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爾德·哈洛爾德遊記 · 「浪漫星雲」題解

當我在夜晚繁星如織的面龐 看到巨大的雲符乃浪漫的表征 想到我永遠無法用命運的神掌 趁有生之年追尋它們的蹤影 (濟慈,《當我害怕人生將盡》) 浪漫主義並不浪漫。這是後人的命名。「浪漫星雲」之說偶然得之,倒也十分貼切。因為,以英國浪漫主義文學為例,這一時期恰是群星閃耀時,大詩人們共同造就了英國詩歌史上的巔峰。他們不僅擁有超越地心引力的璀璨壯美,更有一雙始終凝視塵世的眼睛,既超然物外,又時常感到生存的「秘密重壓」,聽到「那沉靜而永在的人性悲曲」。 這些詩人們並不知道自己被稱為「浪漫主義詩人」。雖然他們的作品中偶爾出現「浪漫」一詞,但到底何為浪漫,亞瑟·拉夫喬伊教授列出的定義至少有二十多種。一言難盡。簡單來說,首先,浪漫主義作家們不僅具有瑰麗的想像,創新的詩論,獨特的審美,而且也是「自我書寫」的先鋒,華茲華斯的《序曲,或一位詩人心靈的成長》即是一部詩歌體自傳。柯爾律治的《文學生涯》側重梳理詩學思想。拜倫的《恰爾德·哈洛爾德遊記》則記錄了詩人壯遊中的見聞和思考。這些帶有自傳色彩的作品與後人為他們所寫的傳記相互映照,值得探索。其次,法國大革命作為「時代的精神」是英國浪漫主義的宏大背景。兩代詩人或親歷了這一歷史事件,或誕生於它的歷史餘波,他們的經歷也由此豐富、厚重。別的作家編織夢想,他們本身就是傳奇,最終認識到無論世事的體系經歷了多少風雲變幻,人類的心靈有著「更神妙的材質與織體」,「比其居住的大地美妙千百倍」。此外,這些作家的生活方式與藝術創作高度融合,比如隱居湖畔思索自然與人性的華茲華斯,遊歷四方、投身希臘獨立戰爭的拜倫,等等。研讀他們的傳記,我們感佩他們將生活與理想合而為一的勇氣;吟誦他們的詩歌,我們珍惜這詩語與詩思表里如一的真誠。 浪漫主義的許多思想傳統至今值得我們借鑑。他們熱愛自然,但更關注與自然交流的心靈。他們重視生態,但深知生態實乃心態的反映。他們往往被貼上「自我」的標籤,但對自我的反省與探索最終引向對人類的普遍同情。他們被稱為叛逆者、反動派,但沒有誰比他們更敬畏習俗與傳統。他們對想像力的重視,對精神完美的追求,對唯理性主義的擔憂,對視覺中心文化的反思,對「進步」與「速度」的懷疑,對「樸素生活,高貴思考」的信念……都擁有恆星般久遠光明的價值。 第一代浪漫主義詩人的兩大巨匠都曾為我們的心靈狀態憂慮。華茲華斯認為,「在我們的時代里,眾多因素正以一股聯合之勢鈍化著心智的鑑賞力,使心靈不能發揮任何主動性,乃至陷入愚鈍」。這股使心靈鈍化的合力包括工業的發展、城市人口的激增和信息的高速傳播——如今,有過之而無不及。他的好朋友柯爾律治也警示我們,在忙忙碌碌的世界裡,「由於熟視無睹或者私心牽掣,我們視而不見,聽而不聞,有心靈,卻既不善感受,也不能理解」。他們認為,在任何時期,作家最重要的職責都是要提高人們心靈的靈敏度——「啊,靈魂自身必須煥發出/光芒、輝煌和美妙明亮的雲章」。艾布拉姆斯教授曾通過鏡與燈的對比來闡明浪漫主義的特徵。我們看到,這些偉大的詩人們不是燈盞,是星辰。 浪漫主義的細膩文思和作家們的憂患意識,使得「浪漫星雲」子系列綿延著「文學紀念碑」叢書的深厚關切。同時,作為一個歐洲現象,浪漫主義跨越文學、美術和音樂等多重領域,也讓未來搭建更多的豐碑成為可能。我們希冀「浪漫星雲」系列以一碑一契匯聚為一座巨石陣,浪漫之中不乏沉重,星雲之下腳踏實地、憫念蒼生。 《恰爾德·哈洛爾德遊記》導讀 [1] 對於那些沒有能力和財力去旅行的人而言,《恰爾德·哈洛爾德遊記》可謂是一座畫廊。但其魅力並非在此。《遊記》不僅是英國浪漫主義文學中一部偉大的自傳體長詩,也是一種厭世情緒的真實寫照,之所以這樣,是因為拜倫以及同代英國文人對法國大革命和拿破崙的征戰徹底失望了。正因如此,《遊記》在當時深受人們喜愛,其影響力遍及整個十九世紀的大西洋兩岸。1809年10月,拜倫遊歷至約阿尼納市 [2] ,觸景生情,開始創作《遊記》第一章。他邊游邊寫,1810年3月到達士麥那市 [3] 的時候,完成了第二章。在此之前他一直在閱讀斯賓塞的詩作,受此影響,他創作的朝覲之旅採用了斯賓塞式的詩體。 拜倫式的憂鬱及其前因後果都在《遊記》中得以完整體現。所有的情緒活動,不論是多麼跌宕起伏、五味雜陳,歸結起來都是浪漫式的自我作祟,這份自我令他進退兩難,十分痛苦:在現實世界,他要追尋的理想社會和完美狀態不存在,《遊記》完整地記錄了從追尋理想到接受失敗的情緒變化,包括痛苦,悔過,甜美的傷感,憤世,無奈的隱忍,最終因疲憊而作罷的決定,還有一系列疊加出現的情緒活動。