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盜 · 第二幕
第一場
〔弗朗茨·封·莫爾在他房裡沉思默想。
弗朗茨:
我覺得拖得時間太長——大夫希望他緩過勁來——一個老人的生命可是無限悠長!——這一來,自由平坦的道路碰上了令人討厭的富有韌性的這堆肉,它像鬼怪故事裡的那條陰曹地府的魔法狗,攔住了我通向寶藏的道路。
難道我的計劃需要屈服在這自然機體的鋼鐵枷鎖之下?——難道我的振翅高飛的精神就得緊緊地拴在這物質的蝸牛爬行之上?——一盞燈被吹滅,它本來就只靠最後一滴燈油在苟延殘喘——僅此而已——可是我不願自己動手去做這事,為了不給眾人以口實。我不願把他殺死,但是要他死期已至。我願意做的事和聰明的大夫一樣,只不過正好相反而已。——不是橫插一槓,阻止大自然的道路,而是順應自然,加速它自己的進程。我們的確可以延長生命;為什麼我們就不能把它縮短?
哲學家和醫學家教導我,精神的情緒如何出色地和肉體的機械運動相協調。痙攣的感覺隨時都伴隨著機械振動的不協調——激情蹂躪生命之力——負擔過重的精神把它的軀殼徹底壓垮——那又怎麼樣呢?有誰懂得為死神打開一條通向生命之宮的未經開啟的道路?從精神出發來毀掉這軀體——哈!真是獨創性的作品!——誰能完成這個作品?——一個無與倫比的作品!——好好思考一下,莫爾!——那將是一種藝術,值得讓你來發明。人們不是把調製毒藥提升到一種正經科學的級別,通過實踐迫使大自然標明它的極限,以便人人從此在幾年前便預先算定心跳的節拍,對脈搏說:就跳到此為止,不得再跳下去[46]!誰不想在這裡也一試他的無限才情?
那麼,我現在就不得不動手,去破壞靈魂和肉體之間的甜蜜寧靜的和諧?我該選擇哪一類的感情呢?哪些感情會把生命之花傷害得最為嚴重呢?是「憤怒」?——這頭餓得發昏的豺狼窮凶極惡,吃飽肚子過於迅速——[「憂愁」](「憂慮」)呢?——我覺得這條蛆蟲咬噬得又過於緩慢——[「擔憂」](「憂愁」)呢?——我覺得這條毒蛇又爬得過於慵懶——「恐懼」呢?——它不會讓希望完全破滅——什麼?難道這殺人的劊子手就只這些?難道死神的武庫這樣一下子就已窮盡?——(深深思索)怎麼?——現在呢?——什麼?不行!——哈!(直跳起來)「驚嚇」!——驚訝有什麼事情辦不到?對付這個巨人的冰冷的擁抱,理性,宗教有什麼作為?——可是?——倘若他也經受住了這次風暴呢?——倘若他?——啊,那麼你就來幫我的忙吧,「痛苦」,還有你,「悔恨」,你們這兩個來自地獄的復仇女神,狠狠咬噬的毒蛇,反芻自己吞下的食物,並且又吞食自己的糞便,永恆破壞者和你們毒藥的永恆創造者們!還有你,哭天號地的「自怨自艾」,你摧毀你自己的房子,傷害你自己的母親——你們也來幫助我,仁慈的嫻雅女神們[47]自己,溫和微笑的「往日」,你用豐腴充盈的幸福號角,還有你,燦爛輝煌的「未來」,你們在自己的鏡子裡讓他看到天國的快樂,而你們飛速的腳則逃離他吝嗇的手臂。——那我就一擊接著一擊,一個風暴接著一個風暴地來襲擊這個脆弱的生命,直到「絕望」最後來結束這個復仇女神的隊伍!勝利!勝利!——計劃已經制定——沉重和精妙沒有一個能和它相提並論——可靠——安全——因為(嘲弄地)解剖者的刀找不到創口或者灼人的毒藥痕跡。
(下定決心)那就干吧!(赫爾曼上場)哈,意想不到,可來得正是時候!赫爾曼!
赫爾曼:
為您效勞,仁慈的老爺!
弗朗茨(伸手給他):
你可不是為一個忘恩負義的人效勞。
赫爾曼:
我已經有所領教。
弗朗茨:
下一次,下下一次你將得到更多的證明,赫爾曼!——我有話要跟你說,赫爾曼。
赫爾曼:
我正洗耳恭聽。
弗朗茨:
我了解你,你是個敢作敢為的傢伙——富有英雄氣概——真是該死!——我父親曾經狠狠地侮辱過你,赫爾曼!
赫爾曼:
要是忘了這事,我真該下地獄!
弗朗茨:
這就是男子漢大丈夫的口氣!有仇不報,非丈夫也。我真喜歡你,赫爾曼。把這個錢袋拿去,赫爾曼。等我當了主人,這口袋會沉得多。
赫爾曼:
這一直是我的願望,仁慈的老爺,我感謝您。
弗朗茨:
真的嗎,赫爾曼?你真的希望我當主人?——但是我父親健壯如牛,而我又是他的次子。
赫爾曼:
我真希望您是長子,而您父親的體質就像個得了癆病的姑娘。
弗朗茨:
哈!我要是長子,定會給你重賞,把你從這卑賤低下的塵埃之中提拔出來,光耀門庭,這卑微的塵埃實在和你的精神和貴族地位極不相稱!——然後你就可以昂然挺立披金戴銀,乘坐四駕馬車奔馳在大街之上,千真萬確,你應該這樣!——可是我忘了,我想跟你說什麼——你已經忘記封·埃德爾賴希小姐[48]了嗎,赫爾曼?
赫爾曼:
媽的!你幹嗎向我提起她?
弗朗茨:
我哥哥把她從你手裡搶走了。
赫爾曼:
他得為此付出代價!
弗朗茨:
那位小姐拒絕了你。我還知道,我哥哥把你從樓梯上扔了下去。
赫爾曼:
為此我要把他趕到地獄裡去。
弗朗茨:
我哥哥說,人們互相悄聲低語,說你是一夜風流生下的野種,你父親看見你,從來就要捶胸嘆氣:上帝對我這個罪人開開恩吧!
赫爾曼(狂怒):
真他媽的混蛋,住口!
弗朗茨:
我哥哥勸你把你的貴族證書拍賣掉,把錢拿來補補你的襪子。
赫爾曼:
真是個魔鬼!我非用指甲把他眼珠摳出來不可。
弗朗茨:
什麼?你火了?你怎麼能對他發火呢?你又怎麼能把火發在他身上呢?這麼一隻小耗子又怎麼能對付一頭獅子呢?你的憤怒只能使他的勝利更加甜蜜。你無能為力,只能咬碎牙齒,向乾麵包發泄你的怒火。
赫爾曼(拚命跺腳):
我要把他磨成灰塵。
弗朗茨(敲敲他的肩膀):
呸,呸,赫爾曼!你是個騎士。你可不能忍受這樣的污辱。你不能放棄這位小姐,不行,你絕對不能這麼幹,赫爾曼!真他媽見鬼!我要是你,一定使出一切招數。
赫爾曼:
我要不把他整倒在地,決不罷休。
弗朗茨:
別那麼衝動,赫爾曼!你過來——你應該得到阿瑪莉亞!
赫爾曼:
我非得到她不可,儘管有這魔鬼!非得到不可。
弗朗茨:
我跟你說,你應該得到她,而且是從我的手裡得到她。走過來點,我跟你說——你也許還不知道吧,卡爾實際上已經被褫奪了繼承權?
赫爾曼(走近):
不可思議,這是我聽到的第一句話。
弗朗茨:
安靜點,往下聽!下次你得聽到更多有關這事的情況——是的,我告訴你,十一個月以來他實際上等於已經[遭到流放](被褫奪繼承權)。可是老頭對這一魯莽的步驟已經後悔莫及,我真希望(仰天大笑),這並不是他自己採取的步驟。埃德爾賴希也每天向他指責和抱怨,沒完沒了。他遲早會派人到天涯海角去尋找卡爾,——要是找到,那就晚安,赫爾曼。一切玩完。那時候卡爾就帶著埃德爾賴希小姐乘坐馬車到教堂去舉行婚禮,你可以卑躬屈膝地給他駕駛馬車。
赫爾曼:
我要把他釘在十字架上活活勒死!
弗朗茨:
父親很快就會讓他主持家務,自己在府里安享晚年。這時候這個性格高傲脾氣火暴的傢伙大權在握,這時候他就要嘲笑那些恨他嫉妒他的人們——而我,原想把你造就成一個重要的偉人,我自己,赫爾曼,也只好在他的門前深深地彎腰敬禮——
赫爾曼(激烈地):
不!只要我還叫赫爾曼,你就不該有此遭遇!只要在這個腦子裡還有一丁點兒理智的火花在燃燒,你就不該這樣倒霉!
弗朗茨:
你想阻止這事嗎?就是你,我親愛的朋友,他也要讓你嘗嘗他的皮鞭的滋味,如果你在大街上遇見他,他會朝你臉上吐口水,倘若你聳聳肩膀或者咧咧嘴,那你就該倒霉——你瞧,你對埃德爾賴希小姐的追求,你的種種前景、種種計劃,情況就是這樣。
赫爾曼:
告訴我,我該怎麼辦?
弗朗茨:
那你聽著,赫爾曼!你瞧我作為一個真誠的朋友如何把你的命運放在我的心上——去——把你喬裝打扮一番——讓人家根本認不出你,然後你就讓人向老頭通報,自稱直接來自波希米亞,和我哥哥一起參加了在布拉格郊外的會戰[49]——親眼看見他在戰場上一命嗚呼——
赫爾曼:
他會相信我嗎?
