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夫論 · 思賢 第八

王符 《潛夫論》
國之所以存者治也,其所以亡者亂也。人君莫不好治而惡亂,樂存而畏亡。然嘗觀上記〔二〕,近古以來,亡代有三,穢國不數〔三〕,夫何故哉〔四〕?察其敗,皆由君常好其所亂,而惡其所治;憎其所以存,而愛其所以亡〔五〕。是故〔六〕雖相去百世,縣年一紀〔七〕,限隔九州〔八〕,殊俗千里〔九〕,然其亡征敗跡〔一0〕,若重規襲矩〔一一〕,稽節合符〔一二〕。故曰:雖有堯、舜之美,必考於周頌〔一三〕;雖有桀、紂之惡,必譏於版、盪〔一四〕。殷鑑不遠,在夏後之世〔一五〕。 〔一〕○鐸按:春秋以降,迄於漢世,分封同姓,不量能而授官,故亡國敗家相續,此望治者所以思得賢材共相舉救者也。故以「思賢」命篇。 〔二〕呂氏春秋務本篇云:「嘗試觀上古記」:高誘註:「上古記,上世古書也。」 〔三〕「穢」當作「滅」。賢難篇云:「三代之以覆,列國之以滅。」滅、穢字形相近。漢書食貨志:「彭吳穿穢貊、朝鮮」,史記平準書作「彭吳賈滅朝鮮」,誤正類此。呂氏春秋安死篇云:「亡國不可勝數」,高誘註:「不可勝數 ,亡國多也。」○鐸按:此「數」字讀去聲。「不數」即「無數」,與「有三」對。史記張釋之馮唐傳贊:「不偏不黨,不黨不偏」,即書洪範「無偏無黨,無黨無偏」。襄三年左傳引商書:「無偏無黨」,新序雜事一作「不偏不黨」。周語上:「是以事行而不悖」,潛嘆篇作「事行而無敗」。是「不」與「無」同也。此書無、不多互用,汪偶未照耳。 〔四〕「故」字舊脫,據治要補。 〔五〕治要「以」作「與」,「亂」、「治」上並有「以」字。「惡」舊作「忘」,據治要改。漢書董仲舒傳云:「人君莫不欲安存而惡危亡,然而政亂國危者甚眾,所任者非其人,而所繇者非其道,是以政日以仆滅也。」 〔六〕「故」字據治要補。 〔七〕續漢書律曆志劉昭注引樂協圖征云:「天元以甲子朔旦冬至,日月起於牽牛之初,右行二十八宿,以考王者終始。或盡一其歷數,或不能盡一,以四千五百六十為紀,甲寅窮。」宋均註:『「紀」即「元」也。四千五百六十者,五行相代一終之大數也。王者即位,或過其統,或不盡其數,故一共以四千五百六十為甲寅之終也。王者起必易元,故不復沿前而終言之也。』 〔八〕新語道基篇云:「九州絕隔。」 〔九〕晏子春秋問上云:「古者百里而異習,千里而殊俗。」 〔一0〕韓非子有亡征篇。○鐸按:「敗跡」已見明闇篇。 〔一一〕爾雅釋山郭璞註:『「襲」亦「重」。』○鐸按:襲、疊古音同部,今習用「疊」字。 〔一二〕孟子云:「若合符節。」禮記儒行鄭註:『「稽」猶「合」也。』 〔一三〕荀子非相篇云:「欲知上世,則審周道。」淮南子精神訓高誘註:「考,觀也。」○鐸按:舊說周頌為周室成功致太平之詩,故曰「必考於周頌」。 〔一四〕並詩大雅。「版」今作「板」,爾雅釋訓作「版」。禮記玉藻鄭註:『「幾」猶「察」也。」「譏」與「幾」同。○鐸按:管子小匡篇:「關市幾而不正」,即孟子公孫丑上篇「關譏而不征」,是「譏」與「幾」同也。 〔一五〕詩盪。 夫與死人同病者,不可生也;與亡國同行者,不可存也〔一〕。豈虛言哉〔二〕!何以知人之〔三〕且病也?以其不嗜食也。何以知國之將亂也?以其不嗜賢也〔四〕。是故病家之廚〔五〕,非無嘉饌也,乃其人弗之能食,故遂於死也。