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盜 · 第三幕
第一場
〔花園裡。
〔阿瑪莉亞在彈奏撥弦琴。
阿瑪莉亞:
美如天使,充滿瓦爾哈拉[97]的極樂,
在所有的少年中以他最為英俊,
他的目光宛如五月太陽和煦溫馨,
碧藍如鏡的大海反射出晶光瑩瑩。
他的擁抱——令人如痴如狂,
心貼著心,一同搏動熱情奔放,
嘴、耳都被拴住——眼前黑夜茫茫——
精神飛旋,直衝九天之上。
他的親吻——使人如進天國,
猶如兩股火焰交融結合,
豎琴的聲調融成一片,
匯成天國綸音,優美祥和。
精神和精神依次跌落,飛升奔騰,
嘴唇和面頰如火焰燃燒不住顫抖——
心靈浸入心靈——大地和天空浮動,
仿佛圍著戀人消逝化為烏有。
他已逝去——那悸動的嘆息,唉,
白白地向他送去,全都徒然。
他已逝去——所有人生的歡樂
化為一聲漸漸咽啞的喟嘆!——
〔弗朗茨上。
弗朗茨:
又到這兒來了,你這頑固成性耽於夢想的姑娘?你從歡快的盛宴溜走,使嘉賓們大為掃興。
阿瑪莉亞:
這些無辜的歡樂真是可惜!為你父親送葬的哀樂想必還在你的耳際迴蕩——
弗朗茨:
你難道打算一輩子沒完沒了的哀嘆?讓死者安息,使生者快樂!我來——
阿瑪莉亞:
你什麼時候再走開?
弗朗茨:
啊,可憐!別老繃著一張陰沉高傲的臉龐!你使我心情陰鬱,阿瑪莉亞。我來,是要告訴你——
阿瑪莉亞:
我非聽不可,弗朗茨·封·莫爾如今已變成主人。
弗朗茨:
正是如此,這就是我要告訴你的事情——馬克西米利安[98]已在祖宗的墳墓之中安睡。我是主人。可是我要完完全全地變成主人,阿瑪莉亞。——你知道,你過去在我們家裡是什麼地位,你被視為莫爾的女兒,他對你的愛甚至持續到他百年之後,這點你大概永遠不會忘記吧!
阿瑪莉亞:
永遠不忘,永遠不忘。誰也不會這麼輕率地在歡宴中把它隨酒喝掉!
弗朗茨:
我父親對你的愛,你必須在他兒子身上予以回報,卡爾已死——你驚訝嗎?你暈眩嗎?這個念頭真是崇高得叫人飄飄然,甚至麻醉了一個女人的自尊心,是啊,真是如此。弗朗茨可是用腳把這位高貴無比的小姐的美好希望踩得粉碎,弗朗茨前來向一個可憐的沒有他便無助無靠的孤女獻上他的心,向她求婚,同時獻上他所有的金銀財寶,以及所有的府邸田莊和森林。——弗朗茨,這位備受艷羨令人畏懼的弗朗茨,宣布自己心甘情願地充當阿瑪莉亞的奴隸——
阿瑪莉亞:
這罪惡的舌頭竟說出這樣放肆的混賬話來,為什麼千鈞霹靂不把它劈成兩半!你謀殺了我的戀人,竟要阿瑪莉亞稱你為丈夫!你——
弗朗茨:
別這樣火冒三丈氣勢洶洶,無比尊敬的公主!——當然弗朗茨不會像那痴迷呻吟的色拉頓[99]那樣,在你面前扭來扭去,乞求青睞,當然他沒有學會像亞加狄亞[100]纏綿哀怨的牧羊人一樣,衝著岩洞和山岩發出的回聲傾吐自己愛情的悲嘆——弗朗茨說了話,如果人們不予回答,那他就——下達命令。
阿瑪莉亞:
你這條毛毛蟲,下達命令?向我下達命令?——要是我報以嘲笑退回你這命令呢?