弗朗茨:
嚯嚯!這事你就不用擔心!拿上這個小包!裡頭給你詳細地布置了任務。有關文件也在裡面,用這些文件就能消除懷疑。——你現在趕快走開,別讓人看見!通過後門跳進院子,再從那裡跳過花園的圍牆——這齣悲喜劇的高潮就交給我!
赫爾曼:
這高潮就是:新主人弗朗齊斯庫斯[50]·封·莫爾萬歲!
弗朗茨(撫摸赫爾曼的面頰):
你真狡猾!——因為你看到,用這種方式,我們兩個都一下子很快達到目的。阿瑪莉亞將徹底放棄對他的希望。老頭把他兒子的死歸咎於自己——他現在已經疾病纏身,一幢搖搖欲墜的大廈用不著發生地震就會坍成一堆瓦礫——聽到這個消息,他活不下去——那我就是他惟一的兒子——阿瑪莉亞失去了依傍,那就可以憑我的意志來隨意擺布——那你就很容易設想——總之,一切都隨我的心意——但是你不能收回你說的話。
赫爾曼:
您說什麼?(歡天喜地地)就是射出的子彈會半路折回,打爛射手的內臟,我也不會改口——您對我盡可放心!您讓我放手去干吧——再見。
弗朗茨(沖他身後大喊):
收穫全都歸你,親愛的赫爾曼!——(獨自一人)等到公牛把一車穀子拉進倉庫,就只好吃點草料了。你將得到一個馬廄里的使女,而不是阿瑪莉亞!(下)
第二場
〔老莫爾的臥室。
〔老莫爾睡在一張躺椅上。阿瑪莉亞。
阿瑪莉亞(輕手輕腳地走進來):
輕一點,輕一點!他在睡覺!(她站到正在睡覺的人跟前)多麼美,多麼可敬啊!——就像人家畫的聖人一樣可敬,不,我不能生你的氣!白髮蒼蒼的老人,我不能對你生氣!安安靜靜地熟睡,快快活活地醒來,我將獨自一人走開,獨自一人受苦受難。
老莫爾(正在做夢):
我的兒子!我的兒子!我的兒子!
阿瑪莉亞(抓住他的手):
聽,聽!他夢見了他的兒子!
老莫爾:
是你嗎?真的是你嗎?唉,你看上去怎麼那麼悽慘?別用這種充滿憂愁的目光看著我,我自己也夠慘的!
阿瑪莉亞(趕快叫醒他):
起來,親愛的老人!你只是在做夢而已,快醒醒!
老莫爾(半醒半睡):
他沒在這兒?我握的不是他的手?可惡的弗朗茨!你想把他從我的夢裡拽走嗎?
阿瑪莉亞:
你沒發現,我是阿瑪莉亞?
老莫爾(興奮起來):
他在哪兒?哪兒?我在哪兒?你在這兒,阿瑪莉亞?
阿瑪莉亞:
您怎麼啦?您睡了一覺,讓您神清氣爽。
老莫爾:
我夢見了我的兒子。為什麼我沒有繼續把夢做下去?說不定我從他嘴裡已經聽見他原諒我了。
阿瑪莉亞:
天使從不生氣——他已經原諒您了。(悲哀地握住老人的手)我的卡爾的父親!我原諒您。
老莫爾:
不,我的女兒!你臉上死人一樣蒼白的臉色在譴責我這個父親。可憐的姑娘!我使你喪失了你青春的歡樂——啊,別詛咒我!
阿瑪莉亞(滿懷柔情地吻老人的手):
詛咒您?
老莫爾:
你認得這張肖像嗎,我的女兒?
阿瑪莉亞:
卡爾的像!——
老莫爾:
這就是他快滿十六歲時的模樣。現在他模樣變了——啊,我內心深處翻騰得厲害——這份溫柔變成了憤懣,這份微笑變成了絕望——難道不是嗎,阿瑪莉亞?這不是他生日那天你在迎春花亭給他畫的嗎?——啊,我的女兒!你們的愛情曾使我多麼幸福啊。
阿瑪莉亞(眼睛一直不離那張肖像):
不,不!這不是他。上帝啊,這不是卡爾——這兒,這兒(她指著心和額頭)是這樣完美,這樣不同。這疲沓的顏料不足以再現那天神般的精神,這種精神就寓於他火樣的眼睛之中。把它拿開!這幅畫畫得平庸凡俗,我是個拙劣的畫匠。
老莫爾:
這充滿深情令人溫暖的目光——要是他站在我的床前,我會死而復生。我將永遠也不會死去!
阿瑪莉亞:
您永遠也不會死去!死與不死,只是跳了一步而已,就像從一個念頭轉到另一個更好的念頭——這道目光將照亮您越過墳墓。這道目光將帶著你越過天上群星!
老莫爾:
真叫人心情沉重,真叫人心裡悲哀!我就要死去,而我的兒子卡爾卻不在這裡——我將被抬向墳墓,而他卻不在我墳前哭泣——能被兒子的祈禱聲催眠送進死神的夢鄉,這是多麼甜蜜啊——這可是搖籃曲啊。
阿瑪莉亞(沉入遐想):
是的,被心上人的歌聲催眠送進死神的夢鄉,真是甜蜜無比,甜蜜得宛如天國綸音——也許在墳墓之中也繼續做夢——悠長、永恆、無窮無盡地夢見卡爾,直到天使敲響復活的鐘聲——(霍然跳起,心情歡快)從現在開始永遠抱在他的懷裡。(停頓一下。她走到鋼琴旁彈奏)
阿喀琉斯[51]殺人的鋼刀
正給帕特洛克羅斯[52]送上可怕的犧牲,
赫克托耳,你想永遠掙脫我的懷抱?
倘若桑吐斯河[53]把你吞噬掉,
將來誰來教你的兒子
尊敬天神,投擲長矛?
老莫爾:
一首美妙的歌,我的女兒。我臨終時,你得給我彈奏這首曲子。
阿瑪莉亞:
這是安德洛瑪刻和赫克托耳的訣別歌——卡爾和我常常伴著撥弦琴一起歌唱。(繼續演奏)
親愛的妻子,去把死亡的長矛拿來,
讓我前去,跳那狂野的戰爭之舞!
伊利翁[54]的存亡安危由我肩負。
阿斯堤阿那克斯[55]頭上有諸神庇護!
赫克托耳陣亡,失去一個祖國的救星!
我們將重新相逢在樂園仙境。
〔丹尼爾上。
丹尼爾:
門外有人求見。他請求您允許他進來,他有條重要消息要告訴您。
老莫爾:
在這個世界上對我來說只有一件事情重要,阿瑪莉亞,這個你知道——是不是有個不幸的人需要我的幫助?不能讓他連聲嘆息地離開這裡。
阿瑪莉亞:
如果是個乞丐,就叫他馬上進來吧。
〔丹尼爾下。
老莫爾:
阿瑪莉亞,阿瑪莉亞!饒恕我吧!
阿瑪莉亞(繼續彈奏):
我再也聽不見刀劍的鏗鏘聲響,
你的鐵劍孤零零地安置在廳堂,
普里阿摩斯[56]偉大的英雄世系毀滅!
你將前往不再見到天光的地方,
科庫托斯[57]穿過沙漠悲泣,
你的愛情死於忘川[58]的波浪。
我所有的渴念所有的思想,
要被這黝黑的忘川之水所吞,
但它吞沒不了我的愛情!
你聽!狂人[59]沿著牆垣狂奔——
給我系上這把寶劍,別再哀號!
赫克托耳的愛情並未死於忘川之濱。
〔弗朗茨。偽裝後的赫爾曼。丹尼爾上。
弗朗茨:
就是這個人。他說有可怕的消息告訴您。您能聽這些消息嗎?
老莫爾:
我只知道一則消息。過來,我的朋友,不必顧惜我!給他一杯酒喝。
赫爾曼(變了嗓音):
老爺!倘若一個可憐人有違本意傷透了您的心,請別讓他受到懲罰。我是個外鄉人,但是對您我了解得非常清楚,您是卡爾·封·莫爾的父親。
老莫爾:
你從哪兒知道這事?
赫爾曼:
我認得令郎——
阿瑪莉亞(直跳起來):
他還活著?活著?你認得他?他在哪兒,哪兒,哪兒?(想跑出去)
老莫爾:
你知道我兒子的情況?
赫爾曼:
他原來在萊比錫大學學習。離開學校他就到處流浪,我不知道他走了多遠。他走遍了德國各地,據他所說,沒戴帽子[60]赤著雙腳,挨家挨戶乞討麵包。五個月之後,普魯士和奧地利之間的可厭的戰爭[61]又重新爆發,既然他在這世上已無可指望,弗里德里希國王[62]勝利的隆隆鼓聲就把他帶到波希米亞。他對那位偉大的什維林人[63]說道:「請允許我在英雄的眠床上慷慨赴死,反正我已沒有父親!」——
老莫爾:
別直瞪著我,阿瑪莉亞!
赫爾曼:
人家給他一面旗子。他便隨著普魯士勝利的大軍一路飛翔。我們走在一起,同臥在一個帳篷之中。他談起很多關於他的父親和美妙的往日歲月——談到化為泡影的希望——我們眼裡都噙著淚水。
老莫爾(把臉掩埋在枕頭裡):
住口,啊,住口!
