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寧短篇小說選 · 扎哈爾

前兩天楊樹莊的扎哈爾死了。 他是個頭髮有點發紅的純種俄羅斯人,蓄一把大鬍子,比一般人高大得可以去示範。他自己也覺得自己與眾不同,屬於另一個品種,又有點像一個成年人站在一群孩子中間,卻不得不與他們平起平坐。他還有一種一輩子(當時他四十歲)也擺脫不掉的感覺,那是一種隱隱約約的孤獨感。據說古時候像他這樣的人很多,可是現在快絕種了。有時候他說:「還有一個像我這樣的人,離這兒很遠,在扎頓斯克附近。」 不過他一向情緒極佳,而且少有的健康。他的身材頂好,真算得上是美男子,可惜皮膚曬得太黑,下眼皮微微向外翻著,一雙大大的藍眼睛下方總像是包著些玻璃樣的淚水。他的大鬍子既軟又密,略起波紋,使人不由得產生摸一摸的願望。他常以巨人的殷勤態度驚訝地微笑著,把頭向後仰去,稍稍張開紅紅的熱氣騰騰的大嘴,露出兩排年輕漂亮的牙齒。他身上有一股好聞的草原人的黑麥香,夾雜著掌了結實的底、塗了焦油的長筒皮靴味兒,熟羊皮短襖的酸臭,還有鼻煙的薄荷香——他不吸菸,只聞煙。 總的來說他比較守舊。他那總是乾乾淨淨的粗麻布衫衣領不用扣子扣上,而是用一根小紅帶子系住。他的腰帶上掛著一把銅梳子和一個銅耳挖勺兒。他穿樹皮鞋穿到三十五歲。等到幾個兒子長大了,家業也治理好了,他就穿上了長筒皮靴。無論冬夏他都穿一件短皮襖,戴一頂暖和的帽子。他死的時候那件短皮襖仍然完好如新,絎得很漂亮的前胸上那些綠色、淺藍色花紋,以及用各色山羊皮做的小貼花,都還沒有褪色。褐色海狗皮衣襟和衣領也都還挺括,毛沒有塌下。扎哈爾愛清潔整齊,喜歡什麼東西都新嶄嶄的,結結實實的。 他死得突然。 那是八月初。他剛剛轉了一大圈回來。因為跟鄰居打官司,他從楊樹莊走到松林燒地。離開燒地以後,他又走了十五俄里進城去見東家太太,他租種的是這位太太的地。從城裡出來,他坐火車到了榫子村,準備步行經過住人村返回楊樹莊,大約有十俄里路。不過他倒下的原因並不在此。 「四十俄里算什麼?」他會用他那柔和的低音嗓子驚訝而又威嚴地說。他還會憨厚地補上一句: 「瞧你說的!一千俄里我也走得下來。」 那天是第一救主日 [1] 。扎哈爾在榫子村火車站遇見佩特里謝夫的馬車夫,是熟人,正從滿地白粉的車站上走過,這車站年年夏天都修房子。他對那馬車夫開玩笑地說:「今天過節,能喝點兒就好了。」那馬車夫回答說:「幹嗎不喝呢?順便給我也來點兒。」扎哈爾說:「錢花光了,拿什么喝啊?我是坐貨車來的。」其實扎哈爾口袋裡有錢。那馬車夫對他的朋友,當地一個姓戈利岑的警察,擠了擠眼睛。不料又來了榫子村的農民,一個叫阿廖什卡的酒鬼。他們四個人一起走出車站。扎哈爾和阿廖什卡步行,馬車夫登上一輛由兩匹馬拉的四輪馬車——他本是來接佩特里謝夫的,沒接著。那警察則乘一輛跑車。阿廖什卡立刻有了打賭的主意,問扎哈爾能不能在一小時之內喝下三升白酒。 「讓吃東西下酒嗎?」扎哈爾問,他正大步走在布滿車轍而又曬乾了的土地上,挨著警察趕的一匹高大的母馬,時而往下按一按車轅,拉正歪到一邊去的挽具。 「吃什麼都行,給半盧布的。」馬車夫說,他是個做事欠考慮的陰沉的人。 「你要是輸了,總共得賠兩倍。」破衣拉花,鼻子短而向上翹的阿廖什卡說。 「就按你們說的辦。」