溥傑自傳 · 五、一椿精心策劃的婚姻

溥傑 《溥傑自傳》
十八 首次見面 我倆結合之前,第一步是雙方先看照片。我從吉岡遞給我的嵯峨浩的照片上,只覺得她溫文爾雅、美麗嫻靜,外貌有點像當時我很崇拜的寶冢戲場裡最紅的明星草笛美子。我便點了點頭,表示滿意。浩也看了我的照片,據她後來告訴我,她是懷著惴惴不安的心情去看我的照片的。第一個印象是覺得溫和安詳,雖然戴著軍帽,但五官端正,眼鏡後面的眼睛聰慧而明亮,與其說像個軍人,不如說更像個學者或文人,她覺得放了心,也表示滿意。 既然雙方都看了照片,覺得滿意,那麼就要進行下一步的工作,即「相親」,這是決定性的一步。在舊社會雙方都不可能作深入了解的情況下,初次見面的印象,往往就是決定性的因素。 我倆「相親」的日子定在昭和12年(1937年)1月18日,地點是在濱口浩的外祖父容所的家裡。容所曾多次當選貴族院和眾議院議員,擔任過九州電力公司經理、豐國銀行行長等職務,同時也是一名經營醬油的大實業家,又是當地的詩人、墨客和繪畫收藏家。他家裡收藏著很多寶貴的文物,因此我們「相親」的地點可以說是相當豪華的。那天容所家請我們吃飯,讓雙方在飯桌上見面,氣氛比較融洽。出席相親儀式的男方有我、本庄大將夫婦、滿洲國帝室御用掛吉岡中佐。「帝室御用掛」這個官銜即皇帝秘書或皇室顧問的意思,相當於清廷的「御前行走」官職,用現在的話來講,即「聯絡員」。事後證明這個一直不離皇帝左右的人始終支配著溥儀的命運。女方有浩的父母、外祖母、舅父母、浩本人,還有個介紹人中山侯的母親道代刀合,是她把浩的相片交給吉岡中佐的。那天我穿了一身筆挺的軍服,來到容所家時突然發現大廳門口有一對大型的景泰藍獅子,這是中國常見的擺設。我還認得出這是頤和園內的東西。怎麼會在日本出現呢?後來我才知道,甲午戰爭中一個日本軍官得到了這件戰利品,把它運到日本,賣給了古董店,輾轉流傳又到了收藏文物出名的浩的外祖母家。我初次到浩的外祖母家,就看見了來自中國的古物,這也算是一樁奇遇吧!在這種場合,我有些拘謹,除了應酬一些必要的問話外,正襟危坐,沒有什麼話好說。我看看浩,見她穿一件繡著百合花的桃色衣裙,含羞地低頭坐著,比我在照片上看到的更顯得嫵媚動人。席間最活躍的要算吉岡中佐,他喋喋不休地說著: 「我在回到日本的時候,皇太后賜給我非常漂亮的點心。可是我在飛機上吃的時候,怎麼咬也咬不動,仔細一看,原來是口香糖,你說可笑不可笑?」 他說著,樂得前仰後合,別人也隨聲附合地笑起來。顯然這都是為了打發時光。本來這次會見,就是為了大家互相看一眼,沒有很多好說的話。晚餐用過,我們到另外一間大房子去休息。在那裡,本庄大將問我對浩的印象如何。我說了句心裡話:「很好。」本庄大將當時就將我的看法傳給浩的家裡,浩的一家對我的看法也不錯,認為我彬彬有禮,能體貼人。他們去問浩對我印象如何,浩羞得滿臉通紅地只說了句:「一切都拜託了。」 我倆的事就這樣定下來了。 十九 訂婚和結婚 「相親」雙方同意之後,當然很快就要進入訂婚階段。 這是需要保守秘密的,因為男女雙方都是有地位的人物,這種婚禮會成為社會上轟動一時的新聞。新聞記者鼻子真靈,不知怎的打聽到了一點消息,就到處詢問和採訪。不少記者問到我將要和誰結婚,我總是訥訥地說不知道呀!不知道誰家姑娘要嫁給我呀!但是記者還是打聽出來了。有一天宮內省宗秩寮的一個記者打電話到嵯峨家用試探性的口吻問:「你家將要嫁到滿洲去的女兒,名字中有個『子』字吧?」 接電話的是浩家裡一個老傭人,她一時沒有想到後果,脫口回答:「沒有『子』字。」 浩家裡四個姊妹,只有浩的名字沒有「子」字。女傭人以為宮內省弄不清楚嫁出去的姑娘是「浩」還是「浩子」,打電話來核實一下,所以就答覆了。浩家裡覺得奇怪,馬上打電話問宮內省,對方說沒有給我家打電話。這才知道是新聞記者打聽新聞來了。但是這個記者雖然很能幹,他能想盡辦法獲得第一手材料,他的目的還是沒有得逞,因為關東軍部在沒有正式發表婚事消息之前,嚴禁一切有關報道。 昭和12年(1937年)2月6日,滿洲國駐日本大使館發表了我和嵯峨浩訂婚的消息。很多親戚朋友向我祝賀。3月6日在濱口家正式舉行了我倆的訂婚儀式,一大群攝影記者包圍了浩,給她拍了各式各樣的照片,登在當時的報刊雜誌上。那天我面對著一大堆記者,發表了訂婚講話,大意是說愛新覺羅家、嵯峨家將永結友好,也講了日滿親善的意思。據當時在場的人反映,我的日語講得很流利,這是我來到日本以後苦學日語的結果。想起幾年前我和潤麒來到日本,為了學好日語,真是下了苦功,我們兩人互背單詞,背錯了,還互相打手心呢! 訂婚以後,我和浩經常來往,增進了彼此的了解和信任。我倆稱得上情投意合。那時浩在跟岡田三郎助先生學習油畫,我本來在故宮伴讀時候就對中國古典書畫發生了興趣,在日本千葉步兵學校學習,也常有人來求我寫字。我那時對日本畫也發生了興趣,正在向橫山大觀先生學習日本畫。雖然西洋畫、中國畫、日本畫畫法不同,但畫理相通。這使我們增多了共同的語言,在結婚之前浩還一心一意地想創作幾幅好畫作為姑娘時代的紀念品留在家裡。 隨著結婚的日子愈來愈迫近,浩必須按照禮節進宮去向皇太后辭行。因為嵯峨家與皇宮的關係非常密切。浩的曾祖父曾撫養過大正天皇陛下的姊姊滋宮韶子公主。父親實勝小的時候就隨著祖父進宮,皇太后對浩的祖父母和父親都很熟悉。現在浩要出嫁了,自然要向皇太后辭行。