亂國之官,非無賢人也,其君弗之能任,故遂於亡也〔六〕。夫生■■梁〔七〕,旨酒甘醪,所以養生也〔八〕,而病人惡之,以為不若菽麥糠糟欲清者〔九〕,此其將死之候也。尊賢任能,信忠納諫,所以為安也,而闇君惡之,以為不若奸佞闒茸讒諛之〔一0〕言者〔一一〕,此其將亡之徵也〔一二〕。老子曰:「夫唯病病,是以不病。」易稱「其亡其亡,繫於苞桑。〔一三〕」是故養壽之士,先病服藥;養世之君,先亂任賢,是以身常安而國永永也〔一四〕。 〔一〕韓非子孤憤篇文。○鐸按:淮南子說山訓:「與死者同病,難為良醫;與亡國同道,難與為謀。」亦此義。 〔二〕老子云:「古之所謂曲則全者,豈虛言哉!」 〔三〕「之」字舊脫。 〔四〕文子微明篇云:「人之將疾也,必先不甘魚肉之味;國之將亡也,必先惡忠臣之語。」○鐸按:且、將一聲之轉,故互其文。 〔五〕說文云:「廚,庖屋也。」 〔六〕兩「於」字治要無。按定四年左傳云:「若楚之遂亡,君之土也。」荀子正論篇云:「國雖不安,不至於廢易遂亡謂之君。」說苑建本篇云:「民怨其上,不遂亡者,未之有也。」齊策:『蘇秦曰:「中山,千乘之國也,而敵萬乘之國三,再戰比勝,此用兵之上節也。然而國遂亡。」』皆「遂亡」連文之證。○鐸按:箋所引諸書「遂」字,或為語詞,或與「墜」同,而皆不足以說此。「於」猶「以」也。韓非子解老篇:「慈,於戰則勝,以守則固。」老子「於」作「以」。「於死」、「於亡」猶言「以之死」、「以之亡」耳。治要無兩「於」字,蓋不得其義而妄刪,不足據也。 〔七〕爾雅釋言釋文引字林云:「■,飯食也。」玉篇以「■」為俗「飯」字。「生飯」未詳。鹽鐵論散不足篇云:「豆羹白飯,綦膾熟肉。」「生飯」或「白飯」之誤。○鐸按:生、白形音俱遠,無緣致誤。實貢篇云:「夫說粱飯食肉。」與此同謂美食也。若白飯則何美之有? 〔八〕莊子有養生主篇。淮南子泰族訓云:「肥肌膚,充腸腹,供嗜欲,養生之末也。」 〔九〕「欲」當作「飲」。楚辭招魂云:「挫糟凍飲,酎清涼些。」王逸註:「凍,冰也。」○鐸按:「清」疑當作「凊」,謂「寒水」也。蔡邕為陳留縣上孝子狀:「臣為設食,但用麥飯寒水。」箋引招魂「挫糟凍飲」,則又以美食當惡食矣。莊子人間世:「爨無欲清之人。」釋文:「清,七性反。」字當作凊。 〔一0〕「之」字舊脫。 〔一一〕漢書李尋傳云:「諸闒茸佞?,抱虛求進。」 〔一二〕舊脫「也」字,據何本補。治要載尹文子曰:「凡國之將存亡有六征。」韓非子亡征篇云:「亡征者,非曰必亡,言其可亡也。」 〔一三〕否九五。 〔一四〕兩「永」字有誤。程本作「國脈永」。按「脈」字疑非是。素問四氣調神大論云:「聖人不治已病,治未病;不治已亂,治未亂。」淮南子說山訓云:「良醫者,常治無病之病,故無病。聖人者,常治無患之患,故無患。」○俞樾云:『上「永」字不誤,下「永」字乃「●」之誤。●,古文「保」字,見說文。「身常安」與「國永保」,兩文相對。 上醫醫國,其次下醫醫疾〔一〕。夫人治國,固治身之象〔二〕。疾者身之病,亂者國之病也。身之病待醫而愈,國之亂待賢而治。〔三〕治身有黃帝之術〔四〕,治世有孔子之經〔五〕。然病不愈而亂不治者,非〔六〕針石之法誤〔七〕,而五經之言誣也,乃因〔八〕之者非其人。苟非其人〔九〕,則規不圓而矩不方,繩不直而准不平〔一0〕,鑽燧不得火〔一一〕,鼓石不下金〔一二〕,驅馬不可以追速,進舟不可以涉水也〔一三〕。