赫爾曼:
八天之後爆發了布拉格城郊的激戰——我可以跟您說,令郎表現出色,是個勇敢的軍人。他在全軍面前創造奇蹟。五團戰士在他身邊進進退退,他屹立不動。[火焰子彈](炸彈)在他左右爆炸,您的兒子屹立不動。一個子彈打穿了他的右手,令郎便把戰旗換到左手,還是屹立不動——
阿瑪莉亞(歡欣鼓舞):
赫克托耳,真是赫克托耳!您聽見了嗎?他屹立不動——
赫爾曼:
激戰後的那天晚上我遇見他,他在子彈狂嘯聲中倒下;他左手捂住迸涌而出的鮮血,右手深埋到泥土之中。「兄弟!」他衝著我叫道,「隊伍里都已傳遍,將軍[64]在一小時前陣亡。」我說,他陣亡了,你呢?——「那好,誰若是個勇敢的士兵」,他叫道,把左手鬆開,「那就追隨將軍,像我一樣!」緊接著他就咽下最後一口氣,他的偉大的靈魂便隨英雄而去。
弗朗茨(發狂似的叱責赫爾曼):
讓死神燒掉你這條該死的舌頭!你到這兒來,就是為了給我們父親以致命一擊?——父親!阿瑪莉亞!父親!
赫爾曼:
我的夥伴臨終時的遺願是:「拿著這把寶劍。」他痰喘聲聲地說道,「請你把它交給我年邁的父親;劍上沾著他兒子的鮮血;有人給他報了仇了,他可以洋洋自得了。告訴他,是他的詛咒逼著我去戰鬥,去死!我是在絕望之中陣亡的!」——他最後一聲嘆息是阿瑪莉亞。
阿瑪莉亞(仿佛從死亡般的睡夢中驚醒):
他最後一聲嘆息是阿瑪莉亞!
老莫爾(發出恐怖的叫喊,猛抓自己頭髮):
我的詛咒把他逼死!他在絕望中陣亡!
弗朗茨(滿屋子亂跑):
啊!您都幹了什麼事情啊,父親?我的卡爾,我的哥哥!
赫爾曼:
這就是他的劍,這裡還有張肖像,是他同時從懷裡掏出來的!畫中人和這位小姐一模一樣。他說,這應該屬於我的弟弟,——我不知道,他指的是什麼。
弗朗茨(仿佛驚訝似的):
屬於我?阿瑪莉亞的肖像屬於我?卡爾,阿瑪莉亞屬於我?屬於我?
阿瑪莉亞(情緒激烈地怒斥赫爾曼):
你這個惟利是圖被人收買的騙子!(使勁地抓住他)
赫爾曼:
我不是騙子,小姐!您自己瞧,這是不是您的肖像——這大概是您親手交給他的吧。
弗朗茨:
上帝啊!阿瑪莉亞,是你的肖像!這的的確確是你的肖像!
阿瑪莉亞(把肖像還給弗朗茨):
是我的,我的!啊,老天爺啊!
老莫爾(大聲呼喊,狠抓自己的臉):
慘啊,慘啊!我的詛咒逼他去死!他在絕望中陣亡!
弗朗茨:
在他與世長辭的最後沉重的時刻他還想著我,想著我!天使般的靈魂啊——那時死神的黑旗已在他頭上獵獵作響——他還想著我!——
老莫爾(口齒不清地喃喃自語):
我的詛咒逼他去死,我的兒子在絕望中陣亡!——
赫爾曼:
這哭天喊地的呼叫我受不了。再見了,老爺!(低聲對弗朗茨)您為什麼做出這種事情,少爺?(快步下)
阿瑪莉亞(跳起來追上去):
站住,站住!他最後說了什麼?
赫爾曼(回頭叫道):
他最後一聲嘆息是阿瑪莉亞。(下)
阿瑪莉亞:
他最後一聲嘆息是阿瑪莉亞!——不,你不是騙子!這麼說,這是真的——真的——他是死了!——死了!(搖搖晃晃,最後倒下)死了——卡爾死了——
弗朗茨:
我看見什麼了?劍上寫著什麼?用血寫著——阿瑪莉亞!
阿瑪莉亞:
是他寫的?
弗朗茨:
我看清楚了嗎?還是說我在做夢?瞧,上面的血字:弗朗茨,別離開我的阿瑪莉亞!瞧啊,瞧啊!另一面寫著:阿瑪莉亞,威力無限的死神打破了你的誓言。——你看見了嗎,你看見了嗎?他用僵硬的手寫著,用他溫熱的心裡的鮮血寫著,在進入永恆的莊嚴時刻寫著!他的即將流逝的精神還使勁地把弗朗茨和阿瑪莉亞連繫在一起。
阿瑪莉亞:
神聖的上帝啊!這是他的手跡。——他從來就沒有愛過我!(快步下)
弗朗茨(跺腳):
絕望了!我的全部技巧都敗在這個頑固腦瓜手裡。
老莫爾:
慘啊,慘啊!別離開我,我的女兒!弗朗茨,弗朗茨!把我的兒子還給我!
弗朗茨:
是誰詛咒他的?是誰逼得自己的兒子去打仗,去死,去絕望?——啊,他是個天使,是天國的珍寶。詛咒殺死他的劊子手吧!詛咒,詛咒您自己吧!——
老莫爾(握拳捶自己的胸口和額頭):
他是個天使,是天國的珍寶!詛咒,詛咒,毀滅,該詛咒我自己!該毀滅的是我自己!我這個父親親手殺死了自己偉大的兒子。他一直到死都愛著我!為了報復我,他投入戰鬥,前去赴死!你這怪物,你這怪物。(對自己火冒三丈)
弗朗茨:
他已經走了,事後抱怨有什麼用處?(嘲弄地大笑一陣)殺人容易,把人弄活可就難了。您永遠也不能把他從墳墓里再拉回來。
老莫爾:
永遠,永遠,永遠不能把他從墳墓里再拉回來!走了,永遠失去了!——是你一陣胡言亂語從我心裡騙出了一陣詛咒,你——你——把我的兒子還給我!
弗朗茨:
別惹我生氣!我撇下您,讓您自己去死!——
老莫爾:
你這妖怪!你這妖怪!把我的兒子還給我!(從椅子上跳起,想抓住弗朗茨的脖子,弗朗茨把他扔回椅子)
弗朗茨:
孱弱無力的老骨頭!您敢動手——去死吧!絕望吧!(下)
〔老莫爾。
老莫爾:
成千上萬的詛咒像雷電似的劈向你!你從我懷裡奪走了我的兒子。(絕望地在椅子上扭來扭去)苦啊,苦啊!滿心絕望,可是並未死去!——他們都躲著我,拋棄我於死地——我的善良的天使都從我身邊逃走,所有的聖人都避開我這個冰冷灰白的兇手——苦啊,苦啊!沒有人願意扶住我的頭,願意解救這苦苦掙扎的靈魂?沒有兒子!沒有女兒!沒有朋友!——只有一些人——誰也不願和我接近,我被拋棄,孤身一人——痛苦啊!痛苦啊!——絕望,然而並未死去!
〔阿瑪莉亞哭腫了眼睛,上。
老莫爾:
阿瑪莉亞!天國的使者!你是來解救我的靈魂嗎?
阿瑪莉亞(聲調更為柔和):
您失掉了一個極為優秀的兒子。
老莫爾:
你是想說我殺害了他。我將帶著這份證明走到上帝的法官座前。
阿瑪莉亞:
別這樣,悲痛欲絕的老人!天上的聖父把他召到自己身邊。不然我們活在這世上過於幸福——在那裡,在日月星辰之上——我們又會和他再見。
老莫爾:
再見,再見!啊,倘若我作為一個聖人在聖人當中找到了他,這將像一柄利劍似的戳穿我的靈魂——在天國之中地獄的寒噤也會透過我的全身!看到宇宙的無限,回憶會把我碾成齏粉:我殺害了我的兒子。
阿瑪莉亞:
他會向你微笑,驅散你心靈中痛苦的回憶:歡快起來,親愛的父親!我滿心喜悅。他不是已經彈奏著天使的豎琴向天國的聽眾唱出了阿瑪莉亞的名字了嗎?天國的聽眾不是跟著低聲說出了這個名字?他的最後一聲嘆息是阿瑪莉亞!他的第一聲歡呼不也會是阿瑪莉亞嗎?
老莫爾:
從你的嘴唇迸湧出天國的安慰!你說,他會向我微笑?會原諒我?在我死去的時候,你得呆在我的身邊,我的卡爾的戀人。
阿瑪莉亞:
死亡便是飛進他的懷抱。那您就幸福了!您真值得羨慕。為什麼我的這些肢體還沒有朽壞?為什麼我的這些頭髮還沒有灰白?這些青春的活力真叫人喪氣!歡迎你,精力衰竭的老年!這樣就離天國,離我的卡爾更近。
〔弗朗茨上。
老莫爾:
我的兒子,過來!我先前對你態度過於粗暴,請你原諒!我已寬恕了你的一切。我真想在寧靜之中與世長辭。
弗朗茨:
您哭兒子哭夠了吧?據我所見,您只有一個兒子。
老莫爾:
雅各[65]有十二個兒子,但是為了他的約瑟他流下了滴血的眼淚。
弗朗茨:
哼!
老莫爾:
去,把《聖經》拿來,我的女兒,給我念一下雅各和約瑟的故事!這段故事總使我非常感動,當時我還不是雅各呢。
阿瑪莉亞:
要我給您念哪一章?(取來《聖經》翻閱)
老莫爾:
給我念被拋棄者的悲哀那一章,雅各在他的兒子當中一直找不到約瑟——白白地在他的十一個兒子當中等待著約瑟——當他聽說,他永遠失去他的約瑟時發出的悲歌——
阿瑪莉亞(念道):
「他們宰了一頭公山羊,把約瑟的那件彩衣染了血,打發人送到他們的父親那裡說,我們撿了這個,請認一下,是你兒子的外衣不是?」(弗朗茨突然走開)「他認得,就說,這是我兒子的外衣,有惡獸把他吃了。約瑟被撕碎了,撕碎了!」[66]
老莫爾(倒回枕頭上):
一個野獸把約瑟咬得粉碎!