扎哈爾寬容地說,同時考慮著究竟要什麼吃的來下酒。 在燒地打的官司結局很好,雙方和解了。扎哈爾雖然跑了許多路,還在燥熱的城裡受了兩天兩夜罪,可是不僅不覺得累,反倒情緒高漲,精力充沛。他全身心地想做點不尋常的事兒。做什麼呢?喝三升白酒,天曉得這叫什麼事兒,不新鮮……讓馬車夫大吃一驚,當一回傻瓜,意思也不大……但他還是心甘情願地打了這個賭。他剛開始吃喝的時候覺得津津有味,因為他肚子餓了,每一口都很香。接著他就講起他打官司的經過來。 這天很熱。然而榫子村周圍擺滿麥垛的黃燦燦的遼闊田地上,已經有了入秋的氣象,顯得清淡,晴朗。榫子村的廣場上積起厚厚一層灰土。一些木柴堆、一家麵包房、一爿小酒鋪、郵政局和商人雅科夫列夫的淺藍色宅子把這廣場與村莊分隔開來。那商人的宅子前面有小花園,角上還單蓋了他家的兩間小鋪,在小雜貨鋪旁邊階梯似的堆著松木板。扎哈爾就坐在松木板上一面喝一面吃一面說,眼睛望著廣場,望著在太陽底下閃光的鐵軌,望著鐵路彎道口的攔路杆,以及鐵路那邊的黃燦燦的田地。阿廖什卡坐在他身邊,也在吃,吃的是次等麵粉做的麵包。警察是個挺沒意思的人,一身塵土,唇髭剪得短短的,穿一件破舊的有橙黃色肩章的制服大衣,他和馬車夫兩人吸著煙,一個坐在跑車上,一個坐在四輪馬車上。馬兒都在打盹兒,耐心地等著趕車人下命令。扎哈爾講著: 「官司是怎麼了結的呢?雙方和解。這些該死的官司我哪兒懂啊,一輩子沒打過。我那過世的親爹就不許我吵架鬥嘴。這回不是白吵了嘛。都是娘兒們吵起來的,我們糊裡糊塗卷了進去……」 說到這兒,扎哈爾已經喝下三瓶酒了,是用阿廖什卡從雅科夫列夫家拿來的大木勺子喝的。他對自己充滿信心,把這事兒幹得那麼輕鬆,根本沒有注意他在幹什麼。馬車夫、警察和阿廖什卡竭力裝出一副沒事人的樣子,而心裡都在熱烈地祈求上帝讓扎哈爾倒下一命嗚呼。可是扎哈爾只不過解開了他的短皮襖,把棉帽子略微向上推了推,臉紅到了耳根。他吃了兩條醃魚、一大把綠蔥、五個法國麵包,吃得津津有味,有條不紊,使對手們驚詫不已。他還用略帶嘲諷的口吻起勁地說: 「法庭上的事兒千奇百怪!我連去都不想去。聽說人家遞了狀子。好吧,遞了就遞了,你不招我不動。可是上頭忽然派人到燒地來了,陪審員親自傳我到庭。唉,真他媽該死!沒辦法啦,非走不可。我帶上麵包就趕過去了。天氣熱得要命,路上的塵土直往臉上撲,越走越熱。不過我還是去了,一路緊趕慢趕……」 扎哈爾把一個逐漸空下去的大酒瓶夾在腋下,不慌不忙地把清亮的液體注入黑糊糊的大勺子裡,直到斟滿,接著抹抹鬍子,把濕潤的嘴唇湊到那氣味挺沖又很誘人的液體上,慢慢地,就像大熱天喝礦泉水一樣痛快地吸起來,吸到底,再把勺子翻轉過來,甩掉剩下的幾滴。然後他小心地把大酒瓶放在自己身邊。馬車夫一直用他那雙陰鬱的眼睛盯著扎哈爾,警察已經悄悄地把表上的指針往前撥了整整一刻鐘,現在驚惶不安地與阿廖什卡交換著眼色。扎哈爾放下酒瓶以後,又拿起兩三根蔥撅了撅,塞進一個裝著灰色粗鹽的大木鹽罐里,帶著脆響有滋有味地大嚼起來。他的兩隻眼睛充血了,噙著淚水,看上去很可怕。可是他微笑著,他那渾厚的低音依然響亮,溫柔,帶著讓人愛聽的嘲弄口氣。他一面嚼一面張大鼻孔說: 「好,我出庭了。我看見街上站滿了人,陪審員坐在柳樹底下陰涼的地方,穿一件金龜子色西裝上衣,蓄一把淡褐色的大鬍子,小桌子上堆著各種各樣的書和文件,旁邊(扎哈爾說著指了指左邊)有個警察拿一支八棱紅鉛筆在做記錄。