虔誠的回憶 · 兩個走向永恆之邦的過客 16

尤瑟納爾 《虔誠的回憶》
夜幕降臨了,疲倦襲來。但現在他已走到了自己的地界,進入了他自己的樹林,這就讓這個山林之神般的凡人心情平靜下來,再也沒有比柔軟厚實的苔蘚和蔓延的美麗的樹根更使他愜意的了。阿克茲城堡就夾在他家的領地里,二十年前,是奧克塔夫的母親買下來並且修葺得可以住人。領地上的幾座森林中有一塊塊縱橫交錯的荒涼沼澤,始終是奧克塔夫孩提時的嬉遊之所,當他成為一個憂鬱的青年時,是他沉溺於夢想的幽境。接下來到義大利的幾次旅行給了他一些美好的印象。但他主要的偏好還是在這裡:「我覺得南方的土地多麼貧瘠!……我愛茂盛濃密的樹林裡那種濕潤空氣和半明半暗的光線,棕黑色滑溜溜的小路,千奇百怪的各種蘑菇,溪水蜿蜒流過樹根,烏鴉在橡樹梢頭吵嘴,綠啄木鳥迫不及待地在蟲蛀的樹皮上啄食,在孤獨之中聽到各種各樣幾乎微細難辨的聲音……」青年時代,他懷著無以名狀也描繪不出的激情到這裡來,在樹幹上刻下他喜愛的人的名字。家人送他到城裡完成學業,當他忍受不了城市的喧囂時,就帶著書本躲到這裡來繼續學習。他在這裡看著雷莫長大;就在這些小徑上,他告訴雷莫那些樹木花草叫什麼名字。他們的父親去世時,雷莫十一歲,他二十二。他對父親的回憶並不都是美好的。對於邦雅曼·皮爾麥茨來說,「狩獵可以填補一種無所事事的生活中的空虛,他有一群獵犬,有時候,他不得不把成窩的小狗殺掉。那時,可憐的雷莫就難受得要死,他想把這些註定要死的小小生靈救出來。他瞞著別人把那些小狗拿走,給它們起名字,在矮林的深處挖個土坑,把它們藏起來,再蓋上秸稈。別人發現了他的計謀時他是多麼傷心絕望呀!他痛苦地叫喊,涕泗滂沱。他把他要保護的那些小生物的悲慘命運偷偷地寫了下來,加上他幼小的想像力去描寫那些狗的皮毛顏色和性情。這些手稿那麼天真無邪,讓人感動,是我從一個柜子底下找到的。他早就給這些手稿寫上了題目:《我親愛的小狗們的悲慘命運》」。 奧克塔夫很熟悉古典文學,他很明白,那個時候他自己那麼英俊,簡直就像諸神的使者赫爾墨斯,懷裡抱著孩提時代的酒神狄俄尼索斯。雷莫本來就早熟,當歲月幾乎把他們之間年齡的差異消除掉時,他們也是在這片樹林裡一起激動地閱讀他們都喜愛的詩歌和哲學作品。在讀書的過程中,他們選出一些名字送給對方,覺得它們仿佛比受洗時取的教名更能表現出他們的個性。於是,費爾南永遠變成了雷莫,他還叫做阿爾吉羅斯或者斯拉沃伊;奧克塔夫給自己取名為科西莫,或是扎波伊,更喜歡叫赫里貝爾。在一處林間空地上,他們從地下挖出來幾把青銅劍、盔甲和幾杆標槍,都跟一些無名的骸骨混在一起,他們又把那些從野蠻人的墓葬中弄出來的遺骸畢恭畢敬地埋到土裡,這說不定就是祖先哩。有幾天,在一個小山丘前,中世紀時曾經在這裡燒死過一個女巫,雷莫宣布他反對盲目的信仰,認為統治著那幾個世紀的愚昧不能作為藉口來原諒這類罪行,在任何時代都有一些有理性、有同情心的人表達他們的憤憤不平。他把這些虔信者的野蠻行徑與九三年狂熱的雅各賓黨的暴行相比。那時奧克塔夫竭力打斷這些話,而伊雷內夫人卻只覺得這些話不太謹慎,有些傲氣而已。 後來,大概在三年零一個月以前,一個颳風的季節,「無邊黃葉紛紛落」在奧克塔夫身旁,也是在這裡,村子裡的一個孩子交給他一封好像晴天霹靂似的電報:「出大事故,速來。」他趕緊奔向馬廄,備好了一匹馬。快馬加鞭趕到最近的一個車站,在夏特里諾等著路過的火車,在三個雖生猶死的小時裡,心裡已經什麼都猜到了。