凡此八者,天之張道〔一四〕,有形見物,苟非其人,猶尚無功,則又況乎懷道術以撫民氓,乘六龍以御天心者哉〔一五〕? 〔一〕「下醫」二字衍。晉語:『醫和曰:「上醫醫國,其次疾人。」』○鐸按:晉語「人」字衍,「醫」字蒙上省。此文「醫」字不省。 〔二〕呂氏春秋審分覽云:「夫治身與治國,一理之術也。」後漢書崔駰後實傳政論云:「為國之法,有似理身。」 〔三〕韓詩外傳三:「傳曰:太平之時,無瘖、聾、跛、眇、尪蹇、侏儒、短折,父不哭子,兄不哭弟,道無襁負之遺育,然各以其序終者,賢醫之用也。故安止平正。除疾之道無他焉,用賢而已矣。」 〔四〕漢書藝文志:「醫經:黃帝內經十八卷,外經三十七卷。」 〔五〕白虎通五經篇云:「孔子定五經,以行其道。」 〔六〕「非」舊作「唯」。 〔七〕「針石」治要作「灸針」。素問血氣形志篇云:「形樂志苦,病生於脈,治之以灸刺。形苦志樂,病生於肉,治之以針石。」八正神明論:「凡刺之法,必候日月星辰四時八正之氣。氣定乃刺之。」 〔八〕「因」疑「用」。 〔九〕易繫辭下傳云:「苟非其人,道不虛行。」 〔一0〕呂氏春秋分職篇云:「為圓必以規,為方必以矩,為平直必以準繩。」 〔一一〕說文云:「●,陽●也。」論語云:「鑽燧改火。」「燧」與「●」同。○鐸按:禮記內則鄭注所謂「木燧」是也。 〔一二〕論衡量知篇云:「銅錫未采,在眾石之間。工師鑿掘,爐橐鑄鑠乃成器。未更鑄橐,名曰積石。積石與彼路畔之瓦、山間之礫一實也。」昭廿九年左傳云:「遂賦晉國一鼓鐵,以鑄刑鼎」,杜註:「令晉國各出功力,共鼓石為鐵」,疏云:「冶石為鐵。用橐扇火,動橐謂之鼓。」 〔一三〕「驅馬」、「進舟」舊作「金馬」、「土舟」,據治要改。鑽、鼓,驅、進同類。○鐸按:驅馬、進舟並行之疾者,不得其人而用之,則不可追速涉水,作金馬、土舟,則非其指。治要是也。 〔一四〕「張」謂「張著」。漢書王莽傳云:「事勢張見。」○鐸按:張、章同音,而義亦近,周語:「其飾彌章」,韋註:「章,著也。」 〔一五〕易干彖曰:「時乘六龍以御天。」 夫治世不得真賢,譬猶治疾不得真藥也〔一〕。治疾當得〔二〕真人參〔三〕,反得支羅服〔四〕;當得麥門冬,反得烝穬麥〔五〕。己而不識真〔六〕,合而服之〔七〕,病以侵劇〔八〕,不自知為人所欺也。乃反謂方不誠而藥皆無益於療病〔九〕,因棄後藥而弗敢飲〔一0〕,而便〔一一〕求巫覡者,雖死可也〔一二〕。人君求賢,下應以鄙,與直不以枉。己不引真,受猥官之〔一三〕,國以侵亂,不自知為下所欺也。乃反謂經不信而賢皆無益於救亂,因廢真賢不復求進〔一四〕,更任俗吏〔一五〕,雖滅亡可也〔一六〕。三代以下,皆以支羅服、烝穬麥合藥,病日痁而遂死也〔一七〕。 〔一〕「真藥」舊作「良醫」,據治要、意林改。御覽數引並同。○鐸按:「治世」御覽數引作「理世」,避唐諱改。 〔二〕「得」字舊脫,據何本補。○鐸按:御覽七三九、九九一引並有「得」字。 〔三〕說文云:「■,人■,藥艸,出上黨。」「參」為「■」之借。 〔四〕意林及御覽七百卅九、九百九十一「羅服」字皆從艹作,無「支」字。御覽九百八十引正論云:「理世不得真賢,猶治病無真藥。當用人參,反得蘿菔根。」「支蘿菔」即「蘿菔根」也。 〔五〕「得」字舊脫,據御覽七百卅九補。