為了晉謁皇太后,浩起早睡晚地學習進宮的禮儀和詞句,心情緊張得睡不好覺。進宮那一天,她由中山侯夫人陪著去見皇太后。皇太后親切地告訴她:「侍奉滿洲國皇帝,與侍奉我國的天皇一樣。侍奉溥傑,也要表現出日本婦女固有的美德。……」後來浩把這些話傳達給我,我聽了很受感動。那次晉見,皇太后送給浩一件明治天皇生母中山一位局在她年輕時給她的純一色的嫩綠和服衣料,也送給我一件和服衣料以及其他東西。總之,這次晉見,給我倆都留下了難忘的印象。 我倆的婚禮定在昭和12年(1937年)4月3日,在九段軍人會館舉行。偽滿洲國派宮內府大臣熙洽作為特使參加婚禮。日本皇族竹田宮恆德王和王妃也出席了婚禮。當時的內閣總理林銑十郎陸軍大將、日本宮內省的松平宮相、貴族院議長近衛文麿公爵、眾議院議長富田都來參加了婚禮。我和浩的婚禮在當時日本是一件轟動全國的大事,很多人都希望參加這次婚禮以示榮耀。但是決定這次婚禮的規模在陸軍省,關東軍藉口婚禮費用有限,把參加婚禮的人數限制在500 人。這樣我們雙方參加的人數都受到了限制。我這方面的親友只有有限的幾人,浩的朋友參加婚禮的也只限5名,師長只限7名。親友們對這種粗暴無禮的干涉都感到十分憤慨,但也無可奈何。婚禮那天,浩內穿白衣,上面套著紅色的中國衣料做的雲紋花鳥襯衣,外面是粉紅色和服。頭髮結成垂髮髻,兩側聳起,長發垂在後面,顯得更加美麗。這個髮式是請一位在宮中長年為女官梳頭的七十多歲老人梳理的。我則穿了一身滿洲國的大禮服。當我到濱口浩的外祖父家去看望浩時,我們兩人看著彼此一身盛裝,都不禁相視而笑,並且在房間前面拍下了紀念照片,這就是現在很多人都能看到的那張照片。浩是在外祖父家住了一宿,再回到嵯峨家的,然後由自己家坐車去軍人會館舉行婚禮。一路上汽車是在小學生手執太陽旗列隊歡迎的海洋中前進的。那情景,浩覺得真是難忘。婚禮是在下午3時舉行的,由本庄大將夫婦主持。婚禮後,我們就開始了一周的新婚旅行,然後回到東京。我在千葉的稻毛海岸租了一處新居,離步兵學校很近。這是一幢朝陽的日本式建築,站在檐下可以展望袖浦一帶大海,風景秀麗宜人。我每天早晨七點鐘過後,騎上步兵學校派來接我的馬,到學校去上課。浩則在家裡接受婦女雜誌記者的訪問,或者接待一些來向我索字的人。我倆那時還養了一隻可愛的小狗,小狗總是在我倆之間跑來跑去,逗人喜歡。我的父親醇親王,知道我結婚了,特地從北京送來了桌布、一套銀質的菸具,還特意按照中國的風俗習慣送給浩兩件大紅旗袍。 浩很高興。我現在回憶那一時期的新婚生活,寧靜、樸素而又甜蜜,就像我那時每天看到的細浪拍岸一樣。海浪輕輕地拍打著,向海岸奔來,又靜悄悄地退了回去,留下一些五光十色的貝殼,躺在沙灘上任人揀拾。這種淡泊的生活是我祈求的,也是浩祈求的。 二十 日本報紙關於我倆婚禮的報道 我和浩的婚禮,當時在日本是轟動朝野的。很多報紙都作了詳細的報道。 1937年4月4日的《讀賣新聞》是這樣報道的: 淡雲蔽空,春光明媚,櫻花待放的4月3日,在九段軍人會館,滿洲國皇帝陛下的御弟溥傑氏與嵯峨公勝侯爵的孫女浩小姐,在日滿結緣更加牢固的兩國朝野的歡慶聲中,圓滿地舉行了結婚典禮。 特為顯貴人士新婚準備的帝國飯店261室,夫婦兩人度過了蜜月的第一夜。媒人本庄夫人是在夜裡1點左右離開該室後就寢的,所以新婚夫婦是在第二天早晨10點左右才起床。這天早晨,透過春雨綿綿的飯店窗口,可以看到新夫婦食用麵包、咖啡早點時的和睦身影。過了一會兒,溥傑氏換上晨禮服,由浩夫人工整地系上領帶;浩夫人穿的是深綠色鑲邊的漂亮西裝。只有伺從小原一人跟隨。下午2點40分離開飯店,乘東京站發3點40分的火車去度蜜月旅行。在溫泉呆四五天後,8日左右去千葉縣稻毛的新居,築起素樸的家庭。 3日的盛大典禮,定時在下午3點,在媒人本庄大將的引導下,身穿天藍色華麗的滿洲國中尉大禮服的溥傑氏進入會場,正襟危坐在席位上。接著,垂髮、身穿潔白千層內衣、唐織勾雲繡地花鳥花紋紅色罩衣、緋紅和服褲裙的恬靜的浩小姐,在本庄夫人的伴同下步到神前。祭壇左右出席的有:新郎方面的親屬代表兼滿洲國皇帝御使熙洽、宮內府大臣、潤麒氏、謝大使;新娘方面有嵯峨公勝侯爵夫婦、雙親實勝夫婦及弟弟和妹妹、牧野、七條兩位子爵、濱口吉右衙門等。隨後,在靜穆中響起神官的奏樂聲,新郎、新娘交換了將牢固連結日滿兩國千載之緣的三敬杯。這瞬間,溥傑氏凜凜風姿的臉上和浩小姐清純的雙眸都閃出美麗尊貴的光輝。這時,熙洽宮內府大臣捧讀皇帝陛下的詔書。4點,圓滿地結束了隆重的典禮。接著6點喜筵開始。出席在該館二樓大宴會廳的有:林首相以下各閣僚夫婦,松平宮內府大臣,百武伺從長,近衛、富田貴眾兩院議長,梅津陸軍次官,今村參謀次長,西尾、板垣、多田、岡村四位師團長,香川教育本部長,菱刈、荒木、川島三位大將,駒井德三氏,熙洽宮內府大臣,謝大使夫婦,廣田前首相,三條公爵,女市小路伯爵。此外,還有代表日滿兩國民的顯官將星四百餘人,如綺羅星似地落坐。以主桌上的溥傑氏和換成洋發身穿長袖和服的浩小姐為中心,大家舉起香檳和紅白葡萄酒杯後,首先是媒人光榮的本庄大將致詞,還有與會人代表林首相、謝大使的祝詞。最後,在來賓總代表佐藤外相的帶領下,在「萬歲」聲響徹彩燈輝煌的大廳中,結束了將日滿兩國親善向前推進百步的絢爛豪華的盛大宴會。此後,在榮光擁簇下的新郎新娘回到了新婚第一夜的帝國飯店。 