他怕雷莫沒有死成,只把自己弄得毀了容……又過了幾天,一支送葬的隊伍在松明子搖曳的光亮底下沿著這裡的小路走過……然而他估計,當他不斷帶著他的那些小狗在清晨徜徉,或深夜中到這裡來遊蕩時,這些註定了要陪伴著他一直到死的回憶也會逐漸消散。他對這裡的小徑那麼熟悉,所以有膽量在月黑風高的夜裡來冒險。就是在這裡,在命運給予他的陽光燦爛或薄霧朦朧的日子,他曾跟附近一個大地主的兒子約瑟一起閒逛,他很熱衷於當他的大哥哥。如今特別是在這裡,他是孤獨的。 大路上猛烈吹在旅人身上的風,到了這靜寂得幾乎使人窒息的密林里完全停止了,但高處的樹枝還發出鐵器相撞的砰啪聲,從東面刮來的橫掃整個大陸的風吹彎了樹梢,再吹幾百公里到了歐洲大陸的盡頭,就會揚起沙丘的塵土,掀起浪中的飛沫。就在這樣的夜晚,奧克塔夫提起邦雅曼·皮爾麥茨領地上那險惡的海岸。邦雅曼又憐憫又恐懼地說:「這樣的時候,有人會死在海上。」接著,他陷入長時間的沉默。但是人們並不只死在海上。奧克塔夫大概是從他父親那裡繼承了事過之後才感到痛苦的才能,他心裡想,路易·特魯瓦汗津津地躺在床上,彌留之時顯然還能多活幾個時辰;而在各處不那麼富裕的人,臨死時只能在夏特里諾或格爾皮涅的破房子裡蓋著一條薄薄的被子輾轉反側。從森林的空隙里透進來一股紅通通的光,從高爐里冒出的火也許有一天會吞噬掉這些樹木。奧克塔夫覺得自己就是人世間一個孱弱的過客,當他不復存在不能保護這塊地方時,這片覆蓋著野草和苔蘚等千百萬生物的土地就會風化變質,堆滿了礦渣。這些深深地紮根在黑土裡並從大地中汲取力量的綠色神靈,並不像動物或人類那樣,有能力去抗爭或逃避;它們在斧頭和鋸子面前不能保護自己。奧克塔夫在幽暗的光線中仿佛看到周圍的一片樹木是註定要被砍伐的。 他這個人不會受某幾個季節的繁茂蔥蘢所欺哄,他很明白,秋天樹葉紛紛飄落,不能再給動物以庇護,對於它們來說這是肅殺的季節,而冬天就是挨餓的時候了。他想到那些長著毛皮的小獸看著鷂鷹向它們俯衝而來,還有那些啃齧硬樹根的田鼠,一旦他不在了,誰知道會不會把偷獵者引到這裡來?就在這覆蓋著初霜簌簌作響的一堆枯葉底下,說不定就有一隻小獸在捕獸夾子裡奄奄待斃,有一根套索,正綁在樹根上……守林人顯然是到村子裡玩滾球戲去了。在這個季節,遠處如果有一聲槍響不會驚動任何人……如果在夜裡,遇見一個流浪漢躡手躡腳地拖著一隻懷著小鹿的血肉模糊的母鹿,他該怎麼辦呢?突然想起來,他一反常規,沒有帶武器。他很著急,但更強烈地感到對暴力行為說不清的厭惡,而不是生理上的恐懼,這種強烈的感覺足以克制住他家傳的獵人本能,這本能只在不多的時候才表現出來。倒不完全是地產主人對偷獵者的仇恨,而更像神廟的主持憎恨那些褻瀆聖靈的人。他放開韁繩,由那識途的馬信步前行,馬兒快步朝著暖乎乎的馬廄跑去。 拐過小徑,城堡在黑色的背景上現出模模糊糊的黑影,仿佛裡面住的人突然都離開了,只有從餐具室里發出一縷昏黃的光,顫抖抖地射在護城溝的水面上。狗群吠叫起來,表示感覺到主人回家了它們很高興。他的腳剛離開馬鐙踩到地面,那隻雪團般渾身白毛的愛犬就友好地跳著撲到他的胸前,其餘的狗也擠在一起歡叫著。他呵斥一聲讓它們安靜下來,怕這熱烈的歡迎打擾他的母親。是的,夫人在休息,她一天都沒有下樓。她讓少爺明天早上等著她,對她說說到拉巴斯杜爾做客的事。埃米爾少爺寧願在樓上跟他的太太一起吃晚飯,他太太身體已好些了。