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上的斑點 · 博愛之人

伍爾芙 《牆上的斑點》
那天下午,普里克特·埃利斯快步穿過西敏寺學院草地時,迎面遇上了理察·達洛維,具體來說,就是他們在擦肩而過時,各自在帽檐的陰影下,越過肩膀的遮擋, 悄悄地用餘光瞥了對方一眼,但就在這一瞥間他們認出了彼此。他們有二十年沒見了,他們曾在一所學校上學。埃利斯在做什麼?當律師?當然,當然——他之前有跟進過報紙上的那個案子。但是在這裡講話不方便,願意今晚光臨寒舍嗎?(他們仍住在那個老地方——就在拐角處。) 有一兩個熟人會來,也許有喬因森。「他現在可是個人物了。」理察說。 「好的——那就今晚見吧。」理察說完便繼續向前走了,他心想,遇見這個怪傢伙真是「高興」啊(他真挺高興),他跟上學那會兒一模一樣——還是那個滿臉疙瘩的胖小子,滿腦子偏見,一點不加遮掩,但是格外聰明——他得過紐卡索獎。嗯——他走遠了。 這一邊,普里克特·埃利斯卻轉過身,看著達洛維消失在視線里,他寧願沒遇見他,或者至少沒有答應去晚宴, 儘管他一直挺喜歡達洛維這個人。達洛維是已婚人士,喜愛舉辦宴會,跟自己完全不是一類人。而且他還需要穿上正裝。然而,當夜晚降臨時,他想,他必須去,因為他已經答應了,他不想失禮。 但這是多麼可怕的消遣方式啊!喬因森在那兒,他們彼此無話可說。喬因森從前是個自命不凡的小孩,現在年齡大了更加以自我為中心—他對喬因森的想法只有這些,普里克特·埃利斯不認識房間裡其他任何人,一個也不認識。他不能即刻離開,達洛維在忙於盡地主之誼,穿著一件白色馬甲忙得不可開交,他不能一句話都不跟達洛維說就走,於是他只好站在那兒,面前這些事兒讓他噁心。想想看,這些成年、富有責任感的男男女女,每晚竟做這些!他靠在牆上,一聲不吭,刮過鬍子的臉顯得又青又紅,他的皺紋也深了;雖然他拚命地工作,卻也注重鍛煉保持身體健康。他看起來一臉不友好,堅硬的小鬍子像上了霜似的。他不滿,他發怒了。粗劣的禮服讓他看起來衣衫不整, 像一個態度不善的無名之輩。 這些無所事事、口若懸河、裝扮華麗的先生女士們說呀、笑呀,沒完沒了;普里克特·埃利斯看著他們,在心裡將他們與布倫納一家比較了一番。當他們勝訴芬納啤酒廠並拿到兩百鎊補償金後(這都不到他們應得的一半),布倫納一家花了其中的五鎊為他買了一隻鍾。這樣的事才值得稱讚,這樣的事才會感動人。於是他用比以往都更加嚴厲的眼神看著眼前這些衣著考究、自私自利的有錢人,並將此時的感受與今早十一點時的感受作比較。今早老布倫納夫婦穿著他們最體面的衣服造訪他,他們看起來令人起敬,清爽整潔。老先生說,要送一樣小東西以感謝他在案子中的出色表現,老先生站得筆直,發表了一番感激之詞,布倫納夫人也跟著高聲稱讚,他們認為能贏得官司全是因為他。他們也非常感激他的慷慨——因為,毫無疑問,他沒有收取一分錢費用。 當他接過鍾放在壁爐架正中央時,他希望沒有人看見他的臉。這正是他為之努力的一切——這就是他的獎賞。他看著眼前這群人,他們仿佛一邊跳舞一邊穿越了他回憶的畫面,在畫面之上顯現出來了。隨著畫面漸漸逝去——布倫納夫婦消失了——只留下他自己在那場景里,單獨面對眼前這群懷有敵意的人。他單純沒有城府,為社會底層的人服務(他挺直身子);他衣著糟糕,怒目而視,既不風度翩翩,也不會掩飾情感;他是一個普通人,一個平凡人,一個與社會中的邪惡、腐敗和冷漠抗爭的人。他不想再繼續看他們了,他戴上眼鏡,開始仔細觀看那些畫。他念著眼前一排書的書名,其中大部分是詩集。