拜倫的朝覲之旅雖終將無果,但仍會繼續,他對朝覲的渴望無法得到滿足,途中光鮮奪目的異域風情和名勝古蹟又令他欲罷不能,這些美景最終隨著他的接近漸漸失去了想像中的光暈。 拜倫追求天真的美感,尤其是那些轉瞬即逝的美。這也從一個側面說明他是理想主義者,同時也深知現實世界無法滿足他的理想。他的早期詩歌可以說明這一點。《遊記》第七版(1814)第一章有一段獻給安蒂,即夏洛蒂·哈萊,牛津伯爵夫人年僅十一歲的女兒: 啊!願你永遠保持著現在的模樣; 你形容如此美麗,心兒溫和而單純, 就像愛神降世,只缺了一雙翅膀, 你純潔無邪,出乎希望女神的想像! 拜倫比她年長一倍,他稱安蒂是「西方的佩麗」,能看到她身上有一種成熟的美,對此他頗為得意。但在1814年以前,他已經對安蒂失望了,當然,他沒有把這種失望感寫進詩里。前一年的4月5日,他寫信給子爵梅爾本夫人 [4] ,說夏洛蒂「如果能永遠十一歲,我會愛一輩子,如果她成年,我可能還會娶她,但絕不能讓她變得和其他婦人一樣俗不可耐」。 任何光鮮的外表細看來都是層層騙局,都離理想和完美相差甚遠,都不如人意,一想到這些,拜倫心裡就有說不盡的鬱結。拜倫想要逃避,或者至少把這一困境看明白。拜倫是一個高度敏感的人,同時又充滿理想。這樣一個人要被迫接受冰冷的現實和殘酷的幻滅,拜倫心裡無比地痛苦。玩味這種痛苦,把它書寫出來,不啻為一種自我安慰的辦法。或者,假裝內心平靜,傲視凡間,堅忍克己,憤世嫉俗;他渴望精緻的生活、完美的愛情,但現實世界一次次令他失望;面對這種挫敗,採取神一樣超然的態度,也是一種釋然的辦法。拜倫將這些情緒活動寫成了精彩的故事,匯入到《遊記》中,包括後期更為成熟的兩章。前兩章的口吻的確有些傷感主義式的做作,後期評論家指責他裝腔作勢,對自己的罪孽和愁苦誇大其詞,故意包裝自己。然而,雖然他的措辭有意古奧,但他確實再現了自己乃至所有同代人的心理兩難,在這一點上他至少是誠實的。 讓我們仔細考察拜倫式的人物設計和故事裡浪漫式的兩難有何種關係。第一章一開篇,詩人直言自己已厭倦了花天酒地的生活,充滿了罪惡感。僅憑這些話語就稱詩人是「撒旦式的人物」,這樣說雖不完全錯誤,但也說明沒有看到問題的根源。他的措辭多愁善感、陳詞濫調,是他的風格使然。拜倫深受十八世紀典雅華麗文風所害,這種行文習慣根深蒂固,他很難改掉。但他的確「陷入了酒醉飯飽的苦悶境地」,「已在罪惡的迷津中,長久地跋涉」。實際上,這是浪漫派文人面臨的最嚴酷的現實——人性的缺陷。 緊接著就是一個「形孤影單」的形象。「落落寡合,他獨個兒徘徊惆悵。」他非常敏感,雖然還未做出什麼壯舉,但僅憑高人一等的嚮往,他什麼時候都覺得自己高高在上,不與那些滿足於現實生活的芸芸眾生為伍。在這種態度的籠罩下,華茲華斯筆下那種湖光山色的秀麗景觀是配不上他的。只有荒蠻的自然風光才能撫慰他的心靈。來到「人跡不至」的地方,看到洶湧的波濤、嶙峋的山石、濃密的森林、深沉的海洋,他好像看到了桀驁不馴的自己。 看到人性的脆弱,他有感而發。在此之前,拜倫曾寫詩贈予約翰·皮戈特 [5] ,表達了相似的觀點,只不過在《遊記》里口吻更加憂傷,而非像前面那樣詼諧。 姑娘們,像飛蛾,只愛燦爛的燈光, 有時候瑪蒙會取勝,而薩拉芙卻落得個失望。(1:9) 此外: 依我看來,男子並不熟諳女人心意, 如果他認為須用嘆息去博取歡心…… 甚至不要顯出溫柔,如果你還聰明; 充分的自信總是談情時最靈的藥丸; 你要有忽冷忽熱的功夫,終能得到她的喜歡。(2:34) 因過去黯然傷神,一聲難以啟齒的道別,所有美好的人和事現在都已成回憶,這些美麗而傷感的回憶漸行漸遠,變得模糊不清,這都是浪漫派式的理想主義和完美主義受挫時的表現。「被束縛在地上,眼睛卻望著天堂。」 接下來是對比鮮明的風景描寫,這樣的景色深受拜倫喜愛,期間他時常讚頌過去和他其實不熟悉的事物。從塔古斯河 [6] 對岸眺望里斯本城,一座座白色的建築坐落在山肩上,一時美不勝收。但走近端詳,「葡萄牙這個國家驕傲而又愚蠢」,「蓬頭垢面的居民雜處在垃圾堆中間」,讓他極為失望。華麗的葡西戰爭描寫後,拜倫像莎翁筆下的福斯塔夫那樣開始思考光榮的價值。英雄「無非是暴君的工具,/成千累萬被無情地拋棄」。只有塞維利亞少女的美貌免遭他的揭破。天堂的美女也比不過「黑眼珠的西班牙女郎」「那樣的美人連禁慾家也不得不讚賞」。其後有關加迪斯城鬥牛的描寫同樣遵循了先揚後抑的模式。起初,拜倫用描寫騎士戰爭的語言刻畫了一幅多彩的盛況,直到駿馬被折磨得血肉模糊,「凡夫俗子眼裡,這一幕是多麼夠味」。 有人一度認為,「興衰隆替,繁花已盡」(sic transit gloria mundi)是貫穿《遊記》的主題。其實,這一主題在第一章並沒有出現,第二章雖有「希臘曾輝煌」的主題,但話鋒卻不同。