傳奧布霍夫斯基的農民謝苗·加爾金:『謝苗·加爾金!』——『到。』——『過來。』他過去了。開始審問。謝苗看也不看警察,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梨站在那兒吃開了。警察命令他『把梨扔了!』他不聽,接著吃……」 「該把梨砸到他臉上去。」馬車夫說。 「對!」扎哈爾肯定地說,他在喝第七瓶,也是最後一瓶酒,「謝苗站在那兒吃!陪審員對警察說:『警察先生,上回我拿著清單來,就是這個農民謝苗·加爾金拒絕按執行令狀付四十八盧布八十戈比。等我要登記他有什麼木材什麼倉庫的時候,這個加爾金和他的朋友——伊萬和波格丹兩兄弟往屋子旁邊的木料堆上一坐,不讓我登記。等我走進他屋裡,他裝得像是無意中問他妻子咱家的桿秤在哪兒,那是沖我說的,我認為涉及我。波格丹這個時候就走到窗戶跟前,肩上扛著大草鐮,而草早就割完了,他已經用不著大草鐮了。當時我一個人在那兒,不得不離開。請您審問他的妻子卡捷琳娜和他的母親菲奧克拉,並且把她們的證詞記錄在案。還要請您把教堂管事 [2] ——農民費多特·列沃諾夫的證詞也記錄在調查表上。還有,村長格拉西姆·薩韋利耶夫那天不知去向,沒有按我的要求露面。等我離開加爾金家去米特里·奧夫奇尼科夫家(我的騸馬在那兒),從加爾金的屋子旁邊走過的時候,加爾金吹口哨唆使他的公狗來咬我,自己躲在大門背後,我看得一清二楚,不過,感謝上帝,那公狗沒有傷著我,雖然它像瘋了一樣撲到我的胸口上,這都多虧了米特里,他拿著鞭子衝出來保護了我……』」 扎哈爾講得順暢,因此很興奮,最後這段話他傳達得十分準確。他一口氣大聲而不容置疑地複述了陪審員的聲明,正要繼續往下說的時候,阿廖什卡忍不住吼道: 「等會兒再講!喝!警察,你看看錶。」 「來得及,來得及。」警察說著給阿廖什卡遞了個眼色。 可是扎哈爾沒有注意到。他憨厚地大聲說: 「別吵,你這個翹鼻子鬼!讓我講完嘛!我知道時間,能喝完,別怕!」 扎哈爾的兩隻腳穩穩地踩在掌了底的鞋跟上,他自豪地伸著他的長筒靴,時不時毫無必要地拉拉靴筒。他的臉紅了,但是還沒有醉態。有個農民趕著一輛空大車經過這裡,留神地把他打量了一番,他誇張地向這個農民鞠一大躬,用鼻孔挺響地吸了一口氣,雙手抓住熱烘烘的短皮襖衣襟,把衣領向後挪了挪,繼續玩味占據著他的頭腦,牽動著他的想像的鮮明情景,用他的胸音大聲模仿各個人物的口氣說: 「『卡捷琳娜·加爾金娜!聽審。走過來點!』她走過來。人家問她:『陪審員先生說的話你聽見了嗎?』她說:『聽見了……』可是她在哭,結結巴巴的,什麼也說不清楚。人家問她:『你丈夫提到桿秤是針對陪審員先生的,對不對?』她說:『我能知道個啥。我丈夫想稱苦菜來著。』人家問她:『這麼說你否認?』她說:『我知道個啥。什麼都是我婆婆費季卡統領。您問問她這事兒就結了,也少惹麻煩……』馬上傳老婆子菲奧克拉。老婆子的兩條腿乾瘦乾瘦的,可是膽子大,拉開嗓門兒答話,說:『財產是我的,我可不管給兒子交錢,按我過世丈夫的權利,我有產權,我兒子什麼都沒有,只有一條褲子。』人家問她:『那么兒子是誰的呢?』她說:『我的。』人家說:『既然兒子是你的,那就沒什麼可說的,不交錢就拿財產抵押。