他其實真的很想再讀讀他舊時的最愛——莎士比亞、狄更斯——他真希望能有時間走進國家美術館,但是他沒辦法——不,他沒辦法。的確,當世界處於現在這種狀況時——他真的沒辦法。尤其是當人們成天都需要他的幫助,甚至可以說是哭著喊著請求他幫助時,他真的分身乏術。這不是享受的時代。他又看了看周圍這些扶手椅、裁紙刀和裝幀精良的書籍,搖了搖頭,他清楚自己永遠不會有那個時間,也不會有那個心情讓自己去享受。這裡的人如果知道他抽多少錢的煙,從哪兒借的衣服,一定會很錯愕。他唯一一樣奢侈品是他那艘停泊在諾福克湖區的小遊艇。他縱容了自己一次,他實在是喜歡一年中遠離所有人一段時間,獨自仰臥在原野里,靜看雲光流轉。他覺得他們會很錯愕——這些體面人——如果他們知道他——他會老派地稱之為對自然的熱愛——從那些他自小熟悉的花草樹木中獲得了多少快樂。 這些體面人會很錯愕。他站在那兒,將眼鏡摘下放進口袋裡,他覺得每過一秒自己都變得更加令人錯愕了,這讓他覺得很不舒服。他富有人道主義精神,他只買五便士一盎司的菸草;他熱愛自然——他本可以平靜自然地看待這些,但現在不行,他喜愛的一切在腦中進行著無聲的抗議。那些他厭惡的人讓他不由得挺直腰板,為自己辯護。「我是個普通人。」他不停地說,而他接下來說的一句話實在讓自己羞愧,但他還是說了:「我一天中為人類所做的貢獻比你們一生中做的都多。」確實,他再也忍不住了,他不住地回想過往的場景,與布倫納一家送禮時相仿的場景,這些場景一幅接著一幅掠過腦海——他不斷回想人們曾經讚美他的話,他們讚美他富有人道主義精神,他的慷慨大方,他助人時的盡心盡力,他始終視自己為人道主義精神的守護者,他真希望自己可以大聲重複別人對他的讚美。這份良好的自我感覺只能憋在心裡,這讓他不快。更讓他不快的是,他無法告訴身邊的人,人們曾經如何稱讚他。感謝上帝,我明天就可以回去上班了,他不斷地對自己說; 但是打開門溜回家已不能滿足他,他要留下來,他要一直留在這裡,直到他為自己討回公道。但是他要怎麼做呢? 在這間擠滿了人的屋子裡,他找不到一個可以說話的人。 終於理察·達洛維走上前來了。 「這位是奧基夫小姐。」他介紹道。奧基夫小姐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番,她是個年逾三十的、傲慢無禮的女人。 奧基夫小姐想要一杯冰淇淋或飲料,並使喚他去拿。她可怕的態度讓普里克特·埃利斯覺得莫名其妙,但這其實是有緣由的。因為她在某個炎熱的下午看見一個女人帶著兩個孩子,他們窮困潦倒、疲憊不堪地扶靠在廣場的欄杆上,向屋內窺視。能讓他們進來嗎?她想;當時,她的憐憫之情像海浪一般漲起,憤慨之情在心中翻騰。不能, 她馬上嚴厲地駁斥自己,仿佛是在自己打自己耳光。就是不行,她撿起網球,扔了回去;就是不行,她怒氣沖沖地對自己說。這就是為什麼她用命令的口氣,對一個陌生男人說: 「給我拿一杯冰淇淋。」 她慢慢吃著冰淇淋,普里克特·埃利斯站在她身邊, 沒吃也沒喝,埃利斯告訴她,自己已經有十五年沒參加社交聚會了;他告訴她,他的禮服是從妹夫那裡借來的;告訴她,他不喜歡這些事兒。他想繼續說下去,說他是個平凡的人,而且也關心普通人的疾苦,然後跟她說布倫納一家和鐘的事(說了以後他又會羞愧難當),這會讓他感覺舒服很多,但是她說: 「你看《暴風雨》了嗎?」 然後,(因為他沒看《暴風雨》)她又問他讀過某本書嗎?還是沒有,這時,她放下手中的冰淇淋問,你從來沒有讀過詩嗎? 普里克特·埃利斯心中湧出一股無名之火,他在心中讓她上刀山、下火海,將她千刀萬剮,但現實中他卻和她在花園裡坐下了。