弗朗茨:
你不會這麼幹的。我還有辦法能把一個目中無人的頑固腦瓜的傲氣硬壓下去——那就是修道院和高牆!
阿瑪莉亞:
妙不可言!精彩絕倫!在修道院裡,在高牆裡面,我就能永遠不用看見你這蛇蠍怪物的眼睛,而且有足夠的閒暇去思念卡爾,去懸樑自盡。歡迎你的修道院,快呀,快把你的高牆拿來!
弗朗茨:
哈哈!原來是這樣?——你注意!現在你可教會我怎麼折磨你的絕技了。你看見我就像看見一個頭髮像烈火的復仇之神,會把你關於卡爾的沒完沒了的奇思怪想趕出你的頭腦;弗朗茨的可怕形象將埋伏在你那心上人的圖像後面,就像一頭著了魔法的狗,守護著地下的金匣——我要揪著你的頭髮把你拉到教堂里去,手握寶劍逼你從心裡發誓嫁給我,我要瘋狂地爬上你處女的眠床,以更加強烈的傲氣戰勝你那高傲的羞恥。
阿瑪莉亞(扇他一記耳光):
先拿這記耳光去做嫁妝吧!
弗朗茨(勃然大怒):
哈,你要為此受到成十倍、成百倍的懲罰!不讓你做我的夫人——你不配獲得這個榮譽——我要讓你做我的情婦,你要是膽敢上街走走,誠實的農婦都對你戳指怒問。你就咬碎牙齒——嘴裡吐血眼裡冒火吧——女人的憤怒只會使我心花怒放,這會使你更美更討人喜歡。來吧——這種掙扎使我的勝利更加輝煌,強迫就範的擁抱會使我的情慾更加滋味香甜。——到我的臥室去吧,——我已慾火中燒——你現在就得馬上跟我一起走。(想把她拉走)
阿瑪莉亞(摟著他的脖子):
原諒我,弗朗茨!(趁弗朗茨擁抱她時,從他腰際拔出寶劍,疾步後退)你瞧見了嗎,惡棍,現在我要怎麼收拾你?我是個女人,但是一個瘋狂的女人——你要是膽敢用你邪惡的爪子碰我身體一下——這把寶劍就把你這淫亂的胸膛刺個洞穿,我舅父的精靈會把著我的手運劍刺去。馬上滾蛋!(她把弗朗茨趕走)
啊,我是多麼歡暢啊——現在我可以自由自在地呼吸了——我感到自己像噴吐火星的駿馬一樣強壯,像母老虎一樣以滿腔怒火撲向這洋洋得意大聲咆哮劫奪了她的虎仔的強盜,——他說,把我關進修道院——謝謝你有這樣精彩的發現!——現在這蒙受欺騙的愛情找到了避難所——修道院——救世主的十字架是受騙的愛情的避難所。(欲下)
〔赫爾曼怯生生地上。
赫爾曼:
阿瑪莉亞小姐!阿瑪莉亞小姐!
阿瑪莉亞:
不幸的人啊!你幹嗎來打擾我?
赫爾曼:
我必須把這千斤重荷從我的靈魂挪開,不然它要把我靈魂壓進地獄。(跪倒在阿瑪莉亞面前)饒恕我!饒恕我!我深深地侮辱了您,阿瑪莉亞小姐。
阿瑪莉亞:
起來!滾開!我什麼也不想知道。(欲離去)
赫爾曼(拉住她):
別走!留下!上帝啊!永恆的上帝!您得知道全部真相!
阿瑪莉亞:
一句話也別說——我饒恕你——心平氣和地回家去吧!(欲疾步走開)
赫爾曼:
那就只聽我說一句話——這句話會還給你全部失去的平靜。
阿瑪莉亞(返回來,驚訝地望著他):
怎麼,朋友?——天上地下有誰能把平靜重新還給我?
赫爾曼:
我嘴裡說出一句話就能辦到——您聽我說!
