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將之將 · 第六章 「天下興亡,匹夫有責」
猶有書生氣,空拳張國威。
高歌天未白,長嘯日應回。
舊學深滄海,新潮動怒雷。
老來逢我子,心愿未應灰。
——蔣百里贈張禾草
語云:「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像蔣百里這樣的匹夫,和范仲淹一樣,乃是「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的士大夫。這一方面,他最富有文藝復興時代的奮進精神。他從南京的幽禁中出來那一段時期,該算得他最閒的時期,卻是他最忙的時期。他看得多,想得多,研究得多,計劃得多,也和朋友們談得多。他們那一聚餐會,有徐新六、張公權、錢新之、穆藕初、陳儀、胡筆江、陳光甫等,都是工商實業界的首腦人物,經常在閒談朝野重大問題。
一九三二年農商銀行成立,百里也擔任常務董事,他的生活比較有了著落,朋友們要他研究經濟部門課題。那一年他又到日本去考察一回。那時,正是日本軍閥準備積極侵華時期(所謂非常時期),百里的士官同學,如真崎、荒木都已抓了大權。百里對他們說:「不管你們怎麼說,說得怎樣漂亮,你們的本意,還是要侵略中國。」真崎說:「日本人口多,求生存,這是迫不得已的;中國東北人口少,物資豐富,我們幫著中國開發,彼此有利的。」百里笑說:「那麼,你們用不著說什麼漂亮話了。」有一天,閒院宮親王(那時任參謀總長),宴請百里,飯後閒談,對中日問題,談得更露骨。他希望中國方面不能再拖了,中國救(求)助於英美是沒有用的,西方國家都是自顧不暇的。
那回,百里從日本回來,告訴我們:中日問題會走到全面破裂的終局的,「拖」既不能「拖」,「談」也無從「談」。我記得那時,我還在一份周刊上引用過他的話。「一·二八」以後,百里曾經和岡村寧次(日本戰略家,「八·一三」以後指揮日軍在華侵略的統帥)閒談,岡村說到太湖地區作戰,非使用橡皮汽艇在河面機動攻擊不可。百里便向當局建議:趕快組汽艇攻防隊,至少要有六百艘以上汽艇。哪知,我方尚未籌購,而「八·一三」淞滬戰爭發生,日軍已運用汽艇控制河沼地區,迂迴到福吳國防線後面去了。
他這個在野的軍事家,真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他告訴我們:中日戰爭,一定是全面戰爭而且是十年八年的長期戰爭;我軍一定守不住沿海地區,湖南乃是中國的烏克蘭,後方根據地。他著眼大冶、萍鄉的煤鐵,要把作戰的大本營送到湖西芷江去。(那就接近貴州了。)有一回,實業部派參事程一中監收湖北烈山煤礦(湖北隨縣),百里就和程君談到這煤礦的歷史、煤的質量以及運送的路線。他告訴程君:「烈山煤在日本東京也有市場,日本天皇宮中,就是用這種煤。」這可把程君欽佩不已了。百里為了準備對日本作戰,主張馬鞍山(安徽)設小型鋼鐵廠,大冶設大型鋼鐵廠,這就和現在的建設輪廓相接近了。
百里所提的向美國大量採購柴油,在廬山、衡山、武陵三地盤設山洞,大量貯油,也是作戰準備之一。他的三年煉油計劃,一面為財政部所反對,一面美商供油三年的草約,也為美政府所擱置。當然畫餅難以充飢的。他曾慨然對我們說:「在官僚主義之下,什麼都行不通的!」
百里曾從農商銀行的本位,想從農村普遍貸款輔助農民生產著手。(也就是農村合作生產。陳儀最贊成這一辦法,所以陳氏在閩主政時,合作社的工作推行得最有成績。)他覺得對日本作戰的中心力量在農村,在城市造幾條馬路,修幾座大房子,那是沒有用處的。