這一隆重典禮,如前已報道。為了使在遙遠的新京的皇帝陛下能看到御弟歡慶之日的情況,全部實況已拍成電影,已航空寄往新京。 1937年4月5日的《讀賣新聞》是這樣報道的: 春雨綿綿的4日,溥傑中尉和浩夫人在新婚的第二天,他們去度幸福的蜜月旅行。溥傑氏在浩夫人親手換成早禮服之後,在下午2點45分,攜身著黑大衣、高高豎起皮衣領、頭戴潔白的蝴蝶結的浩夫人,出現在度過新婚第一夜的帝國飯店大廳。接著在雨中徑直到了東京車站。 恰在這時,星期天游山的擁擠的群眾,立即擁到二人的周圍。攝影記者不斷地閃著閃光燈拍照。每次閃亮,浩夫人就把上身躲進丈夫後背的左胳膊里,真是和睦的一對。開往米原的火車3點10分發車。在極為擁擠的人群中,好不容易擠到了二等車廂靠月台方面的座位。在僅有父親實勝氏和弟弟妹妹等家裡人的送行中,他們開始了蜜月旅行。 8日左右,將在千葉縣稻毛的新居,開始築起樸素的家庭。 我在新婚之際,特地向溥儀寫信報告了我當時的甜蜜生活,因為我知道他對我倆的結合是非常懷疑和不滿的。浩在我的授意下,也給大哥溥儀寫了信,她表示等我畢業回國,她一同回來,「得早日瞻仰天顏,敬承聖訓,實浩畢生之大幸也。」我們這樣做的苦心,都是為了希望獲得溥儀的諒解,我們能夠和他和平相處地生活下去。 二十一 「七·七」事變發生 好景不長,稻毛海岸這種寧靜的生活很快被破壞了。1937年7月7日,盧溝橋畔的炮聲不僅震動了中國,使中國爆發了長達八年的抗日戰爭,這炮聲也傳到遙遠的日本,使我倆小家庭的和平日子過不下去了。當時日本動員很多人對華作戰,很多日本人客死他鄉。我的一個日本陸軍士官學校的同學山本也應徵入伍,在上海大場的一次戰鬥中,中彈身亡了。我想起我在軍校學習時,他耐心地教我綁腿、擦槍,為我鋪被褥,不禁黯然神傷。「山本,你到底是為誰去死的呢?」 我默默地問著。對於這次侵華戰爭,浩雖然是個日本人,卻明顯地認為「日本不對」。我是滿洲國皇帝的弟弟,又同日本華族閨秀結了婚,對於這場日本屠殺中國人的戰爭真是感到痛苦難言,也感到愧不可當。 8月末,我從千葉步兵學校畢業。9月,回到了偽滿洲國的新京長春。潤麒那時已同我的妹妹三格格(愛新覺羅·韞穎)結婚,他又與我同在千葉步兵學校學習,也一起回到新京。浩那時已懷孕,她在日本又住了一段時間,到10月12日,才到東北來。她是第一次來中國,我特地到瀋陽去接她,再陪她到長春。車站上也有一些人歡迎她,有關東軍的家屬以及偽滿內府的家屬如張景惠總理夫人、東條英機夫人等。 我為我的新家安排了住所,就是西萬壽寺大街117號。這裡原來是一個蒙古王的牧場,周圍雜草叢生,野兔、獐子出沒。據說過去這一帶還有土匪,誰也不願意到這個危險的地方來,現在長春作為「新京」,需要開發,才在這裡蓋了房子。分給我的房子是一排五間平房,孤零零的,沒有第二家人家。浩來時,房內牆壁還沒有干,周圍也沒有砌圍牆,房內沒有電話。浩帶來的女傭人直接找了關東軍聯繫,關東軍參謀長東條英機下了命令,才為我們圍上了圍牆,裝上了電話。我住的是這樣簡陋的房子,可是報上登載的溥傑和嵯峨浩居住的新居照片卻是一棟鋼筋水泥的兩層樓洋房,這真是開玩笑!拿偽滿洲國外交部長謝介石的公館攝下像來冒充我倆的新居,天下哪有這樣拙劣的撒謊?我倆的家具運來時,日本憲兵完全不懂得輕拿輕放,隨便磕碰,一些好端端的桐木家具都被砸壞了。浩已經看出來,住這樣簡陋的房子,對待我們這樣粗暴無禮,難道這是對待滿洲國皇帝御弟的待遇嗎?我也覺得臉上無光,正式向關東軍提出意見,希望為我擴建一下住宅,房屋實在狹窄,不夠住。關東軍的一位軍官對我說: 「中日戰爭已蔓延到中國境內,日本軍隊正要準備攻打南京。日本國內正在進行總動員,滿洲國也要為這神聖的戰爭作出貢獻。你是一個滿洲軍隊的中尉,難道就可以提這樣的問題嗎?」 我聽了一聲不響,我知道不僅是我,連哥哥溥儀也是處於這樣無權的地位,我還有什麼話可說呢? 二十二 寂寞的偽滿宮廷生活 浩來到新京,是不習慣的。不僅是東北氣候寒冷,皇宮裡那一套三跪九叩的禮節不適應,更主要的是溥儀對她存有戒心,那種冷漠的態度使她忐忑不安。康德四年(1938年)3月1日,即我倆結婚將近一年的時候,關東軍強迫溥儀簽字通過了《帝位繼承法》。 帝位繼承法(康德四年3月1日) 第一條 滿洲帝國帝位由康德皇帝男系子孫之男子永世繼承之。 第二條 帝位傳帝長子。 第三條 帝長子不在,傳帝長孫,長子及其子孫皆不在,傳帝次子及其子孫,以下皆仿此。 第四條 帝子孫之繼承帝位,先嫡出;帝庶子孫之繼承帝位,以帝嫡子孫皆不在為限。 第五條 帝子孫皆不在,傳帝兄弟及其子孫。 ............ 這是因為浩已懷孕,迫近分娩,如果生個男孩的話,在目前溥儀無嗣的情況下,就可以由一個含有日本血統的孩子來繼承皇位,這是溥儀最懼怕也是最感痛苦的事情。對他來說,《帝位繼承法》的頒布,有如末日之將臨;對我來說,雖然明知這是對日本帝國主義有利的事,可也難免暗暗自喜。溥儀對這種政略性的婚姻心存警惕,甚至懷疑浩是日方派在我身邊的密探,平時見面時總是坐得遠遠的,在一桌吃飯時也不吃一口浩製作的飯菜,實在不得已時,只好在我下過筷的地方,勉強夾一口嘗嘗。倒是浩努力去適應這種陌生的生活,她以為她嫁到愛新覺羅家,就是個中國人了。她要做一個中國人家的好兒媳婦。不過真寂寞呀!