我說明理由後,她也明白了,說了一句「原來是這樣,心肌梗死這個病很可怕,做些預防也是理所當然的」。宮原小姐是個有文化的人。領悟力很強。
宮原小姐過來問我速記怎麼安排,因為丈夫剛出院還比較疲勞,所以我決定先看看情況,再請她繼續工作。對丈夫來說,口述肯定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但還是會造成心理負擔,所以我覺得最好再休息一陣子。宮原小姐也贊成,又說她有別的活兒,所以不用在意。她還問我工作之餘能不能常過來看看。於是我回答說,來吧。我丈夫也悶得慌。他一定會很高興吧。宮原小姐和丈夫聊了十分鐘就回去了,但丈夫的快活勁兒似乎延續了很長時間。
X日
我有事出了趟門,但中午剛過就回來了。不料丈夫卻不在家。一問沙紀,說是好像到附近散步去了。沒多久,丈夫拉著拐棍回來了。臉似乎也比以前胖了。他走路緩慢,動作遲鈍。我不由擔心人太胖了,心臟又會吃不消,再發作的話就是第三次了。問題會很嚴重。
我馬上做好午餐的烤麵包,但丈夫沒有食慾,手根本就不往麵包那邊伸。我覺得奇怪,用手摁了摁丈夫的胃部。脹鼓鼓的?毫無疑問,他號稱散步,其實是上街吃東西去了。丈夫一臉難為情,沙紀則低著頭。
比起憤怒,我感到的更多是悲傷。我這麼擔心丈夫的身體,可他卻一點兒也不懂我的心。我遵從醫院的囑咐,限制他的食量,避開太油膩的東西,都是因為這個病一旦復發會非常可怕。如果沒這個問題。我也想讓丈夫吃他喜歡的東西。把肚子吃得飽飽的,誰會喜歡限制丈夫的飲食啊。可是這人就像小孩一樣,瞞著我偷偷下館子。也不知他吃了些什麼。估計胃裡裝的都是他愛吃的天婦羅吧。看他的胸窩脹得都快破了,大概米飯也沒少吃。因為怕胃被撐滿,還一直儘量讓他少吃飯來著。我知道丈夫想吃想得發瘋,所以我自己在飯桌上也只吃麵包和麥片粥。而且還吃得很少。現在看來。我的心意並沒有傳達過去。我也想盡情吃飯啊,我也想吃好多我愛吃的雞鴨魚肉。誰願意把自己搞得半飢半飽啊!就連我,近來都慢慢習慣這麼少的飯量了。真是的!
丈夫見我氣得不想說話。也蔫了。雖然看著可憐,但是我不這麼態度強硬,就無法喚起丈夫的自覺。心肌梗死發作時有多痛苦,那種地獄般的劇痛與不安,丈夫應該比誰都了解。如果再發作一次。就真的要直面死亡了。我不能因甜蜜的愛情而放鬆誓惕,招來無可挽回的結果。只要丈夫痊癒,就能吃所有東西了。在那之前,我必須下狠心。
我仔細一想。其實我不在家,丈夫也不知道我什麼時候回來,所以他才會打消讓沙紀做特別菜餚的念頭。選擇在外面吃飯,這樣更安全。沙紀似乎也了解這個情況。真是一點兒疏忽和漏洞都不能有啊!丈夫上床後,我又把沙紀細細教育了一番。
X日
也許是昨天的「說教」起作用了。丈夫一整天都沒出門,老老實實在家裡待著,和我面對面一起吃飯。和昨天截然不同,我很溫柔地對他說,再堅持一段時間就行,再忍耐一年你就能吃你愛吃的東西了。丈夫聽了,連聲說你的好意我明白的。我話說著說著。眼淚都出來了。不過丈夫的瘦臉好像漸漸恢復了原樣,面頰也鼓起來了。
X日
佐伯律師來電。關於那件事。
所謂的「那件事」是指石井寬二的官司。其實不是打電話,是佐伯親自過來說的。
——二樓就像公寓的一個套間,完全獨立於樓下。過去妹妹妙子用作畫室、鋪著地板的屋子後來成了雜物間。在伊佐子的精心布置下,那兒堆起了更多雜七雜八的東西。一上樓,迎面第一間屋子就是這個,所以它就像是另一間和室的防護壘。進和室前,必須穿過一個堆滿木箱、舊衣箱和廢棄碗櫥的空間。就連身體健壯的人也不能一口氣衝到目的地。
「老爹的話,就他那身子,慢慢騰騰的,想走到這裡來可不容易。」伊佐子在佐伯來的第一個晚上這麼說道。
「然後讓我趁這個時間逃走嗎?」
佐伯好奇地環視了屋內一圈。此處似乎還保留著妙子居住時的痕跡。壁龕的掛軸取下了沒再掛回去,窗前的舊窗簾依然如故。伊佐子的目的是希望任何人來時,都不會覺得有人在用這個房間。壁櫥門上的紙也發紅了。不過從裡面取出的被子和枕頭都是嶄新的,花紋華麗,是待客之物。
「別擔心,老爹過不來。」
這一點在過去的三次中得到了驗證。兩人交頸而臥時,仍不斷豎耳細聽,但樓梯那邊連一點兒腳步聲也沒有。
樓梯口離玄關很近,離信弘的臥室很遠。臥室的門板又厚,一關上就聽不見外面的聲音。而且臥室與樓梯口之間還夾著兩個房間,完全被隔離開來了。佐伯晚上十點左右過來,凌晨兩點走,來去都很安全。伊佐子在睡衣外披上長袍迎送,佐伯的背在她的觸摸下,總是可笑地顫抖著。
到了第三次,佐伯的膽子也大了些。正如伊佐子所言,這家的男主人天剛黑就會陷入熟睡。佐伯仿佛能看見他張開的嘴、布滿青筋的咽喉以及喉部松垮的皮膚。老年人的睡臉總給人骯髒的感覺。
「石井就要出來了。」佐伯說。
在這個房間進行的對話都以交頭接耳的方式完成,很適合說私房話。
「判決下來了?」
「後天下來。我感覺這個事能成。我認為是無罪,就算不行也只是傷害罪,到不了傷害致死罪。因為他只是推了一把自殺前的乃理子,讓她的頭受了點兒傷。」
「已經確定是自殺了?」
「感覺法院認可了我們的觀點。法醫學專家的證詞畢竟很有力。照這個情況,敗訴的肯定是解剖屍體的法醫。他在檢查時有一點點偷工減料,被我們逮個正著。」
佐伯的腦袋在伊佐子的手臂上蠕動著,被子太窄了。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呢?畢竟是因為石井打了乃理子小姐,所以她才會死嗎?你是怎麼想的?」
「……是因為被打的緣故吧。」
「那安眠藥怎麼說?」
「她是想假裝自殺吧,可能並沒有達到致死的劑量。據說判斷致死量很困難,因為存在個體差異。」
「這麼說,法醫沒有好好檢查胃裡的安眠藥殘片,就是你辯護的突破口了?」
「不光是這個,當然我覺得這一點也起了很大的作用。」
「幹得好啊,你很滿意吧,這下你這個律師可要出名了。」伊佐子的臉陰沉下來,「那如果判的是傷害罪,會是什麼情況?」
「因為是同居中的女友,所以罪要比傷害毫不相關的旁人輕,而且也不是什麼大傷,怎麼說呢,判得重一點也就是有期徒刑一年、緩刑兩年吧。要是那女的沒死,就能完全無罪了……」
「真這麼判的話,石井是不是馬上就能出來?」
「是啊。」
伊佐子的表情里充滿了不安。
「麻煩了。」
「你擔心?」
「那是當然……他很可能會到我這裡來。」
「我嚴厲地告誡過他,所以不會有問題的。石井本人也向我發過誓。他一直說很感謝我這次對他的照顧,等放出來的時候,他會對我感恩戴德的。」
「可是,他本質上就是個黑社會啊。」
「就算是黑社會,也有控制的辦法。他們往往比普通人更講情義。」
「我不放心啊,現在我更覺得不找你辯護就好了。這樣就能讓那個男人在牢里待很長時間了,誰知道……」
「你這個願望我已經聽過很多遍了,可是我也有事業上的野心啊。你不用擔心,那個男人會斷絕對你的念想。萬一他還糾纏你,我會去恐嚇他,不然連我也不痛快……」