百里在「七七」前一年,就說:「這是生死存亡關頭,一句話,什麼建設都得為了戰爭,誰都得動員起來!」
蔣昭的夭逝
有一天晚上,在一處餐上,我好似莫名其妙地對L兄說到做父母的不容易。那一點感觸,一半是由於看了《渡假留香》的影片而來,那影片中有一句諷刺兒童心理學家的話,說:「天下無不好的兒女,只有不會管教的父母。」一半則是想到百里先生的教育女兒。他這個父親,簡直是「母愛」。做父親的,如先父那麼嚴厲管教,可以說是理學家的典型,但收穫的成果並不怎麼好。而一味順從兒女的意向,所謂自然主義教育,其後果也有不堪言的。因此,我對於百里先生,時時留意兒女的性格,讓她們發展自己的才能,覺得最合乎做父母之道。這是我要和L兄談的意思。
最近,我的女兒為了參加《金沙江畔》的影片,廠方要她學習騎馬,一開頭就摔了一交(跤),做母親的當然有點心痛。我引用了百里的話,告訴她:「初學騎馬的人,第一要練膽,膽子不大就不會學得好;第二不怕跌,越跌得多門坎越精;第三要善於應付環境;明乎此,便無法而不馳騁自如了。」在青島休養時期,他每天黎明,就把幾個女兒喊醒,每人一匹馬,到海濱去馳騁。他帶著她們上了山路,有時就在草徑上穿來穿去。他會鞭策女孩子們的馬,呼她們當心,一霎間飛騎而去。百里對她們說:「你們不要害怕,這是第一課。你們要學會自己救助自己。」
百里沒有男孩,只有五個女兒。在蔣老太夫人的晚年,當然抱孫心急,不無欿然。太夫人逝世後,百里就更滿意於自己的五女。可是,老天並不讓他在這一面完全美滿,他最寶愛的,十六歲的女音樂家蔣昭,他的長女,就是她獲得了世界聲譽那一時期夭逝了。有一天,星期六,他和她們一同吃午飯,他看看昭女的臉,顯得格外的紅潤,他問她有什麼特別的感覺,她也說不出來。飯後,左梅替她診查一番,體溫三十八度三,她就叫她好好兒休息。第二天,到醫院照了X光,發現肺部有小黑點。百里口中不說,心裡很擔憂,便帶她到上海紅十字醫院去打針。因為她患過腦膜炎,針藥不進,百里當然更焦急了。昭女心裡想回北平去,他們全家便搬到了北平,在城西頤和園租了幾間屋,就讓昭女住到北平肺病專科療養院去。那位醫生並不對百里說真情,看來對療治頗有把握似的,百里便獨自南歸,到南京處理公務去了。
哪知病情一天一天轉壞,到了八月十九日那天,雙眼已失神了。百里接了左梅的急電,回到了北平。昭女已入彌留時期,百里恰好趕上了「永訣」。這位女音樂家,對生死倒看得很破,坦然長逝了。這是百里一生最難受的一刻。
在頤和園中那四位妹妹,從父母神情上明白了昭姊的長逝,大家黯然無言。百里一聲不發,也就獨自從山岡那邊走去,十一歲的和女追了出來,默默跟在後頭。那些日子,百里說話很少,不笑也不哭,這是最深沉的悲痛。有一天,百裡帶著那幾個女兒在後山柏樹林中閒步,忽然看見四張小凳子,圍著一棵大樹墩,他笑了對女兒們說:「你們知道仙人們是怎麼過日子的?」這便是他在悲痛中的幻想,他想昭女一定成仙了。和女問他:「仙人吃什麼的?」百里說是吃松子的。「睡呢?」百里說是睡在松樹杈椏上的。他說這大樹樁乃是仙人下棋的台子。在他的心頭,昭女是永生的。
那年九月里,他們一家人又南歸上海,觸物傷情。他曾和她們痛哭了幾回,眼淚才把他和她們的悲痛慢慢沖淡來。
再游歐美
一九三五年夏天,蔣介石特地召見了史九光(他是陸軍大學教官,著名戰略家,浙江人),和他談到派員到西方國家去考察現代軍事,其人必須:一精通外國語,二富有經驗學識,三在國際有聲譽。徵求史的意見,史說:「那只有請蔣百里去了。」那時,百里正在青島避暑,便應邀到了南京,一說便合。蔣介石特地請百里在湯山溫泉作一夜的深談。