在第四章,拜倫看到古羅馬的遺蹟,斷言古蹟若有什麼永遠持存的精神,那也無非是提醒世人,任何繁華盛世終有消失的一天;這一點,現代卑微的希臘人需要明白,汲取了古希臘文明的世人應該明白,那位盜取古希臘石雕文物的埃爾金勳爵更應該明白。而在第二章,當他看到古希臘的遺蹟,他卻在感嘆現代的希臘人沒了祖先的氣魄: 你的豪傑和聖賢,如今都在哪裡? 全都逝去了;唯有透過往事的煙霞, 還能看到他們的影子,暗淡而迷離。(2:2) 拜倫發現,任何繁盛一時的文化和宗教終將消逝: 但看這地方——一個古國的墓葬! 過去是神的住處,現在斷絕了香菸。 神道也須改朝換代——宗教要變換: 昔日的希臘教已經讓位給伊斯蘭教; 將來也會有別的種種教義相繼出現, 除非人們明白了燒香和獻祭全屬徒勞—— 疑慮和必死的人呀,你們的希望像蘆葦般脆弱。(2:3) 最終是那個「失蹤的神仙和神仙似的人們」的希臘縈繞著拜倫: 這兒無處不是英靈縈繞的聖地; 你的土地沒有一寸顯得凡庸, 真是千里方圓之內都值得驚奇, 繆斯的故事都像是真事,並非幻夢; 只是我們的兩眼驚異地看得酸痛, 我們少年時代的夢幻所系的勝景;(2:88) 浪漫派的嚮往一次次受到挫敗,而其他的情緒活動都是此般受挫的結果。拜倫抨擊暴君,極力擺脫束縛,嚮往精神自由。每當他讚頌美貌,傾訴苦戀,總伴有一句潛台詞:沒得到的才最美(「愛神的好處只是那雙飛動的翅膀」)。幾處美景(愛奧尼亞海上穿梭的船隊,齊察村的修道院,阿爾巴尼亞的崇山峻岭,閃耀的德巴蘭尖塔,身著短裙、圍繞篝火起舞的阿爾巴尼亞戰士)雖能引發一時的興趣,短暫的豪情好像讓他暫時逃離乏味的現實,但從口吻聽來,他自己也半信半疑。這些美景所在之處,拜倫暫時忘卻了理想破滅的痛楚,但字裡行間仍摻雜著一絲苦短的憂傷,他因此再一次失望、厭世、退卻。 總體而言,相比陰沉且個人主義的後兩章,前兩章情緒雖然憂鬱,但卻有美景加以平衡。拜倫的好奇心很強,這讓人不得不懷疑他旅行就是為散心,再好的美景也需要輔以喜憂參半的筆調。一旦上了路,哈洛爾德「真比天空中的鳥雀還要焦急」,他想要忘記「消磨於最荒唐的幻想中的自己的青春」,想讓自己更客觀地沉浸在沿途的景色中,這與後兩章截然不同。他還未「熟知這悲慘世界,看透了人生」,也未有乏味到「把一切看得無所謂」,還未像第三章里的哈洛爾德,也就是拜倫自己。第二章約三分之二的篇幅都用來客觀描繪阿爾巴尼亞之旅和希臘的苦難境況。最悲切的幾節出現在第二章結尾處,這幾節是在他聽聞劍橋摯友艾德爾斯東的死訊時創作的,不應算作這首詩體遊記的一部分。 拜倫的文風洋洋灑灑,插筆之處繁多,這邊吹出一個泡泡,那裡就扎破,這種筆法拜倫最終在創作《唐璜》的時候得以成熟。願望不能實現,理想與現實相差甚遠,這都是《遊記》反覆出現的主題。拜倫在《遊記》里揭破浮華的世界是為了展露現實的陰暗面。這些陰暗面在《唐璜》中顯得更為怪誕,怎麼諷刺奚落都不為過。當然,《遊記》里也有奚落的口吻:若遇到想要嘲諷一番的對象,他也管不住自己的嘴。第一章緊跟八四段的謠曲《加的斯少女》原本在主題、音步甚至韻腳上都讓人想起《唐璜》: 莫要對我提起 北方的氣候和不列顛的女人; 你能像我這樣有幸遇到 加的斯少女,真是你的福分…… 英國的女孩子追起來要花很久, 就算追到,你也覺得她冷冰冰; 就算容貌看得過去, 她們也不會輕易說愛你。 這段謠曲寫完之後,拜倫發現與《遊記》的整體腔調不搭,便換上了相對寡淡的《贈伊涅茲》。 霍布豪斯等友人曾提醒拜倫,面紗薄了遮不住臉,《遊記》中虛構性若是不夠強,有人就會視其為詩人的自傳。拜倫在意這一點,便在《第一、二兩章的序言》里說了些掩蓋的話:「朋友們曾提示過我,說這個虛構人物,恰爾德·哈洛爾德,也許會使人懷疑我寫的是某一個真人;我認為這個意見很有價值。但是,關於這一點,請允許我乾脆地加以否認。哈洛爾德,只是一個幻想的產兒,而創造他的理由,上邊已經說了。如果光看一些細枝末節和局部的特點,這種猜想也許有理;但我希望,從人物的主要方面來看,就絕不至於產生這種想法。」他的朋友知道,他的許多情感生活都被寫了進去,因此在發表之際又提醒他,哈洛爾德那「輕佻的女郎們放浪歌舞」的「聖潔的寺院」即是現實中的紐斯泰德修道院,拜倫家族的宅邸,是個讀者都能看出來。拜倫出國之前還曾與家裡的女傭人有過曖昧之情。「若有人認為我從自己的個人經歷取材,請相信我,只有一小部分而已,而且我自己也襯不上那些經歷……我為世界創造了這位英雄,他的事跡我望塵莫及。」 但是,沒人相信他,甚至有人懷疑他在作品中對自己做過的惡事輕描淡寫。對此,拜倫在第四版的前言中回應,哈洛爾德只是一個虛構的人物:「我若繼續寫下去的話,這個角色會隨著年齡的增長而變得越來越複雜、深沉;我設計好的框架原本是要用一個現代的泰門或一個詩化的齊洛柯來填充。」 