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寧短篇小說選 · 安通蘋果
一
……我記得那晴朗的初秋。八月中旬,在聖拉弗連季節前下了幾場小雨,是及時雨,好像有意為秋播下的。俗話說:「拉弗連季水不大,秋冬日子樂開花。」接著是小陽春,田野里結了許多蛛網,這也是好兆頭:「小陽春,蛛絲掛,秋天果子大。」……我記得那清涼寧靜的黎明……我記得逐漸乾爽疏朗起來的滿目金黃的大果園,我記得楓樹間的一條條小徑,落葉的幽香,還有安通蘋果香、蜂蜜香和秋的爽氣。空氣多麼潔淨,似乎根本不存在。園子裡到處是人聲車聲。租種園子的果販們雇了些農民來摘蘋果,要連夜運進城去——一定要在夜裡運,躺在大車上仰望繁星的天空,聞著爽人的空氣中一絲煤焦油味兒,聽著一長串運貨馬車在黑暗中沿著大路小心翼翼地軋軋作響,那有多美啊!摘蘋果的農民啃著一隻又一隻蘋果,發出清脆的聲音。這已經成了慣例,果販非但不制止,反而說:
「干吧,吃個夠,有什麼辦法!收蜜的時候人人都吃蜜。」
打破這涼爽清晨的寧靜的,只有園裡結滿紅果的花楸樹叢中吃飽了的鶇鳥的咕咕低鳴,人聲,以及蘋果落進木斗木桶里發出的喑啞的篤篤聲。在疏朗起來的園子裡,看得見遠處一條撒滿麥秸的大路通向一個大窩棚,果販們夏天就在那裡安營紮寨。到處是蘋果香味,而那裡尤其濃烈。窩棚中鋪了幾張床,備有一支單筒獵槍,一個泛銅綠的茶炊,角落裡有些杯盤。外面扔著粗席、木箱、破爛家什,還挖了一眼土灶。中午就用這土灶煮上好的豬油粥,傍晚燒茶炊,長長的青白色炊煙在園中果樹間散開去。若逢節日,窩棚旁邊簡直就是個集市,不時有紅頭巾在樹幹間閃過。獨院小地主 [1] 的活潑的女兒們穿著染料氣味挺重的無袖長衫,這裡一群那裡一夥;「老爺家的」穿著漂亮而鄉氣的粗毛料盛裝。年輕的女莊頭有孕在身,她臉盤很大,睡眼惺忪,有一副凜然不可侵犯的神情;她的辮子盤在頭頂兩邊,再罩上幾層方巾,那頭就仿佛長了兩隻犄角,而且十分龐大,真像丘陵地區的母牛。她穿一雙釘了掌的半筒靴,穩穩地呆立在那裡。她的坎肩是波里斯絨的,圍裙很長,裙子用帶紅磚色條紋的深紫色呢料做成,裙邊還鑲了一圈寬金「絛帶」……
「管事的婆娘!」果販搖頭晃腦地說,「像她這樣的如今快絕種了……」
穿白麻布衫和短褲的小男孩,露著白白的頭,赤腳邁著碎步,三三兩兩走上前來,同時警惕地斜睨著拴在蘋果樹下的一隻毛蓬蓬的牧羊犬。每次自然只有一個孩子買蘋果,因為只花得起一戈比 [2] ,或者拿一個雞蛋來換,不過買的人很多,生意興隆。那穿一件常禮服和一雙長筒黃皮靴的有肺癆病的果販興高采烈。他和他「收容下來」的半瘋半傻的大舌頭兄弟,一面做買賣一面貧嘴說俏皮話,有的時候還「摸一摸」圖拉制的手風琴。直到天黑都有許多人聚集在這裡,窩棚旁邊的歡聲笑語不絕於耳,偶爾甚至響起舞蹈的頓足聲……
入夜氣溫下降,露重而又寒冷。我聞足了打穀場上的新麥秸、新糠秕的黑麥香味,精神抖擻地順著護園土堤回家去吃晚飯。傍晚冰涼的空氣格外清晰地傳來村裡的人聲或者開門關門的聲音。天一黑,又有了別的氣味——園中燃起篝火,櫻桃樹枝冒著撲鼻的香菸。夜幕下的果園深處出現一幅奇幻的圖畫:窩棚旁邊燃著一團熊熊烈火,好像地獄的一角,周圍有一些仿佛用烏木刻出的剪影在暗處活動。這些剪影在蘋果樹上投下巨大的游移的黑影。時而有一隻幾俄尺長的黑手擱在整株蘋果樹上,時而有兩條腿黑柱般清晰地呈現出來。忽然間,它們一齊從蘋果樹上滑下去,陰影臥倒在從窩棚到柵欄門的整條林間小徑上……