阿瑪莉亞(繼續念):
「雅各便撕裂衣服,腰間圍上麻布,為他兒子悲哀了多日,他的兒女都起來安慰他,他卻不肯受安慰,說,我必悲哀著下陰間到我兒子那裡——」[67]
老莫爾:
別念了,別念了!我頭暈得厲害。
阿瑪莉亞(直跳過去,書從手上掉下):
老天爺救命啊!這是怎麼回事?
老莫爾:
這是死神來臨!——我的眼前——一片——昏黑——我求你——去叫神父——給我臨終聖餐——我的兒子弗朗茨——在哪兒?
阿瑪莉亞:
他逃走了!上帝可憐我們吧!
老莫爾:
逃走了——從這垂死的人床邊逃走了?——這一切——一切——兩個充滿希望的兒子——你把他們——給了我——又把他們——召回——你的名字是——
阿瑪莉亞(突然大叫起來):
死了!都死了!(絕望地下)
〔弗朗茨歡歡喜喜跳跳蹦蹦地進來。
弗朗茨:
死了!他們都在叫,死了!現在我是主人。整座府邸都大放悲聲:死了!——究竟如何,說不定他只是熟睡而已?——當然,唉,當然!這當然只是一場睡眠,在這場睡夢中永遠沒有「早安」——睡眠和死亡只是孿生兄弟。我們要把這兩個名字互換一次!扎紮實實深受歡迎的睡眠!我們願意管你叫死亡!(他給老人合上眼睛)誰會來,誰膽敢把我送上法庭?或是當面對我說:你是個無賴!扔掉這副討厭的柔情美德的面具!你們應該看一看這赤裸裸的弗朗茨,並且大吃一驚!我的父親提出要求總是分外溫良寬厚,把他領地改造成一個家庭圈子,和藹可親地坐在門口,和大家問候致意,把手下的農民當做兄弟和孩子。——而我的眉毛應該像風暴時的濃重烏雲壓在你們頭上,我的富有威權的名字將像一枚懾人的彗星飄浮在這群山峰頂,我的額頭將成為你們的晴雨計!我的父親撫摸和愛撫那些犟頭倔腦的反抗他的傢伙,[撫摸和愛撫可不是我的事。]我要把帶有尖刺的刺馬針刺進你們肉里,並且動用尖利的皮鞭。——在我的領地里應該達到這種地步,土豆和稀薄的啤酒將成為節日款待客人的美餐,誰要是面頰豐腴臉色紅潤地走到我的面前,誰就倒霉!窮人的滿面菜色和奴才的驚恐失色是我鍾愛的顏色,我將給你們穿上這樣的號衣。(他下場)
第三場
〔波希米亞森林。
〔施皮格爾貝格。拉茨曼。一夥強盜。
拉茨曼:
你在這兒?真的是你?那就讓我緊緊地擁抱你,親愛的好兄弟莫里茨!歡迎你到這波希米亞森林中來!你現在成了大人物,兵強馬壯,真了不起!你帶來了一大幫新兵,真是個出色的招兵能手!
施皮格爾貝格:
不錯吧,兄弟?不錯吧?還都是些好樣的傢伙!——你想像不到吧,上帝的祝福明顯的在我身邊:我當時對你來說是個可憐的忍飢挨餓的傻瓜,除了這根棒,一無所有,那時我正走過約旦河[68],現在我們是七十八人,大多是破產的小商販,從施瓦本各省給攆出來的學校老師和書記官;對你來說這可是一支好樣的傢伙組成的兵團,兄弟,是一幫精彩的小伙子,我跟你說吧,他們一個個都會偷掉另一個褲子上的鈕扣,只有拿著上了膛的槍在他們身邊才感到安全——他們的名聲傳到四十公里之外,簡直難以想像。沒有一份報紙不登載文章介紹這個狡猾的傢伙施皮格爾貝格;我也只不過因此之故才拿起報紙——他們把我從頭到腳都展現在你面前,你會以為,你看見了我——他們甚至連我外套的鈕扣也沒忘記。可是我們把他們好好地耍弄了一番。我最近到印刷廠去,聲稱我看見了那個臭名昭著的施皮格爾貝格,我向坐在那兒的一個抄寫員口授一段文章,活脫脫的就是當地一個混蛋大夫的肖像;這篇短文流傳開去,那小子被抓了進去,經過審訊逼供,這小子嚇得要死,蠢得要命,真見鬼,這小子居然承認自己就是施皮格爾貝格——真他媽見鬼!我剛要到市政廳去發表聲明,說這個流氓想要破壞我的名聲——像我說的,三個月後他就吊上了絞架。後來我從絞架旁走過,看見這個冒牌施皮格爾貝格脖子上帶著光圈[69],目中無人地掛在那兒[70],不得不往鼻子裡滿滿地塞上一撮鼻煙[71]——就在這個施皮格爾貝格吊在那兒的時候,另一個施皮格爾貝格悄悄地滑出了絞索,在背後向這極端聰明的司法公正扮個鬼臉,嘲笑它簡直蠢得像驢,叫人憐憫。
拉茨曼(哈哈大笑):
你還一直是老樣子。
施皮格爾貝格:
可不是,你瞧,肉體靈魂一成不變。傻瓜!我還要告訴你一段笑話,這是我新近在切琪琳修道院幹的好事。有天黃昏時分我在漫遊途中遇到一座修道院,因為我一天沒有打過一發子彈——你知道,我最怕diem perdidi(拉丁文:我浪費了一天時間)——所以必須開個玩笑使得夜晚過得輝煌燦爛,哪怕付出代價也在所不惜!我們靜靜地貓著一直等到深夜。四外寂靜無聲。燈光全都熄滅。我們心想,修女們現在該都上床睡覺了。[於是我就帶上我的夥伴格林和我一起,叫其餘的人在門口等著,等我打個唿哨再作行動——我穩住了修道院的門衛,取下他的鑰匙,悄悄地溜進使女們睡覺的地方,偷偷取走她們的衣服,拿著這包衣服到大門口。我們又接著一個房間又一個房間地走,把一個個修女的衣裳,最後連院長嬤嬤的衣裳全都拿走。——]這時我打一聲唿哨,我在門外的那幫傢伙就開始衝進院裡大吵大鬧,就仿佛末日審判已經來臨,這幫傢伙衝進修女們的房間,鬧得鬼哭狼嚎。——哈哈哈哈!你真的應該看看這場逐獵才好,這些小動物在黑暗中四下摸索她們的衣裙,[絕望地躲來躲去,就像見了鬼似的,而我們與此同時都像霹靂雷殛似的向她們身體直打進去],這些修女們驚訝錯愕之餘用床單裹著身子,或者像小貓似的爬到爐子底下,另外一些修女心驚膽戰,往房裡拚命撒尿,你簡直都可以在房裡游泳,那可憐巴巴的驚叫哀號響成一片,最後甚至還有那老太婆院長嬤嬤也一絲不掛,就像夏娃在墮落之前的那身打扮——你知道嗎,兄弟,在這遼闊的地球上沒有什麼造物比蜘蛛和老太婆更加讓我反感的了,現在你想想,[黑褐色的皺巴巴的披頭散髮的女人](惡龍)在我面前來回跳舞,苦苦哀求我保護[她](大家)的貞操——真他媽見鬼!我已經捋起胳膊想把她剩下的那少數幾枚牙齒全都塞進她的直腸里去——乾脆一點!要麼把銀器、修道院的珍寶和一切鋥光瓦亮的小盤子全都交出,不然——我的夥計們已經明白我的意思——我告訴你吧,我從修道院擄走的東西價值在一千塔勒之上,另外還得了個樂子,我的夥計們給她們留下了紀念品,她們將帶著這紀念品足足過上九個月呢。
拉茨曼(用腳跺地):
真他媽的過癮!
施皮格爾貝格:
你看見了吧?你說吧,這算不算快活的生活?而且你還神清氣爽精力充沛,這隊伍也還聚在一起,而且越來越大,就像主教的肚子——我不知道,我想必身上有什麼磁鐵似的東西,把上帝的地球上的一切無賴流氓全像鋼鐵似的給吸了過來。
拉茨曼:
你可真是塊好磁鐵!可是我他媽的真想知道你到底用了什麼樣的巫術——
施皮格爾貝格:
巫術?用不著任何巫術——得有腦子!要有某種切合實際的判斷力,當然不是隨便能得到的——因為你瞧,我總是說:每個木頭疙瘩你都能造就成一個正人君子,可是要造就成一個壞蛋就得有靈氣——另外還要有一種獨特的民族天才,某種像我說的,壞蛋氣候,那我就勸你旅行到格勞本頓[72]的國度去,那兒可是今天壞蛋的雅典。
拉茨曼:
兄弟!人家向我稱讚整個義大利呢。
施皮格爾貝格:
是的,是的,誰的權利也不能褫奪,義大利也舉出他的一些人物,倘若德國這麼發展下去,就像她現在已經開始做的那樣,《聖經》完全預先決定的那樣,德國將有最為燦爛輝煌的前景,那麼隨著時間推移,德國也會人才輩出——不過總的說來,我要跟你說,氣候起不了特別多的作用,天才哪兒去都暢行無阻,話說回來,兄弟,一個野生蘋果,你也知道,就是在天國的小花園裡也永遠成不了菠蘿——可是我要繼續跟你說,我說到哪兒啦?