拜倫喜歡把自己想像成一個詩化的齊洛柯。這是約翰·莫爾 [7] 創作的一部小說的題目,主人公叫齊洛柯。拜倫小時候讀過這部小說,印象深刻。齊洛柯小時候的生活環境不好,他的性格因此受到了影響。父親早逝,母親自私任性,他缺少正確的教育,變得冷酷無情,毫無仁愛之心,只知道尋歡作樂。他命里就是個惡人,罪孽深重。但齊洛柯與哈洛爾德也有巨大的差異。哈洛爾德比齊洛柯更像拜倫。哈洛爾德感情細膩,對暴行會生惻隱之心,雖然生性孤僻,但這並沒有妨礙他投身於轟轟烈烈的反抗暴君的事業。拜倫否認主人公就是他自己,他這樣做也沒錯,因為哈洛爾德在某些方面絕對不像拜倫;他只是拜倫想像出來的人物。創作的時候,拜倫溜進了另一個自我;這個自我僅僅分有本人的部分特徵,它的一舉一動與拜倫所知的常識是相互背離的。 實際上,這個詩化的齊洛柯僅僅限於開篇介紹性的幾段,拜倫開始選擇斯賓塞式的詩體,這種詩體顯得古奧呆板,他越寫越顯得像撒旦自己在傾訴衷腸,越發覺得這樣很傻。待到這些做作的自我介紹一寫完,該到客觀寫景的時候,文風就有所改善。雖然措辭仍有些落俗,但已逐漸開始平鋪直敘。雖然不及三、四章那麼慷慨激昂、感情深厚,但有些句段的確已經超越了傷感主義的文風和厭世主義的世界觀。例如第二七段頗受冷靜的霍布豪斯喜愛。這一段有一句為「真比天空中的鳥雀還要焦急」,最後一句為「但是一正視現實,他那酸疼的眼睛也就失神」。有些寫景出神入化,例如里斯本北郊的辛特拉宮、西班牙、「安達盧西亞的女郎」、鬥牛、希臘地貌和山區風景。這幾處詩段的情感熱度超越了較為平庸的措辭,有餘音繞樑之美。反思之處也絕非幼稚。拜倫告誡希臘人說: 世世代代做奴隸的人!你們知否, 誰要獲得解放,必須自己起來抗爭……(2:76) 拜倫在此表達的政治現實主義具有寓言性,在那個年代可謂是一種先進的思想。 伴著和跟妻子分居的醜聞,拜倫撣去腳下的塵土離開英格蘭,開始了《遊記》第三章的創作。1816年5月4日,拜倫參觀了布魯塞爾的滑鐵盧鎮,他在這裡開始了前幾節。同年7月4日,他與雪萊乘船前往瑞士的蒙特勒鎮和洛桑市。他住在日內瓦湖畔的迪歐達第別墅,在那裡完成了第三章。前兩章讓他在倫敦風光了四年,同時他仍堅信自己罪孽深重,因此,他的傾訴已聽不到前兩章那樣做作的語言:「誰要是憑著經歷而不是靠年歲,/熟知這悲慘世界,看透了人生,/那麼他就會把一切看得無所謂。」然而,他心裡「卻充滿著活潑的幻想,/在擁擠的腦海里還留著陳舊而完好的形象」。 離開了英格蘭,他卸下了名聲帶來的負擔,覺得輕鬆了許多。重拾恰爾德·哈洛爾德的主題,即「那反抗自己抑鬱心靈的漂泊的叛逆」,他終於可以不用假託一個虛構的人物來說出自己的心聲。因此,這裡的哈洛爾德即是拜倫的另一個自我,得到了作者本人充分的認可。隨著措辭愈來愈真誠,整體的詩歌性得以提升。然而,就像華茲華斯在《永生頌》里表達抑鬱的情緒,柯爾律治在《失意吟》的高潮處哭訴「想像的塑造力」已喪失,拜倫也曾擔心,自己年紀輕輕,怕是無法將自己的痛苦吟誦: 也許因年輕時歡樂和苦痛的激情, 我的心、我的琴都折斷了一根弦, 它們都會發出刺耳的嘈雜聲音, 現在來重彈舊調,怕也難以改善……(3:4) 但不管怎樣,他用以創作的器樂還是多了一根琴弦,讓他的旋律更豐滿、更入心。而這正是拜倫最具詩人氣質、最感人的地方。夢想好像實現了,想像藉助詩藝獲得了自己的生命: 為了創造並在創造中生活得更活潑, 我們把種種幻想變成具體的形象, 同時照著我們幻想的生活而生活, 簡而言之,就像我如今寫著詩行。 我是什麼?空空如也。你卻不一樣, 我思想之魂!我和你一起漂泊各地, 雖然不可見,卻總凝視著萬象, 我已經和你變成了渾然的一體, 你總是在我身邊,即使在我情感枯竭之際。(3:6) 起初,他的腦海「變成一團狂熱和火焰急轉著的漩渦」,但有時他還能找到平靜,還能冷靜地看待自己和別人的境遇。前幾節他還在一股腦地吐訴自己的不幸,而這時: 自行放逐的哈洛爾德又開始流浪, 他已毫無希望,但也不再那麼陰鬱; 墳墓外邊的苦難都已經備嘗, 他更明白了自己生活的完全空虛, 所以他不再因失望而多去憂慮。(3:16) 霍布豪斯不怎麼看好第三章——他說第三章寫得神神秘秘、雲裡霧裡的——第一、二章也不喜歡,因為前兩章記敘了他們兩人共同的經歷。相比之下,季福德和摩爾 [8] 一直鼓勵著拜倫。1817年1月28日,拜倫寫信給摩爾:「得知拙作能蒙你的厚愛,我非常開心;本來就是一部不起眼的作品,但我寫得很用心,我自己很喜愛。創作之時,我可謂半瘋,游離在哲學、山石、湖泊、忘不了的情、說不出的話,還有罪孽令我做的噩夢之間。」