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薩行處 · 第七篇 祖師西來密意

鈴木大拙 《菩薩行處》
——禪悟經驗的內容 「如何是祖師西來意」這個問題,是直接針對神秘地隱藏於佛教體系之中的某種真理而發。簡而言之,這句話的意思相當於:什麼是禪的真理呢?這是禪徒們探討的最有意義的話題之一,而他們的答語也變化多端。總結起來,這個問題既可運用人類所可能有的每一種表現方式加以舉示,同時又無法傳達心靈尚未成熟的他人。 「如何是祖師西來意?」這是禪師們常常探問的問題之一,也是習禪的首要話題之一。這個問題,作為一個歷史事件來說,與達摩之來中國並沒有什麼關係,這也就是說,與達摩在中國佛教中的歷史意義,並沒有什麼密切的關係。 史傳記載說,他於普通元年(公元 520 年)在中國南部海岸登陸。但這個問題與這些事情毫無關係,為什麼呢?因為禪是超越時空關係的,不用說,自然也是超越歷史事實的了。它的信徒乃是一群不折不扣的超越主義者(trancendentalists)。他們探詢達摩初來中國的問題,目的在於契入他的別傳之教的內在意義——假如有任何意義可傳的話,因為他們以為,這個意義要以以心傳心的方式傳給他的子孫的。在達摩來到中國之前,已有許許多多的外國佛教導師和學者來到華夏,而他們不但飽學、虔誠,將許多佛典譯為中文,而且其中也不乏精於禪定的高僧,能以種種妙行感動遞布中國的神靈。如果沒有與他的無數前輩截然不同的顯明信息,達摩也許就沒有什麼特別的需要在他們之間出現了。那麼,他的信息究竟是什麼呢?他對遠東的人民到底有些什麼樣的使命呢? 關於此點,達摩並沒有作任何公開的宣布;他只是從人間消失了——依照史傳所載,他銷聲匿跡,隱居魏境的嵩山,在那裡待了九年的時間。假如他有任何關於佛教真理的信息帶給中國佛徒的話,那就不得不是非比尋常的獨特信息了。他為什麼要那樣孤絕呢?他的不言之教,究有什麼意義呢? 這個問題得到解答了,不可以言傳、不可以理推的佛教秘寶,也許就可略略露出一些了。由此可知,「如何是祖師西來意?」這個問題,乃是直接針對神秘地隱藏於佛教體系之中的某種真理而發。這句問話的意思相當於:「禪宗初祖所體悟的佛教精髓究系什麼?」佛教裡面有三藏十二部經典所無法表達、無法解釋的東西嗎?簡而言之,什麼是禪的真理呢?由此可見,對於這個重於一切的問題所做的每一種答案,都是指呈這個究極真理而發的種種不同的方式。 就現存的史傳所載而言,這個問題最初提出的時間,似乎是在七世紀的下半葉,亦即在達摩來華之後一百五十年左右,但這個觀念必然已經醞釀了一段時間。六祖慧能一旦建立了與初祖印度禪相對、可以名之為中國本土禪的禪宗,中國佛教徒必然已經體會到禪門祖師的精神信息了。自此而後,「如何是祖師西來意?」自然就成為禪徒們探討的最有意義的話題之一了。 對於達摩來華的意義,據《傳燈錄》所載,最先發問的人,是坦然和懷讓,二人於七世紀下半葉參謁慧安國師時問道: 「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何不問自己意?」這位國師答道。 「如何是自己意?」 「當觀密作用。」 「如何是密作用?」 這位國師以目開合視之,而不作任何言辭上的解說。 第二個發問者,據載是一位僧人,彼於八世紀初參見鶴林玄素禪師時問了這個問題,而這位禪師的答語則是:「會即不會,疑即下疑。」又一次答云:「不會不疑底,不疑不會底。」 自此而後,禪師們對於這個問題所做的答語,就變化多端,使得門外漢不知所措,使得他們真是大惑不解,不曉得究該怎樣才能透過這個思想迷宮、澈見它的精義了。尤其糟糕的是,答案的繁多與發問的頻率同時增加,因為,就語言的運用而言,沒有一位禪師會提出同樣的答語:實在說來,設使他們提出同樣答語的話,禪就不會傳至今日了。然而,禪師們由此所表現的獨創性與個性,不但沒有澄清這個問題,反而使其複雜到了極點。 不過,我們如果細心地將這些答話細看一遍,將它們分為若干條目加以處理,倒也不是太難。當然,如此分類,並非表示原來不易理解的東西變得較易理解了,而是如此做,對於學者尋求某些線索、測取禪意的動向,也許會有若干程度的助益——雖然,這也只是嘗試而已。下面所列,就是我為學者樹立幾個導向指標而作的一種不甚完全的嘗試。 (一)利用身邊某個東西答覆問題的例子:學者請教禪師時,禪師也許碰巧正在從事某種工作,或者恰好向窗外眺望,或者正在靜坐之中,如此一來,他的答話裡面可能就會含有某種暗示——暗示與他當時正在從事的工作相關的某種東西。因此之故,在此等情況之下,不論他所說的話系什麼,都不會是對他特地選用舉示要點的一個東西所做的一種抽象的主張。 例如,溈山禪師,在仰山問他「如何是祖師西來意」時答云:「大好燈籠!」也許他當時正在欣賞一隻燈籠,或者,那隻燈籠恰好就在他們身邊,因此,溈山就地取材,用燈籠來作為他的逕捷反應了。到了另一個場合,有人請問同樣的問題,他的答話也許就不同了;不用說,他用另一種方式作答,自然會感到另一種方式比較合宜。這是禪不同於哲學的概念論證之處。 「如何是祖師西來意?」趙州和尚的答語是:「庭前柏樹子」。而汾陽善昭的答話則是:「青絹扇子足風涼!」祖師之前來中國,與燈籠、柏樹,或扇子等類東西之間的關係,看來似乎遠得不能再遠了,因此,這些答話自然也就要使我們的想像力作最大至極的努力了。然而,這正是要習禪的學者努力去做的事情;因為,據這些祖師表示,庭前柏樹子一旦明白了,禪佛教的道理也就體會了,而禪佛教的道理一旦通達了,其他的一切也就自然通曉了,這也就是說,下面所列答話的一切變體也都或多或少地通曉了。一百零八顆念珠,只用一條線索,就可貫穿起來。 (二)提出與問題本身或問者地位相關的明白判斷的例子。 「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對於這個問題,大梅法常的答語非常明確:「西來無意!」 陸州道蹤云:「不答這個話。」 梁山緣觀云:「吳亂道!」 九峰普滿云:「問人有何用?」 保明道誠云:「老僧不曾去西天。」 南嶽慧思云:「又一個走舊路底。」 本覺守一云:「河邊賣水!」 保寧仁勇云:「雪上加霜!」 龍牙居遁云:「此語最難答。」 石頭希遷云:「問取露柱。」 僧云:「不會。」 頭云:「我更不會。」 徑山道欽云:「汝問不當。」 僧云:「如何得當?」 山云:「待吾滅後即向汝說。」 引到此處,我禁不住要引臨濟義玄的答語,因為,他雖以「粗」和「喝」知名於世,但對這個問題所做的答話,卻倒不難理解。 僧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濟云:「若有意,自救不了!」 僧問:「既無意,云何二祖得法?」 濟云:「『得』者,即是『不得』。」 僧問:「既若不得,云何是『不得』底意?」 濟云:「為你向一切處馳求,心不能歇,所以祖師言:『咄哉!大夫,將頭覓頭!』你言下便自迴光返照,更不別求;知身心與祖佛不別,當下無事,方名得法。」 (三)訴諸「直接作用」的例子:「直接作用」用於這個問題的例子並不常見——雖然自從此處要引的馬祖大師之後,運用此法舉示禪宗真理,可說已經成為一種平常手段。馬祖是禪宗史上最偉大的禪師之一,實際說來,禪之所以在中國被公認為一種偉大的精神力量,就是由於他有令人敬服的偉大作略。 水潦和尚問馬祖:「如何是西來的意?」 馬祖云:「禮拜著!」 水潦剛剛禮拜,馬祖立即一腳當胸將他踏倒在地,而水潦卻因吃了這一踏悟見了佛教的真理,於是爬起身來,拊掌呵呵大笑云: 也大奇!也大奇! 百千三昧,無量妙義: 只向一毛頭上 一時識得根源去! 因此作禮而去,其後更對大眾云: 自從一吃馬祖踏, 直至如今笑不休! (四)老師或弟子作出某種動作的例子:這是禪師們最常使用的一種方法,之所以如此也不難理解。禪既無法用語言加以說明,為了能使學者接近它的真理,那就只好運用一種動作或姿勢加以指呈了 。由於禪是生命的真理,故而須用比語言更為親切、更為逕捷的方法予以表現,而這種表現方法則可在象徵生命動用的某種動作之中求得。語言雖然亦可用到,但在此處並非用來傳達思想或觀念,而是用以表示生活和作用的東西。這也說明了呼喝或驚嘆之所以亦被用作答語的道理。 雪峰與玄沙一同夾籬的時候,玄沙問云:「如何是祖師西來意?」雪峰撼動籬笆一下作答。 玄沙云:「某甲不與麼。」 雪峰問:「子又作麼生?」 玄沙云:「穿過篾頭 來!」翠微在法堂內行,投子進前設禮問云:「西來密旨,和尚如何示人?」翠微駐足少時。投子云:「乞師指示!」翠微云:「更要第二構惡水耶?」(這話的意思是說:問話的人已是滿身污水了,但還不知這個事實。