「穬」舊作「橫」,按證類本草六引陶隱居云:「根似穬麥,故名麥門冬。」今據改,下同。 〔六〕王先生云:『「而」字衍。』繼培按:「而」字非衍,勸將篇云:「己而不能以稱明詔」,是其例。○鐸按:汪說是也。而、乃古同聲而通用。史記淮陰侯傳:「相君之背,貴乃不可言。」漢書蒯通傳「乃」作「而」,是其證。說見經傳釋詞。 〔七〕墨子非攻中篇云:「今有醫於此,和合其祝藥之於天下之有病者而藥之。」周禮:「疾,醫以五味、五穀、五藥養其病」,鄭註:「其治合之齊,則存乎神農、子儀之術雲。」釋文:「合,如字,又音合。」 〔八〕說文云:「侵:漸進也。」漢書哀帝紀贊云:「即位痿痹,末年寢劇。」王莽傳云:「太師王舜,自莽篡位後,病痿寢劇死。」顏師古注並云:「寢,漸也。」寢、侵義通。史丹傳云:「上疾稍侵」,師古註:「稍侵,言漸篤也。」又云:『上因納謂丹曰:「吾病寢加。」』師古註:「寢,漸也。」藝文志論醫經云:「拙者失理,以愈為劇。」揚雄傳註:『鄭氏云:「劇,甚也。」』 〔九〕舊脫「療」字,據御覽七百卅九補。說文云:「●,治也。或從?作療。」 〔一0〕「而弗敢飲」御覽作「弗敢復飲」。 〔一一〕「便」御覽作「更」。○鐸按:下文「更任俗吏」,則作「更」是。 〔一二〕楚語云:「民之精爽不攜貳者,則明神降之。在男曰覡,在女曰巫。」史記扁鵲傳云:「信巫不信醫,六不治也。」素問五藏別論云:「拘於鬼神者,不可與言至德;惡於針石者,不可與言至巧。病不許治者,病必不治。」新語資質篇云:「衛人有病將死者,扁鵲至其家,欲為治之。病者之父退而不用,乃使靈巫求福請合,對扁鵲而祝。病者卒死,靈巫不能治也。」 〔一三〕「與真」以下文有脫誤。王先生云:「大意言人君求賢與直,下應以鄙與枉,己不識真,猥受官之耳。傎倒脫誤,遂不可讀。」繼培按:此即漢書董仲舒傳所云「賢不肖渾殽,未得其真」也。○俞樾云:『「與」讀為「舉」,古字通用。周官師氏職:「王舉則從」,故書「舉」為「與」,是其證也。「與直」即「舉直」也。「不」字乃「下」字之誤,「以」字上又脫「應」字,當作「與直,下應以枉」,與上句「求賢,下應以鄙」相對成義。』又云:『「引」字乃「別」字之誤。「己不別真,受猥官之」,與上文說治疾曰「己不識真,合而服之」文義一律。「受猥官之」四字亦疑有誤,但莫可訂正耳。』○鐸按:「受」當為「授」,與下文「不量其材而受之官」誤同。「偎」即「偎諸侯」,續漢書百官志:「舊列侯奉朝請在長安者,位次三公。中興以來,唯以功德賜位特直者,次車騎將軍;賜位朝廷侯,次五校尉;賜位侍祠侯,次大夫。其餘以肺腑及公主子孫奉祠墓於京都者,亦隨時見會,位在博士、議郎下。」劉昭注引胡廣制度曰:「是為偎諸侯。」字亦作「隈」,後漢書鄧禹傳章懷注引漢官儀云:「其次下土小國侯,以肺腑親、公主子孫奉墳墓於京師,亦隨時朝見,是為隈諸侯者也。」劉攽曰:『「隈」當作「偎」,事在獨斷。』賈子制不定篇:「特賴其尚幼倫、猥之數也。」(建本作「倫暖」,潭本作「倫●」,「倫」字不誤。盧本作「偷猥」,「猥」字不誤)洪頤■讀書叢錄謂漢官儀有隈諸侯,「猥」與「隈」同。唐仁壽亦云:「倫、猥即謂倫侯及猥諸侯。」孫詒讓札迻七破例引之,嘆其至確,而劉師培賈子新書斠補亦引續漢志以證之。然則此文「受猥官之」,正謂授猥諸侯而官之。下文云:「皇后兄弟,主婿外孫,年雖童妙,未脫桎梏,由藉此官職,功不加民,澤不被下,而取侯。」