拜倫的詼諧寫入詩里會大煞風景,但在信札中卻隨處可見:「好長一段時間裡,我都有自殺的想法;但我一想,我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的岳母定會拍手叫好;一想到這一點,我又打起了精神;如果我真的死了,做鬼也不會放過她……」 與妻子分居,與自己同父異母的姐姐奧古斯塔相戀,這些醜聞讓拜倫的名聲一落千丈,他領教了人性的缺陷。他對現實失望,對他自己失望,但他不會就此罷休。他反而從這種失望感中獲得了一種詩歌上的成就。第三章出版後,與拜倫曾有一段戀情的卡羅琳·蘭姆伯爵夫人一語道破創作動機:「是不幸和憤怒造就了這部作品。只要談的是自己,他就能寫好。自我是他唯一的靈感——他不像荷馬、但丁、維吉爾、彌爾頓、屈萊頓、斯賓塞、格雷、戈德史密斯那樣會寫其他話題;只要他親自感受過的經歷,他便能下筆千言。」 [9] 蘭姆也許說得不對,拜倫若被一樣事物激起了興趣,他可以像但丁、維吉爾、彌爾頓一樣滔滔不絕、感情熱烈。至少,那些名家們都寫過的、涉及全人類生存境況的話題同樣也打動了他,觸發了他的靈感。 法國大革命燃起的希望之火被拿破崙的征戰全部澆滅,浪漫派的理想主義者對世界徹底失望了。拜倫一邊「炫耀著自己流血的心」,一邊也替這些理想主義者說出了心聲。「恰當的報應!高盧也許被縛上了韁繩,/銜上馬銜;但世界豈能自由幸福?」站在滑鐵盧空曠的原野上,拜倫不禁感嘆「興衰隆替,繁花已盡」。這一幕始於利奇蒙公爵夫人在布魯塞爾舉行盛大的舞會——「那晚上可聽到盛大酒宴的喧譁聲」——終於他對無謂的犧牲的思考。待到他分析拿破崙的性格和生涯——「他那矛盾的心胸」,他好像看到了自己。他自知是一個「偏激的人」,曾征服過世界,但眼下卻被榮譽反噬。他「能傾覆、統治和重建一個帝國」,「卻管束不住自己最卑微的情感」,最終: 當幸運之神遺棄了你,她的寵孩, 厄運像巨石般壓在你背上,而你勇氣並不稍衰。(3:39) 顯然,拜倫在分析拿破崙成敗原因的時候,他在寫自己,也在總結浪漫派共有的窘境:「不願在自己狹隘的軀殼裡居停,/卻總喜歡作非分的幻想和憧憬。」 拜倫自己的倒影在「狂放的盧梭,那作繭自縛的哲人」一段里愈加清晰。儘管拜倫花了不少工夫在日記里解釋自己與盧梭有多麼不同,這裡他刻畫的特徵全然就是他自己的: 就從這地方開始他那不幸的生涯; 他用魔力美化了那種痛苦的熱情, 從悲苦中涌迸出無敵的辯才, 他為之說教的是世人的悲哀。 他能把瘋狂的性格描述得美麗異常, 把不規的行為和思想塗上絢爛色彩, 他所用的語言就好像炫眼的日光, 人的眼睛立刻留下同情的淚,一讀他的文章。 他的愛是一種最熱烈不過的愛: 仿佛被雷電擊中起火的一株樹; 那無形的火焰把他燒成了炭塊; 他認為非如此不能算真正的戀慕。 但他為之傾倒的並非世間的美婦, 也不是逝者:他們縈繞我們的夢魂; 卻是理想的美人,實際是世間所無; 他的著作中滿布這種理想的幻影。 他寫的似乎失之狂暴,卻燃著火焰般的熱情。(3:77,78) 打動拜倫的盧梭絕不僅僅是《懺悔錄》和《新哀綠綺思》中的那個盧梭。在《遊記》中,是盧梭道出了「古代神秘的畢西亞山洞的神諭,/讓全世界燃起了熊熊的火焰,/直到所有的王國全都化為灰燼。/他這麼做,還不是為了法蘭西的新生?」拜倫藉此表達了一個他知道非常不受英國托利黨待見的觀點:法國大革命之所以過了火、殺了人是因為法國人民被鎮壓得太久: 他們不是鷹隼,在光明的天空長大; 如果他們在有些時候,把對象誤捕, 那麼,這又何足為奇,難道還值得驚呼?(3:83) 隨著拿破崙的復辟,地牢回來了,皇位也回來了,但拜倫卻樂觀洋溢,與同時代失望的理想主義者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對革命價值的見解直到維多利亞時期才得以流行: 但這情況不能長久,不能被容忍! 人類自覺到自己的力量,並表現了它。(3:83) 湖畔一游之後,拜倫致敬了另外兩個砸破神像的大家——伏爾泰和吉本,二人也曾住在湖畔: 他們有巨人的頭腦,所抱的雄心, 與泰坦們相似,要在大膽的懷疑之上, 堆起思想的大山,足以喚起隆隆雷聲, 足以召來天上的火焰,且與之爭抗, 上天對人和人的學說除了微笑就只能這樣。(3:105) 該段結尾處的視角轉換屬於反諷手法,這種手法後來成為了拜倫在《唐璜》中使用的主要修辭手法。拜倫視傳統觀念為敵人,像泰坦那樣公然挑戰眾神。但他突然明白,眾神不僅對人類的朝拜視而不見,對人類的憤怒也視而不見。我們知道,反諷雖在諷刺文學中可以起到挖苦和幽默的效果,但卻不適合如此較為嚴肅的詩歌。拜倫要做那個砸破神像的抗爭者,但乍眼看去,用反諷為抗爭者搖旗吶喊好像不能達到預期的效果。然而,從另一個側面看,這種筆法也是拜倫的特色:他的立場游移,明白每個觀點都有幾分道理;他舉棋不定,從不相信正確的觀點只有一個。但拜倫始終相信,堅持游移不定的立場才是抗擊愚行、迷信、暴行的辦法。