在我們家周圍有一塊一千三百坪的空地,我把地買了下來,自己鬆土,種了五百棵杏樹。這裡原來有個杏樹林,每到三月杏花盛開的季節,遊人常來這裡踏青賞花,後來軍隊把杏樹都砍了,我想把它恢復起來,將來就做我和浩散步遊玩的地方。 關東軍愈來愈粗暴的干涉,也使浩在寂寞的生活中感到氣憤。他們不歡迎浩到皇宮中去,認為一個中尉的妻子不應該肆無忌憚地到宮中來。他們強迫滿洲國軍隊像關東軍一樣地信仰日本祖先天照大神,還修建了奉祭天照大神的廟,名之曰「建國神廟」,胡說這也是滿洲國祖先的廟,這樣顛倒是非地胡亂指定別人的祖先,硬把日本人的祖先錯當作我們的祖先,是溥儀最感痛苦的事。溥儀是信佛的,經常打坐念經,尤其在精神苦悶的時候,他更依靠念佛來祈求平安。吉岡有一天意味深長地對溥儀說:「你是滿洲國的皇帝,你信神。我們日本有現成的神道,你為什麼不信呀!」意思是你信佛教是信歪門邪道,只有信天照大神才算正經。幾天以後,新任的關東軍司令官對溥儀說:「滿洲國和日本親密一體,你最近要到日本去,正是日本祭祖的時候,正好把日本的天照大神請過來,也顯得日本和滿洲一心一德呀!」在日本關東軍的壓力下,溥儀只好到日本把天照大神請了來。所謂天照大神只是一塊鏡子、一塊玉、一把寶劍三樣東西,象徵性地代表一種神。請過來後要蓋個廟祀奉他。令溥儀傷心的是「建國神廟」蓋起來後,他就不能到自己祖先陵墓去敬天崇祖了。他最敬重祖先,常到東陵祭祖,但是現在只能去東陵遊覽一下,不能祭祀了。 由於強迫中國人信仰日本的祖先,引起了東北人民強烈的不滿。我想我留學過日本,兩個國家的風俗習慣完全是不同的,不能強迫一個國家的人民去信仰另一個國家的宗教,服從他們的習慣,學不會,還要拳打腳踢。物極必反,這樣搞下去,勢必要導致「滿洲國」的軍隊去反對日本關東軍,其後果是不堪設想的。 二十三 慧生出生 1938年2月26日,浩在新京市立醫院生下了我倆的第一個女兒。給孩子起個什麼名字呢?我想了想,給她起名「慧生」,取其「智慧高深」的意思。我還給孩子寫了首詩: 卒步三十二, 今茲兒始生。 馬蹄身半老, 蝸角愧浮名。 久薄貪嗔障, 偏深父女情。 親心何處在? 呱爾夜啼聲。 從詩里看,可以看出我過三十而立之年始獲得這個盼望已久的嬰兒。儘管我是御弟,但詩里也流露出自憐身世的意思。我愛我的孩子勝過一切。我那時在宮內的禁衛隊上班,一下班我就守著我的女兒,我喜歡她。慧生出生時,很多人都來祝賀。「滿洲國」帝室御用掛關東軍吉岡大佐也到醫院來祝賀,他送給孩子的禮品是一件白色的松鼠皮大衣,聽說他給孩子準備了兩種綢帶,如果是男孩,就用水色綢帶;如果是女孩子,就用粉紅色的綢帶。當他知道浩生的是一個女孩時,把系了粉紅色的綢帶的禮物扔下就走了。為什麼吉岡對我們有一個女孩那樣的不感興趣呢?因為根據《帝位繼承法》的規定,我倆有了男孩,就可以由我來繼承帝位,以後再由我倆的孩子來繼承帝位,以便實現日本帝國主義直接統治滿洲的陰謀。現在我們有了一位女兒,這就使得當初一手操辦我倆婚事的吉岡大佐大失所望拂袖而去了。我喜歡慧生,還有一個原因,因為這樣做,溥儀就可以安於現狀不用擔心了。我的心情很矛盾,繼承帝位似是喜事,但我不忍讓溥儀傷心;不繼承帝位,對我來說,仍維持現狀,但溥儀可以放心了。 溥儀對於慧生的出生非常高興。也許也是因為她是個女孩,不會讓日本人的陰謀得逞而覺得高興吧!他特別疼愛慧生,因此對浩的看法也有了一些改變。在吃飯的時候,他讓慧生夾在他和我之間坐著吃飯,連我的妹妹的孩子們(三格格和五格格的孩子)進宮也不能享受這樣的待遇,他們只能到另外一間大屋子去吃飯。有一次吃飯的時候,分給慧生的菜夾到慧生的盤子裡,慧生不吃。溥儀問她為什麼。慧生說她想把這些菜帶回家給小姨吃。溥儀被孩子體貼別人的心腸感動了,就告訴孩子說:「你別擔心,一會兒我把這些好吃的菜都裝進盒子裡帶回家去。你放心好了,你多吃一點吧!」溥儀對我用一種充滿羨慕的眼光說: 「你真是個幸福的人呀!」 眾所周知,溥儀的婚姻和家庭生活是不幸的。我從他這話里聽出了他的痛苦,我的心裡也隱隱作痛。 還有一次,慧生穿了件底襟很長的衣服進宮,自己踩著了衣服摔了一跤。溥儀急忙跑過來,抱起慧生,送到浩的身邊,對浩說:「不要給孩子穿這麼長的衣服,太危險了。」溥儀是多麼喜歡慧生呀! 溥儀喜歡音樂,會彈鋼琴。慧生4歲時,溥儀就送給她一台鋼琴,由當時唱滿洲歌出名的岩田壽子先生教練。她學得很不錯。後來慧生又學會了拉小提琴。她曾經進宮,由溥儀鋼琴伴奏,她拉了《閃閃的星星》等樂曲。慧生的宮中語言學得也很快,她和清朝皇族一樣,稱父親為「阿瑪」,母親為「奶奶」,不像一般家庭中的稱呼父親、母親為「爸爸」、「媽媽」。她最喜歡我,曾經自己編了支歌《阿瑪和小慧生》或叫做《小慧生和阿瑪》,和我一起即興唱著。當我們父女倆邊唱邊玩沉醉在美妙的歌聲中時,我真感覺到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昭和17年(1942年),慧生5歲,正值偽「滿洲國」建國十周年,高松宮殿下作為天皇的代表,從日本來滿洲參加慶典。為了紀念高松宮殿下訪問滿洲,慧生唱了《恭迎高松宮殿下歌》的歌曲,並且灌了唱片。這張唱片當時在偽滿洲蓄音器株式會社的錄音室里放過,聽起來清脆悅耳。這張用中日兩種唱詞錄製的唱片曾經複製了十來張,有的被帶回日本。浩曾經留有一張,可惜後來在她的離亂生活中遺失了。