翠微駐足時,已是作答了,因此,假如投子已經因此開眼的話,他就已經看清「西來密旨」,而不必再乞求語言的指示了;可惜他沒有因此開眼,故而被翠微責備了一頓:「更要第二杓惡水那?」但這種責備,不可認為有輕視或侮辱之意。) 在所有一切的禪門「問答」之中,師徒之間存在著一種絕對的誠實和信心。儘管出語往往顯得十分猛烈和急躁,但這正是禪師的為人之道,只是婆心懇切,希望有志的上士不致折倒在他的棒喝之下而已。禪並不是一種主張民主的宗教;本質上,它是一種為接引上根上智而設的宗教。 告嚴智閒禪師問僧:「什麼處來?」 僧曰:「溈山來。」 師曰:「和尚近日有何言句?」 僧曰:「人問:『如何是西來意?』和尚豎起拂子。」 師聞舉,乃曰:「彼中兄弟作麼會和尚意旨?」 僧曰:「彼中商量道:『即色明心,附物顯理。』」 師曰:「會即便會,不會著什麼死急?」(英譯大意云:「急著說理有什麼用?」) 僧卻問:「師意如何?」 師還舉拂子(像他的老師一樣)。 又一次,有僧問香嚴禪師:「如何是西來意?」 師以手入懷,出拳,展開示之;僧乃跪下以兩手作接受之勢。 師曰:「是什麼?」 僧無對。 又有一次,香嚴提出了如下所述的一則著名公案:「如人在千尺懸崖,口街樹枝,腳無所踏,手無所攀,忽有人問:『如何是西來意?』若開口答,即喪生失命;若不答,又違他所問:當恁麼時,作麼生?」 借問洛浦(亦作「樂普」)元安禪師:「如何是西來意?」 師敲禪床曰:「會麼?」 僧曰:「不會。」 師曰:「天上忽雷驚宇宙,井底蛤蟆不舉頭!」 這個問話的僧人是井底蛤蟆麼?這位禪師的舌頭很利,語帶譏刺。日本俳句 詩人芭蕉,作了如下的一首詩偈: 青蛙古池塘, 跳在水中央, 撲通一聲響! 使他覺悟禪的真理的,就是這個「一聲響」此種經驗無法以其他任何方式加以解說,故而作此俳句以示其意:只是描寫這個情境,既無意見,亦無評述。青蛙在日本文學作品中往往扮演一個重要的角色,且在許多富於詩意的聯想中暗示清淨和孤絕的境界。 (五)以在受因果律支配的相對世界中為不可能之事作答的例子: 「如何是祖師西來意?」龍牙居遁禪師答道:「待石烏龜解語即向汝道。」 洞山答覆龍牙這個問題,也是不可能有的事。因為龍牙問道:「如何是祖師西來意?」洞山答云:「待洞水逆流,即向汝道。」奇怪的是:洞水果真逆流了,而龍牙也悟了祖師西來的大意。 馬祖大師,正如我一再強調的一樣,是禪宗史上一位極其卓拔的人物,而他對龐蘊居士所提出的這個問題,也提出了同樣不可能的條件,因為,他答道:「待汝一口吸盡西江水,即向汝道!」 所有上述各種情況,只要與吾人的意識保持著時空的相對關係,就都是一些不可能有的事情;所有這些,只有到我們悟入超越相對的經驗時,始可明白。但因禪師們厭憎一切抽象的觀念和理論,因此,他們的提示也就顯得非常不合邏輯了。下列答話所彈的亦是超越主義的曲調: 「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北院通答云:「壁上畫枯松,游蜂競采蕊。」 石門聰答云:「九里山上望舶船。」 僧問石霜性空禪師:「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性空答云:「如人在千尺井中,不假寸繩,你若出得此人,即答汝西來意。」 僧云:「近日湖南暢和尚出世,亦為人東語西話。」 性空喚沙彌云:「拽出這死屍著!」 這裡所說的沙彌,就是後來成了一位大師的仰山。後來,仰山在耽源禪師面前提起這個公案,問云:「如何出得井中人?」 耽源云:「咄,痴漢!誰在井中?」 仰山不契,後來又問溈山:「如何出得井中人?」 溈山乃呼他的本名云:「慧寂!」 慧寂應云:「諾!」 溈山云:「出也!」 後來,慧寂成了一位合格的禪師,作了仰山一座禪寺的住持,嘗舉上面的公案對他的座聽眾說:「我在耽源處得名,在溈山處得地。」 在此,我們可否以哲理代替「名」而以經驗取代「地」? (六)舉示自明之理的例子:這與上面所舉的例子正好相反。雲門上堂云:「你諸人繞天下行腳,不知有祖師意,露柱卻知有祖師意。你作麼生明得露柱知有祖師意?」說到這裡,他的話似乎與自明之理恰好相反,但云門向大家提出了這個問題之後,隨即自動代替大眾答云:「九九八十一。」 到了此處,這位大師居然成了一位數學家。顯而易見的是,他認為這種乘法可以說明佛教的真理。