這空蕩蕩的花園,沒有人會來打擾,因為所有人都在樓上,在下面只能一會兒聽到些嘰嘰喳喳聲,一會兒聽到些叮叮噹噹聲,就像是荒誕的幽靈在進行交響樂伴奏。在這伴奏的烘托下,一兩隻貓躥過草叢,樹葉來回搖曳,中國燈籠似的黃果子、紅果子晃來晃去——那些說話聲像是狂熱的骷髏舞音樂,配合著某種真實、苦難的主題。 「真美啊!」奧基夫小姐說。 噢,是很美,這一小塊草地,就在客廳後面,威斯敏斯特塔樓高大的黑影環繞在四周的天空中。喧囂過後,此刻尤為寂靜。無論如何,他們至少享受過這番美景了——那個疲憊的女人和她的孩子。 普里克特·埃利斯點燃菸斗。他在菸斗里填滿味道濃烈的粗菸絲——五個半便士一盎司。如果她知道他抽的是什麼煙,她會很驚訝。他想像自己躺在小船上,獨自一人,在夜晚,在星空下抽菸。今晚他總在想自己在別人眼中是什麼樣子。他借鞋邊擦火柴時,對奧基夫小姐說,他看不出這裡有什麼特別美麗之處。 「也許,」奧基夫小姐說,「你並不在意美。」(他已經告訴過她他沒看《暴風雨》,他不怎麼讀書,他看起來邋裡邋遢,滿臉鬍子,還戴著銀表鏈。)她認為人們不須為美付一分錢,博物館是免費的,國家美術館是免費的, 鄉野的風景也是。當然她知道會有阻礙——洗衣、做飯、照顧孩子;但是事實是——人們都不願意承認——幸福便宜得很,你可以不費一分一毫就得到它。 普里克特·埃利斯不想與她——這個蒼白、唐突、傲慢的女人——爭辯。他邊吐著煙圈邊告訴她,他那天都做了些什麼。6點起床,見面會談,在髒兮兮的貧民窟里忍受著下水道的氣味,然後上法庭。 說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他想告訴她自己在做的事。他忍住沒說,卻變得更加尖酸刻薄。他說,聽見吃得好、穿得好的女人(她嘴角抽動,因為她身材瘦弱,著裝也不入時)談論美,令他作嘔。 「美!」他說,他恐怕無法理解與人類無關的美。 於是他們兩人都直愣愣地瞪著空蕩蕩的花園,路燈搖來晃去,一隻貓舉著爪子,處在中間彷徨不前。 與人類無關的美?這麼說是什麼意思?她突然問道。啊,這個,他越想越情難自抑,於是把布倫納一家和鐘的事告訴了她,一點沒掩飾自己的優越感。那才是美, 他說。 她無法用言語形容她多麼厭惡他講的故事。先是他的傲慢自大,再是他在談論人類情感時的不恰當,這是瀆神;世界上沒有人可以通過講故事表明自己博愛。但是當他講到——那位老先生怎麼站著,怎麼發表了那番感激之詞——淚水從她的眼眶裡涌了出來,她真希望能有人對她說那番話!但是她又一次反駁自己,她覺得正是這一點揭示了人性的瑕疵,人類永遠無法從那些表達感謝的感人場景中超脫出來。布倫納一類人會永遠向普里克特·埃利斯一類人發表感激之詞,普里克特·埃利斯一類人會一直說他們怎麼博愛;他們總是推三阻四,太愛面子,害怕真實的美。於是,從對這些害怕、推阻和對感人場面的熱愛之中,催生了革命。即使這樣,這個男人依舊從布倫納一家身上獲得快樂,而她也註定要永遠為被關在外面廣場上的窮女人而內心矛盾。他們都靜靜地坐著,兩人都不開心。因為普里克特·埃利斯一點也沒有因為自己所說的話感到寬慰,她是他心中的一根刺,他本想剔出來,卻摁了進去。他今早的愉悅就這樣被毀了,而奧基夫小姐想得頭昏腦漲, 惱怒不已,她越想越糊塗。 「恐怕我是那種非常普通的,」他站起來說,「博愛之人。」 聽到這句話,奧基夫小姐幾乎喊了出來:「我也是。」 他們厭惡彼此,也厭惡那一屋子的人,是他們帶來了這個痛苦又幻滅的夜晚。這兩位博愛之人站起身,一句話沒說,就分道揚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