拉茨曼:
正談到訣竅呢!
施皮格爾貝格:
說得對,正談竅門呢。你到一個城市首先就到管乞丐的、城市巡邏兵和獄卒那兒去收集情報,看誰跟他們交道打得最多,誰給他們面子最大,你就去拜訪這些顧客——其次你就扎進咖啡館、妓院、旅店,仔細探聽,加以甄別,看誰越過那百分之五利率的美妙時光最頻繁,看誰越過警察糾正所這個激烈瘟疫最厲害,誰罵政府罵得最凶,或者誰對人相學罵得最狠等等。兄弟!這可是真顯水平!誠實像個蛀空的牙,搖得厲害。你只消把牙醫的鉗子放上去——或者更好更簡便的方法是:你走去把滿滿一袋錢幣扔在大街上,然後躲在什麼地方,注意誰把它揀起來——過一會兒,你跑過去,到處尋找,大叫大嚷,邊走邊問:先生,您有沒有找到一個錢袋?他倘若說:是的,——那就毫無辦法;他要是否認:先生,對不起——我記不起來了——很遺憾——(霍然跳起)兄弟!那就勝利了,兄弟!吹滅你的燈籠吧,狡猾的狄奧根尼斯[73]——你找到你想找的人了。
拉茨曼:
你真是精心策劃,老謀深算啊。
施皮格爾貝格:
我的上帝啊!仿佛我曾對此有過懷疑似的。——既然你現在已經把你要找的人抓到你的羅網之中,那你就得非常狡猾地進攻,你把他舉起來!——你瞧,我的兒子,我是這樣乾的:——一旦我找到了這野獸的蹤跡,我就像個牛蒡草似的粘在我的目標身上,和他痛飲一場,結成友好的兄弟之交,好好注意!你必須讓他白吃白喝!這當然要花一大筆錢,但是你別在意這個——你繼續下工夫,你帶他去賭場,去跟下流女人鬼混,讓他捲入鬥毆和惡作劇之中,直到他精力耗盡,金錢耗完,良心泯滅,名譽掃地,因為我要附帶地跟你說一句,你若不把他肉體和靈魂全都毀了,你不會有任何成效——相信我,兄弟!這是我從不下五十次的豐富切身經歷中總結出來的心得。正人君子一旦趕出他的窩,那麼魔鬼就主宰一切——下面的步驟走起來就十分容易。——啊,就跟一個妓女一下子變成修女那樣輕易——你聽,這是什麼響聲?
拉茨曼:
只是打了個雷,你接著說吧!
施皮格爾貝格:
還有一條更妙的捷徑是:你把你看中的那個人的全家都洗劫一空,直到他身上連件襯衫也不趁,然後他就會自動前來找你——兄弟,別教我這些絕招——你去問問那邊古銅色臉龐的傢伙——真是混蛋!我巧妙地把他投進了羅網——我給他四十枚金幣,他要是幫我把他主人鑰匙的蠟印弄來,這錢就歸他——你想想看!這個愚蠢的畜牲照我說的做了,真他媽見鬼,他給我把鑰匙弄來,現在要想取錢了——我說,先生,您也得知道,要不要我現在直接就把鑰匙拿到警察局長那兒去,給您在公開的絞架上租一個住宅?——好傢夥!你可真得看看這傢伙紫銅色的尊容不可,他眼睛睜得大大的,像頭落水狗似的開始拚命掙扎,——「看在老天爺的分上,您先生明察秋毫!我想——我要——」你要什麼?你要現在就上路,跟我一起見鬼去?——「啊,打心眼裡樂意,高興已極。」——哈哈哈!好小子,弄點豬油就能逮著耗子——笑話他吧,拉茨曼!哈哈哈!
拉茨曼:
是啊,是啊,我必須承認。我要把這個教訓用金色字母寫在我的腦海里。撒旦想必識人,他把你弄成了他的經紀人。
施皮格爾貝格:
是不是,兄弟?我想,我要是給他弄上十個這樣的,他就讓我自由自在——不是每個出版家都會給他的代理商每十本就免費送一本嗎?為什麼魔鬼就會像猶太人一樣地摳門呢?拉茨曼,我聞到了火藥的味道。
拉茨曼:
該死!我也早就聞到了。——注意,在這兒附近一定發生什麼事了!——是啊,是啊!就像我跟你說的,莫里茨——你帶來你的這批新兵,首領一定非常歡迎——他也招來了一些勇敢的傢伙。
施皮格爾貝格:
可是我的人!我的人——嘿——
拉茨曼:
好吧!你的人可能手藝特別高明——不過,我告訴你,我們首領的名聲也曾經使老老實實的傢伙受到誘惑。
施皮格爾貝格:
我可不希望這樣。
拉茨曼:
不開玩笑!他們一點也不羞於在他手下當差。他不像我們那樣為了搶劫而謀財害命——只要他一旦能夠得手,他似乎不再過問錢的問題,甚至按照規矩,他應該得到的戰利品中的三分之一,他也拿來贈送給沒爹沒媽的孤兒,或者藉此供應有前途的窮人家孩子上大學學習。但是如果要他收拾一個盤剝農民像驅趕牲口一樣的鄉間貴族,如果有個身穿鑲金邊的衣裳、篡改法律、蒙蔽法庭的無賴,或者其他什麼流氓惡少落到他的手裡——小子!那他可就得其所哉,像魔鬼一樣出手兇狠,就仿佛他身上每個纖維都是復仇之神。
施皮格爾貝格:
嗯,嗯!
拉茨曼:
最近我們在旅店裡聽說,有個累根斯堡的伯爵要路過這裡,他新近通過律師耍的把戲贏了一場價值百萬的官司;我們首領正好坐在桌旁下棋——他問我,我們的人一共有幾個?一面匆匆站起;我看見他牙齒咬緊下唇,每次他一怒火衝天就咬下唇。——我跟他說咱們的人最多不過五個!——他說,這就夠了!把錢扔在桌上給老闆娘,把他點的酒碰也沒碰放在桌上——我們立即起程。路上整個時間他一言不發,獨自在邊上悶頭直跑,不時問我們,有沒有看到什麼,命令我們把耳朵貼著地面。最後伯爵終於驅車而來,馬車裝得沉甸甸的,律師挨著他坐在車裡,有個騎手跑在車前,兩個兵丁騎馬走在兩邊——你真該看看我們首領,他手握兩把手槍,跑在我們前面,騎馬一直衝向馬車!同時大吼:站住!馬車夫不想停車,只好從車夫座上直栽下來;伯爵從車裡對空鳴槍,三個騎兵落荒而逃——我們首領像打雷似的叫道,把你的錢拿出來,你這流氓!——像頭公牛躺在斧子底下——你就是那個把司法公正變成下賤婊子的壞蛋吧?律師渾身哆嗦,連牙齒也抖得咯咯直響——匕首插在他的肚子上,活像一根[木樁](釘子)[插在葡萄園裡](釘在牆上)——首領叫道,我已經把我的活幹完了!高傲地扭過頭去,搶掠是你們的事。說著就消失在樹林裡。——
施皮格爾貝格:
哼,哼!兄弟,我方才跟你說的這事,就你知我知,他用不著知道。你明白嗎?
拉茨曼:
當然,當然!我全明白。
施皮格爾貝格:
你了解他。他一腦子的奇思怪想。你懂得我的意思。
拉茨曼:
我懂,我懂。
〔施瓦茨快步跑上。
拉茨曼:
誰在那兒?那兒有什麼事?林子裡有過往行人?
施瓦茨:
趕快,趕快,其他人在哪兒?——真他媽的!你們在這兒站著聊天!難道你們不知道——你們一點也不知道?——羅勒——
拉茨曼:
什麼呀,什麼呀?
施瓦茨:
羅勒給絞死了,還有另外四個跟他一起被絞死。
拉茨曼:
羅勒?真他媽混蛋!什麼時候的事——你怎麼知道這個消息?
施瓦茨:
他坐在牢里已經三個多禮拜了,我們什麼消息也打聽不到,已經審了他三次,我們什麼也不知道,他們對他嚴刑逼供,問他首領在哪兒——這好小子什麼也不說;昨天對他判了刑,今天早晨用特別郵車把他送到魔鬼那兒去了。
拉茨曼:
真該千刀萬剮!首領知道這事了嗎?
施瓦茨:
他昨天才聽說這事。他氣得暴跳如雷。你知道這事,他一向最器重羅勒——可是現在,又是嚴刑拷打——繩子和梯子已經帶到塔樓去了,可是無濟於事;他自己穿著托缽僧的袍子,潛入到羅勒身邊,想把羅勒替換下來,羅勒斷然拒絕;現在他已發誓,我們聽了心裡直發毛,他說要為羅勒點燃一支死亡的火炬,沒有一個國王被火炬這樣照亮過,這個火炬得把他們的背脊燒得又褐又紫。我為這座城市感到心悸。他心裡久已對這個城市有股怒氣,因為它頑固得可恥,你知道,如果他說:我要幹這事!那就像我們這號人已經把這事幹了一樣。
拉茨曼:
這話不假!我了解首領。要是他答應魔鬼,要下地獄,他就決不祈禱,哪怕念上半段天主經就能獲得天國的幸福!——不過唉!可憐的羅勒!可憐的羅勒!——
施皮格爾貝格:
Momento mori!(拉丁文:想想看,人非死不可!)但是這事並不使我激動。(哼段小曲)
我從烏鴉石[74]旁走過,
只把一隻右眼緊閉,
心想,你是獨自吊在那裡,
誰是傻瓜,我還是你?