奧克塔夫坐在一張大桌子的一端獨自吃飯,他的那些狗臥在他的腳邊。 他倒很樂意在幾個鐘頭之內獨自保留著他這一天各種各樣的印象。他知道,當他向母親和弟弟敘述他去姨夫那裡探病的經過,再轉達佐埃姨媽對他說的,姨夫完成他基督徒最後聖事的情景時,那些印象也就會淡化了。所有這些占據我們全部精力,使我們激動不已、心潮洶湧、怒火迸發的東西,不知不覺地在親人們的談話中竟消失淨盡,這是怎麼一回事呢?家裡人和伊雷內的精神導師都認為伊雷內是一位值得讚頌的母親。在這個圈子裡,她的文化教養是出色的。她不是還寫過幾篇隨筆嗎?其中值得注意的一篇是有關蒙龐西埃小姐的。文風正如當時的女性作品。評論家聖伯夫提到時,還特意說這些文章寫得很細膩。她不是還編纂過一本總匯?其中收集了一系列名人莊嚴得體的死亡,樹立為榜樣,反襯出無神論者臨死還不信上帝,那樣的死亡該多麼恐怖。她不是還記了一本有關她精神生活的日記?她拿給她的奧克塔夫看,讓奧克塔夫在裡面找出一些小小的語病。伊雷內夫人覺得上帝就在她身旁,那就是傳統、原則、已有的和有待得到的科學成就。在很大的程度上她給奧克塔夫畫出了個形象,他就按照這個形象去塑造自己。母子兩人彼此讚賞。她為這個作家感到自豪,這作家仿佛已抽身退步,沉溺在淡淡的哀愁里,而他那發人深思觸動心脾的作品表達的都是美好的感情。而雷莫很早就跳出了家庭的小圈子,對她敬而遠之,顯然就是因為沒有無休無止地接受母親的訓導,奧克塔夫承認,他弟弟才落得如此下場。對於他來說,出行變得不那麼有冒險性,當他要再次旅行時,儘量把時間減短,為了不把他那永遠感受著痛苦的母親長時間一個人丟在家裡。他死後母親又活了十二年。至於埃米爾,三兄弟中的老二,平凡世俗的「大蜂鳥」,差不多總住在布魯塞爾,或是到他自己的漢吉奈爾宮堡去。奧克塔夫十分疼愛他。 他回到自己的臥房。手裡端著的燈盞還沒有把內室完全照亮,壁爐里的火映照著,牆壁發出紅色,就讓這十月夜晚的空氣活躍起來。奧克塔夫坐在壁爐前面,一個接一個地把松果扔到爐子裡去,那是他獨自沿著一條小路散步時親自揀到一個大籃子裡的,他看著迸出了跳動的火苗。這個磚頭和大理石的方形建築屬於火這種元素。奧克塔夫喜歡閱讀《完美之鑑》,想起來聖方濟各,他為了強調對火焰的尊敬,禁止人們把還在燃燒的木柴撥開。新鮮的空氣可以從高處的窗格子裡自由通過,即使窗子關著或者蒙著紅色的窗簾。還有一個窗子在裡面,朝向小教堂。奧克塔夫經常想,等到他一生最後一次生病時,可以在病榻上聽到舉行聖事的聲音。但是小教堂並不只通往天堂。有一些讓人不安的東西抵消了天使的存在。有的時候在這裡斯維登堡勝過了聖方濟各。奧克塔夫瞥了一眼這深井般的陰暗處所,那裡只有一盞長明燈在熒熒閃爍,然後,仿佛迷信似的把玻璃窗上的窗簾拉上,讓他的臥室重新現出人間的溫馨氣氛。就像當初雷莫在列日那樣,這時奧克塔夫也靠在壁爐上的小台子上,湊近鏡子仔細打量他那分外俊美的年輕人的臉,也稍稍現出了老相。 他已四十三歲,並不像姨夫路易·特魯瓦那樣,是公認能夠活到七十的材料。他餘下的時間已不多,這更讓他感到生活的空虛,不值得付出那麼多的努力。不過,還是鼓起勇氣吧!他寫的有關雷莫的那本書只不過是個序言。在他自己認為是自私自利的一輩子裡唯一要盡到的義務就是出版死者的遺稿。他的弟弟在墳墓里等待著他幫這個忙。他本該在當晚就著手這件事。然而在路上的思想鬥爭接下來卻越發激烈:「不行!