等到村裡的燈火都熄滅了,夜已深沉,如鑽石般亮晶晶的北斗七星高懸在天上,我再一次跑進園裡,踩著沙沙作響的干樹葉,摸黑走到窩棚跟前。這塊空地比別處亮些,抬頭可以看到天河。
「是您嗎,少爺?」不知是誰從黑暗中輕聲問道。
「是我。你們還沒睡嗎,尼古拉?」
「我們可不能睡,少爺。夜深了吧?好像是火車來了……」
我們仔細聽了許久,分辨著大地的顫動。那顫動逐漸變為轟鳴,越來越響,終於像是到了園子外邊,車輪加快了敲擊的節拍,一列火車隆隆地疾馳而來……漸近,漸強,漸凶……忽然弱下去,消逝了,似乎鑽入地下……
「尼古拉,你們的槍呢?」
「就在木箱旁邊,少爺。」
我舉起那鐵棍一般重的單筒獵槍放了一槍。隨著一聲爆炸的巨響,一股鮮紅的火焰沖向天空,頃刻間使人目眩,星星也沒了光輝,一串生氣勃勃的回聲在天邊滾滾而過,遠遠地消逝在潔淨敏感的空氣中。
「嘿,真行!」果販說,「放吧,放吧,少爺,不然要倒大霉!堤上的杜力蘋果又給偷光了……」
幾顆流星劃破了黑暗的天空。我久久地仰望那擠滿各種星座的墨藍色深處,直到腳下的大地浮動起來。我顫抖了一下,把兩手藏進袖筒里,連忙沿著林間小徑跑回屋去……外面真冷,露水真重,活在世上真好!
二
「安通蘋果大,今年年成好。」如果安通蘋果長得好,鄉下的日子就好過,糧食准豐收……我記得一個豐收年。
大清早,雞剛叫,一家家農舍冒起了黑煙,打開面向涼爽的園子的窗戶,園中還浮動著淡紫色的霧氣,有的地方透過來耀眼的朝陽的光輝。我急不可待地命人備馬,自己則跑到池塘邊去洗臉。近岸柳條上的細葉幾乎落盡,禿枝間呈現出碧玉色的天空。柳樹下池水澄澈,可是砭人肌膚,而且看上去沉甸甸的。這水立刻趕跑了睡意。洗罷臉,在下房和僱工們一起吃罷熱土豆和撒了粗鹽的黑麵包,舒舒服服地跨上滑溜溜的皮馬鞍,經過新村去打獵。秋季教堂節日比較多,人們都穿得整整齊齊,心情也格外好,村子的面貌煥然一新。若是年成好,打穀場上金燦燦的糧食堆積如山,河上一早便有群鵝大聲鳴叫,鄉下的生活真不錯,何況我們新村祖祖輩輩從來就是個富裕村,遠近聞名。這裡的老人都長壽(長壽是富裕的第一個象徵),而且身材高大,毛髮白如霜雪。只聽見人說:「阿加菲婭八十三歲才死!」
或者說:
「潘克拉特,你什麼時候死啊?想必有一百歲了吧?」
「您說什麼,老爺?」
「我問你多大年紀啦!」
「不知道,老爺。」
「你還記得普拉東·阿波隆內奇吧?」
「怎麼不記得,老爺,記得清楚著呢。」
「我就說嘛,你頂少也有一百歲了。」
老頭兒在東家老爺面前挺直身子,露出溫順而自責的笑容,似乎想說,有什麼辦法呢,真不該活這麼久。如果不是在聖彼得節吃多了蔥,他大概還要活得更長久些。