他的露柱之喻似乎使他的立場糾纏不清,但這是他的一種藝術手腕或善巧方便(upāya-kauśalya);我們一旦明白了什麼是「九九八十一」,也就明白了其中的整個秘密了——假如真有什麼「秘密」的話。 現在,習禪的學者也許要問:我們怎能在上面所述的不可能之事與雲門所提的自明之理之間建立一種前後一貫的關係呢?二者果真能夠互相調和麼?必然能夠。否則的話,禪師們就不會拿此種不可調和的東西作為解決這個相同問題的辦法了。只要有禪這樣的東西,就有融合一切矛盾的辦法。實在說來,這便是禪師們發揮才能的地方,但因他們不是哲學家而是實用主義者,故而也就不喜借重語言而訴諸經驗了——可使一切疑問融化而成一種和諧統一的經驗。因此,禪語中所有的實事求是以及勢不可能,都必須視為直接發自他們這種內在的合一經驗之中。 「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天目滿答云:「三年一閏。」在大家使用陰曆的時候,這是人人皆知的一種不言自明之理,但它與「祖師西來」這件事情又有什麼關係呢? 問話的僧人又問:「師意如何?」 天目答云:「九月九日重陽節。」 自古以來,中國人和日本人一向都以九月九日為重陽節,那正是菊花盛開的季節。「九」對中國人是一種幸運的數字,而「九」上加「九」,自是加倍的幸運了,當然值得慶祝了。不過,這個道理能夠說明達摩祖師早在六世紀之初來到中國的意義嗎? 下面是佛監慧勤禪師的答語:「吃醋知酸,吃鹽知咸。」 僧問三聖慧然禪師:「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三聖答云:「臭肉來蠅。」 有僧將三聖的答語傳到興化存奘禪師處,興化聽了說道:「我即不然。」 僧問興化:「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興化答云:「破脊驢上是蒼蠅。」 興化憑什麼說他與三聖不同呢?就蒼蠅而言,它們聚集在臭肉上面與聚集在將死的驢身上,又有什麼差別? (七)以默然作答的例子。此例不多——我只引一個。借問靈樹如敏禪師:「如何是祖師西來意?」靈樹默然。後來,靈樹遷化,弟子們欲立行狀,擬將「默然」這個答語刻石紀念。當時的首座是雲門文偃,因此,有信問他:「先師『默然』處如何上碑?」雲門答云:「師!」 雲門以「一字關」聞名禪林;他是一個不浪費言語的人。誠然,一個人如果要說什麼的話,只要用一個字就夠了——不多不少。在此,「師」這個字,可以暗示很多東西,這是不難明白的;但是,雲門說出此字的時候,他在心中所指的意思,究竟是哪一種呢?這便是習禪的學者要解決的一個難題了。這個字果真能夠說明將要刻石的「默然」之意嗎?後來的白雲守端以此為題寫了如下的一首偈子(附錄三偈,譯者添足): 師之一字太巍巍,獨向寰中定是非。 畢竟水須朝海去,到頭雲定覓山歸! 又,佛印元亦為此作偈云: 靈樹當初密對揚,暗中文彩已全彰。 後人不見雲門老,一字千般亂度量! 又,晃古佛亦為此作偈云: 師字相酬作者知,韶陽千古特光輝。 茫茫宇宙人無數,到底誰明一字師? 又,寶峰明亦為此作偈云: 西來祖意若為酬?手把明珠已暗投。 卻被雲門添一字,致今千古鬧啾啾! (八)以非識心可解的無意味語作答的例子:絕大多數的禪語顯然沒有意味,故而亦不可解,而此處所引的答語,與主要的問題之間,亦無任何關係可言——除了使得未入門的初學者愈摸愈遠之外。試看下例: 借問石霜慶諸:「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這位禪師答云:「空中一片石!」 僧禮拜,也許是感謝他的不指示的指示,但石霜卻問:「會麼?」 僧云:「不會。」 石霜說道:「賴汝不會!若會,即打破汝頭!」 南台勤禪師對於「西來意」的答覆是:「一寸龜毛重七斤。」 演教大師的答語則是:「今日,明日。」 雲門道信答云:「千年古墓一條蛇,今日頭上長雙角。」 僧問:「莫便是和尚家風麼?」 道信云:「解者喪生!」 這條會禪的蛇會咬這樣一位自傲的僧人麼?對於此等禪語,如果僅照字面加以解釋的話,是不會有什麼意思可言的。因此可知,此處所謂的禪悟經驗,必然是吾人生活、工作以及推理的一切時空關係消除之時的經驗了。我們只有一度受過此種洗禮之後,一寸龜毛才會重七斤,唯有如此,千年以前的一件事才會成為現前的一種生活經驗。 (九)含有某種常言的答例:此種常言既非完全可以自明的道理,亦非如上所述的完全沒有意味的陳詞,而是常人日常所說的話。就吾人的推理能力而言,此種常言與此處所述的「祖師西來意」一點關係也扯不上。但毫疑問的是,禪師們說這種話時跟說別種話一樣懇切,故而真理的追求者往往契悟他們隨口說出的此等言辭的內在意義。因此之故,我們必須嘗試看取此種表淺的言辭之下的意趣。 「如何是祖師西來意?」月頂道輪作了如下的答覆:「天氣真涼爽!微風吹去了廊間的暑氣。」 下面所引三位禪師所述的自然現象,亦可列入此類: 寶華顯禪師答云:「霜風吹,霜葉落。」 僧問:「意旨如何?」 寶華答云:「春天一到又抽芽。」 僧問廣福曇章:「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廣福答云:「春天來,百花開。」 僧云:「不會。」 廣福接著說道:「秋天到,樹葉掉。」 褒禪溥禪師的答語亦與季候和植物有關。他說:「株牡須是三春折。」 問話的僧人不解其意,這位禪師復以植物說明云:「菊花還化九日開。」 問信顯然談興頗濃:「這麼即便是和尚為人處也?」 這位禪師的結語卻是:「錯!」 此處所引的各種答語,比之前面所說的「一寸龜毛重七斤」或「一口吸盡西江水」之類的答話,雖然較可理解一些,但亦頗為有限。因為,我們只要想想這些話怎能說明達摩來到中國的意旨,便會覺得它們彼此之間毫不相干了;至此,我們的想像力便無法穿透遮住眼目的霧幕了。說到以自然事象解釋禪的問題,文獻之中的例子實在太多了,幾乎令人認為所有一切的禪師都是天真的現象主義者,根本沒有理想主義的嚮往。 (十)以詩的筆調描述眼前情境的例子:大體而言,禪師們都是詩人。顯而易見,他們觀待人世的方式都是綜合的,富於想像的。他們欣賞而不批評;他們不但不自外於自然,而且與自然融為一體。因此,他們歌唱,吟詠;他們和光同塵而不高舉他們的「自我」;他們與人共處時,只以自己為大眾之中的一個分子,自然屬於那一類,以同夥的身份做分內的工作。這也就是說,當禪者詩人在曠野行走時,他的「自我」便是其中的一根草葉;當他登上喜馬拉雅山頂時,它(他的自我)便是高聳雲霄的山峰之一;它在山洞之間喃喃;它在大海洋中怒吼;它與竹林起舞;它躍入古井之中,像青蛙一般在月下鳴唱。禪師們一旦踏上了自然之道,他們的詩情便會自自在在地,虔虔誠誠地自然而然地飛揚起來。 僧問大同濟禪師:「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禪師以詩答云: 庭前叢竹何青青, 縱經寒霜亦復然! 僧問:「此意畢竟如何?」 師以同樣語調答云: 風過竹林沙沙響, 知它婆娑千萬竿。 仰山涌禪師對可能是在他那座深山寺院之中的寶塔所做的描述,是一個頗有詩趣的境界,無論譯英或譯白,都會喪失五個漢字中所含的詩味:「一鎖入寒空!」 天衣慧通禪師是另一位禪師詩人,在此,他將一道環溪而行的山徑做了一番美麗的描繪;他所住持的那座寺院,大概也跟其他許多禪寺一樣,位於人跡罕到的山區。因此,有人以「祖師西來意」的問題向他叩教時,他便答道:「青松倒影垂幽徑。」 僧云:「不會。」 師云:「綠竹寒聲夾亂流。」 僧拜謝云:「學人從此更無疑也。」 師云:「且緩緩!」 天柱崇慧禪師(逝於第八世紀末),曾經有過許多富於詩趣的禪語,而他對於「祖師西來」所做的答話,亦頗著名: 白猿抱子來青嶂, 蜂蝶銜花綠蕊問。 如上所述,我要促請讀者注意如下一個事實:儘管其他的禪師都非常客觀,非常冷靜,幾乎完全超越了情感生活的一面,而天柱禪師在此述及慈愛的猿猴和勤勞的昆蟲,卻也帶有一筆情感的色彩。他對祖師來華所做的答語,表露了人類溫情的光輝。 (十一)下面,我們引了宗教或哲學史上也許沒有類似例子的例子:下面引禪師所用方法的獨特無二的程度,真是使人驚異不已,簡直不知他們怎會想起這樣的絕招的——除了只知他們熱切地想把關於禪的認識傳授給他們的弟子之外。 僧問馬祖大師:「離四句,絕百非 ,請師直指西來意!」 下面所引馬祖的答話中,並沒有什麼「直接」的東西,因為,這位大師推辭說:「我今日勞倦,不能為汝說。問取智藏去。」 其僧依照指示到西堂去問智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堂云:「何不問和尚(馬祖大師)?」 僧云:「和尚教來問。」 