伊佐子戳了戳佐伯的手,於是佐伯慌忙噤聲,眼睛盯著對方。
「怎麼了?」片刻過後,佐伯細聲細氣地問道。
「沒什麼。」
「有聲音?」
「是我心理作用,怎麼可能有聲音呢。」
「現在幾點了?」
「十一點半。」
「八點左右睡下的話,現在這個點正好是他要醒來的時候吧?」
「不可能,他會一覺睡到天亮的。別那麼戰戰兢兢好嗎?」
「總覺得很驚險啊。」
「有點刺激不是挺好的?你不覺得興奮嗎?」
「確實覺得特別亢奮。」
「古時候的偷情就是這樣的,都發生在同一個屋檐下。所謂一偷二婢,現在大家都已經沒法理解了吧。果然,一定得是江戶時代的住宅結構才行。」
「外出幽會的場所多了,刺激性也小了,是這個意思嗎?」
「是啊,因為不直接了。丈夫還是得在同一屋檐下,否則不會有戰慄感……這樣繼續發展下去的話,就會變成最好是讓丈夫看到。」
「好變態啊。」
「我嗎?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
「我可不行,我會一溜煙逃走的。」
「不用擔心,老爹是紳士。再說了,他住院後身子骨也弱了,哪有力氣來抓你。」
「他的身體就那麼弱嗎?明明都已經出院了。」
「可能是節食的緣故。我是嚴格認真地按醫生的建議執行的。」
「是因為減了飯量才會衰弱的吧?」
「嗯,不過沒關係,他喝了足夠多的營養劑。可能是因為這個,他的臉好像胖了。」
佐伯近距離凝視著伊佐子。
「胖什麼的,很奇怪啊,是鼓出了一塊吧?」
「鼓出來不就是胖了嘛。」
「那肚子呢?不,不是說胃,是說腹部。」
「這個誰知道。」伊佐子哼哼似的說道,「我又沒跟裸體的老爹睡過,也沒一起進過浴室。」
「可是……」
「好了好了。」伊佐子堵住佐伯的嘴,「這種事要你操什麼心。」
「……」
「還是說石井吧,你準備怎麼辦?你想招他進你的事務所當雜役?」
佐伯還意猶未盡,但被伊佐子攔腰截斷,只得有點兒心不在焉地回答她的另一個問題。
「以前我也這麼想過,但把石井直接安排進我的事務所還是不太好……」
「我就說吧。」
「但話又說回來,目前不把他放在我監視得到的地方,夫人又會擔心。」
「當然了,不能放任自流啊。」
「所以我也有點兒傷腦筋。要不求哪家我認識的商店收留他一下?現在哪兒都缺人手,對方應該也會很歡迎……」
伊佐子摁住了佐伯的手,於是佐伯停下話,豎起了耳朵。
「聽到了嗎?」伊佐子低聲問。
「總覺得有聲音,像是在摩擦硬物一樣,就在樓梯那邊。你聽不見嗎?」
「你怎麼搞的,現在你可不能慌裡慌張的。待著別動。」
佐伯在黑暗中傾聽著心臟的猛烈跳動。
伊佐子的日記:
X日
鹽月先生來了電話,說準備改造自家的前門,開一家茶泡飯店。並非普通的茶泡飯店,而是所謂的那種美味一品料理店。我認為這很妥當,就鼓勵了他一番。鹽月先生逛遍了各種茶泡飯店和餐館,對美食有獨到的見解。這次他算是干起了能發揮興趣愛好的行當。
我也不是不擔心他能不能做成。以少量資金創業是不錯,但鹽月先生家在郊外。就算煞費苦心推出那種精緻的料理,也未必能生意興隆?想聲名遠播還需要不少時間吧。能堅持到那個時候當然好……另外,鹽月先生就是個公子哥,不適合做生意。關於開店的事,鹽月先生還通知了過去交遊過的花柳界的女人們,似乎很期待責客的光臨?但是,風光無限的時候也就罷了,落到現在這個境地,誰會出於情義去他的店呢?反倒會可憐兮兮地沒人去吧。
因為我有經營素菜料理店的經驗,鹽月先生希望我也能幫他參謀參謀。但我拒絕了。
伊佐子的日記:
X日
踏出玄關或後門一步,就能看到屋頂上的鯉魚旗。最近和街坊不怎麼來往,現在才發覺。這家那家都生了男娃。我心裡還有點兒吃驚呢。丈夫早就斷了生兒子的念想,不過,讓他看到屋外的景象也不好,怪可憐的。好在他大多數時間是窩在家裡的,所以我也放心。
丈夫的情況不太好,剛出院那陣子情況良好,最近則有點兒萎靡不振。丈夫說這是因為自己不習慣的住院生活持續了將近二十天,所以人比較疲勞。他老給人一種無精打采的感覺。完全成了一個懶洋洋的人。做動作都費勁。
被S光學辭退導致心情沮喪,這或許是原因之一。不,絕對是一個最重要的原因。我常聽人說,男人步入老年後。如果沒了工作,就會失去精神。衰老得更快。這說法果然沒錯。特別是丈夫用自己的技術奠定了S光學的基礎,還打算把一生都獻給公司,結果,經營者的更換使他有志難酬。早早退位。陷入了失望。如果前任社長還在。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丈夫為公司提供的技術成了公司的財產,所以前任社長說過要給他終身董事的待遇。就算社長換了,就算銀行出身的管理層受到了壓力。那又怎麼樣,業內的一流公司竟然食言。真是可恥。丈夫在被迫退職的時候都能瞞著我,自然是從未表露過不滿。只是,連我一個女人都生氣,丈夫肯定更覺得委屈,不過他忍耐力很強。一般而言,性格內向的人總會獨自把感情壓抑在心中。而這種狀態進一步損害了丈夫的身體。可他偏偏不是那種靠大發脾氣來舒緩情緒的人。
總之,失去了依託心靈的工作,加上兩次心肌梗死帶來的衝擊,對丈夫的身體造成了不良影響。我勸他去醫院,他也不挪窩,只說如果他們又要他住院的話可就麻煩了。看來丈夫是吃一塹長一智了。我說就當去靜養不好嗎?他說討厭那些檢查。那口吻簡直就像一個撒嬌的孩子。於是我說那就叫個附近的醫生過來,他又開始找各種藉口:那個醫生什麼都不懂;我也沒哪裡病哪裡痛的。就讓我安靜地待著不好嗎;心肌梗死這個病最關鍵的不是要靜養嗎:我又不打算重回職場,所以也沒必要強迫自己鍛煉身體吧。這些話,聽著既像自嘲,又像是徹悟。他還說,頂多給我吃點兒中藥就行。
不活動所以沒有食慾。因為要節食,所以我就做了營養豐富的飯菜。可丈夫才吃了一會兒就會放下筷子。用人沙紀很擔心,說老爺人太瘦,三餐這麼吃法會營養失調。但是,就算做了有營養的東西他也不吃,我實在是束手無策啊。沙紀說到「營養」,心裡想的儘是那種油膩的東西,為此我對她進行了嚴格的教育。否則我一個跋忽,她又會趁我不在家給丈夫做那種菜。沙紀不了解心肌梗死是一種什麼樣的病。
久違地接到了鹽月先生的電話。
一個月前開的小飯館無人問津。他希望我拉幾個熟人過去。我回答說,丈夫現在這個情況我沒法出門,請你再等一段時間。我欠鹽月先生的人情,所以總是要去一次的。可現在我也沒辦法啊。
鹽月先生當食品公司副社長的時候,靠著政治家的權勢結識了很多朋友,難道這些人都沒去捧場嗎?舅父得勢的時候,連鹽月先生也備受追捧。而他又是那種性格很好的人,對朋友們也非常照顧。想不到努父一去世,食品公司就趕走了鹽月先生,這正是所謂的「翻臉不認人」啊。於是,當初來巴結的人——這些人本來就是想通過鹽月先生求政治家辦事,見他沒了利用價值,就全都跑了。另外,鹽月先生風光時照顧過的酒館女老闆和藝伎竟也沒有一個人去,雖說理所當然,可也未免太冷漠了。又或者是去過一次、還了人情。就再也不去了嗎?鹽月先生原本是期待她們能把金主帶去,或是介紹一下他的店吧。