如今浩和慧生都已經離我而去了。我手頭保留著的慧生的遺物,只有她後來在日本學習繪畫時繪製的《酒和魚》靜物寫生油畫,由浩從日本帶回來掛在我的會客室的牆上。看到這張畫,我還能想起慧生幼時活潑可愛的形象。 二十四 戰時的新京、北京和東京 在日本侵華戰爭期間,我曾經兩次去日本。一次是1939年春,我擔任了偽滿洲國駐日大使館武官的職務。我們住在東京牛達若松町,每天早晨都到櫻田町偽滿洲國大使館武官室去上班。每天晚上都要出席外交關係宴會或者接待客人,有時浩也參加。那次去日本,皇太后接見了浩,並且叫浩帶上慧生去見她,還贈送了慧生禮物。 在當偽滿洲國駐日大使館武官的時候,發生過一件事情。大使館秘書吳沆然被日本憲兵抓走了,下落不明,我也不敢過問這件事。1942年我已經調回偽滿洲國了,有個自稱是監獄看守所的人拿著一張便條到長春我的家裡來,說這張條是吳沆然寫的,托他親自送到我的手裡。條子上的意思是說他在監獄裡已經關了很久了,要我設法營救;如果我救不了的話,也請想個辦法讓他速死,省得活受罪。我看了條之後,心裡很害怕,當著看守的面,把條燒毀了。我還訓斥他為什麼這樣大膽,我要那個看守轉告吳沆然,今後不要再幹這種冒險的事了。那個看守被我嚇跑,從此不敢再來找我。後來我打聽,聽說吳沆然被處死了。這件事一直在我心頭盤桓很久,夜裡睡不著覺。我沒有營救他,反而促成了他的遇難,我的罪孽有多深重呀! 1939年10月,我調到奉天軍官學校去上班。那時浩已懷著嫮生,我勸她分娩後再回國。1940年3月13日,浩在順天堂醫院生下了嫮生。 1941年6月,浩帶著慧生和嫮生回到新京,我那時住在奉天五格格的丈夫萬嘉熙的家裡,每逢星期六和星期天才回到新京和家人團聚。1942年北京的醇親王一定要我們帶上慧生回家住幾天,我利用暑假帶領全家人去了北京。這次回家是我永遠也不能忘記的。對浩來說,1941年在醇親王六十大壽的時候,她已經去過一次北京,她對王府規模之大,生日慶典的隆重,感到非常驚奇。那一年,她親自寫了一張字祝壽,博得了醇親王府的稱讚,覺得日本女子也懂得書法,能寫漢字,是很不容易的。這一次,醇親王是想看看孫女慧生,於是我們就攜帶剛剛兩歲半的慧生,還有剛從日本來中國的浩的妹妹,一起再回北府。見了醇親王,慧生也學著我們的樣子,向爺爺叩拜請安。醇親王把慧生抱在懷裡。這是他的第一個親生孫女。我和溥儀都遠在東北,一家人分隔兩地,醇親王難得看見自己的骨肉,如今看見慧生,倍覺親切。慧生用日語和華語唱起了歌,醇親王笑著說:「和三格格小時一樣!」我每天早晨梳洗完畢,去參拜祠堂,然後給父親醇親王請安,又一起用餐,在花園裡散步。當我陪著父親在林間花徑上悠閒地散步時,我不免想起從前我在北府經常過這種寧靜的生活,只是這幾年為了復興清朝留學日本,才過那種疲於奔命的學校生活。後來又在偽滿洲國任職,過著那種忍氣吞聲的生活。前後對比,我不知何時才能重過這樣清靜的生活呢!真是感慨萬分。我與浩和慧生重遊了一次紫禁城。慧生被輝煌巍峨的京城宮殿迷住了。她從未見過這麼雄偉壯麗的建築,她還被特許坐在慈禧太后坐過的椅子上照了張像。照像的人對她說:「這是你老祖母坐過的。」在紫禁城的一霎那,我想起了我和溥儀在故宮讀書的那段生活,我倆共同策劃外逃,以及偷運文物外出等情況。歲月無情,幾年過去,我倆都離開了紫禁城。溥儀當上了皇帝,我也在偽滿洲國當一名軍官,只是我倆處在日本卵翼之下,復興清朝的美夢何時能實現呢?一想起這一點,我的心情又沉重起來了。我們也重遊了頤和園。我的幾個在王克敏漢奸政府工作的同學為了我能夠平安地遊覽頤和園,特別加強了保衛工作,因為頤和園附近治安情況不好。 在頤和園內長廊漫步,在昆明湖泛舟,我看到了萬壽山頂上的日本哨兵,同樣感到北京處在日本統治下的陰影,再也無心在北京遨遊。 這裡還可以說這樣一件事。此次北京之行,當時設在通縣的「冀東自治政府」的漢奸頭目殷汝耕千方百計地拉我到他家去吃了一頓飯,熱情地為我介紹「冀東自治政府」的情況。酒酣耳熱之際,他向我提出:「你到北京來怎麼樣?希望你到我這兒來!」 我沉默不語。我明白了為什麼關東軍輕易不讓我們到北京來,因為他們估計到會有這樣的情況,誰都想利用我們哥兒倆作傀儡的。我趕緊離開這塊是非之地吧!第二天我們就回到了長春,結束了這次短暫的北京之行。 回到新京不久,日本偷襲珍珠港,開始了對美國的全面戰爭。偽滿洲國也在關東軍的授意下向美、英宣戰。 戰爭一打起來,日軍勢如破竹,接連占領了馬尼拉、新加坡等地,顯得所向無敵,然而好景不長,只過了半年,立刻戰局逆轉。戰線過長這個致命的弱點給日本帶來了難以克服的困難。日本國內節衣縮食支援戰爭,自然也把這個困難轉嫁到偽滿洲國身上,滿洲生產的小麥、穀物都運到日本去,滿洲人自己只能吃高粱,並且實行了配給制。「我們流血流汗種出來的小麥都給日本人吃,我們自己只能吃高梁,難道我們只配吃高粱嗎?」東北人埋怨著。然而關東軍卻說:「在戰爭獲得最後勝利之前,你們就要克制。」他們變本加厲地壓榨我們,還要我們獻出金銀財寶。 就在這一時期,溥儀遇到了很大的不幸。他心愛的貴人譚玉齡突然死了。死因溥儀一直認為是吉岡陷害的,因為譚玉齡公開表示了對關東軍的不滿,於是吉岡請來西醫,為她打了一種來歷不明的針藥,不久她就死去了。譚玉齡貴人死後,溥儀為她舉行了盛大的葬禮。