即承此文而申述之,是其明證矣。 〔一四〕呂氏春秋疑似篇云:「惑於似士者,而失於真士。」 〔一五〕以上文例之,當作「而更任俗吏者」。漢書賈誼傳云:「移風易俗,使天下回心而鄉道,類非俗吏之所能為也。」 〔一六〕管子八觀篇云:「離本國,徙都邑,亡也。有者異姓,滅也。」 〔一七〕小爾雅廣名云:「疾甚謂之阽。」「痁」與「阽」同。 書曰:「人之有能,使循其行,國乃其昌〔一〕。」是故先王為官擇人〔二〕,必得其材〔三〕,功加於民〔四〕德稱其位〔五〕,人謀鬼謀,百姓與能〔六〕,務順以動天地如此〔七〕。三代開國建侯〔八〕,所以傳嗣百世〔九〕,歷載千數者也〔一0〕。 〔一〕書洪範。今書作「人之有能有為,使羞其行,而邦其昌」。史記宋世家「邦」亦作「國」,避高祖諱也。「循」當作「修」。修、羞聲相涉而誤。藝文類聚六十二引後漢李尤雲台銘云:「人修其行,而國其昌。」其證也。○鐸按:桂馥札朴七亦云:『潛夫論引書「使羞其行」,「羞」作「循」。案此無義可尋,蓋「羞」以聲誤為「修」,又因修、循形近誤為「循」耳。』又按羞、修古字通,儀禮鄉飲酒禮:「乃羞無算爵」,禮記鄉飲酒義作「修爵無數」,是其例。 〔二〕書呂刑云:「在今爾安百姓,何擇非人?」○鐸按:本政篇引此經而說之云:「安其人者,必先審擇其人。故國家存亡之本,治亂之機,在於明選而已矣。」 〔三〕淮南子泰族訓云:「英俊豪傑,各以小大之材處其位,得其宜。」 〔四〕「民」舊作「人」,據治要改。 〔五〕荀子富國篇云:「德必稱位。」 〔六〕易繫辭下傳。 〔七〕繫辭上傳云:「言行,君子之所以動天地也。」 〔八〕「三代」忠貴篇作「五代」。本傳注云:「謂唐、虞、夏、商、周也。」易屯初九:「利建侯。」師上六:「開國承家。」 〔九〕治要「傳」上有「能」字。○鐸按:當據補。 〔一0〕史記高祖功臣侯者年表序云:「尚書有唐、虞之侯伯,歷三代千有餘載,自全,以蕃衛天子。」 自春秋之後,戰國之制,將相〔一〕權臣,必以親家〔二〕。皇后兄弟,主婿外孫,年雖童妙〔三〕,未脫桎梏〔四〕,由〔五〕藉此官職,功不加民,澤不被下〔六〕而取侯〔七〕,多受茅土〔八〕,又不得治民效能以報百姓,虛食重祿,素餐屍位〔九〕,而但事淫侈,坐作驕奢,破敗而不及傳世者也〔一0〕。 〔一〕「相」字舊脫。 〔二〕荀子非相篇云:「婦人莫不願得以為夫,處女莫不願得以為士,棄其親家而欲奔之者,比肩而起。」「親」謂父母,「家」謂夫也。漢時則以「親家」為「親戚」通稱。後漢紀:「明帝永平元年,東海王強薨,詔諸王京師親家皆詣東海奔喪。」後漢書東海王強傳稱「親戚」,是其證也。後漢書馬皇后紀:「諸姬主朝請」,列女傳作「諸王親家朝請」。又郭皇后紀云:「後弟況遷大鴻臚,帝數幸其第,會公卿諸侯親家飲燕。」竇皇后紀云:「年六歲能書,親家皆奇之。」後漢紀:「章帝建初三年,竇憲兄弟親幸,自馬氏侯及王主親家莫不畏憚。」續漢書禮儀志載上陵儀有百官四姓親家婦女。後漢書應奉傳章懷注引汝南記云:「親家李氏。」○鐸按:此「親家」謂族外親戚,與古以父母兄弟為親戚者義別。箋所引後漢紀、後漢書「親家」,即續漢書禮儀志引獨斷所謂「凡與帝後有瓜葛者」。至汝南記所載,乃男女姻家父母相呼之稱,「親」讀去聲,不當引以說此。 〔三〕「妙」讀為「眇」。書顧命云:「眇眇予末小子。」