不過,再怎麼說鹽月先生對各家菜餚的味道了如指掌。那也只是一個食客的業餘愛好罷了。飯館的人看鹽月先生是客,自然會誇他內行,其實心裡都在冷笑吧。可憐的鹽月先生卻信以為真。充滿自信地開起了小飯館。地方又偏僻,生意做不起來是很正常的。
看來鹽月先生確實沒什麼錢。真令人意外。想必是他以為舅父會一直好好地活著,所以把到手的錢都奢侈地花出去了。還有,他遊玩的錢全由食品公司的交際費充抵,所以公司多半也是忍無可忍了。於是政治家一死,公司就像一直在等這天似的,立刻解僱了他。
電話里。鹽月先生語聲寂寥。那個豪爽的人如今卻顯得十分孱弱。我同情他。但光同情也不是辦法。
沙紀說在我下午外出期間,速記員宮原素子來過,待了三十分鐘後回去了。丈夫也放棄了自傳,不再需要宮原小姐的速記了。沙紀告訴我,宮原小姐今天是從附近路過順道來看望的,她對老爺的瘦表示了吃驚。比起朝夕相處的家人,丈夫的瘦在外人眼裡更醒目。不管怎麼說,我一定要讓丈夫快點好起來。
X日
最近我每隔三天會出一次門。雖然對不起丈夫,但這也是為了規劃未來的生活。丈夫賦閒在家,兩個人可不能坐吃山空。丈夫也很憂心。但由於我上次提過的那個原因,他不會說出口。我覺得他好可憐。
佐伯律師給我帶來了值得一聽的消息。首先是熱海有一家旅館要出售,他問我要不要買。那兒的老闆正在沿海大街上修建賓館,因為資金不夠,所以想把以前的和式旅館賣掉,出價非常低。不過這個事一旦泄露給熱海的同行,臉面和信用都會受損,所以只有極少一部分內部人士才知道。佐伯先生認為。我這個情況買賓館難。但日式旅館倒是很合適。
打聽了一下價格。是二億二千萬日元。我表示出不起這個價,佐伯先生便建議說:那我出一半。其實我是想自已買,但沒有那麼多錢。可是就這麼輕易讓給別人也可惜。和當院長的老哥商量了一下,老哥說他可以出一部分,這樣加上他的錢我出一半,你也出一半,作為共同投資,你看怎麼樣?賣家有自己的特殊情況,必定會在要價上再打個折扣,佐伯先生問我能不能出一億。別說一億了,我手頭上連一千萬也沒有。這個事就像做夢一樣,從一開始我就沒上心。佐伯先生一個勁兒地勸我:這個買賣非常適合你,你可以把那裡改造成餐廳旅館,再添加一些過去沒有的特色,就足以吸引那些總是住著乏味賓館的客人了。哥哥會介紹同行的醫生和有錢的患者過來,而我以前的客戶里也有不少社長級別的人,我會把他們帶來。光是這些客人你就忙不過來了,絕對划算。
聽著這些話,我也漸漸心動了。這或許比在澀谷的這塊地上開素菜料理店好。開素菜料理店得在丈夫去世之後,離現在還遠。又要把現在的住宅推倒。平整了地基後再建新房子,可謂工程浩大。而且還得像普通素菜料理店那樣建造庭院。備齊各種器具,需要花很多錢。如果直接把熱海的旅館買下來。只需整修一下房間,購買新的家具即可。另一點是關於客人。我也不知道幾年後才能把素菜料理店開出來。但就算開了,我也擔心會不會有客人來。因為剛接了鹽月先生的電話。我心裡越發不安。相比之下,熱海的旅館嘛,佐伯先生是共同出資者,所以他會拚命帶客人過來,那位院長也是。越是有錢的患者,越是經不起醫生的勸,覺得對方是名醫的時候,往往會傾向於投其所好。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醫生和律師是非常相似的。律師在過去的案件中,為富人階層的利益提供了各種服務。正如醫生有信奉者一樣,律師也有崇拜者。在律師的勸誘下,這些人會成為頒客。社長級別的人一到,自然就會成群結隊地把公司或交際圈裡的人帶來。其中不乏揮霍公款者。光靠這個就能形成固定的客源。佐伯兄弟又是出資人。投入的熱情自是非比尋常。素菜料理店的未來還是個未知數。總讓人不安,而這個旅館則具有安定性。我猶豫再三,最終決定聽從佐伯先生的建議。
X日
從兩周前開始,我和佐伯先生總共去了三四次熱海,查看那家旅館——紅旅莊,也見了老闆。無論是地段、房間大小還是院子的寬敞度,都讓我滿意。看過現場和實物後,我信心大增。我是打心眼裡覺得有戲,並不是受了佐伯先生的蠱惑。由此我產生了欲望,無論如何也想得到這家旅館,真是不可思議的變化。
老闆說,除了我另有五六個買家。看起來他倒也不是為了抬價。見到這麼好的房子,和我抱有相同感想的人肯定很多。公開出售的話,想買的人會更多吧。老闆看著我說,如果是夫人您的話。生意一定能興隆。這是在恭維我,還是說真心話,我心裡清楚。他的意思是,做這種生意的女掌柜必須具備某種內在的魅力。
被稱讚了當然高興,但問題是錢。如佐伯先生所料,對方提出以二億日元的價格成交。看他急著用錢的樣子,可能還會再便宜個一千萬。我不由得想,啊啊,如果現在的住宅所有權歸我,我就可以拿它抵押換錢了。
X日
佐伯先生建議我把現在的家抵抑給銀行。換取需要出資的一億日元。能這麼做的話我也就沒煩惱了,可現在所有權在丈夫手裡。而丈夫怎麼也不可能贊成。事實上,最近我試著提過兩三次,但丈夫根本不接受。他固執地說,反正我死了這個家就是你的了,你可以隨便處置,但是在我還有一口氣的時候我不希望這樣。丈夫似乎對這個家十分依戀。
而且,丈夫還說買熱海的旅館有風險。他斷言,如果那一帶真的繁華,房主不可能售賣。房主放棄是因為經營難以為繼,接手那種旅館絕無成功之理。不管我怎麼解釋對方的隱情。也無法與丈夫溝通。
身為技術工作者。丈夫不諳世情,不懂變通。他總是固執己見,一根筋通到底。丈夫說:你被人家的花言巧語騙了。這個家等同於你的生命。如果失去了這個家。你以後怎麼生活?你說你不會再婚,那麼對於你來說,擁有這塊土地你才能有依靠啊。在我還沒閉眼前,絕對不能抵押出去。抵抑出去就意味著你要做好賣掉它的心理準備。
不管我怎麼說不會變成那樣,一定會成功,他也不聽。丈夫還說,合資經營一般不會順利。一旦贏利,雙方就會圍繞利益產生對立,某一方生出獨占欲,於是糾紛不斷。而若是虧損了,則會產生爭執,結果就是企圖把赤字問題推給經營夥伴,自己抽身逃走。明明起步時合作融洽,最後卻會成為仇敵。所以不如現在就收手,不涉入風險是最明智的選擇……
佐伯先生通過我知道了丈夫的想法。他說,如此看來怎麼也不可能取得你丈夫的同意了,不如行個權宜之計吧。所謂的「權宜之計」。是指佐伯先生找一家由他任顧問律師的銀行,與行長商議借出要我負責出資的那一億日元。
「為此需抵押澀谷的土地,不過地產所有人不是你。所以走不了正規程序。我保管著你丈夫的遺囑,遺囑是密封的,但寫這份遺囑時我是見證人。所以知道內容。上面寫著澀谷的土地、房產以及一切有價證券都將作為遺產贈予夫人。雖然我無法取得行長的信任。讓他走法律程序辦理抵押手續。但在道義上銀行享有處置權,憑藉這一相互體諒,可以請銀行給我們貸款一億。」
這就是佐伯先生的權宜之計。
我表示懷疑。真的可以這樣嗎?一向難以通融的銀行會不辦理正式的抵押手續,只靠「道義上的權利」這種互相體諒,就給貸款一億日元?