她的骨灰安放在新京的一座廟裡。解放以後,由我的侄兒毓嵒把骨灰帶回北京葬在他家的庭院裡。 1943年秋天,我被派到日本陸軍大學學習。我們全家又到了日本,住在東京的麻布狸穴。為了能讓慧生上學習院的幼兒園,浩在前一年就托浩的妹妹把慧生接回日本,住在慧生的姥姥家。這時嵯峨家已由濱口搬到東橫絨日吉。嵯峨父母對慧生是疼愛的,但是戰時衣著、菸草都實行了配給制,慧生的生活也是艱苦的。當我重到日本見到慧生時,她穿著粗糙的衣裙,但和從前一樣的健康活潑。幼兒園的伙食好一些,有時還能吃到外邊很難吃到的小油餅。 慧生在幼兒園裡,每周兩次到住在世田谷用賀的鈴木鎮一先生家學拉小提琴。她的小夥伴中出了位名家,現在活躍在日本舞台上的小提琴家豐田耕兒先生(柏林藝術大學教授)就是當時慧生學習拉小提琴的同學。 1944年,戰爭更加吃緊,物資更加匱乏,我明顯地感覺到生活不如以前了。吃飯只能吃些蕎麥湯圓,或吃混合面。在吃不飽飯的情況下我還堅持學習。有時溥儀怕我吃不飽,特意從偽滿為我捎來了肉鬆、乾酪和點心。我真感激他。在寒冷的冬夜裡,生一隻取暖的火盆,我披著中國式的毛皮外套,把腳跨在火盆上,一直學習到深夜。 到1945年,由於戰爭連綿,連陸軍大學的教官也走上了戰場,學校實在辦不下去了。我們也決定回新京去。1945年2月,正當我們做好一切準備,整裝待歸時,東京發生了可怕的夜間空襲。炸彈爆炸的火光把東京照耀得如同白晝,狸穴附近變成了一片火海,街上炸死了很多人。那天我作為一個軍人去參加防空演習,家裡只剩下浩和兩個孩子,她們嚇得心驚膽戰。我從街頭看到的空襲情況想到中國,這生我養我的土地,此刻不也正經受著這些災難麼?而且已持續八年了。 1945年2月,我和浩帶著嫮生乘軍用飛機返回新京,慧生因為要上小學,留在日吉嵯峨的家裡。清晨,慧生在羽田機場為我們送行。那天天氣很好,我清楚地看到慧生在微笑著向我們揮手,我也揮手,但我覺得惆悵。可惡的不得人心的戰爭,什麼時候才能結束呢?漸漸地我看不見慧生了。她消失了。 天哪!誰知道這次別離竟是我和慧生的永別呢?因為自那以後不久,我開始了顛沛流離的戰亂生活和接踵而來的戰犯生活,而慧生後來也死於與愛情牽連的事故中。現在我要是回憶慧生的話,只能回憶起她那童年天真可愛的笑容,以及那次機場上模糊的送行時微笑的笑容。 二十五 德王來訪 我們乘坐的軍用飛機,途中因為空襲,臨時在大阪著陸,等到到達新京機場時,飛機誤點,已經是夜晚8點鐘了。久別了的新京,在夜裡看來,更顯得靜謐和安寧,與不久前被空襲的東京來比,使人覺得和平是多麼寶貴呀!但我憂心仲忡,因為我知道偽滿洲國已被綁在日本軍國主義發動的侵略戰車上,這種虛假的和平是很容易在一個早晨被破壞的。 我和溥儀經常議論未來的局勢,愁眉不展。我們夢想復辟清朝,一直沒有死心,但當前如何擺脫日本帝國主義的束縛,不當殖民地的奴才,更是直接面臨的議題,而我們對此毫無辦法。 我們這種狼狽的處境和內心的苦悶,大約也被別人察覺了。這表現在我回到新京不久,蒙古德王的一次來訪中。德王是偽蒙疆自治區的頭子,他來訪問偽滿洲國,等於是兩「國」首腦的會晤。德王穿著傳統的蒙古服裝,梳著長長的辮子,臉膛通紅,是個身體強壯的蒙古漢子。他見了溥儀,寒暄幾句話後就說: 「我們蒙族雖然表面上自治,但實際上一點權力也沒有。您們是大清皇室之後,怎麼也是這樣的軟弱?我們蒙族一直將溥儀皇帝作為我們的王來尊敬,因為您是清朝的直系。可您們將日本的天照大神都請來作為自己的祖先,這使我們該如何理解呢?現在滿洲變成了日本的殖民地,皇帝只是袖手旁觀,這不是當了日本的傀儡嗎?你們今後該怎麼辦呢?」 溥儀聽了德王的話,一言不發。 我聽了德王的話,臉上直發熱,胸膛中燃燒起滿腔怒火。我不由得正顏厲色地對德王說:「請您放心。我相信我們不辜負德王之言的日子,不久即將到來。」 我這句話的意思倒底意味著什麼,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只能說我們是不甘心當奴才的。我和溥儀都讀過聖賢書。陳寶琛老師教我們讀過四書五經,傳統的中國文化告訴我們:「哀莫大於心死」,「寧為玉碎,毋為瓦全」。所以我們對於處在關東軍統治下的屈辱生活實難容忍,於是就迸發出了剛才我對德王說的兩句話。其實我們如何圖反抗?實在也是毫無良策。 德王聽了我那耐人尋味的兩句話,不知道他悟出了什麼,竟恭恭敬敬地說:「我懂了。我們會永遠尊敬皇帝陛下。」 第二天,吉岡找溥儀問:「昨天德王和你們都講些什麼?」 溥儀說:「我們只說些家常話。」 吉岡說:「不見得吧!恐怕講了些對日本不利的話吧!」 可恨的吉岡,他一定布置了密探,偵察我們的活動。溥儀身邊一定有他安排的人,可以隨時掌握我們的情況。在偽皇宮內部有日本憲兵隊,住在內外宮之間。表面上這是保衛溥儀皇帝的安全的,實際上是監視我們的。他們身穿便衣,別人不易察覺他們。他們每天注視著哪些人來見溥儀。另外,一定還有吉岡直接安排的人,不然,為什麼德王和溥儀說什麼話他們都知道呢? 二十六 愈來愈難堪的生活 由於戰局的惡化,我們在偽滿的日子也愈來愈難過,事實無情地諷刺了我們,我們只能做關東軍的奴隸。其中最不能令人容忍的是關東軍御用掛吉岡中佐飛揚跋扈的氣焰。 譚玉齡貴人死後,溥儀心情十分苦悶。吉岡張羅著為溥儀再娶一位貴人。