拉茨曼(霍然跳過):
聽!一聲槍響。
〔槍聲陣陣,喧鬧不已。
施皮格爾貝格:
又響了一槍!
拉茨曼:
又是一槍!這是首領!
〔幕後有人唱歌。
紐倫堡人,不絞死任何人,
他們就吊他一人。
〔從頭開始。(反覆吟唱)
施魏策爾,羅勒(在台後):
好啊!好啊!
拉茨曼:
羅勒,羅勒!他媽的是你呀!
施魏策爾,羅勒(在台後):
拉茨曼!施瓦茨!施皮格爾貝格!拉茨曼!
拉茨曼:
羅勒!施魏策爾!他媽的好傢夥,天打雷劈啊!
〔羅勒和施魏策爾向拉茨曼撲來。
〔強盜莫爾騎馬上。
〔施魏策爾,羅勒,格林,舒夫特勒和強盜幫的小卒們,一身灰塵,上場。
強盜莫爾(從馬上一躍而下):
自由啦?自由啦!——你現在已到安全地帶,羅勒!——把我的戰馬帶下去[施魏策爾,]用酒好好洗洗它。(撲在地上)這次可成功了!
拉茨曼(對羅勒):
憑著冥王的煙囪起誓!你是遭了輪刑[75]起死回生的嗎?
施瓦茨:
你是他的靈魂?還是我是個傻瓜?或者真的是你嗎?
羅勒(氣喘吁吁):
真的是我。貨真價實。完完整整。你以為我是從哪兒來?
施瓦茨:
去問巫婆吧!不是已經判你死刑了嗎?
羅勒:
當然判了死刑,還不僅如此。我是直接從絞刑架來的。讓我先喘口氣。施魏策爾會告訴你們。給我一杯燒酒!——你又來了,莫里茨?我心想在別的地方和你再見——給我杯燒酒啊!我骨頭都散架了——啊,我的首領?我的首領在哪兒?
施瓦茨:
就來,就來!——你說說,你倒是講講!你怎麼逃出來的?我們怎麼又得到了你?我的腦袋都暈乎了。你說,是從絞刑架來的?
羅勒(灌下一瓶燒酒):
啊,好酒,燒得可以!我說,直接從絞刑架過來!你們站在這裡,瞠目結舌,做夢也想不到——我離登天的梯子也只有三步遠,我得沿著這梯子爬到亞伯拉罕[76]的懷裡去——就差那麼一丁點兒——我就連皮帶毛全都拿去讓醫生解剖研究[77]了!用一撮鼻煙就能得到我這條命。多虧首領我獲得了空氣,自由和生命。
施魏策爾:
開了個玩笑,蠻好聽的。我們通過內線事先得到風聲,羅勒的處境極糟,要是老天爺不及時顯靈,那麼他在明天白天——也就是今天——就非得走一切俗人凡胎必經之路不可——首領就說——起來!朋友的分量比天還重!——我們不論救不救他,至少得給他點燃一支死亡的火把,這火把還從來沒有給任何國王照亮過,卻要燒得他們的脊背褐一塊紫一塊。我們全體人馬全部出發。我們先派一名信使去見羅勒,給他帶去一張紙條,扔在他的湯里。
羅勒:
我當時懷疑這事會獲得成功。
施魏策爾:
我們等候時間來臨,直到路口都空無一人。全城都去觀賞絞刑這場好戲,騎馬的人和步行的人攪成一團,馬車聲、人聲和行刑的讚美歌聲遠近皆聞。首領就說,現在放火,放火!小子們疾如飛箭,在全城三十三處放火,把燃得烈火熊熊的導火索扔到火藥塔附近,扔進各個教堂和糧倉——Mordbleu(法文:該死的)!不到一刻鐘,對這座城市也怒氣沖沖的東北風可是幫了我們大忙,火勢藉助風力一直燒到最高的屋頂。與此同時,我們就像復仇之神似的順著一條條大街小巷大叫:著火囉!著火囉!跑遍全城,人聲嘈雜,又吼又叫,噼啪亂響,——火警的鐘聲開始轟轟地響起,一聲巨響,火藥塔樓炸得直飛上天,就仿佛地面爆炸,裂成兩半,天國崩裂,地獄深陷幾百萬丈。
羅勒
羅勒:
這時押送我的人回頭一看——全城陷入火海,猶如蛾摩拉和所多瑪[78],整個天邊全都是火焰、硫磺和濃煙,蜿蜒連綿的四十座山嶺在四周咆哮轟響,發出地獄般的聲音,人們驚恐萬狀全都撲倒在地,——我就利用這一時刻,快如疾風!——掙脫捆綁的繩索,機不可失——押送我的人員像羅得的妻子[79]一樣,回頭張望化成石像,我便立即脫逃,擺脫一堆堆人群,逃之夭夭!跑了六七十步,我便扔掉身上的衣服,一頭扎進河裡,一個猛子潛泳下去,直到我深信已經逃脫他們的視線。首領已經準備好馬匹和衣服——我就逃脫了。莫爾!莫爾!但願你不久也身陷困境,以便我能給你同樣的回報!
拉茨曼:
一個殘忍的願望,單憑這願望就該把你絞死——不過這只是一個叫人捧腹大笑的玩笑。
羅勒:
這可是救人於困厄之中,你們無法估量。你們真該像我一樣——脖子上套著絞索——活生生地向墳墓走去,經歷教會的那些聖事和那些殘忍的剝皮儀式,那怯生生的步履踉蹌的腳每向前走一步,就越來越靠近那該詛咒的機器,我得在那裡就位,在可怕的旭日的光輝照耀下爬上去,那些窺伺在一旁的行刑兵卒,叫人發毛的音樂——至今還在我的耳際轟響——飢腸轆轆的烏鴉的啞聲怪叫,它們[懸在](飛來撲向)我前面絞死的三十個人,他們都已爛了一半。這一切,一切——另外還讓我事先嘗到死後幸福的滋味!兄弟,兄弟!突然一下子聽到自由的口號——這是轟然一響,就仿佛天國的巨桶有個鐵箍崩裂——你們聽著,你們這幫流氓!我跟你們說,如果從熾熱的火爐跳進冰水之中,也無法像我這樣強烈地感受到這反差對比的滋味,因為我已經身在忘川的彼岸。
施皮格爾貝格(笑道):
可憐的傢伙!現在可是一切都已忘懷。(向他祝酒)慶祝你的新生!
羅勒(扔掉他的酒杯):
不,憑著全部攢下的財富起誓!我不願第二次經歷這事。死亡不只是小丑的跳躍,死亡的恐懼更甚於死亡本身。
施皮格爾貝格:
而那跳起來的火藥塔樓——你現在注意到了吧,拉茨曼?——所以這空氣幾十里外都瀰漫著硫磺的臭味,就仿佛摩洛[80]把所有的衣服都拿到蒼穹底下晾曬透風——這可真是個絕招,首領!你這一招我可羨慕不已。
施魏策爾:
倘若這城市把我的夥伴像頭追趕得走投無路的豬一樣打發掉,從中得到樂趣,那麼,殺千刀的!我們為了自己的夥伴把這座城市炸個稀里嘩啦又有什麼可以良心不安的?我們的小子們捎帶地還嘗了點甜頭,放心大膽地掠奪個痛快——你們說說!你們還撈了點什麼?
強盜幫中的一個:
我趁亂溜進了斯特凡教堂,從祭壇的罩布上取下了繡金的花邊;我說,上帝是個富翁,可以用根只值一個銅板的繩子變出金線來。
施魏策爾:
你幹得不錯——教堂里的這些破爛有什麼用處?他們把這些玩意兒都獻給造物主,造物主根本嗤之以鼻。而他的造物卻得餓死。——而你,施龐格勒——你在哪兒撒的網?
強盜中的第二個:
我和皮格爾搶了一家商店,給我們五十個人弄來了衣料。
強盜中的第三個:
我搶走了兩個金表和十幾個銀勺。
施魏策爾:
好,好,我們給他們放了把火,他們得花兩個禮拜才能把火撲滅。他們若想抵禦這火勢,就不得不用水把全城淹掉——你知不知道,舒夫特勒,這次死了多少人?
舒夫特勒:
聽說有八十三人喪命。單單這座塔樓就把六十個人炸成灰燼。
強盜莫爾(十分嚴肅):
羅勒,他們為你付出了高昂的代價。
舒夫特勒:
罷了!罷了!這算怎麼回事?——是啊,要是死者全是男人,倒也罷了——但是這卻是些襁褓中的嬰兒,尿布里全是他們的屎尿,瘦小的保姆在給孩子們驅趕蚊子,乾癟瘦削的人們蹲在爐子後面,再也找不到門口,——病人連聲哀叫大夫,走路莊嚴緩慢的大夫,卻跟著別人狂跑——腿腳靈便的,都跑到城外去看那出好戲,只有老弱病殘留在城裡看家。
舒夫特勒
莫爾:
啊,這些可憐的人兒!你說留下的是病人,老人和孩子?