他的老伴兒我也記得,經常在台階上的一張小板凳上坐著,弓著脊背,晃著腦袋,兩手抓住板凳吁吁喘氣,總在想什麼。村婦們說她想的「準是她的財寶」,因為她的那些大木箱裡真的有好多「財寶」。她似乎聽不見別人說話,哀愁地揚起眉毛,茫然望著遠方,晃著腦袋,像是在奮力回想什麼。這老太婆個子很大,看上去不知是哪朝哪代的人。她身上的呢裙幾乎可以說是上一個世紀的,麻繩鞋是死人穿的那種,脖子上的皮膚干黃干黃的,人字棉布衫雪白雪白,「簡直可以就這麼入殮了」。台階旁邊有一塊大石板,是老太婆親自買來給自己做墓碑的。殮布也是如此,那是一塊極好的殮布,上面有天使,有十字架,四邊還印著祈禱文。
新村的農家院也和它的老人相稱,都是磚砌的,祖傳下來的。像薩韋利、伊格納特、德龍這樣的富裕農民蓋的房子,都是兩三棟連成一體,因為這個村還不興分家。這樣的人家都養蜂,以有鐵青色的比曲格馬而自豪,宅院也收拾得井井有條。打穀場邊密密地種著大麻,烘谷脫粒棚頂上的麥秸鋪得像梳過一樣整齊,棚屋和小糧倉都安了鐵門,裡面存放著粗麻布、紡車、新短皮襖、有金屬飾物的馬具、帶銅箍的木斗。大門和雪橇上都烙有十字。記得我曾經一度覺得務農是一樁極其誘人的事業。在陽光明媚的早晨,騎馬穿過村子的時候,心裡總會想:割草,脫粒,在打穀場的麥秸垛上睡覺,逢節日天明即起,聽著從大村傳來的渾厚悅耳的教堂鐘聲在水桶旁邊洗臉,然後穿上乾淨的麻布衫褲、帶掌的結實的長筒靴,那該有多美啊!如果再加上一位穿節日服飾的健壯美麗的妻子,一起去做午前祈禱,做完祈禱去蓄一把大鬍子的丈人家吃飯,飯桌上有用木盤盛出來的熱氣騰騰的羊肉、細面做的麵包、鮮蜂蜜、家釀啤酒,那就再滿足不過了。
中等貴族的生活方式與富裕農民的生活方式在我的記憶中不久前還有許多共同點,一樣的善於持家,一樣的舊式農家樂。比如我姑媽安娜·格拉西莫夫娜的莊園就是如此。那裡離新村約十二俄里,騎馬到那裡往往天已經大亮。因為牽著幾隻獵犬,只好讓馬遛蹄走,何況在涼爽的大晴天,開闊的野外是那麼令人愜意,也就不想趕路了。那一帶地勢平坦,視野開闊。天空是那麼清淡,無垠,高遠。陽光從一側照耀著,雨後被大車碾過的土路上留下許多油污的車轍,像鐵軌一樣閃閃發光。兩邊是大片大片長出綠油油的嫩苗的冬麥田。一隻鷹不知從什麼地方衝上澄澈的天空,招展著尖尖的雙翼,忽然在一個地方不動了。一根根清晰可見的電線杆朝著明朗的遠方奔去,上面的電線有如銀質的琴弦,直滑向明朗的天邊。一些紅腳隼蹲在電線上,簡直就是五線譜上的黑色音符。
我不知農奴制為何物,沒有親眼見過,但是我記得,在安娜姑媽家我感覺到了它的存在。一走進院子便發現,農奴制在那裡還是活生生的。姑媽的莊園不大,然而古老、堅實,有上百年的白樺樹和柳樹環抱著。院內有許多房屋——不高,可是實用。它們像是由發黑的橡樹原木連成一體,頂上蓋著麥秸。顯得大一些,或者不如說長一些的,是已經發黑的下房,家奴中殘剩的幾個氣衰力竭的老頭子老婆子,貌似堂吉訶德的退休老廚子,從那裡向外張望。客人剛進院門,他們就都挺直身子,然後深深地鞠躬。白髮蒼蒼的馬車夫從車棚走出來牽馬,一出車棚就摘下帽子,經過院子的時候一路都不戴上。他本是姑媽的前導馬馭手,如今只趕車送姑媽去做午前祈禱,冬天趕有篷有門窗的雪橇車,夏天趕結實的包鐵皮的馬車,就像神父坐的那種。姑媽的園子是遠近聞名的不加修整,有許多夜鶯、斑鳩、蘋果;大宅呢,卻是以其屋頂出名的。