他相信,只有與這種立場作對的人才會求神,才會視其為天庭的敵人。 伴隨著華麗的景致描寫和呼喚自然的豪言壯語(「壯闊而險惡的氣象無窮」),我們又一次看到了「形孤影單」的他。一離開多佛港,他的心胸就豁然開朗,「身下洶湧的海潮像識主的駿馬」。整個第三章都洋溢著重獲自由的興奮,拜倫終於離開了那個「逼仄的小島」,離開了那個他一度強迫自己適應的虛偽的社會。在那個社會,他需要費力給真實的自我戴上一副面具。「他以冷漠自衛,又去跟人們周旋,/如此頗為安全,他自己這樣思忖。」他曾在人群中試圖「尋找益於思索的事情」,「可是不久他就醒悟,知道他自己/最不適合與人們為伍」。 他特立獨行,怎肯把心的主權 割讓給心靈所反對的那些庸人;(3:12) 為了找尋知己,浪漫的他只得去荒野、高山、「沙漠、森林、洞窟以及海上的白浪」。 萊茵河畔的景色讓寂寞的他浮想聯翩:這裡已不見諸侯相互廝殺,只留下城堡殘垣斷壁,拜倫感嘆「興衰隆替,繁花已盡」,美只屬於幽麗的河川和爬滿藤蔓的灘涂。德勒根菲爾斯峰引出了一首致姐姐的頌歌,柔美傷感的情調勝過了相思之苦。 萊蒙湖、阿爾卑斯山和同行的雪萊升華了他對自然的認識,這種認識的高度他以前從未觸及,以後也再未觸及。孤獨的他吸吮著「陽光寫在湖面上的造化的詩篇」。孤寂感「復活那雖已埋沒/而我仍和很久前一樣懷抱著的觀念;/很久以前了,那是我還未被關進庸眾的羊圈」。他藉助這種孤寂感不僅要逃脫「喧囂的城市」,更要脫開那「拖累我們的臭皮囊」。受雪萊的感染,高遠的信念一度令他興奮不已: 我已經和周遭的大自然連在一起, 我好像已經不再是原來的自我; 在喧囂的城市裡,我總覺得厭膩, 高山卻始終會使我感到興奮快活; 大自然的一切都不會令人厭惡, 只怨難以擺脫這討厭的臭皮囊, 它把我列進了那芸芸眾生的隊伍, 雖然我的靈魂卻能夠悠然飛翔, 自由地融入天空、山峰、星辰和起伏的海洋。(3:72) 拜倫親眼見識過人性的缺陷,體會過肉身的孱弱,此情此景對他而言極度震撼。我們似乎也能像雪萊那樣,僅憑想像就可以生出一對翅膀,一躍而起,展翅翱翔,跳脫這禁錮精神的肉體枷鎖。 總會有一天,我的心靈能徹底擺脫 這醜陋肉體中它所憎惡的成分, 脫離了這種充滿肉慾的生活, 而只保留鳥雀似的輕靈的機能; 總會有一天,靈魂和渣滓截然分清, 難道我還不行,到了那樣的境地? 還是格格不入,不能和自然交融?(3:74) 之後是一段帶有多神主義的設問。雪萊推薦他讀華茲華斯的詩作,這兩句明顯受到了感染: 山峰、湖波以及藍天難道不屬於我 和我的靈魂,如同我是它們的一部分? 我對它們的眷愛,在我深深的心窩, 是否真誠純潔?(3:75) 他珍視這種感情,決不會「拋棄這些感情,學那些庸碌之人,/換上一副麻木而世俗的冰冷心腸。/庸人的眼只注視泥坑,他們的思想怎敢發光」。然而,儘管拜倫非常想要跳脫這副臭皮囊,但他過於固執,雖然多才但與現實世界有太多瓜葛,不夠完美,因此他的境界無法升華得太高。崇高的信仰他堅持不了太久,況且他明白,信仰再崇高也都是一廂情願。事後,當被麥德文問到時,拜倫甚至有些不好意思:「雪萊在瑞士給我灌了不少華茲華斯的大道理,我都快要吐了。」 寫景的詩段雖然是他通過直接觀察而創作的,但再現得卻不忠實,倒像是狂想曲式的改編,只有平靜的萊蒙湖能讓他暫停狂想,讓他對自然的景色仔細端詳一番。拜倫在以下幾段詩行展現了全詩少有的克制: 當船兒靠岸時,一陣陣濃郁的芳馨, 從稚嫩的花叢傳來;我們只聽見 收起的櫓槳上輕輕滴下水珠的聲音, 或者是蚱蜢又唱起一曲晚安歌,打破了寂靜;(3:86) 風暴中的萊蒙湖、克拉倫斯村籠罩在盧梭的《新哀綠綺思》的氣氛下,在他的筆下甜美淨爽,絲毫不叫人苦悶傷感。但臨到結尾他又將普羅米修斯式的抗爭者請了回來,盛氣凌人,這才是貫穿整章的母題: 我沒有愛過這人世,人世也不愛我; 他的臭惡氣息,我從來也不讚美; 沒有強露歡顏去奉承,不隨聲附和。(3:113) 緊接著,他轉而呼喚他的女兒: 我多愛你,雖然你生於痛苦的時辰, 又是在患難之中生長。你的爸爸 遭遇的也是這些,你的也不見得輕;(3:118) 到了第四章,拜倫一面炫耀著自己流血的心,一面炫耀著義大利;從威尼斯一路到羅馬,他從「靈魂的城」中,從「荒涼的大理石堆」中追溯歷史,精彩地闡釋出「興衰隆替,繁花已盡」的主題。自傳的部分他竟能婉婉道來,不像第三章那樣,一寫到「忘不了的情,說不出的話」時就手忙腳亂。唯一不變的是那種寂寞荒涼的筆調。換言之,他終於耐得住愧疚之苦了。雖然不了情還叫他隱隱作痛,但已不再痛得像喪親那樣撕心裂肺。病雖未除根,但燒已退。在威尼斯的幾個月讓他過得非常滿意。 [10] 每天的日子新奇得像歌劇里的場景,但他卻也找到了歸屬感,放鬆下來,享受生活。