下去,閉上你的嘴,再敢無禮我關你兩天兩夜,只給麵包和水……』老婆子不吭聲了。人家又問教堂管事費多特·列沃諾夫在哪兒,他女兒維納多爾卡走上前來。人家問:『你父親呢?』她說:『吃過中飯在屋裡歇著。』人家說:『快去把他叫來。告訴他,是上頭傳他……』其實他就住在對面……」 「很近,是吧?」警察打斷了扎哈爾的話,同時迅速與阿廖什卡、馬車夫交換了眼色。「嗯,嗯……好,接著講,接著講。你真行,夥計,講得太好了!」 他這是隨口說的,為了轉移扎哈爾的視線。他把表拿出來藏在兩個膝頭之間,再把指針往前撥了十分鐘。扎哈爾經人一夸,容光煥發,聲音更響地噓了一口氣,晃了晃腦袋,把毛很厚的熱烘烘的短皮襖從肩胛處拉開,更加有聲有色地講下去: 「對呀!聽著,別打斷,不然我可火了……我看見那小老頭從矮矮的籠子裡鑽出來……走到路對過,進了農家屋——沒戴棉帽子,穿一件沒系腰帶的粉紅色新襯衫,因為熱解開了衣領。他從屋裡走出來的時候可就穿上了一件新的暖和的緊腰長外衣,系上一根綠腰帶,兩隻手捧著棉帽子。他走過來。頭髮很厚,花白了,羊角似的朝兩邊分開。他跟警察和陪審員都握手(那老頭顯然是有錢人),還跟他們說了一陣悄悄話,手指著謝苗。接著他就掏出一個大皮錢包,用凍掉了指頭的手數了一疊三盧布一張的票子……接著就叫他女兒燒茶炊,請警察和陪審員上他家去喝茶,說:『請去看看我的獵狗,我的蜜蜂,我置辦的茶具餐具。再看看我的母馬。嘿,真帥,漂亮得跟畫的一樣,身上還有圓斑呢!』說著就呵呵地笑,皺起眉頭,露出紅嘴裡的爛牙……他說:『不看不行,這是馬法的要求。興許咱們還能做成一筆生意,就是剛才說的……』接著他又笑,噝噝地,跟蛇一樣。然後就回去了,他的皮靴把路上的塵土踢起好高,真是『目中無人』……」 「目中無人就目中無人吧,」警察再一次打斷了扎哈爾的話,同時拿出表來,說「統共只剩下五分鐘了。你得一口氣喝完。」 扎哈爾立時變了臉色。 「什麼?」他厲聲問,「你瞎說!就過了一個鐘頭了?」 「過了,夥計,過了!」馬車夫和阿廖什卡異口同聲說,「喝完,喝完!」 扎哈爾像鐵匠房的風箱一般長吸一口氣,閉上了眼睛。 「等等!」他說,「這裡頭有鬼。你們蒙我。再給半個鐘頭。主要是,我憋得慌。太熱!八月啊。得了,不如我給你們來一瓶。你們給我加點時間……」接著他陰鬱地請求說,「起碼讓我把打官司的事兒講完!」 「哈!你反悔了!」馬車夫嘲笑地大聲說,「經不住罰!」 扎哈爾把血紅的沉重的目光移到馬車夫身上,一句話也不說,拿起酒瓶倒光了裡面的酒,斟了滿滿一木勺,一飲而盡。他輕輕喘了一口氣,粗聲粗氣地說: 「怎麼樣?你夠了沒有?……」接著又以醉漢的固執勁兒說,「現在我要證明!你等著瞧,是你把我灌滿了還是你自己的腸子肚子裝不下……」 忽然間,扎哈爾那兩隻嚇人的眼睛重又快活起來,臉上也恢復了莊重憨厚的神態。 「現在你們該聽我說了!」他大聲說,但是口齒已經不那麼清楚。「接著傳郎中瓦西爾·伊萬諾夫。這人真瘦,穿一件灰色緊腰長外衣,鬢角那頭髮跟大麻似的,蓄一把山羊鬍子。他也皺起眉頭,比老頭皺得還要厲害,不知道是怕太陽還是在耍滑……鬼才明白。他是給一個老婆子吃多了藥。他給那老婆子一種藥,叫老婆子拿小杯子喝,可是老婆子拿大杯子喝了……人家問他:『你叫什麼名字?』他說:『本來叫瓦西里來著。』人家問他:『誰給你權利治病,混賬東西?』他們當然早就勾結好了,這瓦西爾准塞過錢了。