溥儀怕吉岡在他身邊安插一名密探,自己選了位15歲的小女孩子,叫福貴人,即李玉琴。吉岡不徵得溥儀的同意,即把福貴人的照片寄給了日本皇太后。溥儀十分氣憤,那張蒼白的臉上青筋直跳,顯得更加蒼白。吉岡甚至肆無忌憚地當著很多人公開說:「皇帝算什麼,他連個後代都沒有。我要是不管他,他什麼也幹不成。直截了當地說,他就是我的孩子。」我聽了這些話,明白了溥儀的處境。現在關東軍不過是在利用溥儀,如果到了一點利用價值都沒有的時候,他們就會毫不憐憫地殺掉溥儀。 至於我呢? 我的地位不如溥儀,當時我已經升為偽滿洲國軍的上尉,我要出去乘用自己家的汽車也不准。理由是:「一個滿洲國軍上尉不能乘自己家的私用車。」 在日本,皇族也能享受特殊待遇,為什麼我這個滿洲國皇帝的御弟竟連坐汽車的權利都沒有呢?張景惠總理也覺得太說不過去,親自去向關東軍交涉,他願意自己掏錢為我買一輛汽車,最後也是不准。冬天到了,我家的煤不夠用,浩都凍得患了感冒,水管也有凍裂的危險。我們實在無奈,知道向宮內府申請是無用的,只好向關東軍求援,這才分給了我們一點煤。 溥儀和我尚且如此,老百姓的生活更是困苦了。拿孩子來說,日本孩子可以吃白米飯,偽滿的孩子只能吃高梁米和粗糧。日本軍人純毛襪子穿不完,滿洲人連織襪子的線都沒有。滿洲人過著吃不飽穿不暖的生活。當時,在滿洲人中間流傳著這樣的話: 「關東軍是天皇,滿洲鐵路是中將,警官是少佐,剩下的日本人是下士官,而滿洲人是豬。」 滿洲是一座憤怒的火山,關東軍正坐在這座火山的頂端上,搖搖欲墜。 就在這樣緊張的日子裡,由於戰爭吃緊,日本國內也是人心惶惶,一片混亂。這時學習院已封閉了。慧生和浩的母親、妹妹一起疏散到日光附近的山裡——櫪木縣的船生。昭和20年(1945年)暮春,浩的妹妹來了封信: 「……在日光的深山裡,也傳來了要擁戴天皇,戰鬥到最後一兵一卒的風聲。甚至命令任銚子醬油社社長的舅父提供醬油瓶子。這是用來裝上炸藥,對付從銚子海岸登陸的美軍的。總之,武器相當欠缺,戰局十分危急,糧食匱乏。也許這是我給你們的最後一封信了。我祈禱運送這封信的輪船別被擊沉……」 看了這封信,我十分著急。我想念寄居在外婆家的慧生。在戰局混亂的年代,一家人應該在一起,是不是打個電報讓慧生趕緊回國呢?我想。 但是,來不及了。當時海上交通已經中斷。我們一家已經被日本海分隔在兩岸,飛機也已不通航。慧生只能一個人依附外婆住在日本。 惡夢般的8月到來了。 我生命中悲慘的日子到來了。 二十七 戰火蔓延偽滿洲國 果然偽滿洲國表面寧靜的生活是短暫的,很快,戰火蔓延到了這裡,摧枯拉朽,這個本來就是空有虛名的帝國,不堪一擊,轉眼就崩潰了。 我自日本陸軍大學畢業後,回到偽滿,先任偽軍事部參謀司第四科中校科員。有一天,偽軍中一個姓姜的上校對我說:「真川次長想調你當參謀司第二科科長,你看怎麼樣?」我知道第二科專司諜報,自知偽滿洲國的壽命長不了,犯不上蹚這個渾水,就以資才不夠堅辭。姜又問我:「兵器科怎麼樣?」我怕一再堅辭容易引起姜的懷疑,就表示兵器科可以應承。但心裡想:到了偽滿洲國垮台的那一天,干兵器總比干諜報要少判幾年罪。我已經預感到末日即將到來。1945年 3月,我回到北京參加六妹的婚禮時,我的族兄溥雪齋勸告我:「現在日本大勢已去,你要早自為計。」我出於那種頑固的本性,雖感到前面是條死路,也只好硬著頭皮走下去。我對雪齋說:「事已至此,有死而已。」那時前清豫親王府的端鎮就是從偽滿軍隊中辭職回家到銀行去工作的,他也在深夜來探訪我,勸我當機立斷,離開偽滿,回到北京暫避。我以一種「飛蛾撲火」的心情對他說:「日本要垮台,這已是事實了,我哪會不知?但是我一走,丟下哥哥怎麼辦?這種事我幹不了。反正豁出這條命算了。」到了6月底,真川鶴吉讓他的心腹馮志遠少校來問我:願意不願意當禁衛團步兵團長?我想到了這般緊急時候,我要能把禁衛步兵團抓到手裡,就能保衛皇帝,這是再好也沒有的了。我就立刻表示請他轉告真川次長,我無條件地願意調往禁衛團。但到了7月初偽軍宣布人事調動時,我卻被發表為偽軍官學校的預科生徒隊隊長。雖然並不如意,但是出於軍人服從的天職,我第二天就走馬上任。這時偽預科生徒隊和本科生正在長春近郊水源地一帶作聯合演習,我還未和即將離任的隊長辦好接替手續,就迫不及待地趕到演習地參加演習,演習完後我還發表演說:「當此危急存亡之秋,正是我們效忠皇帝,實行日滿共存共亡的時候,希望大家同抱此心,同心協力幹下去。……」我那時的心情是已把自己綁在日滿合作這輛戰車上,身不由己,明知前面是條死路,也只好照直走下去了。 8月8日,蘇聯對日宣戰。首先是空襲。新京也遭受了轟炸。1945年8月9日夜裡,尖銳刺耳的空襲警報把我從睡夢中驚醒了。也許是我早有預感吧,我又當過幾年軍人,很快我就穿衣而起,警覺地要辨明發生了什麼問題。這時「轟」地一聲,劇烈的爆炸聲震耳欲聾,窗外一片火光,宮內府南邊升起了竄天的火柱,有的建築物著火了。我趕緊擰開收音機。播音員還是用她那一貫鎮靜的聲音在說話:「清晨兩點,從哈爾濱方面飛來的敵機開始向吉林進攻。在帝京附近扔下了炸彈……」 我立刻明白了,這是蘇聯的飛機來轟炸。因為如果是美國的飛機來轟炸,應該是從大連的方向來進攻。局勢變得嚴重了。這時浩也已經起來了。我囑咐她要小心,要她攜帶嫮生到防空壕去避一避。我是軍人,這正是我赴湯蹈火的時候。我飛跑出去,到警衛處坐車趕到宮內府。