佐伯先生一聽,笑了。據說銀行在毫無擔保的情況下貸款二三十億的實例多的是。總之,只要以行長為首的高層幹部拍板,什麼事都做得成。佐伯先生作為顧問律師,一直與行長有來往,所以很受信賴。關於這一點,佐伯先生預先聲明這件事要保密,然後告訴我說,其實兩年前他為行長解決了一起和女人有關的糾紛,雖然整個過程相當棘手,但最終沒讓家人和社會知道,得到了妥善的解決。行長為此對佐伯先生感激萬分,所以肯定會聽他的話。
我不禁想,原來世間的幕後還有一個幕後。我想問銀行借一千萬時,他們說要擔保調查,光上門就是好幾次,調查完了,他們又說要向本部書面請示,總之就是很耗時間,非常麻煩。現在靠佐伯的「權宜之計」就有可能拿到一億,對我來說簡直就像做夢。
X日
關於佐伯先生所說的、也許能從銀行借貸一億日元的事。
我們一起去了那家銀行,在行長室與行長見了面。行長是個頭髮全白、眉毛粗濃的老頭。他信賴佐伯先生,所以輕易就答應了我們的申請。原以為要大費口舌,沒想到竟如此簡單,簡直讓人覺得掃興。
閒聊了一段時間後,行長預祝我們成功。看來佐伯先生把所有事情都告訴他了。這時。行長叫來了負責貸款的部長,要我們和這個人商量具體事宜。我這邊由佐伯先生代為交涉。據說事務性的手續要花兩到三天時間。
一回家沙紀就說。今天老爺的情況不太好。我衣服也沒換就直奔房間,一看,丈夫正躺在床上閉著眼睛,氣色很差。那張臉僵著,身子也一動不動,於是我就從上方打量他,擔心他會不會已經停止呼吸了。可能是感覺到有人,丈夫半睜開眼睛,看了看我。不是仰起臉看,而是望著我站立的雙腳。
我鬆了口氣,問他怎麼了。丈夫有氣無力地說,你剛回來啊。我問他是不是不舒服,他嘟囔著回答說,倒也沒那麼嚴重,就是有點兒疲勞。然後丈夫又合上雙眼,迷迷糊糊地睡著了。今天他的精神又差了一截。
問銀行借貸的事看來怎麼也說不出口了。丈夫如此頑固地阻攔我,我還違抗他,天知道他受此打擊會變成什麼樣。看著丈夫的睡臉。我感到這真的是一個來日無多的老人了。他臉頰瘦削,上面似乎淤積了陰影,唇邊還掛著口水。說是生病。也許只是天壽將盡了。
我回屋換衣,見沙紀端茶進來,就問她我外出時丈夫的情況。沙紀顯得特別忸怩,於是我靈光一閃,又問我不在時是否有人來了,結果她尷尬地回答說豐子小姐和妙子小姐來過。
我問她倆待了多久,答說二十分鐘左右,而且沒有上樓,是在玄關前和老爺站著說話。豐子小姐說她倆剛巧路過,所以來看看情況。我把沙紀斥責了一頓,告訴她這種事必須我一回來就告訴我。沙紀知道我和那兩個女兒關係不好,所以才說不出口吧,但考慮到今後的事,還是要對她嚴格一點兒。
兩人是一起來的,可見所謂的路過肯定是妹妹妙子小姐拉豐子小姐來的。我想你們何必趁我不在家的時候來呢。我一直想和你們打成一片。是你們,特別是妙子小姐。總是表現出抗拒。不肯接受我。結果連帶著豐子小姐也對我態度冷淡。明明豐子小姐人還不錯……我深切地覺得。繼母和繼子女之間的關係確實令人悲哀。
……寫到這裡,伊佐子不禁想那兩姐妹究竟是為何而來的呢?趁人不在家的時候來,簡直就像偷吃東西的貓。反正這肯定是妙子的主意。沙紀說他們在玄關前站著聊了二十分鐘,事實果真如此嗎?不會是上了樓,父女在屋裡交談了一個小時吧?伊佐子想,莫非是信弘讓沙紀這麼說的?
姐妹倆可能是為遺囑的事來探聽情況。當初她們三天兩頭往醫院跑,打著女兒來探病的名號又不好拒絕,所以伊佐子才提前讓信弘出院。本以為家裡門檻高,她們不會來,沒想到卻被乘虛而入。
不過,伊佐子老是外出,有這樣的疏忽也是在所難免。至於外出的理由,也不能對信弘說。每次和佐伯去熱海查看旅館,兩人畢竟不能在外過夜,於是就在別的賓館一起度過四小時,直到新幹線的末班車出發之前。想要與佐伯共處,因此放棄了對信弘周遭的戒備。伊佐子感到兩者難以兼顧。
在銀行和行長見面的那天,她也跟佐伯到常去的賓館待了三小時。傍晩回來一看,信弘就像死了似的躺在被窩裡。伊佐子站著,心裡想著他是不是沒氣了,屏氣凝息地觀察丈夫的臉,不久信弘半睜開了雙眼。因為伊佐子是站著的,信弘的視線只到她膝蓋的高度。半開的眼眸仿佛在檢查殘留在長筒襪下的男人痕跡。伊佐子覺得不舒服,激靈打了個冷戰。信弘問的是「你剛回來啊」,可聽起來又像「你剛完事回來啊」。
最近佐伯不再潛入背面的二樓。自從感到信弘有所察覺,他就怕了。伊佐子也有同感。那不會只是佐伯的錯聽,樓梯那邊確實有聲音。就算其實沒聲音,也給人一種感覺,某人正在黒暗中傾聽這邊的喘息和呻吟。佐伯簌簌發抖,就像個未經世故的少年。被信弘看到反而好;對心肌梗死患者來說,沒有比這效果更好的打擊了……伊佐子如此勸說,但佐伯仍想逃避。
在飲食上做一些理想中的、面向患者的限制,為的也是追求這種效果。不可把胃撐滿,不能吃油膩的東西,最好避開刺激性食物等,伊佐子一直進行著這種理想中的食療法。所以出現營養失調的症狀純屬必然。
只是,現在外出多了,如果信弘因此就能從「飢餓」狀態中解脫出來,那也不行。所以,伊佐子總是在出門前讓沙紀買好信弘吃的食材,米櫃裡也做上了只有她本人明白的刻度,只要減少量超過了定額她就能知道。大體上就是這麼一些措施。倘若信弘吩咐沙紀偷偷去市集買壽司或飯糰,那就防不勝防了。沙紀的表現充分證明她是站在信弘那邊的。不出門是最好的,但佐伯不來背面的二樓了,所以只能在外面和他相會。伊佐子打算一旦找到不錯的繼任者,就辭掉沙紀。
說起來,今天傍晚信弘顯得那麼虛弱究竟是什麼原因呢?也不像是為了隱瞞見過女兒的事而作戲。倒像是受到衝擊被壓垮了。如果是這樣,那麼也可能是被女兒的話打擊到了。不,沒準兒是自己和佐伯的關係在社會上已有流傳,而女兒們探聽到後就來告訴信弘了吧?自己和佐伯兩個人總是開著車到處轉,要麼就是去熱海再回來,沒人看到那才叫奇怪。她們也可能是在哪裡聽說了我要在熱海開旅館的事。雖然伊佐子覺得這不太可能,但這種事也未必就沒人談論。不管是哪種可能,都無所謂了。反正兩者都是心肌梗死患者的大敵。
我和佐伯先生見面。談了熱海紅旅莊的事。最終,對方把兩億日元的開價降到了一億九千萬。我們付了款,完成了土地和建築的所有人變更手續。我們保留「紅旅莊」的店號,設立了名為「株式會社紅旅莊」的法人單位。登記在冊的董事長是澤田伊佐子,專務董事是佐伯義男。其他董事限為三人,有佐伯院長及夫人,另一個是我的妹妹米子。她是某公司職員的老婆,沒錢,只是掛個名頭。
院長也就罷了,連院長夫人都成了董事,未免有些奇怪。不過,如果讓佐伯先生的妻子當。她知道是和我共同出資,難免產生誤會。所以決定暫時先瞞著她。佐伯先生說,他老婆也是個醋缸子,要是給夫人添堵就不好了。
雖然買旅館只花了一億九千萬。但現在我才知道。內部裝修費可比想像的要高。我們的事先調查做得不到位啊。住宅這種東西,裡面有人還是沒人。差別巨大。有人的時候,裡面美觀地擺著各種家具器皿,眼睛容易受到蒙蔽。更何況裝飾得還很出色。可一旦撤掉這些東西,以前被隱藏的缺點就全暴露了。污跡和殘損比比皆是。因為是老住宅,地板下還有幾處托梁被白蟻啃壞了。
我主張索性來個徹底翻修。近來到處都是最新設施,可這個旅館式樣陳舊。而且依靠合理設計,不必占這麼大的地方也應該能造出更多房間。玄關那邊也想徹底改造一下。最初我只想改換裝潢,但現在我明白了,光改裝無論如何都是不夠的。
按佐伯先生的估算,如果照我說的來,需要七千萬日元。即使各項改裝縮減到最低限度,也要三四千萬吧。目前這筆款子還沒有著落。
也有人建議我不如先保持原樣,只對比較顯眼、損毀嚴重的地方進行修補,但我沒興趣。既然要開新店。我就想按自己的想法來。設計方面,我準備委託和風建築設計大師Y先生。另外,我還想在設計中融入一些自己的獨特匠心。那些都是從京都和奈良的古寺。民宅中獲得的靈感。佐伯先生聽了我的主意,變得十分消沉,他說要那麼乾的話還得再花一億吧。
X日
我們向銀行新借了八千萬。佐伯先生替我和行長做了交涉。其中我分擔五千萬,佐伯先生分擔三千萬。我有點兒害怕。
聽了設計師和建築公司的報價,僅做部分改建就需要五千萬。首先,浴室必須全部推倒重來。現有的實在太破舊,裡面又暗。然後,庭院部分不改造的話。就營造不出具有近代感的古雅風格。現在的這個簡直就像鄉下寺里的院子。由此我們得出結論。改建費用的五千萬,加上預算超支準備金及賬戶周轉資金的三千萬,無論如何都是必需的,因此才一狠心借了新貸。
我自己沒有現金,而澀谷的土地事實上也已被抵押出去了。由於所有人不是我。佐伯先生請求行長以遺囑充抵信用證。行長說,一般情況下這個事沒得談,不過怎麼說呢,我信任先生和夫人(指的是我),所以就通融一次吧?但即便如此,我的銀行借款額度也只有一億五千萬,就算按市場價把澀谷的土地賣掉,也剩不下多少了。我覺得在熱海的旅館上陷得有點深了。但現在已不能回頭。和佐伯先生談著事,不知不覺中我這邊倒變得情緒高漲,成了佐伯先生的牽引者。人類意識這東西真是不可思議。佐伯先生說夫人您有膽有識,作為女性十分罕見。也不知道他是稱讚我還是在揶揄我,但是我一個人的時候,心裡可沒底了,真的是連眼淚也要出來了。事已至此,我唯有祈禱紅旅莊生意紅火佐伯先生正忙著給法律雜誌撰槁。看他非常用心的樣子,似乎把眼下正在實施改建工程的紅旅莊都暫時拋到了腦後。由佐伯先生負責辯護的某位青年前不久被無罪釋放,據說在法律界掀起了話題。這件事在報紙上也有報道。雖然被告以殺人罪被起訴,但終因證據不足被判為無罪。這是佐伯先生的功勞。也難怪他會這麼幹勁十足地撰搞。要在專業雜業上發表事情的經過。不過我有點兒擔心——就目前這個情況,熱海那邊能否順利地進展下去呢?