西堂智藏亦找了一個藉口說:「我今日頭痛,不能為汝說,問取海兄(百丈懷海)去。」 僧又問百丈:「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丈云:「我到這裡卻不會!」 僧卻回舉似馬祖,馬祖卻說了如下的話:「藏頭白,海頭黑。」 且不論這裡所掩藏的真理究竟如何,將一位懇切的真理追求者推來推去,而每一位導師都藉故裝病而不能為學者舉示,這豈不是一個令人訝異的故事?不過,禪可以這種小事的本身作巧妙的傳達麼?可能嗎? 汾州無業問馬祖:「如何是祖師西來密傳心印?」這句問話與我們所述的問語「如何是祖師西來意」略有不同,但究極的意義並無二致。對於此問,馬祖,座下曾出八十多位合格禪師的這位大導師,所用的教導方法,跟剛才所引的手段,幾乎完全一樣,因為,他對這位問話者找個借說:「大德正鬧在,且去,別時來。」 但當無業剛要走出時,馬祖卻召喚道:「大德!」接著,在無業回首探望的當兒問道:「是什麼?」 這一問,使得無業當下領悟了祖師西來的意思,而當無業禮拜時,馬祖卻又說道:「這鈍漢!禮拜作麼?」 清平令遵問翠微無學:「如何是祖師西來的大意?」 翠微答云:「待無人時即向汝說。」 隔了一會,清平說道:「無人也,請和尚說!」 翠微不語,卻走下禪床,將清平引入竹園,但仍不語,於是,清平又說:「無人也,請和尚說!」 翠微指著竹子說道:「這竿得這麼長!那竿得那麼短!」 這使清平領會了翠微的「微言」,但仍未了悟他的「玄旨」,後來,到他自己為人之師時,向他的弟子們舉示他本人初見翠微這段公案說道:「先師入泥入水為我,自是我不識好惡!」 上面所舉這段公案,使我們想到了歸宗道詮的一則因緣——有僧問他所住持的九峰山中有沒有佛法,這位禪師答道:「有。」又問:「如何是九蜂山中的佛法?」他即答云:「石頭大底大小底小!」 (十二)禪師使學者做出某種行動的例子:這種方法,在本例中沒有在其他例子中運用得多。我在此處只舉一兩個例子而已。龍牙居遁初參翠微,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翠微說道:「與我過禪版來。」當龍牙遵照指示將禪版遞給翠微時,翠微接到禪版便打。 之後,龍牙去參臨濟,亦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臨濟好似與翠微有默契一般,亦命龍牙去做同樣的事情:「與我過蒲團來。」而當龍牙遵示將蒲團遞給臨濟時,臨濟接到蒲團便打,亦如翠微接到禪版一樣。但是,在這兩種情況下,龍牙都拒絕承認這種待遇為正當,因為,他曾再三說道:「打即任打,要且無祖師西來意!」 下面所引的一例,也許並不完全屬於此類,因為其中含有使我們想到上述第十一項的東西。當泐潭法會問馬祖關於「祖師西來」的問題時,馬祖答云:「低聲!近前來,向汝道。」 泐潭近前傾聽,馬祖給了他一摑,說道:「六耳不同謀!且去,來日再來!」 次日,泐潭單獨進入法堂,說道:「請和尚道!」 馬祖答云:「且去,待老漢上堂出來問,與汝說明!」 泐潭聽了,忽然有省,遂云:「謝大家證明!」乃繞法堂一匝而去。 有僧問陸州道蹤關於「祖師西來」的問題,這位導師卻說道:「那個僧何不近前來?」 問話的僧人近前了,這位導師卻表示奇怪地說道:「我喚浙東人,干浙西人什麼事!?」 (十三)對於問題的要點不作明確答覆的例子:一般而言,禪師們的答覆大都如此,就以此點而言,他們這種所謂的「答語」,從論理意義來說,根本算不得答話。只是描述身邊的事物或教人發生某種動作,對於凡事皆求概念解釋的學者而言,是怎麼說也不能滿意的。此處所舉的例子,含有一切禪語所有的通性。我之所以在此將它們單列一項的原因,主要是因為無法將它們列入上述各項之中的任何一類。關於此點,讀者只要看到下面所舉的實例,即可明白。 有僧拿有關「祖師西來」這個難以避免的老問題去問竹庵圭,這位禪師答道:「東家燈明西家暗。」 其僧不會,請再開示,而這位禪師便補充說道:「是馬即騎,是驢推磨。」 對於這個問題,天童懷清的答語是:「眼裡不著沙。」又問:「如何領會?」答云:「耳里不著水。」 桃園曦朗的答語十分冷酷,因為他說,「若有意,截取老僧頭去。」進問「何以?」他卻說理云:「豈不見道:『為法亡身』?」 雲蓋志願所說的古老石碑,使我們對於「祖師西來」的意思有了一線了解的希望,因為,他的答語是:「古寺碑難讀。」