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破新唯識論 · 破征宗
初閱征宗之目,方冀於吾立論宗旨,有所賜正。言有宗,事有君;無君不成乎事,無宗不成乎言;固也。不求其是,不體其真,入主出奴,以為宗君。如是而事,無乃僨事;如是而言,無乃妄言;吾於此凜之久矣。故破者《征宗》,果中吾失,不憚馨香,以承雅命。乃閱《破》文,竟於吾書綱領旨趣全無所觸,遑論是非,而徒尋章摘句,揀取枝節,不深維義理得失,輕肆詆諆,此何與於徵宗事耶?審破者所陳辭義,本不須駁,然愍其迷執,仍復相酬。
一來破云:「熊君自當以諸佛為宗矣。然三性之說,佛口親宣,諸經備載,今談三性,則存善惡而廢無記,任情取捨」云云。須知:說到本性,善不可名,惡亦奚立?然本性難以善名,卻無妨說之為善,經雲「清淨」,亦即善義。 唯斷斷乎不可說為惡耳。此須將佛家經論,字字反之身心,辛辛苦苦做過一番工夫,方見自性清淨。願勿在名詞中作活計,以自誤畢生也。至佛家所云三性之「性」字,與吾上言本性之「性」字,原不同義。本性之性,即謂本體。 此三性之「性」字可訓為德性,乃言乎吾人習心所具之德性也。此須詳玩吾書《功能》《明心》兩章。德者得也,言此法之所以得成為此法也。如雲惻隱之心,即此心以具如是善性而得成為此一念善心法;如雲貪心,即此心以具如是惡性而得成為此一念染心法。 凡經論言三性者,皆就習心言,無有於本性上說善惡無記之三者。如不了此義而自稱佛家正統,終是謗佛,此甚可懼也。吾所異夫舊說者,唯不許有無記耳。蓋非善非惡,方名無記。記者記別,於善惡兩無可記別,只是非善非惡,故名「無記」。 吾意此或諸佛菩薩順俗之談,未為了義。須知習心動處,不善即惡,未有善惡兩非之境。曾滌生言:「不為聖賢,便為禽獸。」此蓋本之孟子。孟子曰:「庶民去之,君子存之。」如彼之意,庶民去此「幾希」,即是禽獸,實無有介於聖賢禽獸之間者。不善即惡,勢無中立,所謂「道二,仁與不仁而已」。孟子於人生參透深切,自非真志乎為己之學者,何足以語此!又吾幼讀《孟子》,至「雞鳴而起」章,嘗發問曰:雞鳴而起,不孳孳為利,亦不孳孳為善者,其得為舜之徒歟?若不許為舜之徒,而又不許為跖之徒,則是有舜跖中間之一流。此於世俗雖復可雲,若衡諸真理,則凡不舜者,即皆跖之徒也。特其為跖之程度較低淺,而非與跖為性質之異也。故夫吾人念念之間,不善即惡,未有中立之境。此理須於自身求之,宗佛與否,吾何問哉?設令諸佛現世,吾以此理求證,又安見其不蒙印可哉?
二來破云:「四智之說,佛所證得。今熊君挾私逞妄,於淨位中不許有四。」吾請破者深心思維,智義云何?而可橫分為四耶?大乘諸經雖言四智,讀者切須蕩滌胸懷,於言外會意。如彼長者,當明月夜呼諸童稚,以指指月,令共觀玩。其聰慧者,不滯於指,故乃指外得月;其愚痴者,凝視指端,竟不觀月。凡夫讀經,執著名言,何異痴童指端困縛?須知經所言智,即汝本心。此心至明,發之於五官取境,不蒙昧、不倒妄,名「成所作智」;發之於意識思維,於一切法稱實而知,如理如量,名「妙觀察智」;不妄計我、我所故,名「平等性智」;遠離無始戲論言說習氣故,名「大圓鏡智」。《大論》說賴耶,即是無始戲論言說習氣。此所云「戲論」「言說」,含義甚深,別詳語錄。 如是言四,但依義理分際差別立名,而智體實非有四。如許有四,即汝本心亦是分子集聚而成,寧非戲論?世親護法諸師於染位中妄分八識為各各獨立之體,故於淨位亦析智成四。其立說系統雖復井然,而違真害理,則無可為諱。難言哉智也!須做過鞭辟近里切己工夫,自明自了,斷非守文之徒,依名辭訓釋可以相應。
三來破云:「業報不虛,佛所建立。今謂『業力不隨形盡,理亦或然』。或之雲者,猶豫之詞,然則熊君此語,在己實無定解。以此未能自信之說,立論詔人,寧非巨謬?」今應詰問:吾書是否專為業報立論?既全昧吾書論旨,而謂吾「以此未能自信之說,立論詔人」,是誰巨謬?夫業力不壞之義,吾固經幾度疑情,然最後則自信我願無盡,吾生無盡。但此理終存於信念上,而理論上則無法證成。以取必於人之共信,故寧或之,以冀人之自行起信而已。自問真實坦白,不作欺人之談。今請詰難我者,反躬自詰,其果於人生曾發深省歟?其果能篤信業報歟?即其言而察其心之所存,是如何根器,不必能瞞得過明眼人也。宣聖曰:「吾誰欺,欺天乎?」