魏志陳思王植傳上疏求自試云:「終軍以妙年使越」,「妙」亦「眇」之借。 〔四〕王先生云:『易蒙初六:「發蒙,利用刑人,用脫桎梏。」周禮大司寇疏引鄭註:「木,在手曰桎,在足曰梏。」又大畜六四:「童牛之告」,李氏集解引虞翻曰:「告謂以木楅其角。」侯果曰:「牿,楅也。以木為之,橫施於角,止其抵之威也。」書費誓:「今惟淫舍牿牛馬」,正義稱鄭注以「牿」為「桎梏」之「梏」,施梏於牛馬之腳,使不得走佚。詳稽經訓,並以「桎梏」為拘囚之具,因而凡就拘制者皆謂之「桎梏」,故學校謂之「校」,荷校亦謂之「校」,取義木囚,亦其例也。童蒙情識未定,宜用防閒,故脫桎梏則吝。此雲「未脫桎梏」,正言不離童幼耳。未可以關木之罪人,概就塾之童子也。』○鐸按:此猶言「未離襁褓」耳。漢書王莽傳云:「孝武皇帝裂三萬戶以封衛青。青子三人,或在襁褓,皆為通侯。」是其事。 〔五〕「由」字誤。○鐸按:詩王風君子陽陽傳:「由,用也。」 〔六〕毛詩車舝序云:「德澤不加於民。」 〔七〕漢書李廣傳云:「諸妄校尉以下,材能不及中,以軍功取侯者數十人。」又云:「廣之軍吏及士卒,或取封侯。」而「取侯」不辭,疑「侯」上脫「封」字。或云:「取侯」當為「列侯」。○鐸按:「侯」上脫「封」字,說近是。 〔八〕獨斷云:「天子太社,以五色土為壇。皇子封為王者,受天子之社土,以所封之方色,東方受青,南方受赤,他如其方色。苴以白茅授之。各以其所封方之色歸國以立社,故謂之受茅土。漢興,以王子封為王者得茅土。其它功臣及鄉亭他姓公侯,各以其戶數租入為限,不受茅土,亦不立社也。」 〔九〕白虎通京師篇云:「有能然後居其位,德加於人然後食其祿。」漢書朱雲傳云:「今朝廷大臣,上不能匡主,下無以益民,皆尸位素餐。」論衡量知篇云:「文吏空胸,無仁義之學,居位食祿,終無以效,所謂尸位素餐者也。素者,空也。空虛無德,食人之祿,故曰素餐。無道藝之業,不曉政治,默坐朝廷,不能言事,與屍無異,故曰屍位。」 〔一0〕史記十二諸侯年表序云:「諸侯恣行,淫侈不軌。」漢興以來諸侯王年表序云:「諸侯或驕奢■,邪臣計謀為淫亂,大者叛逆,小者不軌於法,以危其命,殞身亡國。」「破敗」上疑脫「此以」二字。 子產有言:「未能操刀而使之割,其傷實多〔一〕。」是故世主〔二〕之於貴戚也,愛其嬖媚之美,不量其材而授之官〔三〕,不使立功自托於民,而苟務高其爵位,崇其賞賜〔四〕,令結怨於下民,〔五〕縣罪於惡〔六〕,積過既成,豈有不顛隕者哉〔七〕?此所謂「子之愛人,傷之而已」哉〔八〕! 〔一〕襄卅一年左傳。 〔二〕「世」舊作「也」,何本作「人」,並誤。 〔三〕「授」舊作「受」。漢書董仲舒傳云:「量材而授官。」 〔四〕齊語云:「勸之以賞賜。」趙策:『左師觸讋見太后曰:「今媼尊長安君之位,而封之以膏腴之地,多予之重器,而不及今令有功於國,一旦山陵崩,長安君何以自托於趙?」』此文本之。 〔五〕漢書李尋傳云:「為主結怨於民。」 〔六〕韓非子亡征篇云:「懸罪而弗誅。」莊子寓言篇云:「無所縣其罪」,郭註:「縣,系也。」漢書陳湯傳云:「宜以時解縣通籍」,孟康曰:「縣,罪未竟也,如言縣罰也。」按「縣罪於」以下當有二字,與「下民」對。此文大意與忠貴篇末段相同,彼雲「下自附於民氓,上承順於天心」,此「惡」字蓋即「天心」之誤。志氏姓篇:「於諸侯無惡」,晉語作「諸侯無二心」,亦一證。