這豈不是說,用明白易曉的方式對一般人解釋這個問題,是一件很難的事情麼?因為,學者請他做進一步說明時,他即答道:「讀者盡攢眉。」 正如我曾在別處說過的一樣,中文是最卓越的禪宗語言。由於它在文法上的聯結非常鬆懈,故而其所傳達的東西,往往任由讀者想像和判斷,而出於禪師之口的一句看似平淡無奇的表述之所以可能變得意味無窮,也因了這個緣故。例如,稱心省倧有一句答語說:「行人念路。」他是想到祖師的中國之行?還是想將對方企求禪悟的行為比作旅客在崎嶇的路上艱苦步行?抑或是要可能行色匆匆的問話者想想他本身的事情? 這句答語,除了語句本身之外,對於所有這些可能的意義,都沒有明白的陳示。當問者請這位禪師作進一步說明的時候,他只是答道:「緊峭草鞋。」不多不少,止此而已。 另舉一例——「如何是祖師西來意?」朝明則答云:「晴天起清風。」這句話到底是指達摩的主觀心靈由於一切自我的衝動悉皆清淨如廣闊的天空?還是指吾人完全不知風究竟如何生起、起自何處,以及去向何方?這位禪師所做的進一步的陳述:「明月映長江」,也沒有使問題顯得明白一點。 這是不是說,月亮無意要見它的影子映入水中,它之所以映入水中,只因為有水反映它的影子而已,因此,只要是有月之時和有水之處——哪怕是路旁的污水塘——就有月映水中呢?是不是說,達摩之從印度來到中國,就像月映長江呢?他忽然想到,祖師西來,就像雲消月現,因此,他來華,傳禪,而後歸寂——就像月亮將它的銀輝流瀉在長江的水波之上。 下引黑水承璟的意念,比之上面所述以澄明、超然取勝的月喻,含有某種較為雄偉、遒勁的意味,因為,據他所說,達摩來到中國的意思乃是: 廣闊無邊充宇宙。 雲霧起散觀佛日。 問者進一步請示「佛日」的作用時,他說:「大地不能藏,顯現在當下!」 (十四)下面到了最後一類,不過,這也許還不是最後一項——假如我們將所有一切屬於「如何是祖師西來意」這個問題的全部答案做一個更為仔細的探討的話。因為在禪宗典籍中找到更多無法列入我在此處所分配的十四類的例子,並非不可能的事情。但我相信,上面所列各項,幾乎已經搜羅了各式各樣的答語,已經足以使讀者得到一個大致的概念了——對於「禪的陳述究竟是什麼」而言,至少是就「如何是祖師西來意」這個話題而言。因此,我們不妨說這就是答覆祖師西來的最後一組答語了。 這一組例子裡面,或多或少述及達摩祖師其人其事的答語。直到現在為止,上面所引答案,都與問話中的主角沒有關係;但是,下面不僅要談到他本人,而且還要對他的作為提出種種主張。然雖如此,這些答語仍未觸及此等問題的中心要點;這也就是說,有關達摩來到中國的意旨,並沒有以我們一般人所想的任何方式加以解決。就以這一點而言,此處要舉的例子,正如前面已舉的其他例子一樣,連邊也沒有觸及。 「如何是祖師西來意?」香林遠答云:「坐久成勞!」達摩面壁九年之久,使他精疲力竭了麼?或者,這只是對於坐禪(包括這位禪師本人的坐禪在內)所做的一種一般主張麼?抑或只是對使他久坐這件事所表示的一種歉意麼? 我們簡直無法確定這裡所指的究系哪一個意思。這正是禪不能以一般的思維方式加以理解的地方。單是語言實不足傳達它的真意,但作為理性造物的我們,卻又不得不作語言的陳述。而此等陳述,既可使我們感到不知所措,亦可使我們心開意解,全視我們本身的見地如何而定。但長平山的語意卻也顯然,因為,他說:「來自西天,沒於唐土。」下面的一句答語說的是二祖而非初祖。據福清巍說:「立雪末為勞,斷臂方為的。」 顯而易見,依照福清的說法,二祖自斷其臂,便是達摩出國的意思。或者,他指的也許是西來的意思,只有經過一番最最嚴格精煉之後始可明白吧?若果真如此,也許有人要說,這根本不是對這個問題所做的一種答語,只是指呈求得最後解決辦法的道路而已。 對於這個問題,月華和尚的答語是:「梁武不識。」問僧請他作進一步的開示,他說:「只履西歸。」這只是敘述達摩的生平而已,與黃山月輪的話屬於同一層次:「梁殿不施功,魏邦絕心跡。」 上泉古與這兩位禪師同一鼻孔出氣,他說:「從來不曾到梁宮;到魏又攜只履歸。」 景福日余的答語亦未超出這些禪師的範圍。「九年面壁無人識,只履西歸天下聞。」問僧請再開示,這位禪師答云:「欲知普通年遠事,不必蔥嶺有音聞。」 蔥嶺是劃分中國與中亞地方的一條山脈,據說這位中國禪宗初祖菩提達摩於任務完畢之後返回印度時,曾經越過此處。