伊佐子擔心的不光是熱海,其實她更擔心無罪釋放的石井寬二。石井眼下正在佐伯的律師事務所打雜。以前還只是一個想法的時候,佐伯就對伊佐子提過。
「石井是什麼情況?」
「沒什麼情況,一直認真地幹著活兒呢。」
佐伯吸著煙,剃過的鬃角青得發藍,簡直想稱他為藍鬍子,鬢角下則是那寬廣的下巴。他趴在床上,菸灰缸在枕頭上。菸灰缸上印著賓館的標誌。
「你可不能讓他來我家。」
伊佐子仰面躺在佐伯的身邊。
「沒問題的,我已經嚴厲告誡過他。」
「絕對不能讓他來哦。」
「他絕對不會去的。」
「你能保證?」
「那個人啊,把我視為他的救命恩人。他說完全沒想到能判成無罪。他還說,他已經算死過一次了,只要是為了佐伯律師,他隨時都可以獻出生命。」
「真像是黒社會說出來的話。他越是這麼說,你越是不能相信啊。」
「不,他是說真的,看錶情和態度就知道。說是黑社會,其實就是個小混混,正因為他久經世故,所以還有一點兒近似男兒義氣的信念,或者說是情義吧。他跟那兩個叫大村、浜口的朋友也絕交了,差不多算是我讓他絕交的吧。」
「他有沒有跟你說起我的事?」
「出了拘留所、我把他接回去的時候,關於你的事我嚴厲囑咐了他一番。所以打那以後,他再也沒對我說起過你。」
「總覺得心裡不踏實,我不覺得他會把我忘得一乾二淨。」
「我們的監視也做得很到位。」
「今後你打算怎麼辦?準備讓他一直留在你的事務所里?」
「不,我正在找人打點,想介紹他去北海道的某家制鐵廠當工人。他也沒什麼前科,估計能成。事情定了,他就會去北海道。這麼一來,他在那邊就會有新的女人吧,心裡不會再想你的事了。」
「我和你的事,石井沒發覺吧?」
「怎麼可能發覺呢。」
「你可得小心了,要是被他發現了,他那樣的人,心裡有什麼變化誰也猜不透的。」
「這個我懂的,所以才要早早地打發他去北海道啊。」
「我總有一種感覺,由於你的功利心,我們被逼著走上了一座揺搖欲墜的橋。」
「功利心?」
「難道不是?你為了博取名聲利用石井,拚命把被告從殺人罪弄成了無罪。現在你的願望達成了,還熱心地給法律雜誌撰寫論文。而我呢,過去也被迫聽了好多關於石井的辯護理論,比如法醫放過了安眠藥殘片的檢查什麼的。」
「這個很成功啊。」
佐伯噘起嘴,吐出一口煙,煙霧蔓延到了枕邊晦暗的檯燈處。
「所以說,我覺得我自己也成了你那個功利心的犧牲品。」
「哪有這種事,我是在為你的安全著想。你聽好了,我們不妨假設石井是有罪的。在那種情況下,要證明是打死的很難,多半還是傷害致死罪吧。即便是法官,也不能無視乃理子喝下致死劑量安眠藥的事實,所以不會有勇氣做出殺人罪的判決。保險起見,會判為傷害致死罪。這應該是常識吧。如此一來,根據量刑情況,就算判了三年,快的話兩年不到就能出獄。兩年不到就出來的傢伙最危險。因為他們在牢里想的儘是女人。長期服役的犯人也就斷念了,像這種不上不下的最麻煩,盡想著出獄後怎麼收拾那女人了。」
「你是在嚇我吧?」伊佐子嘴上這麼說,眼中滿是怯意。
「不,我沒嚇唬你,是真的,統計數據就是這樣的。年輕男子通常都忘不了第一個教會自己的女人。」
「哈,石井在女人方面可是老手,你看,那時他正和乃理子同居呢。」
「石井以前找的都是年輕女人,他第一次領會到愛欲的真髓是在你這裡。事實上,他就是這麼對我胡說八道,他就是隨便說說。」
「我聽了也很不好受。不過呢,我覺得要是讓他不上不下地坐幾年牢出來,你會有危險,所以我才要爭取無罪釋放,讓石井對我心服,然後把他永遠地從你身邊支開。當然,我也不能說作為一個律師把他弄成無罪,完全不是出於功利心。但話雖如此,我還是希望你能覺得,我這麼做是為了你的安全。」
伊佐子閉上眼沉默了片刻,再睜眼時,她的雙眸轉向了佐伯的側臉。
「總覺得你是在蒙我啊,到底是當律師的人啊。」
「哪有這種事,我真的是在為你的安全考慮啦。當石井半閉著眼感慨夫人教會了他什麼是真正的女人時,我心裡簡直是翻江倒海啊。」
「你騙人,你騙人!」
「哪裡騙人了?石井說的都是實話啊。」
佐伯像被人從下方刺了一下似的,在菸灰缸里掐滅菸頭,一轉身就把手伸向伊佐子的胸口。
「哎呀,菸灰缸會從枕頭上掉下去的。要是倒扣在床上怎麼辦?到處都是灰了呀。」
伊佐子扭身躲開。佐伯不情願地拿起菸灰缸放到桌上。
「稍微等一下啦。」伊佐子背對著回到身邊的佐伯說。
佐伯想扳過她的肩,伊佐子卻弓起了背。於是佐伯又想用腳插進伊佐子的兩個腿肚子之間。
「哎呀,等一下啦。」
伊佐子出言制止。佐伯這才注意到,背對自己的伊佐子正在胸前窸窸窣窣地做著什麼。
「你在幹什麼?」
「好事啦。」隔著背傳來了伊佐子意味深長的笑聲。
「什麼事啊?」
佐伯單肘支起身,想越過她的腰看個究竟。被子掀起了一塊,從底下露出了兩人微暖的體溫。
「別扇風啊。你看,是這個啦。」
伊佐子遞出一個金屬小盒。盒上連著長長的線,看到接在線頭上的小麥克風時,佐伯瞪大了眼睛。
伊佐子將小型錄音機放在拉到床邊的架子上,扯動接線,把火柴盒大小的麥克風擱在枕邊。
「我要把我們的聲音錄進去。」麥克風在柔軟的床上有滾動的傾向,伊佐子一邊用手摁住,一邊說道。
「哎!你還做這麼下流的事啊。」
「有什麼不好的,這是我倆的私密話啊,又不會放給誰聽的。」
「這個錄音是給我們聽的?」
「是啊,每來一次就聽一次。看看你,因為石井的話醋勁大發,興奮莫名,無不無聊。倒不如把我倆愛的低語、呻吟、大叫、喘息錄下來聽,這樣更刺激。」