這回歐美之行,除了左梅,還有他們的女兒蔣英、蔣和,以軍事委員會高等顧問名義出國。他的學生劉文島,任駐義大利大使,在工作上相配合,同輪西行。(上次梁啓超、蔣百里訪歐時,劉文島還是私人秘書。)恰好顧維鈞調任駐法大使,他夫婦倆也同在維多利亞郵輪上(意國郵船)。百里記得一九一八年,他們到歐洲去,正當巴黎和會初開,顧維鈞以少年外交家馳騁壇坫,又贏得這位黃夫人的芳心。黃夫人,乃是華僑巨富的愛女,曾與英人結婚,以種族歧見,中道分離。她嫁得顧維鈞這樣金龜婿,可說稱心如願了。經過十多年的演變,顧氏夫婦之間,又有著一本難念的經。據說顧氏又移情到某夫人身邊去,那時那夫人也跟著在郵輪上。黃夫人秋扇被捐,心中怏怏,輪中和左梅閒說,說到這件事。她說她曾和宋靄齡、宋美齡說過,她們勸她虔誠向上帝去祈禱,黃夫人又嘆一口氣道:「這年頭,上帝也夠忙了,祂是沒工夫聽我的祈禱了!」左梅告訴她:「求人不如求己。」〔1〕她說的是日本婦女的堅忍精神,倒把黃夫人說動了。(據說,很有成效。)
百里把這兩個女兒放在行萬里路過程中去了解世界,以他的史地、軍事知識去教導她們。他們到新加坡時,當地總督招待他們去參觀新加坡的軍港,建築的雄偉是可驚的。可是百里說:「敵人不從水路來,而從陸上來的話,那就很糟了。」這倒不幸而言中了。〔2〕
他們在孟買看過印度的神廟,在亞丁灣參觀過防禦工事,他們穿過了蘇彝士運河(今譯蘇伊士運河)到地中海,在拿坡里下船,那是維蘇威斯火山的山腳。(義大利軍部派參謀在那兒迎接他們。)百里對伴著神話傳說的古羅馬城市格外有興趣,中間停車,在鄉村飯店吃了一頓地道的義大利菜——鮮檸檬汁拌鮮炸魚,再加義大利通心粉。
到了羅馬,他們先後住了兩個月,他把羅馬當作古代博物館,讓左梅和兩個女兒一同接受他的評介。起始左梅並不感到興趣,經他這生公一說法,她這頑石也點頭了。他對她們說:「羅馬要分開四組去體味:①天然形勢及古蹟,如馳道、王宮遺蹟、紀念塔、鬥戰(獸)場之類,是以政治為中心,歷史為材料。②梵蒂岡、聖彼得寺、保羅寺、地道等處,是以宗教為中心,歷史為材料。③美術、圖畫、雕刻、建築、畫廊等,以文藝復興為中心而觀其演進。④現代建築,以經濟為中心,走向民族復興之路。」他說:「看羅馬必須腳健,走著看著,坐一輛汽車兜圈子是不行的。」他引用了一位法國軍事家的名言:「如果做元帥的必須有身經百戰的經驗,那麼我所騎的那頭驢子的戰場經驗,就比我富得多了。」百里說:「有知識的人,才配談經驗;肯研究的人,才配談閱歷。」他女兒倒是他一手教起來的。(以上所說,見百里所寫的《課兒篇》。)
百里看事物很細,他教女兒也如此。他們行經蘇彝士港時,看見無數黑人在扛黑煤上船,渾身都是黑汗。同行的覺得他們不用起重機是可怪的。百里嘆了一口氣道:「這便是帝國主義者的殖民手段。黑人在白人眼中是沒有地位的,這些『動物』的勞力代價比機器便宜得多,他們就利用這廉價的勞力。可是這黑色大陸乃是黑人的世界呢!」他已看到黑人民族主義的抬頭了。
女兒的故事——一幕喜劇
很多年前,我曾讀過一本小說,小說中的主角是中年男子,一位中學教師。他的妻子已經去世了,只留下一個女兒,父女相依為命。這位最疼愛女兒的父親,既怕女兒找不到好歸宿,又怕女兒給別人愛上了,結婚了,離開他了。那小說寫這份矛盾心理,非常曲折細緻。我也不諱言,在我們心頭,自會有這樣的矛盾。