當著老百姓的面不得不嚷嚷幾句,問這問那,接著又沖他大吼:『你給我滾遠點!』那郎中裝出一副嚇掉了魂的樣子,趕緊把棉帽子往腦袋上一扣,轉眼就滾得遠遠的……這案子也就結了。警察照照鏡子,拉正他的軍刀,整理好他的文件……然後對陪審員說:『咱們上老頭家還是怎麼的?我巴不得讓騸馬再歇一會兒。』陪審員問:『現在幾點了?』警察拿出一塊新表,是銀表,看了一眼,說:『十二點三十八分。』陪審員說:『那咱們走吧,得去看看老頭的獵狗,他特別得意。』他倆站起來,到老頭那兒喝茶去了。老百姓留下來,往門口堆著的木材上一坐,跟一群烏鴉似的,呱呱呱呱嚷嚷開了。有的人說,不該允許買賣;有的人說,不能得罪上頭。一個瘦瘦的莊稼漢嚷得比誰都凶,他跟一個老頭兒幹上了,說我們日子過得不好,別的國家比我們好,連吉爾吉斯人都比我們能幹,起碼人家有大草原……那老頭兒嚷嚷說我們過得好些……」 扎哈爾覺得他能沒完沒了講下去,越講越有意思,越講越好,可是馬車夫和警察聽了一陣,確信他們輸了,打賭的結果是扎哈爾喝了吃了他們的,還沒完沒了地胡扯,於是不等他把一句話說完就趕著車走了。阿廖什卡還坐了一會兒,附和了幾句,要了四戈比煙錢,上車站去了。扎哈爾一個人留下來,酒還沒喝夠,說話也沒人聽了,心裡很不滿意。他嘆了一口氣,搖了搖頭,拉開短皮襖的衣領,感覺到身上有一股比先前還要大的勁頭和莫名其妙的願望,於是站起來,走進小酒鋪去,買了一瓶酒,經過一條小巷出了村,沿著野外那無垠的天空下面黃燦燦的田地間的一條塵土飛揚的大路走去。太陽在下沉,但是還烤人。扎哈爾的短皮襖閃閃發光。他那頭頂有一圈光的巨大身影投在了他右邊的已經干透的金黃色麥茬地上。他把熱烘烘的棉帽子推到後腦勺上,兩隻手反背在短皮襖下面,在有一層灰土的堅硬的路上邁著堅定的步子,眼睛像鷹眼一樣不眨地望望太陽,望望割過草以後顯得十分開闊的沙漠似的草原,望望散布在草原上遠看像毛蟲一般的數不清的乾草垛,而就在他那血紅的流著淚的雙眼前,有數不清的紅圈、紫圈、綠圈在天邊,在乾草垛上一閃一閃。他想:「我到底還是醉了!」同時感覺到心臟在緊縮,敲擊著腦袋。然而這絲毫不妨礙他指望今天還會發生不尋常的事兒。他時不時地停下來喝酒,把眼睛閉上。哦,真好!活著真好,不過一定要做出點驚人的事兒來!他又睜大眼睛向天邊望去。望著天空,他的一顆既愛嘲諷又很天真的心充滿了建功立業的熱望。他毫不懷疑他是一個特別的人,不過這輩子他做過什麼足以顯示自己的能力的正經事兒呢?根本沒有!根本沒有!他曾經抱著一個老婆子走了五俄里……這種事兒說起來讓人笑話,十個這樣的老婆子他也抱得動,上哪兒都行。 在醉醺醺的狀態中,他的想像力十分活躍,渴求種種情景。他把步子邁得越來越大,決心不讓太陽超過他,要在太陽落下之前到達住人村。他想啊想……這瓶酒又快喝完了,好像還需要再喝一點點,到住人村那個大路邊的小酒鋪去找瘸子夥計吧。太陽繼續下沉,接替太陽的一輪蒼白的月亮從東方升起來,在勻淨淡漠的藍天背景上好似一片雲。涼下來的空氣中隱約有一股傍晚時分的好聞的炊煙。橙紅色的陽光從左邊散射到扎人的麥茬地上,他的皮靴揚起的塵土給染紅了,每一個麥垛,每一棵薊草,每一根草莖都投下了陰影。「不行,你超不過我!」