阿瑪莉亞(充滿同情地握住他的手):
善良的人啊——你嘴裡說出的一句話就能撬開永恆的門栓?
赫爾曼(站起來):
卡爾還活著!
阿瑪莉亞(大叫起來):
不幸的人啊!
赫爾曼:
沒有別的——還有一句話——您的舅舅——
阿瑪莉亞(向他沖了過去):
你撒謊——
赫爾曼:
您的舅舅——
阿瑪莉亞:
卡爾還活著?
赫爾曼:
您的舅舅——
阿瑪莉亞:
卡爾還活著?
赫爾曼:
您的舅舅也活著——別說是我說的。(急下)
阿瑪莉亞(呆若木雞地站了許久。然後猛地驚醒過來,急急地跟著他下):
卡爾還活著!
第二場
〔多瑙河畔某地。
〔強盜們在高處的樹下紮營,馬匹都放在山坡上。
莫爾:
我不得不在這兒躺下。(躺倒在地上)我的四肢都像散了架似的。我的舌頭幹得都跟上顎粘在一起了。(施魏策爾悄悄地走開)我本想請你們給我從河裡弄點水來,可是你們大家都和我一樣累得要死。
施瓦茨:
我們皮囊里的酒也全都喝得一乾二淨。
莫爾:
你們瞧,今年的莊稼長得多好!——果實纍纍,樹枝都快折斷了。——葡萄豐收在望。
格林:
今年是個豐年。
莫爾:
你這樣認為吧?——這樣世上的汗水就能得到報償。每滴汗都能得到報償?——也可能一夜之間落下冰雹,把一切全都毀掉。
施瓦茨:
這非常可能。在收割之前幾小時一切都可能毀掉。
莫爾:
我就是這麼說。一切都會毀掉。倘若使人和天神相似的東西遭到失敗,為什麼人從螞蟻那兒學來的東西就會成功?——還是說,這正是他命運的界線?
施瓦茨:
我不知道這界線。
莫爾:
你這話說得好,而且幹得更好,你從來就沒要求要知道它!——兄弟——我看見形形色色的人,看見他們像蜜蜂一樣的憂慮和巨人般的宏偉志向——看見他們天神般的構想和老鼠般的事業,極為罕見的為追求幸福而展開的賽跑;這一個靠他駿馬的衝勁——另一個靠他驢子的鼻子——第三個則全靠自己的雙腿;這場人生的賭博花樣紛呈,有人把自己的清白無辜和——他的天國押了上去,為了中彩——抽獎的結果是零——裡面沒有一個得獎的號碼。這是一場好戲,兄弟,看得你熱淚盈眶,可是又引你笑個不停。
施瓦茨:
那邊落日西沉的景象何等壯觀!
莫爾(沉湎於夕陽西下的景色之中):
這就是英雄赴死的場面!——值得景仰!
格林:
你似乎觸動很深。
莫爾:
我還是孩子時——我最心愛的念頭便是,像太陽一樣的生活,像它一樣的死去——(懷著深切的沉痛)這只是孩子氣的念頭!
格林:
但願如此。
莫爾(用帽子蓋著臉):
多麼美妙的往日啊——請讓我單獨呆一會兒,夥計們!
施瓦茨:
莫爾!莫爾!見鬼,你怎麼啦?——瞧他臉色全都變了!
格林:
真見鬼!他怎麼啦?他頭暈是不是?
莫爾:
那時候,我若忘了晚禱,我就沒法睡覺——
格林:
你瘋了嗎?你要讓你孩提時代的生活來教訓你?
莫爾(把頭靠在格林胸上):
兄弟!兄弟!
格林:
怎麼了?別像孩子似的——我求你——
莫爾:
要是能做孩子——要是又能做孩子就好了!
格林:
去你的,呸!
施瓦茨:
高興起來吧!看看這如詩如畫的風景——這風光宜人的黃昏薄暮。
莫爾:
是的,朋友們,這世界真是美不勝收。
施瓦茨:
好,這話說得好!