「真叫人吃驚……這麼小的錄音機能把很輕的聲音清楚地錄下來嗎?」
佐伯似乎也來了興趣。
「當然了,據說最近的產品靈敏度好了不少,只要調節音量,就能把插放的聲音提上去。」
「誰會把聲音放這麼大聽啊?」
「也是,可以就我們兩個人放低聲音聽,就像聽小夜曲一樣。好了,你快把燈關上,我要打開錄音功能了。」
「……總覺得有點難為情。」
「你這種人還會害羞,也太奇怪啦,又不會給別人聽,只是拿來讓我們以後一邊聽一邊樂呵的。你看我這主意不錯吧?我想到了這個,從家裡出來時特地把以前買的錄音機放包里了。這種小錄音機往手提包里一放,總能藏得住的。其實我也是第一次,心裡有點兒慌呢。」
伊佐子拉住佐伯的一隻胳膊,不料麥克風卻因為床上的皺褶和凹坑滾動起來。
「放不穩啊。」
「沒關係,就算滾來滾去,聲音也錄得進去。好了,快把燈關了!」
燈滅之前,伊佐子觀察了一下麥克風的安定性。
黎明前,四點左右。
信弘一如既往地準時在三點半醒了過來。有時他趴在床上抽菸,有時他則一個人直勾勾地盯著黑暗的天花板。這種時候他可能會想起過去的事。然後他會起身上廁所。他去走廊時的腳步一向安穩緩慢,從廁所回來鑽進被窩,一時之間也睡不著,就會打開燈,再讀一遍放在枕邊的昨天的朝刊或晚刊。第二次合眼往往是在六點左右,一睡就會睡到九點。這是信弘的習慣。
從廁所回來時,悄悄看一眼妻子的房間,曾經也是習慣中的一部分。直到三個月前為止,信弘還會偷偷潛入背面二樓的樓梯。差不多從三個月前起,他停止了這樣的舉動。因為伊佐子一直都在她的房間睡覺。
然而,今天的黎明之前與往常不同。從廁所回來的信弘在走廊上停下了腳步。他站著,側耳傾聽。深夜的濃重氣息與寂靜仍滯留於宅中,紋絲不動。信弘從中聽到了什麼。
他發出了喘息般的呼吸。很久沒有這樣的情況了。他慢慢地沿著走廊來到妻子的臥室前。裡面很黑,拉門被打開了一半。妻子不在。
信弘走向二樓的樓梯口。要走到那裡,需再在走廊里拐兩個彎。走廊上方亮著小電燈。信弘對這裡輕車熟路。
走到樓梯下時,聲音變得清晰了。兩個聲音正在一起高聲歡笑。信弘咽下好幾口唾沬,為撫平情緒休息了一會兒。瘦弱的腿有些顫抖。男人和女人的語聲從上方傳來。談不上是語聲,是話音,卻又像是咂嘴聲。
信弘登上樓梯,一格又一格,手搭著階梯,四腳著地似的向上爬去。衰弱的身體裡充滿了力量。他時不時抬起一隻手伸到眼前,像是要驅趕自己的劇烈喘息。終於,他爬到樓梯的盡頭,進入了房間。這裡一片漆黑。房間平時不用,堆滿了各種廢棄物。里處還有一間屋子。說不清是語聲還是雜音的動靜就是從那裡傳出來的。
——伊佐子站在樓梯口邊上,看著信弘爬到頂端。信弘已經走進二樓外側的房間。那裡和三個月前的樣子有所不同。伊佐子在入口附近擺上舊衣箱和廢棄的碗櫥,縮小了空間的寬度。其他地方則用破爛填滿。要靠近裡面的屋子,那個空間就是通道。碗櫥里塞滿了舊瓷器,重得無法用手推動。走近裡屋時,必須側著身子,擦著衣箱和碗櫥,鑽過那個狹小的空間。信弘胸板不厚,能做到這一點,但也無法迅速穿越。只要穿過去,前方就是一片開闊。
在樓梯口,伊佐子算著時間,心想信弘就快勉強鑽過那個狹窄通道了吧——他會在裡屋聲音的引誘下,氣喘吁吁地穿行。那捲錄音也馬上就要結束了。
伊佐子重重地踏了一下地,大聲叫道:「老爹!」
「老爹,老爹!你在哪裡啊?」她的聲音尖銳而響亮。
樓上突然有了動靜。聽不到信弘的回應,只有咔嗒咔嗒的響聲傳到了樓下,像是有人正忙著搬動什麼。
伊佐子知道,魚已經入了魚梁。好不容易抵達狹窄空間的對面,現在再往回走會大費周折。那裡很黑,和去的時候不同,人又非常狼狽。信弘心裡焦急,想著得快點下樓,身子便無法輕易穿過那條通道。伊佐子仿佛能看到信弘拚命掙扎的樣子。
「老爹,老爹,你人呢?」伊佐子把地蹬得山響,來回呼喊。
二樓發出一聲巨響。不是東西而是人倒下的聲音。
伊佐子在原地待了兩三分鐘,那裡沒再響起其他聲音。她從自己房間拿來了手電筒。
上二樓一看,信弘倒在衣箱和碗櫥的另一側。他沒能穿越狹窄的通道回到這邊。碗櫥的一端移動了約三厘米。心肌梗死終於在病人使盡全力搬動沉重的碗櫥、拓寬空間時發作了。
宮原素子的問訊筆錄:
直到三年前為止,我都在速記公司供職,之後便自立門戶了。我沒有建立事務所,只是把自己家當作聯絡地點,接受電話訂單。然後去委託人的地方工作。有三四個公司和出版社是比較固定的客戶,都是以前我做職員時的老主顧。我一個女人也沒什麼野心。就這麼做著,不勉強自己奮進。
大約在一年前,澤田信弘先生委託我記錄他的口述,他是客戶公司的人介紹來的。我之前也曾給「個人」做過事,但最近只接集團的活兒。不過,澤田先生的工作不怎麼著急,說是一周去兩次即可,所以我就接下了。工作內容是記錄澤田先生的自傳。據說要自費出版。不過。澤田先生是第一次做口述,所以怎麼也無法順楊地表達。我覺得這不過是一個公司董事的業餘消遣。之後不久。澤田先生從S光學退了職,於是我就開始往他在澀谷的家裡跑了。
根據以往的經驗,到私人住宅工作我總是提不起幹勁,所以本想拒絕。但澤田先生人非常好,我不便推辭。然而,去他家上門服務沒多久。他就因心肌梗死在本鄉的朱台醫院住院了。後來我也去過醫院,但人病著,所以工作幾乎進行不下去?