他看看太陽心裡這樣想,同時擦著額頭上的汗水,一會兒回憶起有一天他在集市上和城裡人打賭比力氣,曾經抓住一匹比曲格公馬的前腿舉了起來;一會兒回憶起去年夏天他把一台鑄鐵聯動機從霍穆托夫老爺家打穀場上的烘谷脫粒棚里拖了出來;一會兒回憶起那個討飯的老婆子,他抱著老婆子走,不顧老婆子嚇得直向他求饒。想到這裡他停住腳步,叉開兩條腿,那兩條腿就在麥茬地上投下兩根柱子一般的陰影。接著他從短皮襖的深深的口袋裡拿出那瓶酒,對著太陽看了一眼,發現瓶子和瓶子裡的酒都成了粉紅色的,便開心地笑了。他一仰脖子把酒倒進張得大大的嘴裡,沒讓嘴唇碰著瓶子,接著就想把瓶子扔到高天裡最高最輕的一片煙雲之上去,忽然轉念一想,他已經花了許多錢,於是克制住自己,把瓶子塞進口袋裡,繼續向前走,高高興興地回想那個老婆子。 「多好的一個老婆子啊!」扎哈爾這樣想著,時而看看太陽,時而看看出現在遠方的一些麥垛後面的灰色農舍。不久前,他經過一片休閒地的時候,忽然發現有個討飯的老婆子躺在一堆干糞上呻吟。那天他也喝了不少酒,像平常一樣,在醉醺醺的狀態下極想建功立業,不論好壞……大概多半是做好事。他快步走上前去喊了一聲:「老奶奶!」問她:「是你不行了,還是誰捅了你一刀?你得罪誰了?」老婆子破衣拉花的,蒼白的臉上有許多幹了的血跡,眼睛閉著。聽見有人叫,老婆子動彈了一下,又呻吟起來。扎哈爾威嚴地大聲說:「你幹嗎不吭聲?人家問你話你能不回答嗎?你就打算這麼躺著?人家就要趕牲口回村了,小心羊過來踹了你……馬上起來!」老婆子看了他這個可怕的巨人一眼,竟哭訴起來:「老爺,別碰我!我這不已經讓公牛踹了,饒了我這可憐人吧!」扎哈爾對這個老婆子忽然產生一股憐憫的溫情,口氣更加威嚴地喊道:「我不能饒了你!跟你說,起來!」老婆子勉強支起半個身子,立刻又倒了下去,並且哭得更加厲害。扎哈爾心疼得忘乎所以,一把抱起老婆子,幾乎是跑步朝村子那個方向去了。老婆子摟著扎哈爾的粗壯的脖子,給他嘴裡的酒氣熏得透不過氣來,讓他顛得渾身發顫。扎哈爾呢,怕老婆子哭,用儘量柔和的低音急促地對她說:「你怎麼啦?傻了嗎?怕什麼?閉嘴,跟你說,閉嘴,誰也別想!什麼也別擱在心裡!」老婆子說:「不行啊,老爺!我沒過一天好日子,孤零零一個人,好吃的好喝的一輩子沒見過……」扎哈爾說:「我跟你說,別嚎!」接著他突然有了一種狂喜的衝動,對著廣袤的大地大聲說:「人人都有自己的難處!人人都有自己的傷心事!湊合過吧!吃麥秸的時候也別丟了干樹枝!現在我恭恭敬敬把你送到家。公牛踹了你是你該挨一頓打。幹嗎東走西走,到處亂轉?幹嗎往牲口群里鑽?你該跟娘兒們在一塊兒待著。可以跟她們聊聊天。公牛它才不饒人呢!」老婆子流著淚笑道:「哎呀,慢點,我的心都給顛出來了……」扎哈爾更加威嚴地吼道:「老奶奶,閉嘴!不然我把你扔到大溝里去,連屍骨都找不回來!」說著哈哈大笑,張開大嘴,搖晃著老婆子,做出要使勁把她從坡上扔下去的樣子…… 扎哈爾驕傲地看看還沒有接觸到地平線的太陽那個渾濁的紅球,疾步走進住人村,這時候他的脊背汗濕了,臉因為充血而發青,也是汗津津的,心臟跳得像有許多小錘敲擊著他的腦袋。四下里如死一般岑寂,看不見一個人。勻淨的灰藍色夜空籠罩著一切。窪地盡頭遠遠的一片小樹林越來越黑。一輪開始放射光輝的月亮已經升到那小樹林上端。長長的空空的綠色牧場,它的一側有一排農舍。三個明鏡似的大池塘,池塘之間用畜糞築起兩道寬寬的堤壩,長著些光禿禿的枯乾的白柳——樹幹粗,枝條細。