莫爾:
這人間如此壯麗輝煌。
格林:
說得對——說得對——這話我就愛聽。
莫爾(又陷入沉思):
在這美艷絕倫的世上我是如此醜陋——在這壯麗輝煌的人間我是個怪物。
格林:
啊,要命!真要命!
莫爾:
我的純潔無辜!我的純潔無辜!——你們瞧,所有的人都出來,沐浴在春天和平的陽光之中——為什麼我一個人從天國的歡樂之中吸取的是地獄的痛苦?——所有的人都如此幸福,通過和平的精神互相成為兄弟姐妹!——全世界都是一個家庭,那天國高處有個父親——不是我的父親——只有我一個人遭到摒棄,只有我一個人被淘汰出純潔者的行列——我不再擁有孩子這個甜蜜的名字——永遠不配獲得戀人充滿纏綿柔情的目光——永遠永遠不會得到知心朋友的擁抱!(猛地一陣顫抖)為殺人兇手團團圍住——為毒蛇凶蟒重重包圍——用沉重的鐵鏈牢牢地拴在罪惡之上,——在罪惡的搖曳不定的蘆葦稈上搖晃,一直搖到毀滅的墳墓之中——在這幸福世界的繁茂百花之中,一個哀號悲啼的阿巴多納[101]!
施瓦茨(對其餘的人):
不可理解!我從來沒有看見他這樣。
莫爾(充滿憂傷):
但願我能重新回到娘胎里去!但願我能生來就是一個乞丐!——不!我不想要求更多,啊,老天爺啊——但願我能成為這些短工中的一員!——啊,我願拚命幹活,使得鬢角上都流下鮮血——為了贏得一場午睡的歡樂——流淌一滴眼淚的幸福。
格林(對其餘的人):
耐心一點!寒熱已經漸漸消退。
莫爾:
那時候,我日子過得多麼愜意,——啊,你們這些和平的日月!你啊,我父親的府邸——你們這些翠綠如茵耽於夢想的山谷!啊,你們,我童年時代所有的樂園場景!難道你們永遠一去不返——永遠不再用你們溫馨的輕聲呢喃來撫慰我熊熊燃燒的胸膛?——和我一同悲哀,大自然——它們永遠一去不返,永遠不再用溫柔的輕聲呢喃來撫慰我熊熊燃燒的胸膛——逝去,逝去!無可挽回!——
〔施魏策爾用帽子盛了水來。
施魏策爾:
喝吧,頭兒,——這兒有的是水,而且清涼如冰。
施瓦茨:
你在流血——你幹什麼啦?
施魏策爾:
傻瓜,一個玩笑,差點要了我的兩條腿一條命。我在河邊的一個沙丘上走過去,腳底一滑,腳下的碎石沙土滑了下去,我就滾下去幾十尺——躺在那裡,等我恢復知覺,發現清澈無比的活水在砂石中間流淌。我心想這一下水夠了,首領喝了一定覺得味道甘美。
莫爾(把帽子還給施魏策爾,並且擦掉他臉上的土):
否則人家看不見波希米亞的騎兵在你臉上留下的疤痕,——你的水很好喝,施魏策爾——這些疤痕讓你顯得漂亮神氣。
施魏策爾:
罷了!還有足夠的位子可以再來三十個疤痕。
莫爾:
是啊,孩子們——今天下午可是炎熱難當——我們只損失了一個弟兄——我的羅勒壯烈犧牲,死得漂亮。他要不是為我而死,人家准得給他立個大理石的墓碑。現在就湊合用這個吧。(他拭抹眼睛)有多少敵人死在戰場上?