1816年11月27日,他寫信給道格拉斯·金奈爾德(Douglas Kinnaird):「我有書看,有豪宅住,不錯的國度,語言我也喜歡,遊樂的地方多,生活便利,是一個我能接受的環境。還有漂亮的女人不討人厭……」 [11] 在第三章里,盧梭愛得熱情奔放。相比之下,拜倫在威尼斯卻愛得不溫不火,這對他而言是一種新的體驗。給姐姐寫信時,他這樣描述剛結識的情人瑪利亞娜·賽嘉蒂(Marianna Segati):「她不纏我,這是個奇蹟!我相信我們在一起最幸福。阿爾卑斯山南麓,一對男女苟且度日……這段情感冒險來得正是時候……在這裡,我過得安逸,為人和善,前兩年那些揪心事已不在我心頭困擾。」 [12] 但很明顯,安逸的拜倫沒怎麼創作,只是偶爾寫幾首像《我們不再流浪》之類的趣味詩。這首詩附在一封趣味盎然、歡快俏皮的信後。霍布豪斯一直催他去羅馬,但他卻信步在狂歡節時的威尼斯街道。直到四月中旬,他才毅然結束他和瑪利亞娜如膠似漆的生活,繼續他的旅行。夏天,他住進了班塔河 [13] 畔、米拉小鎮上的一棟別墅,這時才開始動筆。第四章不像第一章和第三章那樣用自己痛苦的處境開篇。一開篇雖然仍帶有濃厚的主觀色彩,但卻不失為一種對威尼斯的美麗與衰敗的個人見解。寫完後他寄給霍布豪斯提意見,他用隨附的一封信作為本章的序言。他說,這一章「是我所有作品中篇幅最長、包含的思想最多和內容最廣泛的一部……(這詩)不失為對值得尊敬的東西表以敬意的一種象徵,為光榮偉大的東西而感動的一種象徵,它的創作曾是我快樂的源泉……」此外,他還特意聲明這一章中的人物刻畫忠實可靠,絕無虛構:「在這裡,關於那旅人,說得比以前任何一章都少,而說到的一點兒,如果說跟那用自己的口吻說話的作者有多大區別的話,那區別也是極細微的。」 他想像威尼斯是「最綠的島嶼」,激動地敬仰她過去的輝煌。那時的「威尼斯,就在那兒莊嚴地坐鎮著一百個海島」。而如今的她已風光不再: 她像一個海上的大神母,剛出洋面, 那隱隱約約的模樣兒儀態萬方。(4:2) 聖馬可大教堂入口上方的四匹銅馬被戴上了挽具,現在的威尼斯被奧匈帝國套上了韁繩,「她的自由只一千三百年光景,/她像海草,漸漸沉入出生的海底」。但當他站在嘆息橋上「舉目看去,許多建築物從河上湧現,/仿佛魔術師把魔棍一指」,他變成了當年建功立業的人物。威尼斯有一種特殊的美他尤為鍾愛: 從童年起,我就愛上她了;她的形象, 仿佛我心頭的一座仙境似的城, 像水柱似的湧現、升起在海面上, 她是歡樂的家園,財富集散的中心; 她就像印記似的在我心頭留存, 靠了奧特維、拉德克利夫、席勒、莎翁的筆;(4:18) 拜倫第四章的插筆雖多,但卻不像前幾章那樣過多遮蔽主題。第一處插筆他在第三章略微觸及,即想像的玄虛本質: 心靈上的人物不是用骨肉做成; 他們不朽,而且在我們心中閃爍, 比真的人物更燦爛的光輝,使我們親近 比現實的生活更加可愛的生活; 我們的生涯本來受著萬千種束縛, 這些形象卻使黯淡生活變得燦爛, 他們的光輝驅走並代替了邪惡。(4:5) 緊接著,他又重拾自我放逐這回事,那時信里全是這一話題:「我自學了幾種外語——因此,雖在外鄉/但已不是外人。」但是,他如果再也不返鄉,他還是希望鄉親們能用鄉音懷念他。他到達了一種見怪不怪的境界,第四章開篇就發表打算要戒掉世俗享樂的決心: 人是能夠忍受的;那痛苦的生活, 也能夠把空虛而荒蕪的心靈 當作生根的土壤;(4:21) 但時不時就浮現出一個「舊疾復發、隱隱作痛」的意象,例如「蠍子的叮咬」。對此,最好的解藥是「在廢墟中沉思」。他讚頌了義大利是「世界的花園,是藝術和大自然/所能產生的一切集大成之地」,之後就開啟了朝覲。第一站是寧靜的亞桂小村,山谷里「安臥著的是洛拉的愛人」。 [14] 雖然拜倫不怎麼喜歡彼特拉克 [15] (他寫信給西斯蒙第 [16] :「彼特拉克的詩里隨處可見面紗的意象,我已經厭煩了下垂的面紗了」),但約里安山 [17] 的美景卻讓他陷入了沉思。 到了費拉拉城,暴君阿方索二世曾在這裡將詩人塔索關進牢籠,這牢籠在拜倫看來即是壓迫的象徵。拜倫認為塔索的詩歌當代人也無法比肩。佛羅倫薩城勾起了的「細述地獄和頌讚勇士」的詩人形象,例如但丁和南歐的司各特阿利奧斯多。拜倫不怎麼會欣賞雕塑和美術,但美第奇的維納斯像的確讓他想起了孕生她的希臘神話。 從第七八段,拜倫進入了羅馬城。之前的遊記多少有些走馬觀花,但到了羅馬,他的溢美之詞大過了前幾段他對威尼斯的頌讚。羅馬的殘垣斷壁點燃了他原本憂鬱的想像,放出熾熱的光芒: 啊,羅馬,羅馬,靈魂的城!我的國土! 那些滅亡了的帝國的孤苦的母親, 心靈的孤兒們必然會嚮往您處, 而且要按捺住他們心中小小的苦悶; 算得什麼呢,我們的苦痛和不幸? 