牧場另一側也有一排農舍。在這短暫的晝夜交替時刻,灰色屋頂的輪廓,牧場的綠色,池水的金屬色,都清晰極了。靠左的那個池塘略現粉紅色,其餘兩個鏡子似的望不見底,月亮、樹幹、樹枝一一倒映在池水中,如同澆鑄的一般。 「呸,像是都死絕了!」扎哈爾停下來大聲喘了一口氣。 他真想怒吼一聲,叫這些躲藏在小屋裡的小人們膽戰心驚地跑到牧場上來。可是他立刻搖搖頭,心想:「不行,不行,我瘋了,喝醉了……這想法不像話,不好……應該趕快回家……回家……」 他忽然覺得難過得要死,而且氣惱,甚至閉上了眼睛。他的臉變成了鐵青色的,與他的淡褐色大鬍子一點關係也沒有了,兩隻耳朵因為充血而腫脹起來。他剛閉上眼睛,立刻就有千萬個紅圈綠圈在他眼前的黑暗中跳動,心臟就要停止跳動而墜落下去,整個身子軟綿綿地掉進深淵裡。唉,馬上到家,走進烘谷脫粒棚去倒在麥秸上就好了!然而扎哈爾站立片刻,睜開眼睛,沒有向左轉回楊樹莊,而是固執地跨過堤壩,走到大路上,朝住人村的小酒鋪那邊去了。 這條望不到頭的荒漠似的大路,大路那邊的灰色平川,這寂靜無聲的草原之夜,多麼使人愁悶啊!扎哈爾竭力克制著這種愁悶情緒,不停地說著,越來越貪饞地喝著,一心要犟過這種情緒,懲罰懲罰那個長一頭拳曲的紅髮、兩隻白眼睛一動也不動的瘸子夥計。當扎哈爾提出跟他打賭,說自己還能喝下兩瓶酒的時候,瘸子夥計幸災樂禍地忙活起來。粉刷過的小酒鋪在東方褪色的藍天襯托下白得怪異,掛在那邊天上的圓月越來越明澈,越來越添光華。小酒鋪門外擺著一張小桌子和一條板凳。那夥計穿一件印花布襯衫、一雙磨得發紅的小牛皮靴子,靠一條腿立在小桌旁,另一條腿只以腳尖著地。他放下一個大木勺,就像猴子一樣極其靈敏地迅速嗑他的葵花子,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扎哈爾。扎哈爾挺起胸膛,咬緊牙關,用幾個粗大的手指鐵鉗似的抓住桌邊,以酒潤著他的乾渴的嘴唇,繼續說下去,吐出一個字大聲喘一口氣,腦子已經不清楚自己說的是什麼,時不時地跌向一個黑暗的深淵。他趕著要把他抱那個老婆子的事講完…… 忽然間,他整個身子猛地晃了一下,迅速站起來,一腳把小桌子連同上面的酒瓶和玻璃杯踢出去好遠,聲音嘶啞地說: 「聽著!你!」 夥計張開大嘴正要大罵扎哈爾搗亂,但是看了扎哈爾那發青發白的臉一眼就呆了。扎哈爾鼓起最後一點力氣,不讓他的心臟在不容置疑地說完下面一句話之前爆炸: 「聽著!我要死了。完了。我不想連累你。我走開。走開。」 扎哈爾堅定地向大路中央走去。他剛走到那裡,兩個膝頭一軟,就像一頭牛似的轟然仰面倒下,伸開兩條胳膊。 這個八月的月夜是可怖的。鄉下女人和孩子們從四面八方無聲地奔向小酒鋪,男人們審慎而又驚恐地交談著走來。月光輕煙似的停在曬乾的麥茬地上空。大路中央有個很大很可怕的東西,白白的,而且閃光,原來是有人拿一塊細白布蓋在了死者的身上。赤腳的村婦們疾步而又無聲地走上前來,在胸前畫十字,然後膽怯地擱一枚銅錢在死者的頭邊。 1912 * * * [1] 第一救主日,在舊俄歷八月一日,此時馬林果成熟。 [2] 教堂管事,當時俄國東正教基層教堂的管事,由基層教區選出或聘請來管理基層教堂的財產和事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