一路上街上已經擠滿了驚慌失措的人群,因為這是第一次空襲,人們不知道隨之而來的將是些什麼樣的災難呢!我來到偽軍官學校,召集偽連長、區隊長講了話。我說:「現在蘇聯背信棄義,突然向我們發動進攻。我們要效忠皇帝陛下,戰鬥到最後一個人。我們背後有百萬英勇的關東軍,勝利一定是屬於我們的。」我又分析了學校的形勢,認為日本學員沒有什麼問題,對滿洲國方面的學員則要做好工作,防止他們受流言蜚語的影響。然後我又召集了全體預科的偽軍官候補生,為垂亡的日本打氣,一再蠱惑他們要為「聖戰」 頑抗到底。 當天夜裡,我又來到皇宮去看望溥儀。他雖然也有「末日將臨」的感覺,但比較鎮靜,鎮靜中透著淒涼。在蘇聯飛機來轟炸時,他和侍從躲在同德殿附近的防空地下室里,還吃著英國餅乾,喝著法國葡萄酒。他告訴我炸彈擊中了皇宮前面的監獄,炸死了幾個犯人。轟炸一起,他身邊的人就都逃命了。只有恭親王的兒子毓嶦等幾個人還留在他身邊。他感嘆地對我說:「別人都是靠不住的,一到關鍵時刻,首先想到的是自己。到底還是自己人可靠。恭親王的兒子雖然只有16 歲,他能想到來看我。」 他對我冒著危險來看他,也有些感動,又增強了他的「同族必親」的觀念。我們一起廝守著,我發覺他當時在大勢已去的情況下果然有一種悲哀冷漠的感覺,同時也有一種復仇的快感,因為14年來日本帝國主義挾持他的傀儡生活即將結束,但隨之而來的將是一種什麼生活呢?他又不能不感到茫然了。慢慢地走散的人又回到宮內,我想念浩和嫮生,上午特地回家看望了一下。她們也已經自防空洞回到家裡。我又一次囑咐她們要小心。吃了些飯,我不放心溥儀,又到宮內去。當時由於時局緊張,有的日本官員留在新京的家屬要撤回東京,她們約浩同回日本。看來日本是打敗了,不然不至於這樣消極沮喪。可憐的浩,誰讓她嫁給一個中國人做妻子呢!此刻,她是該和命運多蹇的丈夫共患難呢,還是貪圖安全回到日本呢?當然回到日本也是處在戰爭環境中。浩選擇了前者。她告訴日本官員的家屬: 「謝謝您的關心。我要留在這裡,請不必擔心。」 當然,留在這裡,她也是想念著現在正在日本的慧生,放心不下。可惡的戰爭,把我們一家人兩下分離,弄得牽腸掛肚,心懸兩地。 8月10日,我正要赴學校上班時,忽然偽軍事部的人事科長戴有威上校匆匆趕來,交給我一個紙條,說這是軍事部的臨時命令。我接過一看,上面用鋼筆寫著:「溥傑、潤麒、萬嘉熙著調任侍從武官,扈從皇帝陛下赴某處(未寫明地點)。」既無大臣的簽署,也無軍事顧問的蓋章,足以說明那時的倉皇勁了。那天上午,宮內府召開了緊急御前會議,討論當前局勢。關東軍自知不是蘇聯紅軍的對手。表示如果蘇聯參戰,只有放棄地形不利於防守的新京,退守敦化——奉天一線。丟棄首都,這是喪權辱國的事,溥儀和我都不願意,可是又有什麼辦法呢?我們到哪裡去呢?說心裡話,溥儀和我都願意回北京,那裡有我們的老家,有我們的親人,可是這在當時是根本做不到的事。我們只有俯首帖耳,服從關東軍。戰後,我們從原來在特務機關工作的人那裡得知,當時關東軍曾發出「倘若皇帝無視關東軍的意見,企圖逃出皇宮,則格殺勿論」的命令,聽了真是令人毛骨悚然。 8月10日下午2時,吉岡中將來電話叫我和浩到他那裡去。到了那裡,吉岡一反往日盛氣凌人的常態,非常消沉地對我們說:「蘇聯已向我們宣戰。」 他告訴我們,蘇聯的幾千輛坦克已經越過國境,正在向我們這裡挺進,估計明天將到達新京附近。時間很緊迫,我們要做好撤退的準備。關東軍打算帶著皇帝,據守通化,但估計也只能守兩個月左右。因此要我們和關東軍一起退守通化,並且要做好戰敗自殺的準備。 我感到愕然。怎麼回事?平日號稱「擁有數十萬精兵」,揚言可以堅守滿洲的關東軍竟這樣不堪一擊,不做任何抵抗,拱手要把新京讓給蘇軍,太讓人失望了。溥儀經常用短波收音機收聽外國新聞節目,並且經常把他聽到的消息告訴我,所以我已經知道日本慘敗以及美軍在廣島扔原子彈的消息。我以為日軍總還能支撐一陣子,沒有想到日軍竟這樣脆弱地不戰而退。想起關東軍平時趾高氣揚地騎在我們頭上欺侮我們的樣子,令人氣憤,更氣憤的是如今兵敗如山倒,到了末日還要讓我們自殺,怕我們落到蘇軍手裡會泄露關東軍欺侮中國人的真相。想到這裡,我實在覺得不能容忍,與其讓日本人逼著我們在遠離新京的通化自殺,還不如就在這裡結束我的一生吧!想到這裡,我不禁把手伸進了我的槍套。 這時,突然浩瘋狂似地撲向我,奪住了我的手。 「住手,死還不容易?可你們兄弟倆好不容易熬到今天,怎麼輕易想去死呢?你怎麼能丟下皇上自己先去死呢?是不是非要死呢?我們還不到這個時候,我們還有辦法。」 浩的話使我感動。是的,我還不到死的時候,應該想辦法生存下去。而且浩那種親切的關懷增加了我的力量,使我能夠在艱難的環境中生存下來。我終於向吉岡表示:「事已如此,我一切聽從你的安排吧!」 吉岡呀吉岡!我想起你1934年在日本士官學校當中佐戰史教官即將調到偽滿洲國溥儀身邊工作時,你要求我給溥儀寫信,請求溥儀給你專安排個辦公室,以示高於從前那些監督溥儀的人,我都照辦了。你還自己活動了個關東軍參謀的頭銜,以便憑這張虎皮可以嚇唬溥儀。現在你也已經靠欺壓溥儀以及我們這些人得到了中將軍銜,職位不算不高,可是如今你在蘇聯紅軍面前,也顯得這樣軟弱,你的兇狠勁兒哪兒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