施魏策爾:
一百六十個驃騎兵——九十三個龍騎兵,大約四十名獵騎兵——合在一起三百人。
莫爾:
三百對一!你們每一個都有權要求這顆腦袋!(他脫掉帽子露出腦袋)我在這兒舉起我的匕首!憑著我永生不死的靈魂發誓!我絕不離開你們。
施魏策爾:
別發誓賭咒!你不知道你以後到底會幸福還是會悔恨。
莫爾:
憑著我的羅勒的屍骨發誓!我絕不離開你們!
〔柯辛斯基上。
柯辛斯基(自語):
他們說,在這個地區附近我能碰見他——嘿,真是的!這都是些什麼樣的臉龐?——莫非就是他們——怎麼,倘若這些人——就是他們,就是他們!——我要上去跟他們搭話。
施瓦茨:
大家注意!誰來了?
柯辛斯基:
我的先生們!請你們原諒!我不知道我走對路了沒有?
莫爾:
如果你走對了,我們該是什麼樣的人呢?
柯辛斯基:
一夥男子漢唄!
施魏策爾:
我們像是男子漢嗎,首領?
柯辛斯基:
我要找的是直面死亡,讓危險像條馴蛇似的在身邊遊動的男子漢,他們把自由看得高於榮譽和生命,光是他們的名字就受到窮苦人和受壓迫者的歡迎,使得勇敢無畏的人為之膽怯,使暴君們為之失色。
施魏策爾(對首領):
我喜歡這小伙子。——聽著,好朋友!你找到了你想找的人。
柯辛斯基:
我想也是,我希望不久你們能成為我的弟兄。——這樣你們也可以讓我找到我真正要找的人,你們的首領,偉大的封·莫爾伯爵。
施魏策爾(熱情地向他伸出手去):
親愛的孩子!咱們交個朋友吧。
莫爾(走近):
您[102]也認得首領?
柯辛斯基:
你[103]就是首領——就是這表情——誰看見了你還會另外去找人?(久久凝視莫爾)我一直想要看見一個具有毀滅性目光的男子漢,坐在迦太基[104]的斷壁殘垣之上,——現在我不再懷有這種願望了!
〔出現一個長時間的冷場。
施魏策爾:
這小子真靈!
莫爾:
您有什麼事來找我?
柯辛斯基:
啊,首領!是我那極端殘酷的命運——我在這世界上驚濤駭浪的大海里遭到海難沉船,不得不看到我一生的種種希望全都沉入海底,剩下的別無所有,只有那折磨人的回憶讓我記起我遭受到的損失。我若不另外設法來使這些回憶窒息,它們定會使我發瘋。
柯辛斯基
莫爾:
又來了一個抱怨神意的人!——說下去吧。
柯辛斯基:
我入伍當兵。在那裡災難也追隨著我——我參加一次前往東印度的航行,我的船觸礁沉沒——只是一次計劃破滅!我後來終於到處都聽到你的英雄事跡,他們稱之為殺人放火,我就從三十海里之外起程前來這裡,我下定堅定的決心,如果你願意接受,我就在你手下當差——我求你,尊敬的首領,別拒絕我的請求!
施魏策爾(跳了起來):
好啊,好啊!這一來我們的羅勒千百倍地得到了補償!我們這個幫又多了一個不要命的兄弟。
莫爾:
你[105]姓什麼?
柯辛斯基:
柯辛斯基。
莫爾:
怎麼,柯辛斯基,你是不是也知道,你是一個生性輕率的男孩,活像一個不假思索的女孩?冒失地邁出了你一生中重大的一步?——你在這裡既沒有球玩也沒有九柱戲玩,不像你想像的那樣。
柯辛斯基: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我二十四歲,但是我看見過寶劍閃閃發光,聽見過子彈在我身旁呼嘯。
莫爾:
是嗎,年輕的先生?——難道你學習擊劍就是為了一個帝國金幣,把可憐的過往行客一劍刺倒在地,或者陰險地向婦女的腹部刺上一劍?走吧,走吧!你逃離了你的奶媽,因為她拿起鞭子威脅著要打你。
施魏策爾:
見鬼,首領!你想什麼呢?你想把這個赫剌克勒斯趕走?他看上去的架勢不是正像要用一把湯勺把薩克遜元帥[106]趕過恆河去嗎?