你們看這兒的杉柏,聽梟鳥悲啼, 在坍塌的宮廷和廟堂的步階上緩行, 你們呵,你們的痛苦是短暫而輕微! 我們腳下是一個世界,它像我們的軀殼,孱弱無力。 許多古國的尼俄柏!失去了冠冕, 站在這兒無言地傷悼,她伶仃孤苦; 一個空的骨灰瓮捧在她瘦削的兩手間, 神聖的骨灰早已飛散,裡面空洞無物;(4:78,79) 羅馬的廢墟讓他感嘆時世變遷,唯一不變的是「思想的靈魂」: 嗚呼,杜利的口才,維吉爾的詩篇, 李維繪影繪色的史冊!但這些東西, 卻會使她復活;其他一切都要朽爛;(4:82) 拜倫傷感地領略了羅馬曾經的輝煌歷史,最終又回歸「興衰隆替,繁花已盡」的主題。 但我們再看不到,羅馬,你在自由地時期, 兩眼閃射出囧囧光采的模樣了,嗚呼,大地!(4:82) 從哺育了羅馬帝國建國領袖的「母狼」,到帝國的歷代皇帝,拜倫講述了一遍羅馬帝國史,這讓他領悟到一切榮華皆消滅,王侯將相盡做土。很明顯,拜倫在影射當時的大英帝國。 面對跌宕起伏的歷史畫卷,他的內心平靜如水。他嚮往一種理想的境界:在浪漫派的心裡,苦思一生,你無法達到這個狀態;享受生活,事業有成,你同樣也無法到達這一境界。傳說,女神厄革里亞愛上了凡人。眼中的艾及麗厄革里亞之泉讓拜倫思緒萬千。他渴求另一種生活狀態,感到無比的孤單,便道出了以下這段慷慨激昂、痛徹心扉的詞句: 愛情呵!你從來未曾在地上居住過—— 雖不可見,我們仍信奉你這神道; 為信仰你而作的犧牲,是破碎的心窩, 但我們的肉眼過去既從沒看到, 將來也永遠看不見你的真貌; 心創造了你,就像它設想天上諸神, 光憑著它自己的願望來臆料…… 心靈為自己所幻想的美而得病, 熱狂地創造虛假的形象:在哪裡, 雕塑家的心靈抓住的這些神的外形? 在他自己腦中。大自然豈有這麼美麗? 我們敢於在少年時代夢想、虛擬, 而成年後追求的那些美和德在何處?(4:121,122) 之後,他又開始哀嘆浪漫派的靈魂已無藥可救,「我們的生命是偽自然的,它列不進/融洽的大自然,這是不幸的命數」。這是一句撒旦主義的話,拜倫絲毫沒有隱瞞,更沒有做作;說出這樣的話,是因為他堅信這「是一種洗刷不清的罪惡的污痕」,人性的缺陷,「是一棵無限的毒樹,摧殘一切的樹,/它的根就是大地,它的枝葉猶如/把瘟疫象露水般降到人身的天空」。 這個蕭瑟的世界中仍有一個人可以退守的堡壘,那就是人的心靈,它不可戰勝,從不屈服。目前這一階段,心靈不大可能像雪萊所謂的那樣一躍進入純粹精神的世界,但只要它堅守住自己的堡壘,誰也無法進犯。 但讓我們大膽思索吧;如果放棄 思維的權利,就是可恥地拋掉理性; 思維是我們最後的、唯一的避難地, 而這處所,至少還屬於我的心靈。 雖然從我們出生時起,這神聖的機能 就受到束縛和折磨,被監禁、局限, 只好在黑暗中發育,唯恐真理太光明、 太輝煌地照亮一張白紙似的心田;(4:127) 沿著這種想法,他設想「可里西」是時間老人的復仇,想到自己受的冤屈,言語透露著些許邪氣: 但是在我的身內確乎有著一種素質, 能戰勝磨難和時光,我死而它猶存活。 這是他們所不知道的非人世的東西, 像一張無聲的琴留在記憶中的音樂。(4:137) 這段插筆的情緒很像前幾章,經常被人引用。之後他又返回圓形劇場,刻畫一系列半虛半實的人物:一位奄奄一息的角鬥士,為了讓羅馬人作樂而被屠戮;萬神殿;哈德良的莫爾(或稱陵墓,即今羅馬的聖天使堡);梵蒂岡的聖彼得大教堂;最後是拉奧孔和貝爾維德爾的阿波羅。整個朝覲在亞爾班湖到達了終點。大海喚起了記憶中的一幕一幕,拜倫回想起前幾章那段時光,自己雖然孤獨,但較如今快樂。如果無法一躍進入純粹精神的世界,至少他可以「和宇宙打成一片」,讓心靈不受世俗的牽絆。 啊,我願一片沙漠成為我的家園, 我要把全人類忘記得乾乾淨淨…… 在不見道路的森林中別有情趣, 在寂寞的海岸自有一番銷魂的歡欣。(4:177,178) 第四章在如此歡欣的氣氛中結束了,但首尾的幾段仍有一絲憂傷——離別的憂傷: 我的工作完成了,我的吟唱已停, 我的主題消失,只剩下回聲盤旋。(4:185) 那時,拜倫已預感到《遊記》的主題「只剩下回聲盤旋」了。第四章沒寫完,他就已經分心去寫熱熱鬧鬧的戲仿諷刺詩《別波》了。 但是,《遊記》「盤旋的回聲」、憂鬱的音樂會在讀者的心頭縈繞。《遊記》的詞句單個讀來略顯俗氣,但這份俗氣最終會被積少成多的感染力湮沒。我們有理由相信,拜倫在某種程度上道出了所有人的心聲。從當時的語境看,它將一顆躁動不安的心置於晴朗的天空之下無遮無掩,就這一點,任何其他浪漫派的自傳性文學都無法比擬。到了三、四章,斯賓塞式的詩體已不再做作,拜倫成功將它化為一件只屬於自己的樂器,細膩地奏出每一個浪漫派的苦惱的音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