即便如此我還是一直去澤田先生那裡,我覺得他很可憐。剛才我說過,我不喜歡去私人家庭工作,因為根據以往的經驗,那樣會看到別人的家事。速記員這行,就算上了座談會也要儘量不引人注目,躲在角落裡,最好話也別說,也就是所謂的像影子一樣。但是去私人住宅的話,就無法完全公事公辦,得和對方家人寒暄,對方也會待自己像客人一樣,老有一種登門拜訪的感覺。這很麻煩。加上我剛才講到的家庭氛圍,或者說內情吧,就算是在工作,也總能瞥到一點兒片段,聽到一點兒風聲。雖然我儘量專注於工作,但在別人家裡往往會心神不寧。這一點和女主人尤其相關。能不能集中精神投入速記工作要看夫人怎麼做。根據我的經驗,可以說能讓我方便工作的妻子寥寥無幾。情況是多種多樣的,但總而言之,在私人住宅工作需要顧慮更多。
澤田先生的夫人是個怪人。我也不會做什麼剖析,只覺得這位小了三十歲的妻子擁有的肉慾和物慾,像集塊岩般聚攏在她的體內。大體而言,皮膚白皙、肌理細膩、身子豐滿的女人很難守著一個男人過日子,這是我去某次座談會工作時聽到的說法,一見到夫人我就想起來了,果然是這樣呢。集塊岩這個晦澀的詞也是在某次學者的座談會上學到的。所謂集塊岩,是指火山爆發噴出的岩漿冷凝後結成的岩塊,由於各部分抵禦侵蝕的能力不同,會變得奇形怪狀,就像妙義山那樣。干速記這一行,能靠道聽途說了解到不少東西。
我想澤田夫人的性格並非一開始就是如此,她體內缺乏道德約束,自制力的部分被腐蝕了。才成了這樣的怪人。我認為她的性格原本就很複雜。她是一個構造複雜的複合體。各部分抵禦力不同,構成了一道自然的缺陷,自然得連她本人也未能察覺。這跟先天性罪犯的性質有點兒像。
澤田先生住院時很依賴我。因為他知道我已察覺夫人的犯罪行為,即讓他陷入飢餓。加快他的死亡。換言之,澤田先生看穿妻子的企圖比我早得多。醫院方面早先定下了飲食標準。為心肌梗死患者實施食療,而夫人則以嚴格遵守醫囑為名,強迫他減食,宣稱脂肪對心臟有害,讓他遠離有營養的食物。在醫院已是如此,天知道在醫生和護士看不到的私宅中。他受了什麼樣的虐待。
澤田先生不敢對夫人頂一句嘴。一頂嘴,夫人就會氣勢洶洶地罵人。話很刺人,一說就是老半天,所以澤田先生只能保持沉默。我想這種忍對是澤田先生和夫人婚後不久就養成的習慣。可以這麼說,長時間的忍耐讓澤田先生死了心,使他這一生——至少是後半生,都躲在自己的世界裡。我經常看到澤田先生受著夫人的擠對、默默苦笑的場景。那孱弱的微笑中含著不想再激怒妻子、不願再違逆妻子、希望保持夫婦和諧的意味,就跟世上常見的丈夫一樣。
夫人極其討厭澤田先生的兩個女兒去醫院看他。這是一種針對小偷的警惕。就連我去醫院。夫人也不怎麼歡迎。不過澤田先生獨自一人非常寂寞,所以她對我總算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能是她覺得我這種人待在澤田先生身邊掀不起什麼風浪吧。但即便如此,她也沒有掉以輕心。夫人在病房待著比較拘束,所以常去醫務室玩。和年輕醫師談笑風生,但只要我在,她就會隔五分鐘回一次病房查看。
夫人的相好是佐伯律師,這個我也早就知道了。當看到佐伯先生和夫人在醫院別棟的走廊里說話時,從他們的樣子,我憑直覺就猜到了。不過澤田先生好像也知道。有一天,澤田先生趁夫人又去醫務室玩時,帶著安詳的微笑問我,你有沒有發現今天內子的口紅顏色變了?後來我明白了他的意思。並不是夫人改了常用的口紅,而是夫人去的地方不提供口紅。一般女人都會塗好口紅再出門。口紅顏色變了,就說明是在哪裡洗過澡了。然後為了趕時間,就借用了那邊女招待的口紅吧。
另外,有時夫人來病房,拖鞋底下還會沾著泥。我想她是不在乎或是沒發覺吧。但住院樓前就是中庭,長滿了栽植的灌木,可見夫人直接穿著拖鞋去過那裡。為什麼要躲在那種地方呢?鑒於佐伯先生經常在他哥哥的醫院露面,雖說當時我沒看到他的身影。但大體能推斷出來。我還有很多話想說,不過現在先說一下我為澤田先生保管遺囑的經過吧。
那是在澤田先生出院的兩天前。澤田先生趁夫人去醫務室時,請求我第二天上午九點來。說是想拜託我一件事。夫人以服侍病人為名,一直在附近的旅館過夜,但來病房大多是在上午十一點過後。或下午一兩點的時候。據夫人說,因為住宅需要收拾。所以總是回了一趟家再過來的。但不知是真是假。我覺得家裡不可能每天都要收拾。應該是她在旅館過得太自由,早上睡了懶覺。由此可知,澤田先生要我上午九點來是想避開妻子,偷偷托我辦事。於是,第二天早上我準時到了醫院。果不出所料,夫人不在病房。當時澤田先生交給我的就是那份遺囑。
澤田先生說,之前他在佐伯律師的見證下寫過遺囑,由夫人繼承全部遺產,上面還寫了原因:大女兒豐子小姐已經進了別人家門,二女兒妙子小姐可以靠畫畫生存,而夫人伊佐子沒有獨立謀生的手段。所以才贈予所有遺產。但是。現在他改變主意了。所以寫了一份新遺囑,希望我能為他保管。澤田先生把遺囑遞給我,吩咐我別告訴他妻子。托我在他死後把兩個女兒叫來,再出示遺囑。於是我就拿著這份遺囑,沒對任何人說。我認識的律師告訴我,只要有親筆簽名和本人書寫的年月日,遺囑就是完整的。最新日期的遺囑才有效。以前寫的遺囑將作廢。
聽說澤田先生半夜去了平時不用的二樓,在那裡心臟病發作而死。我不知道澤田先生為什麼要在深更半夜一個人上二樓。平時他從沒對我說過要去二樓辦什麼事。既然解剖結果表明澤田先生確實死於心肌梗死,那就沒法懷疑夫人了。雖然我還有疑惑未消,總覺得裡面有陷阱。
我這麼說,是因為我知道夫人每天都在盼澤田先生死。就像我剛才說的那樣,她似乎是想靠「食療法」讓澤田先生營養失調。導致他心臟衰弱。只是,這麼做不可能立竿見影。想必夫人也漸漸焦急起來了。可不是嗎,在醫院裡。夫人見澤田先生恢復無望,就在病房附近的走廊上給朋友打電話,大叫什麼「老爹要死啦。馬上就要死啦」。那聲音直接傳進了病房。我想那也是一種精神戰吧,她是想徹底打垮澤田先生。夫人就是可以滿不在乎地說出那種話。去醫務室玩多半也是想勾搭人家年輕醫生。儘管有了佐伯先生這個情夫,但她不像是那種會守著一個男人的女人。
夫人買熱海那家旅館花了不少錢,又是從銀行借的款,借款時拿澀谷的土地住宅做抵抑才和銀行達成了協議。我認為,她急著想讓澤田先生早點兒死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你看。和銀行交涉不也是靠著佐伯先生嗎?佐伯先生還是共同出資者呢。哪知旅館的改造費用比預計的高,而且業績也不理想。赤字連連,錢是一個勁兒地往外流。我想共同出資者佐伯律師也一樣著急吧。
可以想像。只憑遺囑就把錢借給夫人的銀行也產生了不安。不管怎麼說,這可是信貸。卻又沒設置擔保。銀行方面希望夫人提供對等的擔保,但夫人沒有其他財產,自然是提供不出來的。別說還貸了,因為熱海的旅館夫人已陷入泥潭。還得向銀行借更多的錢。形勢逼得夫人必須變賣澀谷的土地住宅,但在澤田先生沒死前這是不可能的。買下熱海的旅館,以及向銀行借款,夫人全都瞞著澤田先生。再加上和佐伯律師的那層關係,夫人終究沒能說出口。就算採取一貫的高壓手段,就算虛情假意哀嘆哭訴,只有這件事澤田先生不可能同意。一旦售出澀谷的土地,澤田先生就不得不馬上移居別處,而且賣地所得要用來還銀行貸款。填補旅館的虧空。轉眼就會花得一分不剩。我想。夫人知道只有這件事澤田先生決不會答應,為了兌現遺囑,澤田先生的死已是當務之急。綜上所述,聽說澤田先生突然死亡時,我直覺其中必有犯罪。可是經過調查卻找不到什麼蛛絲馬跡,所以覺得不可思議。這時間點也未免太巧了。
遺囑方面,澤田先生去世後,我立刻把我保管的遺囑交給了兩個女兒。她們火速與委託律師一起趕到家庭案件法院。夫人和佐伯律師來了,保管者我也同席,拆開了遺囑。日期在後的新遺囑明言,本遺囑是對之前交給夫人之遺囑的改寫,幾乎將全部財產都贈予兩個女兒。而夫人的那一份,不過是銀行存款三百萬和市值兩百萬的有價證券吧。有效的自然是新的那份遺囑。