我不能透露出去,雷莫那些披肝瀝膽的話和他的思想,所有表達他悲哀心情的詞句,只有在他的努力獲得成功時才能披露於光天化日之下……」他書中的幾段摘錄已經足夠了……而其餘的,儘管他不停地為雷莫哭泣,難道對他真正了解嗎?他明確無誤地計算出他們在一起過了幾天,幾個星期,幾個月。在他弟弟活過的二十八年中,他們在阿克茲山谷共同生活的時間總共就兩年。一起出去旅行只能再加上六個月……但那又怎麼樣呢?沉甸甸的回憶是那麼強烈。在那些晴朗的下午,阿爾吉羅斯和科西莫;斯拉沃伊和扎波伊;雷莫和赫里貝爾坐在兩棵枝葉縱橫交錯的百年椴樹下,周圍放著他們的筆記和書本,這淺淺的青草地是他們綠色的課堂……赫西奧德的《工作與時日》,他作品中那種神聖的粗獷豪邁;忒奧克里托斯筆下那陽光燦爛的景物,還有提布盧斯,盧克萊修。奧克塔夫把他們貶為神秘的唯物主義者,而雷莫卻在行動上投入了唯物主義。他們還喜歡讀布封的作品和雨果的《靜觀集》……往日裡這些無意記住的舊事就像在綴滿繁花的枝頭嗡嗡作響令人昏昏欲睡的蜂群一樣……晚上,他們又偶然來到通向熱那亞的沿峭壁走的郵路的一個驛站前面……雖然雷莫也很不舒服,他還堅持要他大哥坐郵車裡面那唯一的空位,他自己冒著夜裡嘩嘩下著的大雨坐在馬車外面……「我不能忘記這次深夜中的旅行給我們留下的印象。我們只能在到達一個新驛站時通過車門交談一下,新換上的馬匹又開始飛奔起來,我們又面對著一片漆黑的夜色。雖然隔著一層車篷,但覺得我們還是在一起,而且也確信,我們的心在一起跳動。」 然而,他必須承認,遺忘還是會到來。珍貴的記憶會淡化。他強烈的同情與劇烈的痛苦漸漸變成間歇性的難過。他再也不像弟弟死後的頭幾個月那樣,聽到隔壁房間裡傳來「高亢的發牢騷的聲音……」再說,在那個鬍鬚滿面、已經謝頂的年輕革命分子身上,還真的有往日裡那個溫柔的雷莫的什麼遺蹟呢?……只有那脈脈的眼神還沒有變……「如今,許多日子已經過去了,死去的人那親愛的身影再也沒有出現在眼前。只間或有時我看一看釘在他臥房角落裡的幾張肖像。只在不多的幾次,我重讀他的信件。如果我一人獨處,已經不再感到驚訝;如果我寫作,也再也不會想得到他的讚賞;如果我在傷心,再也記不起曾有一個人永遠會趕來安慰我。我獨自匆匆地趕路,去完成我命中的定數……我會捶胸頓足嗎?我難道不能為這個先我而去的兄弟稍作祭奠,他幾乎是死無葬身之地,因為在他周圍的人都是一片冷漠。我可以這樣做,但是已經死去的人們都已擺脫了我們的弱點,他們不願意阻礙仍舊活著的人前進……是的,在所有我愛的人的身上體現著對我那命運多舛的兄弟的愛;我在你們身上體現著我對他的愛,哦!我那些只有一日緣分的朋友!」這樣,至少在這個晚上,這英勇就死的人的墳墓就合上了。 友誼,愛情,對其他生靈的尋求……愛情對於雷莫來說完全無所謂。大哥曾婉轉地對幼弟說:「這種情感也許能夠癒合科學那冰冷的光線給你造成的痛楚的創傷。」但雷莫的態度又熱誠又謙卑:「我有一種看法,顯然是錯誤的,但它在我心裡深深地扎了根。那就是我們不應當只愛一個人。我在這種感情中發現了自私自利和專制獨裁的意味,它會使我們忘掉對整個人類的博愛情感。」但奧克塔夫曾經愛過。「對於榮譽的追求,我蔑視;從家庭中我不能得到所有的愉快;祖國並沒有給我機會去為她戰鬥;至於愛情,我嘗試得太多了!」「要我直說嗎?美使我熱情涌動;但也讓我害怕。只一個眼神就足以平息我的心潮。」他之所以憂鬱愁悶地面對著他青年時期的愛情,是因為那些女性遠遠地、清純如水地出現在他面前。