○俞樾云:『「縣罪於」下脫二字,當與上「結怨於下民」相對成文。「惡」下脫「既」字。「惡既積」,「過既成」,亦相對成文。』 〔七〕後漢書馮衍傳:「社稷顛隕。」按「隕」亦作「殞」,隗囂傳云:「妻子顛殞。」鄧析子轉辭篇云:「終顛殞乎混冥之中。」 〔八〕襄卅一年左傳。 先主之制,官民必論其材,論定而後爵之,位定然後祿之〔一〕。人君也此君不察〔二〕,而苟以親戚色官之人典官者〔三〕,譬猶以愛子易御仆〔四〕,以明珠易瓦礫〔五〕,雖有可愛好之情,然而其覆大車而殺病人也必矣〔六〕。書稱「天工人其代之」〔七〕,傳曰:「夫成天地之功者,未嘗不蕃昌也〔八〕。」由此觀之,世主欲無功之人而強富之〔九〕,則是與天斗也。使無德況之人〔一0〕與皇天斗,而欲久立,自古以來,未之嘗有也〔一一〕。 〔一〕禮記王制云:「凡官民,材必先論之。論辨然後使之,任事然後爵之,位定然後祿之。」○鐸按:後漢書左周黃傳論云:「辯論其才,論定然後官之,任官然後祿之。」與此皆述意。 〔二〕文有脫誤。賢難篇云:「時君俗主不此察也。」此蓋同於彼。或當雲「人君世主不察」。○鐸按:此疑當作「今之君也不此察」。「今之君」對上「先主」言。「今」誤為「人」,又脫「之」字,下「君」字涉上而衍,「不」字又倒在「此」字下,遂不可讀。 〔三〕「色」舊作「邑」。按墨子尚賢中篇云:「王公大人有所愛其色而使其心,不察其知而與其愛。是故不能治百人者,使處乎千人之官;不能治千人者,使處乎萬人之官。此其故何也?曰:若處官者,爵高而祿厚,故愛其色而使之焉。」「色官」本於彼。○鐸按:此「親戚」謂子弟。呂氏春秋去私篇:「內舉不避子」,新序雜事一作「內舉不回親戚」,是其證。「色官」謂以面目姣好為官者。典官,主官事也。 〔四〕詩出車毛傳:「僕夫,御夫也。」正月鄭箋:「仆,將車者也。」 〔五〕呂氏春秋樂成篇云:「民聚瓦礫。」淮南子精神訓云:「視珍寶珠玉,猶石礫也。」○鐸按:此明珠乃以合藥者,易之以瓦礫則病不治,故曰「殺病人」。古以珠玉治疾,漢書王莽傳:「美玉可以滅瘢。」即其證。 〔六〕○鐸按:古「大車」有二義:一為大夫之車,詩王風大車傳:「大車,大夫之車」是也;一為牛車,晉語五:「遇大車當道而覆」,韋註:「大車,牛車也」是也。此取前義。 〔七〕皋陶謨。 〔八〕「功」舊作「力」。按鄭語:『史伯曰:「夫成天地之大功者,其子孫未嘗不章。」』本書忠貴篇亦云:「成天地之大功者,未嘗不蕃昌也。」閔元年左傳云:「其必蕃昌。」○鐸按:此所引乃尚書大傳逸文。汪引鄭語,蓋以傳為春秋外傳,疏矣。 〔九〕○鐸按:「強」字當在「欲」下。 〔一0〕爾雅釋詁云:「貺,賜也。」「況」與「貺」同。漢書武帝紀元封元年詔曰:「遭天地況施」,應劭曰:「況,賜也。」管子四時篇云:「求有德賜布施於民者而賞之。」「德況」猶言「德賜」。 〔一一〕按漢書鮑宣傳,宣上書言:「陛下上為皇天子,下為黎庶父母,奈何獨私養外親與幸臣董賢,多賞賜以大萬數?非天意也。」又言:「汝昌侯傅商亡功而封。官爵乃天下之官爵,取非其官,官非其人,而望天悅民服,豈不難哉?」又言:「董賢但以令色諛言自進。賞賜亡度,竭盡府藏,豈天意與民意?天不可久負,厚之如此,反所以害之也。宜為謝過天地,解讎海內」云云,此篇大恉與彼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