說了這段閒文,我就把這份矛盾心理掛到百里先生的身上來。百里,他只有五個女兒,沒有男孩子。他最疼愛的是一頭一尾,長女蔣昭以音樂著名,她已夭逝了。最小的是蔣和。那回跟他們到歐洲去的是老三蔣英、老五蔣和。蔣英那時已十七歲,也是音樂家,亭亭玉立,漂亮得很。(五女之中,蔣英最美麗。)他們一家人正在羅馬暢遊,百里發揮長舌天才,談古說今,十分愉快。哪知半路邊殺出了李逵,一位外交界的青年C君,他在義大利的交際場中十分兜得轉,卻把蔣英看作「朱麗葉」,十分傾倒。他向蔣英邀請同游,她問了她的母親,左梅說:「當然,現在的女孩子,不再是躲在閨房中不見人了,偶而出去交際交際,又有何妨?」那天晚上,到了午夜才回來。英女輕聲輕步地走過甬道,走上樓梯,推門一看,只見她父親在椅子上打瞌睡,她母親在燈下修指甲。左梅看她進來,就說:「你快去睡吧!夜深了。」這時,百里也醒來了,抬頭對她看看,也放下了一卷書去睡了。百里夫婦對女兒的管教,便是如此,從沒有疾言厲色過。
不過,小麻煩畢竟來了。那位C君,找了劉文島來說媒,要完成兩家的姻好。百里對這位弟子的好意,卻不想領受。他不想自己的女兒離開自己的身邊這麼早。百里也不對文島說甚麼,第二天他便把英女帶去遊玩佛羅倫斯(今譯佛羅倫薩)和威尼斯水城,他們就穿過了阿爾卑斯山到維也納去了。(那時,百里已經見過墨沙里尼,參觀了拿坡里的秋操,在公務上可以離開義大利了。)左梅和女兒也從羅馬到了維也納,可說不交待的交待。
誰知那位C君,情之所鍾,也追跡到了維也納。他拜見了百里,直白地把求婚之意說了。百里淡淡地說:「這是我女兒的事,我老夫婦不便過問的了。」接下來便是蔣英演的好戲。那位C君準備著做羅米歐(今譯羅密歐,下同)的,在她面前背了一連串台詞,最後他掏出一把手槍,說是要自殺了。這倒把百里嚇了一跳。可是蔣英沉著得很,笑著說:「這又算甚麼,你是說愛了我了,那麼說以我的心為心;你要是自殺了,豈不是無端端叫我做罪人?好吧,不要傻了!我們聽音樂去,今天不必說這些問題。」她倒不愧為將門之子,臨事不亂。她和他在維也納玩了一晚,半夜才回家。那晚,百里當然沒有睡。她輕輕地進去,對著父親說:「放心去睡吧!沒人會搶去你的女兒的!不會鬧亂子的。」那位羅米歐果然走了,也沒有自殺過。
後來,他們又到了捷克、布拉格和柏林,左梅和英、和都留在柏林。(百里還到了南斯拉夫、匈牙利諸國,考察了軍事。)英、和在柏林進了德國小學。英後來專攻音樂,這是百里的意思。他對她說:「你將來學音樂,到了相當成就的一天,會感到內心的空虛和孤立。那時候你不可灰心放棄,必須一面回想歷史的過程,一面向大自然中求解決你的難題。那是人天交戰的關頭。(也就是一生學業成敗的關頭。)」我曾對百里先生說:「你是把痛悼昭女的夢在英女的身上實現起來。」他說我想得不錯。在他們進學校的前一天,他帶她們到動物院去玩。那時柏林動物院的大獅子,剛養四個小獅子。英、和二女,特地一人去抱了一個小獅子,一塊兒照了一張相。百里寄照片給她們,在後面題著這麼兩句:
「垂老雄心猶未歇,將來付與四獅兒!」
百里他們離開柏林,對著二女含淚不敢流。百里回過頭來,對左梅說:「等到將來,再見面時,也許她們已經不是我們的了!」
注釋
〔1〕所謂「求人不如求己」,陶著中詳述為:「你逆來順受,無論他對你怎樣冷淡,你卻報之以一團熱。你多忍耐一次,他的良心便會對你多負疚一次,積下來咎歉的心理深了,他對你的同情心增加,最後便是愛的復活,幸福的鎖鑰穩握在你的手裡。」
〔2〕後來日本攻陷新加坡時是假道泰國從北方攻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