四來破云:「佛說積集名心,《深密經》中具有明文,而熊君任臆斥破,另加詮解。」此但當問:吾斥破為有理否?另加詮解為有理否?佛說在當年原是隨機,吾儕生於佛滅後數千年,由經文而會其妙義之存可也,若必字字曲與執著,則乃前喻所謂痴童觀指不觀月也。
五來破云:「熊君又云:『昔者印人言世界緣起,約有二說,一轉變說,如數論是;二集聚說,如勝論是。學者參稽二說,而觀物以會其理焉可也。』是則熊君所謂創作,不過『參稽二說』,所謂實證,無非觀物會理。」破者此段文字,蓋深可悼惜,而不足怪責也。破者此處所引,是吾書《成色》章文,此正說明器界。吾人於器界,如何不要觀物會理?即依佛說,後得智緣諸事境,一切如量,又豈不觀物會理耶?但此觀物會理,在世俗亦說名「實證」。然與佛家正智緣如之實證,特名詞之通用,而義解則絕不相侔。吾書中言實證者,絕不曾有絲毫朦混,姑就《明宗章》引一段為證。《明宗章》曰:「今造此論,為欲悟諸究玄學者,令知實體非是離自心外在境界,及非知識所行境界,唯是反求實證相應故。」此下文繁,不具引。《明宗章》字字有來歷,含蓄深廣,破者掉以輕心,卻是自絕於真理之門。凡吾書言實證處,破者須虛懷玩索,不必妄發議論。至若截取一節文字中「參稽二說」之語,以詆全書,尤屬無謂。稍讀書知學問者,何至作是語?且《成色章》動點之說,甚有理據,願破者勿隨便置之。
六來破云:「熊君書中雜引《易》《老》《莊》、宋明諸儒之語,雖未顯標為宗,跡其義趣,於彼尤近。蓋雜取中土儒道兩家之義,又旁采印度外道之談,懸揣佛法,臆當亦爾。遂摭拾唯識師義,用莊嚴其說,自如鑿枘之不相入」云云。夫取精用弘,學問斯貴,博覽遍觀,唯虞孤陋。吾友馬湛翁與人書曰:「恥為一往之談,貴通天下之志。」此言若近,而有遠旨。融攝諸家,詎為吾病?前過漢上,曾遇人言:「佛家與此土諸宗,理當辨異,毋取融通。」余曰:自昔有三教融通之談,吾亦唾之夙矣。其所謂融通,非融通也,直拉雜耳、比附耳。習比附者,絕望於懸解;喜拉雜者,長陷於橫通。今古學人,免此者寡。如斯之流,公所弗尚,吾何取焉?若乃上智曠觀百家之慮,雖各有條例,各成系統,而如其分理,不齊斯齊,會其玄極,同於大通。故乃涵萬象而為宰,遍征群慮,而自有宗主,否則與拉雜比附何異? 鼓鴻爐而造化;所以異乎拉雜比附者,為其融會貫穿,新有所創,成為化學的變化故也。 同歸儘自殊塗,百慮何妨一致?斯固小知之所駭怪,一察之所不喻。宜其等華梵於天淵,比內外於矛盾。道隱小成,明窮戶牖,其所患豈淺耶?昔羅什東來,睹遠論而嘆與經合,見肇文而欣其解符,此皆三玄之緒也,而什不以為異何哉?遠公著《法性論》,什覽而嘆曰:「邊國人未有經,便闇與理合,豈不妙哉」肇公四論,什見之曰:「吾解不謝子,文當相揖耳。」遠肇兩師之學,其根柢只是三玄,什未嘗以為異也。 夫學必析異以盡其偏曲,必一貫以睹其大純,知異而不知同,非所以為學也。吾說未竟,而彼人欣然會心。故知世無宗匠,士溺近習,脫聞勝論,忍礙通塗。往者大乘諸師,蓋嘗融攝外教,道益恢宏。小師齗齗,猶不承大乘經為佛說,然印以「無我」,彼亦息諍。今本論亦不違「無我」,如何臆斷,罪以乖宗。至疑本論「託名唯識,假以莊嚴」,如斯鄙淺,不獨未窺是書義蘊,適自表曝其為學無誠。且本論初稿,實宗護法,講授北庠,聞者猶在。尋知護過,追及世親,救彼支離,始成《新論》。義既遠離唯物,旨亦上符《般若》,本論立翕闢成變之義,顯無實物,無實宇宙,即是《般若》照見五蘊皆空義。 爰簡舊師,曰「新唯識」。舊師謂世親等。 製作既有原由,錫名應從事實,「假用莊嚴」,復成何說?
破者所舉各項,上來既一一答破。查破者首段文字,既以《征宗》為目,而佛家宗旨云何,破者竟未標明。佛家派別紛繁,要自有公同之宗旨。 則其詆吾以乖者,為乖何如之宗?且吾書綱領旨趣如何,破者又未有見,但任意截取若干節目與古師不同者,斷為乖宗。若爾,則佛家大小乘,派別紛歧,不可紀極,其互相乖違之處真不止千節萬目。然則自佛滅後數千年間,大小宗派無一而不乖宗者,其將一切不許為佛家耶?