那大宅坐落在整個莊院的上首,緊靠園子,有椴樹枝葉擁抱著,矮矮的,並不壯觀,然而在高得不尋常、厚得也不尋常、因年深日久變得既黑又硬的麥秸頂下卻顯得那麼堅固,根本不像百年老屋。它的正面在我看來總像有生命,猶如壓在大帽子底下的一張老人的臉,睜著兩隻凹陷下去的眼睛,那是兩扇經過日曬雨打玻璃成了貝殼色的窗戶。窗戶兩旁都有帶圓柱的老式大台階,它們的三角楣上總是蹲著吃得飽飽的鴿子。還有數不清的麻雀陣雨般從這個屋頂灑向那個屋頂……置身於這片家園之中,這碧玉般的秋的晴空下,客人覺得舒服極了!
進屋以後,首先聞到的是蘋果香,然後才是舊紅木家具、干椴樹花(從六月起一直擺在窗台上)的氣味……所有的房間,無論是聽差室還是大小客廳,都涼爽而陰暗,因為屋子四周有樹木環抱,上層窗玻璃又都是彩色的,或藍或紫。處處是一片幽靜的氣氛,並且一塵不染,雖然那些圈手椅、有鑲嵌物的桌子、帶一圈窄窄的塗金花飾的掛鏡,似乎從來沒有挪動過。屋裡傳來一陣咳嗽聲,姑媽出來了。她個子不大,然而也像周圍的一切,看上去很硬朗。她披一塊很大的波斯披巾,挺神氣,又挺和藹。談話總是圍繞著陳年往事、遺產。而談話一開始,待客的吃食也就跟著端出來了。先是杜力蘋果、安通蘋果、「白太太」蘋果、波羅文香蘋果、紅黃色的甜蘋果,然後是一頓美美的午餐,有熬得通紅的火腿豌豆湯、填餡兒雞、火雞、香醋漬的魚和肉、蜜蜜甜的勁兒大的紅克瓦斯……面向果園的窗子支起來,使人振奮的涼爽的秋風吹進屋裡……
三
這些年支持著地主們那日益衰敗的氣派的只有打獵了。
從前,像安娜姑媽家這樣的莊園並不稀罕。即便是那些一年不如一年的,仍然大手大腳地過日子,還有大片大片的地產,二十俄畝左右的園子。誠然,個別這樣的莊園存留至今,但已沒了生氣……沒了三駕馬車,沒了供人騎的吉爾吉斯馬,沒了獵犬,沒了家奴,也沒了擁有這一切的主人,像我已過世的內兄阿爾謝尼·謝苗內奇那樣的愛行獵的地主。
九月一過,我們的園子和打穀場就空了。這時節的天氣往往驟變。風整天撕扯著樹木,雨從早到晚往它們身上澆。偶爾,在傍晚時分,西邊天上一線夕陽的金光會閃動著從低低的烏雲間穿過來,空氣清新澄澈,陽光在枝葉間炫目地照耀著,一陣風吹來,那枝葉就像有生命的網似的騷動。北邊在濃重的鉛灰色雲層之上的稀薄的藍天寒冷而明亮,群峰樣的雪白的絮雲慢慢從鉛灰色的雲層後面浮現出來。你站在窗前想:「也許天要放晴了。」可是風並未減弱,它攪得園子不安寧,不停地揪著由下房的煙囪里冒出來的黑煙,重新聚集起一團團不祥的灰色雨雲。這些雨雲很低,跑得很快,像煙霧般瞬間遮住了太陽。太陽又失去了光輝,開向藍天的窗戶關上了,園子變得蕭索乏味,雨又下起來……起初灑下幾點,像是小心翼翼地,接著越來越密,終於變成暴風雨,天昏地暗。漫長的,使人心神不安的夜降臨了……
經過這樣的折騰,園子幾乎光了,帶著遍地濕葉像是屏聲息氣地順服地立在那裡。等到天再晴開,十月初那些萬里無雲的寒冷的日子——告別秋的節日來臨,園子看上去真美啊!樹上殘剩的葉子要一直掛到下頭幾場雪。發黑的園子遮不住碧色的寒天了,它曬著太陽恭順地等候冬的到來。新翻耕的地更是黑得醒目,冬麥已經長得綠油油的……行獵的季節到了!