莫爾:
就因為你的瑣碎小事全都失敗了,你就跑來要做一個無賴,一個殺人放火的傢伙?——殺人,孩子,你懂得這個字的意思嗎?你用棍子把罌粟花的花冠打掉,你可以安靜地去睡覺,可要是你心裡裝著一件殺人案件——
柯辛斯基:
你叫我去乾的每一件殺人事件,我都願意負責。
莫爾:
什麼?你竟這樣聰明,你竟膽敢用阿諛奉承來抓住一位男子漢?你從哪兒知道,我就不做噩夢或者在死床上我就不會臉色發白?你幹了多少事情,你一邊干,一邊想到要為之負責?
柯辛斯基:
真的!還幹得很少;但是這次前來投奔你,[高貴的伯爵],就是想去做一些。
莫爾:
你的家庭教師把羅賓漢[107]的故事塞到你的手裡——應該把這些不謹慎的流氓老師統統都釘在苦役船上去服役,——這篇故事激起了你的孩子氣的想像力,並且把對偉大人物的瘋狂渴望傳染給你?你心裡痒痒的渴望獲得美名和榮譽吧?你想用殺人放火的行徑來換取不朽的盛名?你聽好,野心勃勃的少年!殺人放火是不會戴上桂冠的!是不會為匪徒的勝利高奏凱歌的,但是會帶來詛咒、危險、死亡、恥辱——你沒看見豎在山丘上的那座絞架?
施皮格爾貝格(不以為然地走來走去):
噯,多麼愚蠢!多麼可惡,多麼不可原諒的愚蠢!這可不是應有的舉止!我可是另外一個做法。
柯辛斯基:
連死都不怕的人,還怕什麼?
莫爾:
好樣的!舉世無雙!你在學校里表現良好,把你的塞內加[108]背得滾瓜爛熟。——不過,親愛的朋友,用這類的警句你無法說服受苦受難的人,你也沒法減輕痛苦的箭矢造成的傷害。——你好好考慮一下,我的兒子!(他握住柯辛斯基的手)想一想,我是作為父親在規勸你——趁你還沒跳下深淵,先了解一下它有多深!如果你在這世上還能找到一種歡樂,別出此下策——可能會出現有些瞬間,你會——突然醒來——然後——但願不至於太晚。你到這裡來,就仿佛邁出了人類的圈子——你要麼成為一個超乎常人的人,要麼你就成了魔鬼——我再說一遍,我的兒子!你只要還有一星希望的火花在什麼地方閃爍,那就離開這個可怕的團伙,如果不是更高的智慧就是絕望把它締造起來,——人們很可能舛錯——相信我,人們可能把這當做精神的強大,到末了它只是絕望而已——相信我,相信我!趕快離開這裡。
柯辛斯基:
不!我現在再也不逃走了。如果我的請求不能打動你,那就聽聽我的不幸的故事吧。——那你會親自把匕首塞進我的手裡,你會——請你們席地而坐,仔細聽我說吧!