舒夫特勒:
是啊,見鬼!還有產婦和待產的孕婦,她們擔心在公開的絞架底下會流產。年輕的婦女擔心一走眼,把絞架上的罪犯印在腦海里,把絞架烙在她們胎兒的脊背上——窮困的詩人沒鞋可穿,因為他們把僅有的一雙鞋也都拿去修理,這幫狗傢伙還不止這些;不值得費勁來談這些事情。我很偶然地從一間矮房子旁邊走過,聽見屋子裡有人大聲哭喊,我往裡一瞧,等我拿燈一照,你們猜是什麼?是個孩子,還神氣十足健健康康,這孩子就躺在桌子底下的地板上,桌子剛要著火——我說道,可憐的小畜牲,你在這兒要凍死了,便把他扔進火里——
莫爾:
真的把他扔進了火里,舒夫特勒?——這場火將在你胸中燃燒,直到地老天荒!——滾開,你這個妖怪!永遠別在我的幫里露面!——你們有怨言嗎?你們還在考慮?——我在下達命令的時候誰在考慮?我說,叫他滾開——你們當中還有些人,我早就火透了。我認得你,施皮格爾貝格。我呆會要到你們當中去,嚴格地審查一遍。
〔他們哆哆嗦嗦地下。
〔莫爾獨自一人,情緒激烈波動地走來走去。
莫爾:
天上的復仇者,別聽他們!——我有什麼過錯?如果你的瘟疫蔓延,你的糧食匱乏,你的洪水泛濫把正人君子和無賴惡棍全都吞噬,你又有什麼過錯?誰能命令火焰,在破壞大黃蜂的蜂巢時,別毀了播好的種子?——啊,該死的謀殺孩子的行為!該死的謀殺婦女的行為!——謀殺病人的行為!——這件事使我深感沉重!它把我最美好的作品都損壞了——如今這孩子羞紅滿面,備受嘲弄地站在上天的眼前,因為他忘乎所以,耍弄丘比特的大棒,原想把泰坦[81]巨人擊成齏粉,卻把彼格美恩[82]打倒在地,——去吧,去吧!你並不是那個掌管上天法庭復仇之劍的人,你一握此劍就遭到失敗——我在這裡放棄那放肆的計劃,我去鑽進地面的任何縫隙之中,白晝看見我的恥辱都會倒退三尺。(他想逃走)
眾強盜(急上):
小心點,首領!鬼影幢幢!整隊整隊的波希米亞騎兵在林中到處巡遊——該死的藍襪子[83]想必跟他們通了消息——
新來的強盜:
首領,首領!他們已經偵察到了我們的蹤跡——他們有幾千人在林子中間團團拉了一條警戒線。
新來的強盜:
這下苦了,倒霉了!我們要給抓住,車裂而死,五馬分屍!幾千驃騎兵、龍騎兵和獵騎兵搶占了高處,占領了各個路口。
〔莫爾下。
〔施魏策爾。格林。羅勒。施瓦茨。舒夫特勒。施皮格爾貝格。拉茨曼。強盜幫。
施魏策爾:
我們把他們從鴨絨被裡驚醒了吧?你高興啊,羅勒,我長久以來一直希望和這些吃皇糧的騎士們見個高低——首領在哪兒?全幫人馬都聚在一起了嗎?我們有足夠的火藥吧?
拉茨曼:
火藥倒有一大堆。但是我們總共才八十人,差不多得一個人對付他們二十人還不夠。
施魏策爾:
這樣更好!讓他們五十個人來對付我的大拇哥吧——他們等了這麼長時間,一直等到我在他們肛門底下把稻草點燃——弟兄們,弟兄們!——情況不太緊急。他們把自己的命押上,換[十](七)個金幣;我們不是為了活命和自由在搏鬥嗎?——我們要像洪水似的衝到他們頭上,像閃電似的擊向他們的腦袋。——在哪兒——見鬼!我們的首領在哪兒?
施皮格爾貝格:
他棄我們於這困境之中。難道我們就無法脫身了嗎?
施魏策爾:
脫身?
施皮格爾貝格:
啊!我為什麼不留在耶路撒冷?
施魏策爾:
這樣我真希望,你在陰溝里窒息而死,你這個骯髒的東西!碰到赤身裸體的修女你可是大言不慚,神氣活現,可是等你一看見兩隻拳頭——膽小鬼,現在顯顯你的勇氣,要不就給你縫上一張母豬皮,讓狗一個勁地追你咬你。
拉茨曼:
首領,首領!
莫爾(慢慢地自言自語):
我已經使官兵把他們全部包圍起來,現在他們得拚命戰鬥,這叫置之死地而後生。(大聲)孩子們!現在該行動了!我們要麼失敗,要麼得像受到槍擊的野豬一樣玩命。
施魏策爾:
哈!我要用我的野豬大牙把他們的肚皮拉開,讓他們的內臟全都迸出肚來!——帶領我們去干吧,首領!我們跟著你一直到死神的喉嚨里去。
莫爾:
把所有的槍支都裝上子彈!火藥不缺吧?
施魏策爾(跳起來):
火藥足夠把地球炸到月亮上去!
拉茨曼:
每個人有五雙裝上子彈的手槍,再配上三把獵槍。
莫爾:
好,很好!現在一撥人爬上樹或者躲在灌木叢中,從隱蔽處向他們開火。——
施魏策爾:
你就該到那兒去,施皮格爾貝格!
莫爾:
我們其餘的人,就像復仇之神似的,襲擊他們的側翼。
施魏策爾:
我就算一個,我!
莫爾:
與此同時每個人都吹響自己的小哨子,在林子裡到處亂竄,使得我們的人數顯得更加驚人;所有的獵犬也全都放出,驅到他們的隊伍中去,迫使他們彼此分開四下分散,撞到你們的槍口上來。我們三個,羅勒,施魏策爾和我,則在密集的人群之中廝殺。
施魏策爾:
精彩絕倫,出奇制勝!——我們要拚命廝殺把他們攏在一起,讓他們都不知道,是從哪兒打來的這些耳光。我先前曾把含在嘴上的一粒櫻桃[84]擊落,讓他們上吧!
〔舒夫特勒拉拉施魏策爾,施魏策爾把首領拉到一邊,和他輕聲說了幾句。
莫爾:
住口!
施魏策爾:
我求你——
莫爾:
走開!他應該感謝他的恥辱,是他的恥辱救了他。我和我的施魏策爾,我的羅勒去死,他不用去死。讓他把衣服脫下,這樣我要說,他是個過路人,我偷了他的東西——你放心,施魏策爾!我可以發誓,他遲早還是會給絞死的。
〔神父上。
神父(自言自語,一愣):
這難道是個惡龍的窩嗎?——向你們問好,先生們!我是教會的僕人,外面有一千七百名士兵,他們保護著[我太陽穴上](我太陽穴邊)的每根頭髮。
施魏策爾:
好啊,好啊!這話說得好,可以給自己壯膽。
莫爾:
住口,夥計!——說簡單點,神父大人,您到此有何貴幹?
神父:
是決定人們生死的崇高法庭派我前來。——你們這些小偷——你們這些殺人放火之輩——你們這些惡棍——你們這些在黑暗中爬行,在蔭蔽處咬人的毒蛇仔子——你們這些人類的疥癬——地獄的子孫——烏鴉和毒蟲的美餐——該上絞架,該遭車裂的一幫傢伙——
施魏策爾:
老狗!不許再出口傷人——要不然……(他用槍托頂住神父的臉)
莫爾:
去你的,施魏策爾!你打亂了他的思路——他把他的這篇布道文背得滾瓜爛熟——接著背吧,大人!——「該上絞架,該遭車裂」,怎麼樣呢?
神父:
而你,風度翩翩的頭頭!小偷們的公爵,騙子手的國王,陽光下一切壞蛋的沒臥兒王朝[85]——和那個第一位可怕的亂黨首領[86]非常相像,他煽動千萬個方陣的無辜天使的叛逆之火,把他們和他一起拉到萬劫不復的深深泥淖之中——失去兒子的母親們號啕大哭,緊跟在你的身後,你喝血如飲水,在你殺人如麻的匕首上人命輕如氣泡——
莫爾:
很對,很對!接著說!
神父:
什麼?很對,很對?這也算是一個回答?
莫爾:
怎麼,大人?對此您大概沒有思想準備吧?接著說,接著說呀!你還想往下說些什麼?
神父(熱切地):
這人真可怕!離我遠點!已被殺害的帝國伯爵的鮮血不是沾在你那該詛咒的手指頭上嗎?你不是用你那偷雞摸狗的手打破了上帝的聖殿,像無賴似的一下子偷走了舉行聖餐禮的神聖器皿[87]嗎?怎麼?你不是縱火燒毀了我們敬畏上帝的城市?並且使火藥塔樓傾倒在善良的基督徒的頭上?(雙手合攏)駭人聽聞,駭人聽聞的暴行,其罪惡的臭氣直衝天庭,激起末日審判,使它以凌厲之勢降臨人間!足以進行報復,提早吹響末日的號角!
莫爾:
說到這裡精彩絕倫!但是言歸正傳!那受人無上推崇的市政廳想通過您向我宣告什麼消息?
神父:
你根本不配接受這個消息。——你四下瞧瞧,殺人放火的傢伙!你目光所及,已被我們的騎兵團團圍住——現在已經沒有脫逃的餘地——就像櫻桃不會在這株橡樹上生長,樅樹不會長出桃子一樣,你肯定也不會毛髮無傷地離開這些橡樹和樅樹。
莫爾:
[你聽清楚了嗎,施魏策爾](你們聽清楚了嗎,施魏策爾和羅勒)?——您接著說吧!
神父:
那你聽好,法庭對你這個惡棍是多麼仁慈多麼寬容。你要是現在屈膝爬向十字架,乞求仁慈和寬恕,那麼你瞧,嚴厲對你也會變成仁慈,公正也會成為你的慈母——她會對你的一半罪行眼開眼閉,對它忽視不計——好好想想!——判你個車裂之刑也就完了。
施魏策爾:
你聽見了嗎,首領?要不要讓我過去把這條養馴了的牧羊犬的喉管拴住,讓紅色的血水從他所有的毛孔里噴湧出來?