我又像是置身於阿爾謝尼·謝苗內奇的莊園中,宅第很大,客廳充滿陽光,香菸繚繞。人很多,大家的臉都曬黑了,吹乾了,身上穿著緊腰長外衣,腳下是長筒靴。因為剛剛飽餐了一頓,個個滿面紅光,圍繞著眼前這場獵事的熱烈討論使他們興奮,但是他們沒有忘記把剩下的伏特加酒喝光。外面響起號角聲,獵犬們以各自不同的音色大聲吠叫。阿爾謝尼·謝苗內奇的寶貝,一隻善跑的尖嘴細腿黑毛獵犬,爬上餐桌大嚼盤子裡殘剩的沙司兔肉。忽然間,它驚恐地尖叫了一聲,掀翻杯盤跳下餐桌,原來是拿著皮鞭和獵槍從書房來到客廳的阿爾謝尼·謝苗內奇出其不意地放了一槍。客廳里的煙霧更濃了,而阿爾謝尼·謝苗內奇卻站在那裡笑。
「可惜打偏了!」他擠擠眼睛說。
他長得高而清瘦,但是肩膀寬闊,身材勻稱,五官像個茨岡美男子。他的目光中有一种放任不羈的神氣,動作很靈活,穿一件深紅色綢衫,一條天鵝絨燈籠褲,一雙長筒靴。他放那一槍嚇著了他的寶貝狗,也嚇著了客人,而他卻用他的中音嗓子故意一本正經地朗誦道:
出發,出發,騎上頓河駿馬,
把響亮的號角往肩上一挎!
然後大聲說:
「行了,可別誤了大好時光!」
我至今還能感覺到我的年輕的胸膛怎樣貪饞地深深吸著那晴朗而潮濕的一天的寒氣。向晚時分我有時跟著阿爾謝尼·謝苗內奇那鬧嚷嚷的一群獵手出去,被獵犬們好聽的合唱刺激得興奮不已。獵犬們衝進闊葉林,奔向「紅崗」或者叫作「響島」的一片孤林——這名稱本身就能煽起獵人的欲望。騎在兇悍、強壯、敦實的吉爾吉斯馬背上,拉緊韁繩,你就覺得自己與它幾乎合為一體了。它噴著鼻息,想跑起來,馬蹄攪得鋪在地上的厚而輕的一層黑色落葉嘩嘩直響。任何聲響在落盡樹葉的潮濕而清新的林中都會隆隆地傳開。遠處有一隻狗叫了一聲,立刻便有第二隻、第三隻熱烈地,哀求似的響應,整座樹林就像是玻璃的一樣,突然充滿狗和人的狂呼亂叫而轟鳴起來。在這一片嘈雜聲中砰地響了一槍,於是一切都「沸騰了」,而且向著遠處什麼地方涌去。
「盯住!」有人拚命大吼了一聲。
「哈,盯住!」這叫人陶醉的念頭在腦海里閃現了一下,你向你的坐騎大喝一聲,便在林中脫韁似的奔突馳騁起來,只見一根根樹幹從眼前晃過去,馬蹄濺起的泥漿糊到臉上。出了林子便看見冬麥地上趴著一群五顏六色的獵犬,再猛催座下的吉爾吉斯馬去切斷獵物逃竄的路,經過冬麥地、新翻耕的地、留著麥茬的地,直到鑽進另一座孤林,直到那群獵犬的身影和狂吠、喘氣聲都消逝了,汗流浹背、緊張得發抖的你才勒住口吐泡沫、嘶嘶地喘息不已的馬,大口大口地吸著林中谷地的冰涼的潮氣。獵手們的呼喊聲和獵犬們的吠叫聲漸漸消逝在遠方,你的四周如死一般岑寂。