莫爾:
我願意聽你的故事。
柯辛斯基:
你們知道嗎,我是一名波希米亞的貴族,由於家父早死,我成了一個幅員遼闊的騎士莊園的主人。那個地方真像樂園一般——因為它有一個天使——一個少女擁有一切花信年華的魅力,純潔得像天上的光芒。可是,我在跟誰說這些呢?我的話像陣風似的從你們耳邊飄過——你們從來沒有愛過,也從未被人愛過——
施魏策爾:
小聲點,小聲點!我們首領臉漲得通紅。
莫爾:
別說了!我下一次再聽吧——明天,往後,或者——等我看見鮮血之後。
柯辛斯基:
鮮血,鮮血——你繼續聽下去吧!我跟你說,鮮血會充滿你整個靈魂。這姑娘出身市民階級,是個德國人——但是一看她的模樣,任何貴族的偏見全都化為烏有。她羞怯謙遜地從我手裡接過結婚戒指,後天我就該把我的阿瑪莉亞引上祭壇。
莫爾(迅速站起)
柯辛斯基:
幸福在即,我陶醉在幻夢之中,忙著為婚禮做種種準備,——突然一封急信召我進宮。我立即前往,他們給我看一些具有叛國內容的信件,說是出自我的手筆。我對這種惡毒用心氣得面紅耳赤——他們取走了我的寶劍,把我投入監獄,我完全喪失理智。
施魏策爾:
與此同時——接著說啊!我已經嗅到事情不妙。
柯辛斯基:
我在那兒關了一個月,不知道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我為我的阿瑪莉亞提心弔膽,由於我的命運每分鐘她都得忍受一次死亡。最後宮廷首席大臣終於露面,用甜言蜜語祝賀我經過調查完全無辜,向我宣讀釋放令,把我的寶劍交還給我。於是我洋洋得意地返回我的府邸,飛到我的阿瑪莉亞的懷抱之中,——她卻消失得無影無蹤。據說午夜時分她被人帶走,誰也不知道她被帶到哪裡,從此以後就再也沒有人看見過她。嘿!我一下子恍然大悟,宛如挨了一道霹靂。我飛也似的趕到城裡,在宮廷里四下打探——所有的眼睛都直盯著我,誰也不願給我確切消息——我終於在宮殿里通過一道隱蔽的鐵柵欄發現了她——她扔給我一張紙條。
施魏策爾:
我剛才不是說過了嗎?
柯辛斯基:
他媽的該死的混蛋!紙條上寫著,他們給她兩條道路供她選擇,她是寧肯看我死去,還是願意充當君主的情婦。在榮譽和愛情的鬥爭之中她選擇了後者,(揚聲大笑)而我就此獲救了。
施魏策爾:
你在那兒幹了些什麼?
柯辛斯基:
我站在那兒猶如千雷轟頂!我的第一個念頭便是,鮮血!我的最後一個念頭也是鮮血!我口吐白沫,奔回家裡,挑選了一柄三棱劍,然後萬分激動地衝進大臣的家裡,因為只有他——只有他才是那個該死的說媒拉縴的傢伙。想必有人在街上看見了我,因為等我衝進他家裡,所有的房間都房門緊閉。我到處找,到處問;回答是他驅車去見公爵了。我立即徑直前往宮廷,大家都說對他一無所知。我又返回去,撞開房門,找到了他,我正要——可是有五六個僕人從埋伏處跳出來,奪走了我手裡的劍。
施魏策爾(用腳跺地):
他什麼也沒挨著,而你就空手而歸了?
柯辛斯基:
我被抓住受到控告,經歷了一場難堪的審判,無恥地——你們記住——出於特殊的恩典,我被無恥地驅逐出境;我的莊園成為禮品賜給那位大臣,我的阿瑪莉亞則陷在老虎的利爪之中,終生悲嘆哀泣,而我的復仇遲遲不能實現,不得不屈從於專制暴政的枷鎖。
施魏策爾(站起身來,磨他的寶劍):
[這可是盼望已久的東風,首領]現在有火可點了,(首領)!
莫爾(一直情緒激動地走來走去,迅速跳起來對強盜們):
我必須看見她——起來!振作起來——你留下,柯辛斯基——趕快收拾一下。
強盜們:
到哪兒去?幹什麼?
莫爾:
到哪兒去?誰問到哪兒去?(激烈地對施魏策爾)叛徒,你想拉我的後腿?但是憑著上天的希望起誓!——
施魏策爾:
我是叛徒?——你到地獄裡去,我也跟著你!
莫爾(撲在他脖子上):
兄弟,兄弟!你跟著我——她在哭泣,她為自己的一生哀泣。起來!趕快!所有的人!目標法蘭肯!八天之內我們必須到達那裡。
〔他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