夫人臉色煞白。我見她一聲不吭,只是一個勁兒地發抖。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強焊的女人如此慌亂失度。當她終於解除沉默時,人類能想到的所有惡語和哀求如瘋子的吼叫一般,從她嘴裡迸發了出來。惡語針對亡夫,哀求針對法院的工作人員和律師。當夫人知道這沒用時,又開始比先前更惡毒地辱罵和詛咒澤田先生。末了她還氣勢洶洶地對佐伯先生不依不饒。佐伯先生到底是律師,寬慰她說配偶有遺留財產分配權,可以拿回二千萬日元左右。無奈夫人越來越失去理智,最後佐伯先生只好瞪著眼咬住嘴唇。
我一點兒也不覺得這是澤田先生死後對夫人的報復和反擊。他那一貫的淺淺苦笑,被夫人擠對時的苦笑,總是率先在我腦中浮現。
不過,有一點我覺得很奇怪。前面我說過,把澤田先生的口述記錄工作介紹給我的,是我的一位老客戶,一家食品公司,而介紹人就是公司的副社長鹽月先生。據說他是某已故政界大亨的外甥。有一次我去食品公司幹活兒,他叫住我,問我能不能為澤田先生做速記。副社長級別的大人物我可從來沒有接觸過,不過這公司是我的客戶,又有我熟識的總務部長說情,所以就答應了。這位鹽月先生沒多久就辭職了。聽說是因為舅父死後,他在公司待不下去了。
鹽月先生委託我時是這麼說的:你絕對不能告訴澤田先生和他的夫人,說我是介紹人,其實只是有一次我和S光學的董事見面,對方說澤田先生一直在打聽有沒有好的速記員,問我有無合適的人選,結果我就想到了經常出入我們公司的你。不過對方不知道是我介紹的,所以希望你也不要吭聲。表面上的安排是,我們公司的董事向S光學的董事推薦了你,然後再由那位董事把你介紹給澤田先生。
我接受了委託。心想一定是因為公司之間有些內情。所以才搞得那麼複雜。因此。我從未對澤田先生和夫人提過,我是由鹽月先生介紹來的。澤田夫婦直到最後都不知道這件事。
至於那位鹽月先生。自從辭去食品公司副社長一職後,情況似乎一直不怎麼好。忘記是哪一天了,我收到一個問候帖,說是他在某地開了一家小飯館。連我這種人都寄,可以想像生意不會有多好,而且我也一次都沒去。有件事是一直瞞著食品公司職員的。鹽月先生只是靠舅父的力量當上了特地為他設置的副社長,其實沒幹過什么正事。對公司來說,政治家一死他也就沒價值了,所以才早早把他攆走了事。想想看。鹽月先生還真可憐。
不知什麼時候,鹽月先生搬到熱海去了。這也是我從食品公司的職員那兒聽來的,說他當上了熱海某家賓館的經理。據說鹽月先生做不慣小飯館的生意,經營失敗,干起了百科全書推銷員之類的工作。後來有個曾經得到過他努父幫助的賓館老闆為了報恩,把他從困境中拉了出來。人與人的命運會在何處關聯,真是誰也不知道啊。
說到關聯,我想到了一件事。熱海或是來宮的那家叫什麼的旅館,啊對了,是紅旅莊吧。澤田先生的夫人在佐伯先生的建議下共同出資購買這個紅旅莊,是鹽月先生當上賓館經理之後的事。我很感興趣。就做了一番調查,發現是在鹽月先生去熱海的兩個月後。一個是賓館,一個是旅館,同在熱海,又同在一個業界。我胡亂猜測,恐怕是明知紅旅莊前途黯淡的鹽月先生,通過同行業的經營者巧妙地把這套房產推薦給了佐伯先生或澤田夫人。是我想太多了嗎?可是,我聽說打算賣掉紅旅莊的A賓館老闆和鹽月先生關係很好呢。
我推測鹽月先生以前和澤田夫人有過一段關係。後來,鹽月先生髮覺了夫人和佐伯律師之間的關係。只是鹽月先生自認已經沒落,什麼也做不了。假如兩人真的有過一段關係,那麼結合各項事實我不得不認為,鹽月先生對伊佐子女士的性格應該是非常了解的。一個潦倒的男人無法抱怨拋棄自己的女人。男人的自尊心不允許他這麼做,而且就算抱怨也對伊佐子女士不起作用。
於是,鹽月先生通過賓館同行暗做手腳。巧妙地把紅旅莊推銷給佐伯先生和伊佐子女士。佐伯先生和伊佐子女士都是外行,想必是稀里糊塗被經紀人的花言巧語騙了吧?伊佐子女士在澤田先生還活著的時候就有開素菜料理店的志向。這是澤田先生還在住院時悄悄告訴我的。伊佐子女士有這個心思,所以才等不及澤田先生去世,一頭撲向了熱海紅旅莊這個誘餌吧。
果真如此的話,我的推測也就成立了,即鹽月先生利用伊佐子女士貪得無厭的品性,把她推進了泥潭。要問什麼是明白無誤的報復,我覺得鹽月先生的這個就是,當然前提是我的推測正確。
啊。您說那個叫石井寬二的年輕人是嗎?石井先生的情況我不清楚。
您是說。石井先生知道被佐伯律師欺騙後。犯下了那樣的罪行?到底是什麼情況,我還是不太清楚。不過聽您說了這事,我不禁又把伊佐子女士的形象和我在座談會上寫下的那句像蚯蚓般的速記記錄重疊在了一起:皮膚白皙、肌理細膩、身材豐滿的女人很難守著一個男人過日子。
關於我和澤田夫婦之間的關係,能說的就是這些了。
石井寬二的供述:
我在熱海的旅館和賓館調查了三天。但沒有抓到伊佐子和佐伯律師的行蹤。據傳佐伯先生和伊佐子常去過夜的那家本鄉的旅館,也不見他倆的蹤影,我很失望,就又去了伊佐子在澀谷的家。他倆銷聲匿跡後,那個家我已經去過兩次,當然也是不見人影。不過,畢竟又過了好幾天。俗話說「燈下黑」,那地方沒準兒是個畜點,我感覺他們可能回來了,就趁夜來到住宅前。結果我看到滑窗里透出了一點燈光,知道他們在裡面。我沒按門鈐,上了背面二樓的屋頂,撬開滑窗侵入室內。我在拘留所聽盜竊犯說過,走廊里的人聽不見二樓的聲音。這經驗被我用上了。二樓有一間六帖大小的屋子和一個像雜物間一樣的地方。那屋子很煞風景,不過打開壁櫥的拉門一看,裡面堆著被褥。說明是睡覺的地方。整個宅子裡,就數這屋子最適合躲避債主。
我覺得我被佐伯先生騙了。他不是真的想把我從殺害乃理子的嫌疑中解救出來,而是出於律師的功利心。利用我而已。佐伯先生給各種各樣的雜誌撰搞,寫幫我辯護的事,撈取了不少名聲。雖然他安排無罪釋放的我在他自己的律師事務所里工作,但他總以恩人自居,給很少的工資。拿我當雜役隨便使喚。他又是我的身份擔保人,所以整天都訓我,特別是在伊佐子的事上,他嚴厲警告我絕對不許靠近她。我一直很後悔自己的行為,決心不再見她,可是佐伯先生那種像是在監視我的態度讓我很不爽。
知道真相是在伊佐子的丈夫澤田先生去世之後。我對佐伯先生和伊佐子都沒有殺意,只是覺得被騙了還悶聲不響的話,這口氣咽不下。所以才想找到他們兩個,痛痛快快地把自己想說的話說出來。我拿登山刀是為了嚇人,可沒打算用它。
不久他倆就會來這個六帖間睡覺的,我這樣推測,心想在這裡等著。出其不意地現身效果更好。就特地沒下樓。而且這樣對方也逃不拌。我等著等著。發現壁龕旁有個錄音機,裡面塞著一盤磁帶。我想多半是音樂吧,可又不能打開來聽。雖然很無聊,但我還是老實地待著。
過了一小時左右,伊佐子和佐伯先生從樓梯上來了。當他們打開拉門從隔壁的雜物間進來。看到我坐在壁龕上時,兩人都大吃一驚,當場就愣住了……
也許佐伯先生以為這次還能把我唬住,所以,即便如此他還是故作鎮靜,和伊佐子一起坐下來。
用一貫的訓斥口吻絮絮叨叨地說開了,也說不清那些話是辯解還是訓誡。我很清楚,他也是拼了命啦。
我一言不發,心想就聽你們解釋完吧,什麼兩人之間沒有任何不正當關係之類的,我會始終面帶冷笑,直到你們說完。
不過,為了進一步顯示我才不要聽你們辯解,我摁下了身邊那台電池式錄音機的按鈕。與其聽那拙劣的狡辯,不如欣賞一下音樂了。
就在這一瞬間,伊佐子突然起身想要逃走。佐伯先生也緊跟其後。和之前不同,看到兩人的背時,我的情緒發生了突變,而且……我殺害佐伯先生,刺傷伊佐子,都是因為那錄音機里的聲音。是那盤磁帶讓我做出了那樣的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