經過一番採伐的建材林呆立著,你仿佛跑進一座禁閉的宮殿。從溝壑中襲來濃重的菌類、腐葉和濕樹皮的氣味。這種潮氣越來越重,林中也越來越冷,越來越黑……是準備夜宿的時候了。獵事結束的時候要把獵犬找齊真不容易。林中久久地迴蕩著那無望的淒楚的號角聲,很晚還能聽到人的呼喊、咒罵,狗的尖叫……最後,天黑盡了,獵手們嘰嘰喳喳地擁入某一位幾乎不相識的獨身地主的莊院,主人點上油燈和蠟燭出來迎接客人……
有的時候行獵隊在這種好客的鄰居家要住上好幾天。一清早他們迎著寒風和濕乎乎的初雪出發到樹林和野地里去,天黑才轉回,人人一身泥,臉頰通紅,散發著馬汗、獵獲的野獸的毛皮氣味,接著就是開懷暢飲。在野外冷風中待了一整天以後,燈火通明而又擠滿人的屋子顯得格外暖和。大家敞開外衣,從這個房間踱到那個房間,胡吃胡喝,大聲交換被打死的大狼給他們留下的印象——那死狼齜牙瞪眼的,伸長毛蓬蓬的尾巴躺在大客廳中央,染污了地板的狼血已經不鮮,而且涼了。你吃飽喝足以後感覺疲乏得那麼舒服,那麼昏昏欲睡,別人的談話聲像是從水裡傳過來的。給風吹壞了的臉頰開始發燒,一合上眼睛腳下的大地就浮動起來。等到走進拐角上某一間供有聖像和長明燈的古色古香的房間,上床往軟和的羽絨被褥里一躺,眼前就出現獵犬的影子,像火星一樣閃爍,渾身都酸痛起來,在不知不覺間隨著種種影像和感覺一起墮入酣甜的夢鄉,甚至忘記了這房間曾經是一位老人的祈禱室,關於這位老人還有一些從農奴制時代流傳下來的陰鬱的故事,他就死在這間祈禱室里,也可能就在這張床上。
如果睡過了出獵的鐘點,休息尤其使人愜意。你醒了以後,久久地賴在床上。整個大宅靜悄悄的。聽得見管園子的僱工小心翼翼地到各個房間來生爐火,點燃的乾柴嗶嗶剝剝作響。眼下可以在這已經入冬的安靜的莊院裡歇上一整天。你不慌不忙地穿衣起床,在園子裡漫步一會兒,濕漉漉的葉叢中還能發現個把漏摘的既濕又涼的蘋果,不知為什麼特別好吃,完全不同於別的蘋果。然後你去找書看,都是祖輩留下來的,有厚厚的皮封面,上等山羊皮書脊上燙了小金星。這些像教堂聖禮書一樣的書籍用的是不光滑的厚紙,已經發黃,氣味好聞極了!那是一種酸酸的霉味兒,古老的香水味兒……書頁邊上的注也寫得好,是用鵝毛筆寫的,字體粗大而圓潤。你翻開一本,看到這樣一行字:「無愧於古代與近代哲學家的思想,理性與情感之精華」……不由得要讀一讀這本書。《貴族哲學家》,諷喻體,一百年前由某個「獲得過許多勳章」的人資助出版,社會救濟機關印刷所印刷,講的是某一位貴族哲學家,「因為有時間也有能力議論人的理性能夠提升到何等地步,故而一度產生在自己居住的廣闊天地中繪製一幅人間藍圖的願望」……後來你又抓到一本《伏爾泰先生的諷刺小品與哲學論文》,久久地欣賞那造作得可愛的譯文:「先生們!