「我像一個從來沒有愛過的孩子那樣去愛……在樹木之間和這草地上,我耗費了多少感情……誰採摘了呢?只有風……樵子和農夫呀,把這些情思斬斷割捨了吧!好讓我忘卻我昔日裡的傻天真,它讓我如今的良心覺得羞隗。」 雷莫吃了什麼禁果卡在喉嚨里了?那並不是智慧之果。二十六歲,奧克塔夫從義大利回來,覺得灰心喪氣,回憶起沿途有那麼多可意的人兒更增加了他悔恨的分量。四十年過去了,今天又怎麼樣呢?「一個促使人去發現的精靈,慫恿人去冒險的魔鬼讓我到陌生的領域去遊蕩。我浪跡天涯,為一些轉瞬即逝的人或物浪費了我的精力,總是碰得鼻青臉腫,但從來沒有失去勇氣……啊,我的靈魂,閉上眼睛吧!是的,對於那些棄我們而去的東西視而不見吧;必須抱這個態度才能在愛情中享受片刻的安寧……如果我們走到人來人往的大路,如果我們穿過城市和鄉村,成千成百致命的眼光會吸引我們的注意,鑽到我們心中,讓我們熱血沸騰……的確,有許多這樣透明的幢幢人影在我們不斷受著撞擊的心靈中已湮滅無存,然而還有許多仍舊鮮活地留在那裡,而且在多年以後,還有深刻的、令人迷惑的力量。這大概是因為覺到了憐憫之意所以激情更增加了一倍……儘管時光流逝,我願意給這些情感一個確實的藏身之地……我的愛情是多麼好的剎那間的庇蔭處所!」情慾就這樣得到了宣洩,他至少希望不一定對「肉體裡面天使般的生命」構成一種障礙,他憧憬著那樣的生命,但他知道,他達不到那個境界。然而,在通往「精神死亡的墓地」途中,還有多少陷阱、地道,還有多少情慾!他恨自己的靈魂,怎麼不會衰老呢! 爐火熄滅了,詩人怕冷地披上了睡袍,他坐在桌前給約瑟寫差不多每天一封的信。說到去路易·特魯瓦那裡問病時,他有意寫得崇高感人,不由自主地用了誇張的文筆。偏偏在這時,他不合時宜地想起伊雷內夫人收集的描寫莊嚴死亡的那些文字。約瑟難道很願意閱讀這些說教嗎?當然,跟這個生長在高貴人家,很有文化教養的年輕人結成友誼是詩人要感謝上天賜予的一個幸運。在他朋友的紋章上有兩個世界上最純潔的象徵;一個十字架和一隻天鵝。約瑟的年齡差不多就像雷莫當年那麼大。「怎樣才能讓他品嘗到深刻愉快的時刻呢?讓他看到一個純潔無邪的心靈,這才是一個田園牧歌般的美麗場景。」他們在基督教的灰濛濛的埃諾樹林中相會好比是一首希臘式的純潔抒情詩。有時候,這些會面是那麼激動人心,奧克塔夫一直很注意保持自己的平靜(我一連三夜失眠),只願意把時間用在他的工作上,決定暫時拉長見面的間隔。(「讓我們在精神上經常交往吧,讓我們那無影無形的守護天使一起來保護我們……」)這些相會對於約瑟意味著什麼呢?他有他自己的家,去年新娶的妻子和在靜默中交換的信件,他可以跟一個新朋友「發揮他過於充沛的精力」。他首先有個「極幸福的青春時期」。 奧克塔夫懷著某些尷尬的心情回憶起他曾對這個朋友說過古往今來詩人們都說的欺人自欺的大話:「我可以向您保證,我能讓您像我一樣,過文學家的生活。」莎士比亞和老泰奧格尼斯也像這樣,對他們的朋友們吹牛說自己會不朽,只不過用詞更有抒情意味。莎士比亞當然有這份權利;泰奧格尼斯也兌現了他那大言不慚的保證,因為某些像奧克塔夫這樣的文人至今還在讀他的作品……然而他呢?這個把獨自的沉思付諸字紙的比利時紳士又將如何呢?「我十分清楚我們在地球上只不過是一點微塵!我很明白在世紀的接替中我們只不過是剎那的過客。我自甘沉淪於子虛烏有。