羅勒:
首領!——怒火直衝霄漢!——首領——瞧他用牙齒咬住下唇!要不要我把這傢伙頭手倒立,像個九柱戲的柱子那樣插在那兒底部朝天?
施魏策爾:
我來!我來!讓我跪倒在你面前!求你給我這莫大的樂趣,把他揍成一堆肉醬!
〔神父大喊大叫。
莫爾:
別碰他!誰敢碰他一下!——(對神父說話,同時拔出劍來)您瞧,神父大人!這兒有七十九個人,我是他們首領,沒有一個人懂得根據信號和號令就迅速行動或者聽見大炮的樂聲就跳起舞來,外面有一千七百名善用火槍的老兵——但是您聽著!那殺人放火的首領莫爾這樣說:不錯,我把帝國伯爵殺死了,焚燒並搶劫了多米尼庫斯教堂,縱火燒毀了你們執迷不悟的城市,炸毀了火藥塔樓,使它倒在善良的基督徒頭上——但這並不是全部,我乾的還不止這些。(他伸出右手)您看見我指頭上戴的這四枚貴重的戒指嗎?——您去把看到聽到的一切情況,都一五一十地告訴決定人們生死的法庭的老爺們!——這枚紅寶石戒指我是從一位大臣手指上脫下來的,我在打獵時把他撂倒在他的君王腳下。此人出身微賤,憑著溜須拍馬一躍而成君王的第一寵臣,他的同僚倒台成了他飛黃騰達的墊腳石——孤兒的眼淚使他節節上升。這枚鑽石戒指我是從一位財政顧問官手上取下的。此人賣官鬻爵,把榮譽席位和官職出售給出價最高的人,而把悲傷欲絕的愛國志士拒之門外。——這枚瑪瑙戒指我戴在手上是為了對您一夥的一名教士表示敬意,此人在公開的講經台上痛哭流涕,因為宗教法庭如今日益衰微,我這時就親手掐死了他——我跟您浪費這幾句話就使我深感後悔,不然我還可能對這些戒指講更多的故事給您聽——
神父:
啊,法老[88],法老!
莫爾:
你們聽清楚了嗎?你們聽到嘆息了嗎?他不是站在那兒,就仿佛要祈求上蒼,把天火引到可拉[89]和他一幫人頭上,聳聳肩膀以示判決,用一聲基督徒的嘆息「唉」,就把大家給判了罪。人能夠這樣盲目嗎?他有一百隻阿耳戈斯[90]的眼睛,可以看見他兄弟身上的污點,竟會對自己全然盲目嗎?——他們從自己的雲霧中像雷鳴似的大聲宣揚溫和和忍讓,給愛情之神帶去活人的祭獻,猶如奉獻給一位長著烈火手臂的火神摩洛[91]——他們宣揚鄰人之愛,卻詛咒一個八十歲的盲人,把他趕出他們的大門——他們疾言厲色反對慳吝,卻為了金鈕扣的緣故把秘魯人大肆屠殺,把異教徒像拉車的牛馬似的駕在他們車前。——他們絞盡腦汁,如何才能使大自然有可能創造出一個加略人[92],並不是他們當中最糟糕的傢伙會為了十枚銀幣[93]出賣三位一體的上帝。——啊,你們這些法利賽人[94],你們這些製造虛假真理像鑄造假幣一樣的傢伙,你們這些模仿神明的猴子!你們不怕在十字架和祭壇前跪倒,用皮帶把自己的脊背抽得皮開肉綻,用吃素守齋來折磨自己的肉體;你們以為用這些可憐見的騙人把戲可以給天上那位[95]送去一層藍色迷霧,而你們這些笨蛋又稱他為全知全曉之主,就像有些人對大人物百般嘲弄,可是他們又拚命奉承,說這些大人物非常憎恨溜須拍馬之人;你們鼓吹誠實和楷模的操守,上帝看透了你們的心靈,倘若他不是恰巧也創造了尼羅河的怪物[96],他一定會對你們的造物主大為光火——把他從我眼前帶走!
神父:
一個惡棍居然還能這樣目中無人!
莫爾:
還不只如此——現在我要高傲地說話。你走吧,去告訴那決定人們生死、備受稱頌的法庭——我不是趁人睡眠,靠午夜遮掩,在梯子上逞威的小偷——我所乾的一切,我無疑地將在天國的賬本上讀到;但是和他的那些可憐卑下的代理人我不願再浪費唾沫。告訴他們,我的手藝是報復——復仇是我的職業。(轉身以背朝著神父)
神父:
這麼說,你不要寬恕和仁慈?——那好,我和你沒什麼可說的了。(他轉向強盜幫)那麼請你們聽好,法庭通過我想讓你們知道的事情!——倘若你們現在馬上把這個受到判決的作惡多端的傢伙捆綁起來交給法庭,那麼你們直到最近所乾的想得起來的暴行全都不予追究。——聖教會將重新以愛情把你們這些迷途的羔羊[重新接受到慈母的懷抱中去](擁抱到慈母的胸前),你們每個人都有一條通向光榮職位的道路暢通無阻。(帶著洋洋得意的微笑)怎麼樣?怎麼樣?這番話味道如何,山大王陛下?——快動手啊!把他捆起來!你們就獲得自由了!
莫爾:
你們也聽見了吧?你們聽見了嗎?你們發愣幹什麼?你們幹嗎尷尬地站在那兒?他們向你們提供自由,你們現在的確是他們的俘虜。——他們讓你們活命,這可不是吹牛,因為你們的確都已判刑。——他們答應給你們榮譽和職位,即使你們獲勝,你們的命運除了恥辱、詛咒和遭受迫害之外,又能是什麼。——他們從天國向你們宣布和解,你們的確是遭到了譴責。你們當中所有的人身上沒有一根頭髮不該進入地獄。你們還猶豫什麼?還動搖什麼?在天國和地獄之間進行選擇,難道就那麼困難?您幫幫忙啊,神父大人!
神父(自言自語):
這傢伙瘋了嗎?——(大聲)你們莫非擔心,這是把你們生擒活捉的陷阱?——你們自己讀一讀,這是簽署了的大赦令。(他遞給施魏策爾一張紙)你們還能有懷疑嗎?
莫爾:
你們看啊,看啊!你們還能提出更多的要求嗎?——這是親筆簽署的大赦令——真是仁慈無邊啊——還是說,你們擔心他們會出爾反爾,因為你們曾經聽見過,對於叛徒用不著遵守諾言?啊?你們不必害怕!單講政治就會迫使他們守信,哪怕他們是給撒旦作的允諾。[因為將來誰還會相信他們呢?他們又怎麼可能第二次採用這種故伎?]——我敢發誓,他們是真心誠意的。他們知道,是我激得你們憤而造反;他們認為你們是無辜的。他們會把你們的罪行解釋成年輕人犯的過錯,是魯莽行事。他們只想抓住我一個人,就我一個人應該贖罪,難道不是這樣,神父大人?
神父:
那個借他的嘴說話的魔鬼,叫什麼名字?——是的,當然,自然是如此。——這傢伙把我搞糊塗了。
莫爾:
怎麼,還不給他回答?你們莫非還想用武器來殺出重圍?你們瞧瞧四周,瞧瞧你們周圍,你們大概不會認為你們現在還有孩子氣的信心。——還是說你們樂於作為英雄戰死沙場,因為你們看到,我喜歡混戰一場?——啊,別相信這個!你們不是莫爾!——你們是些無可救藥的小偷,是些可憐的工具,用來實現我那更加宏偉的計劃,就像劊子手手裡的那根令人蔑視的絞索!——小偷不可能像英雄那樣壯烈犧牲。生命對於小偷來說是贏了一筆錢,然後緊跟著就發生可怕的事情——小偷有權在死亡之前哆嗦。——你們聽,他們的號角勁吹!你們瞧,他們的佩刀閃閃發光咄咄逼人!怎麼?還猶豫不決?你們莫非瘋了不成?你們莫非發狂了?——真不可原諒!我不感謝你們救我一命,我為你們做出的犧牲感到羞恥!
神父(極為驚訝):
我要瘋了,我逃跑吧!有誰曾經聽見過這麼一番話?
莫爾:
還是說你們害怕我會一劍自刎而死,通過自殺毀掉只對活人有約束作用的協定?不,孩子們!這是毫無用處的恐懼。這裡我把我的匕首扔開,還有我的手槍和毒藥瓶,這毒藥到時候會使我感到非常舒適——我是如此的痛苦,我對我自己的生活也已失去了控制——怎麼,還猶豫不決?還是說你們也許以為,倘若你們要捆我,我會進行反抗?你們瞧!我現在把我的右手捆在這株橡樹枝上,我赤手空拳,一個孩子都能把我打翻在地——誰是第一個在困境中離開他首領的人?
羅勒(情緒劇烈激動):
什麼時候地獄把我們團團圍住九重!(揮動佩劍)誰不是狗就來拯救首領!
施魏策爾(把大赦令撕碎,把碎紙片扔在神父臉上):
大赦令就在我們的子彈里!滾蛋,無賴!去對派你來的市政廳說,你在莫爾的強盜幫里找不到一個叛徒!救救,救救首領吧!
眾人(鼓譟):
救救首領,救救首領,救救首領!
莫爾(掙脫身子,愉快地說道):
現在我們完全自由了——夥計們!我覺得我的拳頭裡有一支軍隊。——不是死亡就是自由!至少不能讓他們把任何人生擒活捉!
〔衝鋒號響起。人聲喧譁腳步雜沓。他們手執出鞘之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