伊拉斯謨 [3] 曾於一十六世紀寫下對憨愚的頌讚;(不自然的停頓——分號)是諸君命足下在諸君面前吹捧理性……」接著你再從葉卡捷琳娜女皇時代的故紙堆轉向浪漫主義時期,轉向各種叢刊文庫,轉向感傷主義的辭藻華麗的長篇小說……鍾盒裡的布穀鳥跳了出來,在空寂的屋裡可笑而又淒楚地報時。一種甘甜而奇怪的惆悵情緒油然而生……
瞧,《阿列克西斯的奧秘》。瞧,《維克多,或林中童子》:「鍾打子夜十二時!神聖的寂靜替代了村民白晝的喧譁與快樂的歌聲。夢展開它的黑翼覆蓋我們這個半球,扇落下黑暗與幻想……幻想……往往不過是延續薄命人的痛苦!……」眼前又閃現出一些可愛的老詞兒:巉岩、茂林、素娥、孤淒、異象、幻影、「厄洛斯」 [4] 、玫瑰、百合、「頑童的惡作劇」 [5] 、素手、柳德米拉們、阿林娜們 [6] ……瞧,這些雜誌上有茹科夫斯基、巴丘什科夫、中學生普希金的名字。於是懷著惆悵的心情憶起祖母,憶起她在古鋼琴上彈的波蘭舞曲,以及她怎樣有氣無力地誦讀《葉甫蓋尼·奧涅金》中的詩句。從前那種夢幻般的生活似乎就在眼前……這些容貌姣好的女子曾經生活在貴族莊園裡!她們的肖像從牆上望著我,一個個都有貴族氣派的漂亮的頭,梳著古老的髮式,長長的睫毛溫順嫵媚地遮覆著神情憂鬱的溫柔的眸子……
四
安通蘋果的香氣漸漸從地主莊園中消逝。日子還不長,可是我覺得幾乎過去一百年了。新村的老人們相繼過世,安娜姑媽也已辭世,阿爾謝尼·謝苗內奇開槍自殺……如今是破落小地主的時代。不過這種破落小地主的生活也挺美!
我仿佛又來到鄉下,是深秋時節。天空呈灰藍色,陰沉沉的。清晨,我騎上一匹馬,帶著一隻狗、一桿獵槍、一隻號角,到野外去。風在槍筒里嗚嗚地叫,它強勁地迎面撲來,有時夾著雪粉。我整天在空廓的平原上遊逛……黃昏時分返回莊院,又飢又冷,可是一看見新村的燈火,聞到莊院的人煙氣味,心裡就熱乎乎的,快樂極了。記得我家裡的人在這個季節喜歡「守黃昏」,不點燈坐在昏暗中閒談。一進屋我就發現,過冬的雙層窗已經安上,這更增添了祥和的冬的情調。一個僱工在聽差室生爐子,我像兒時一樣,在一堆散發著濃重而新鮮的冬的氣息的麥秸旁蹲下來,時而盯著烈火熊熊的爐子,時而望望窗外——黃昏的朦朧正令人惆悵地消逝。然後我走到下房去,那兒燈光明亮,人很多,女僕們在砍圓白菜幫子,彎刀一閃一閃。我傾聽她們弄出的細碎整齊的砍斫聲和她們吟唱的那些快樂中含著憂傷的和諧的鄉野歌謠……間或也會有一位小地主鄰居來接我去他家住好長一段時間……小地主的生活也挺美!