當您看到我不巧穿著黑衣服,您要明白我深刻地感覺到,對於一個人的靈魂來說,打扮得這樣奇形怪狀是多麼的可笑,只有燕尾服的衣襟來當作升騰的翅膀了。」一百年以後,甚至五十年以後,有誰還能記得奧克塔夫呢? 就這樣,他這時躺在這張床上,曾經在這裡千百次地想像著他將來臨終的景象,體會著死亡的滋味。不是他母親膽戰心驚地想到的那最後掙扎的苦惱;不是義大利比薩聖賢公墓壁畫上所畫的肉體的分解和腐朽,那場面對他極有吸引力,但又讓他心懷惴惴;甚至也不是遺忘,大家還都以為仍舊活著的人能夠遺忘,而是黑夜,是那絕對的空虛寂寥。他曾經推心置腹地對他的弟弟說過他對死亡的恐懼,那個那麼溫柔厚道的雷莫坦坦蕩蕩地回答道:「怕什麼?你本一錢不值,只有上帝是存在的。」但是奧克塔夫感覺得到,雷莫的那個上帝,村子的教堂里和他們兒時的那個上帝已不復存在了;上帝是像汪洋大海似的一種冷漠無情的神靈,無形無定,一片混沌,而又野蠻暴戾。在這樣的力量面前奧克塔夫感到一種神聖的肅然。奧克塔夫不愛這樣的神靈,他愛萬物生靈。他回憶起他在義大利的卡普里島泛舟的情景,在那危機四伏的海上,他把自己的性命託付給「大瑪利娜號」上年幼舟子們的靈巧技藝。萬一船沉沒了,海流會把他的屍體和那幾個孩子的屍體衝到島邊的沙灘上,那些義大利人的母親們會為她們的兒子流多少眼淚,做多少次祈禱……人家會為他祈禱嗎?但這都無關緊要:孩子們也許已把他的靈魂帶到上帝的寶座旁邊……他可以接受這樣的一種棄世的方式。但是在一張床上蓋著被單,這麼一種死亡的現實……莫非還要再點起一盞燈,拿起一位哲學家、詩人或聖賢的著作?……那些人的文字他都熟記在心了……不如打疊起鐵石心腸,就像那些樹林裡的生靈一樣,在黑暗的冬季,不需要一座由狗看守著的屋子,不需要一間備有鋼琴和書籍的臥房……要找到沒有被痛苦和懷疑所污染的任何一種思想或形象……如果約瑟實踐諾言,明天能來,為了歡迎他,他會在樹林和沼澤的邊緣點起孟加拉火……孟加拉火……在他終於有了睡意的腦海里掠過一陣民間的樂曲;他又回憶起一次散步的情景。但這時,他已不知是真正的閒步還是夢中的漫遊……從一家小旅店的院子裡傳來喧鬧聲,男孩子和姑娘們在那裡跳舞……附近的鄉村是多麼窮苦,偏遠,無人問津……昏黃的暮色……點綴著幾處煢煢獨立的房舍,窗玻璃上有時反射著斜陽的餘暉,裡面有些老人,跳不動舞了……天氣很冷,他的幾隻狗瑟縮著,擠在他的腳跟上。一個赤貧的老人在大路邊上揀拾燧石為了打磨他的大鐮刀……打磨鐮刀……「思慮重重的夜晚,現在結束了!」 ✑Anne-Marie-Louise d'Orleans Monpensier(1627-1693),奧爾良公爵之女,號稱「偉大的小姐」。參加過投石黨的起義,寫有《回憶錄》。​✑Hesiod,公元前8-7世紀的希臘詩人。​✑Theocritus(前300-前260),希臘詩人。​✑Albus Tibullus(前55-前19),羅馬詩人。​✑Lucretius,活動於公元前1世紀的拉丁詩人。​✑Georges-Louis Leclerc Buffon(1707-1788),法國博物學家、作家。​✑最初專門運送郵件的馬車捎帶順路的客人,算是車夫的外快。後來才出現了商業性的長途客運馬車。​✑Theognis,公元前6-5世紀的希臘哀歌體詩人。​✑一種發焰筒,可以在沒有爆炸的情況下提供光與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