那時,他手攜只履越過蔥嶺,消息傳出後,有人揭開他的墓穴查看,發現他的另一隻鞋子遺留其中,人不見了。這個故事在他的中國信徒中頗為著名。 現在,我們可以明白地看出,所有這些答語,與請問這位祖師西來的意義或原因,亦即與不同於其他各宗哲理教義的禪宗真理之間,可以說一點關係也沒有。雖然,這些禪師們觸及了祖師的生平事跡,但顯而易見的是,他們卻不願以任何較為可解的辦法揭示禪的意義。 關於「祖師西來」這個問題,將各式各樣的答語做了一個敘列之後,我們至少可以從中求出一個完全合適的結論。這個結論是:初祖來華這個問題所代表的禪宗真理,既可運用人類所可能有的每一種表現方式加以舉示,同時又無法傳達心靈尚未成熟的他人。 這個真理既可以語言表示,亦可以動作說明——雖然,如果說它就這樣得到說明、解釋,或舉示了,那並不是很適當的說法。因為,禪師們之所以提出那些說之不通的提示,說出那些荒誕不經的語句,乃至做出莫名其妙的動作,目的只是讓他們的弟子親自在自心之中體會想要掌握的真理。所有這些提示、語句,以及動作,只是一些指標而已,故而事實上與解說、定義,或所謂的科學語言中所用的任何其他此類術語之間,並無任何關係。我們如果在禪師的答語中尋求這些東西,那真是緣木求魚了。由此可見,禪師們之所以提出上面所引的這些矛盾而又不經的言句或動作,就是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我們一旦明白它們只是指呈這個真理的指標,自然就會看出所有這些不同手指所指的一個標的。主人公就坐在這些指頭所指之處,逍遙自在,無拘無束。 正如多條光線由中央的一個發光體放射而出。一條條光線多得不可勝數,因此,我們如果站在每一條光線的末端,就不知如何使它們彼此一致了。這兒是一條高聳雲霄的山脈,那兒是一片伸至地平線外的海洋,假如我們只看到這條光線的海洋的一端或只看到這條光線的山脈的一端,我們又怎能使海洋成為山脈並以山脈作海洋呢?單就禪的不合理性而言,它永遠總是不合理性,因此,我們也永遠沒有辦法使它與理性合而為一。這個矛盾可使我們終宵不昧。 要點在於沿著一條荒誕的光線前進,以自己的眼睛去看那從而放出的那個根本源頭。我們一旦見到光源的本身,自然就會知道如何走將出來,進入另一條光線,而在這條光線的末端發現另一種事物的秩序。我們大都站在邊緣而欲窺視全體:禪師要我們改變此種立足點;坐在永恆和諧中央的人了知我們何去何從,而處身邊緣或末端的我們則依然迷離惶惑,不知如何是好。若非如此的話,禪師們怎能那樣神通變化、層出不窮地提出種種荒誕不經或互相矛盾的語句或動作,而仍能那樣逍遙自在、圓滿自得呢? 但是,這只是吾人受邏輯驅使的心靈想要解讀禪師答語的辦法。在禪師本身看來,情形也許又不同了。他也許會說,中心之外無周邊,因為中心即是周邊,而周邊即是中心。認為這裡面有兩樣互不相同的東西,並說從光線的末端走向光線的本身,是出於吾人的虛妄分別(parikalepa)。「一犬吠影,百犬吠實」——中國的俗語如此說。因此,你要小心那第一吠——禪師們也許會提出這樣的忠告。 信問羅漢仁禪師:「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這位禪師反問道:「你說什麼意?」 「若爾,則西來無意了?」該僧如此說道。 「來自你自己的舌頭上。」這位禪師答道。 這也許完全出於以虛妄的現實觀為基礎的主觀分別,可是,我們的好禪師呀,如果沒有這種分別的智能——不論真與假——我們又怎能如此想到你呢?禪師之所以為禪師,乃因為我們就是我們。分別總得有個開頭之處。一點不錯,金層的本身雖很值錢,但一旦落入眼中,就會造成傷害。然而,金篦可以剔除目翳,那就依金層的用途運用金層吧。 將禪師們所做的這些提示、暗示,或者表示做過一番檢視之後,假如有人找我並提出這樣的問題:「達摩西來的意思到底是什麼?」我該對他說些什麼呢?我不是禪門大德,自然不知如何從禪的超越論觀點來答覆這個問題;我的答語將是一個老實人的答語,因為,我將對他說:「不可避免!」(Inevitable !)這個「不可避免」如何生起的呢?誰也不知它究竟如何、究從何處,以及何以生起的;因為,這事只是如此,沒有別的。「無所住者」無所從來,無所而去。 九年面壁無人識; 只履西歸天下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