小地主起得早。他先用力伸伸懶腰,接著就下床,拿廉價的黑菸絲或者乾脆拿馬合菸絲卷一支挺粗的菸捲兒。十一月的清晨,淡淡的日光照著四壁沒有任何裝飾的書房,照著掛在床頭的粗硬的黃狐狸皮,以及主人的穿一條燈籠褲、一件系腰帶的斜領襯衫的敦實身子,鏡子裡映著他那張睡眼惺忪的酷似韃靼人的臉。半明半暗的暖和的大宅里如死一般寂靜。從小就生活在東家大宅的老廚娘還在老爺的臥室門外走廊里打鼾,然而老爺照舊扯著嘶啞的嗓子大聲喊叫:
「盧凱麗婭!茶炊!」
接著他穿好長筒靴,披上緊腰長外衣,襯衫領子也不扣就往台階上走去。鎖著門的穿堂里有一股狗臭氣。幾隻普通獵犬伸了伸懶腰,尖叫著打個哈欠,高高興興向他圍攏來。
他用低音嗓子慢條斯理地、寬容地對它們說了一句:「一邊兒去!」徑自穿過園子到打穀場上去了。他深深地吸著清晨刺骨的冷空氣,聞著一夜之間凍僵了、落光了葉子的草木氣味。已經砍去一半樹的白樺林蔭道上,凍得卷了起來而且顏色變黑的落葉在他的皮靴踐踏下沙沙作響。烘谷脫粒棚頂上有些寒鴉縮著頭蓬著羽毛在睡覺,突現於低矮而灰暗的天幕上……真是個行獵的好天!老爺在林蔭道上站住,久久地眺望秋的原野,眺望有小牛犢在其間走來走去的一片荒涼的冬麥田。兩隻母狗在他腳邊尖聲叫著,一隻名叫「大嗓門兒」的公狗已經跑到園子外面的麥茬地里,在那兒跳躍著,似乎召喚人們打獵去。可是如今只剩下這些普通的獵犬,能幹什麼呢?獵物現在只在翻耕過的地里以及野外的荒徑上出沒,怕進樹林,因為風一吹樹葉就沙沙作響……唉,要是有善跑的尖嘴細腿獵犬就好了!
烘谷脫粒棚里開始脫粒了。脫粒機的碾子慢慢啟動,發出轟隆轟隆的聲音。幾匹馬懶洋洋地拉緊挽索,在傳動杆之間不情願地踏著它們的糞便兜圈子。趕馬人坐在傳動杆中央的一張小凳上跟著轉,單調地吆喝著,總用鞭子抽打一匹栗色騸馬,它最懶,仗著眼睛蒙上了,簡直是邊走邊睡。
「哎,哎,姑娘們,姑娘們!」餵料人厲聲喊道。他穿一件肥大的粗布衫,是個穩重的人。
姑娘們連忙清掃場地,抬著擔架拿著掃帚跑來跑去。
「上帝保佑!」餵料人說著就把第一束麥子放下去試車,麥子嚓嚓地溜到碾子下面,又成扇形被卷上來。碾子的轟鳴聲越來越穩定,工作也紅火起來。不久,各種音響就匯成一種好聽的脫粒的嗡嗡聲。老爺站在門口,看著那些紅頭巾、黃頭巾、手臂、耙子、麥秸在昏暗中晃動,一切都在脫粒機的嗡嗡聲和餵料人單調的吼聲、口哨聲伴和下有節律地忙碌著。麥糠雲霧般飛向門口,給老爺蒙了一身灰。他不時地朝田地那邊望一望……快要白了,初雪即將把它們覆蓋……
初雪!善跑的尖嘴細腿獵犬沒了,十一月打不成獵啦。不過冬天一到,又可以帶上普通獵犬去「幹活」了。像從前一樣,小地主們聚在一起,把僅有的一點錢喝光,整天在雪地里逛。晚上,遠遠地可以看見一處荒涼的田莊的廂房裡有燈火在冬夜的黑暗中閃亮。這小廂房內煙霧騰騰,點著幾支昏暗的脂油燭,有人調了調吉他……一個渾厚的男高音唱了起來:
白晝將盡,颳起了狂風,
長驅直入,掀開了大門,——
其他人強作開懷地以含著哀愁和絕望的豪氣哇里哇啦應和著唱道:
長驅直入,掀開了大門,
鋪出一條雪白的大路……
1900
* * *
[1] 獨院小地主源於俄國歷史上小有地產的下級官吏,地位等同於農民。
[2] 戈比,俄國幣值最小的硬幣。
[3] 伊拉斯謨,尼德蘭文藝復興時期的人文主義者。
[4] 厄洛斯,本是羅馬神話中的愛神,原文用小寫、複數,意指情慾。
[5] 頑童的惡作劇,指小愛神向人心射箭。
[6] 柳德米拉和阿林娜,俄國一些著名詩人和作家筆下的愛情故事中的女主人公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